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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钧的秘密 槐序青棠 19210 字 2个月前

第81章 一天的情侣 人来人往,喧闹异常。……

人来人往, 喧闹异常。

可他们的世界却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声音隔绝在外,所有人影变得模糊;那张总是不苟言笑的、清隽的脸, 残留一丝未能完全消散的焦灼和庆幸, 在他的眼里, 李一禾清晰地看到了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挣了一下手, “怎么只有你一个,其他人呢?你们刚才去哪儿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没挣脱, 反而被握得更紧,陈钧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声音压得低低的:“人太多了, 就这么走吧,不牵手的话会走散的。”

刚刚用亲身经历现身说法,李一禾完全想不到反驳的话, 只能任由陈钧拉着。走着走着她又想起正事, “对了,你有没有看到李一舟他们, 我们去找他们汇合吧?”

“没看到,他们三个应该在一块儿的不用担心, 就这么一边逛一边找吧,说不定走着走着就碰到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也是, 都不是三岁小孩了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李一禾默认了。又经过几个摊子,她目光突然被其中一个摊位台子上挂着的动物耳朵发箍吸引, 停下来拿了一个小鹿的试了试。

仿真耳朵做的很逼真,毛茸茸地又不失可爱,还加了鹿角和装饰用的丝带,质感和效果都不错,旁边摊主见状赶紧上前推销,怂恿陈钧说:“小帅哥,给你女朋友买一个吧,你看她戴起来多好看啊。”

李一禾赶紧放下那个发箍,“不是的老板,你误会了,我们不是情侣。”

“哦哦不好意思,”那老板看了一眼他们十指相扣的手,“那你们感情这么好,肯定是兄妹或者姐弟吧?”

也不是啊,李一禾尴尬地说不出话来,很想把手抽出来避免误会吧,偏偏陈钧的手跟个铁钳一样握得死紧,面上还不动声色地微笑着,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此时此刻他们之间的处境有多微妙,“我们确实不是情侣,不过我在追她,希望以后会是吧。”他说。

李一禾蓦地瞪大了眼,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质问:“你说什么呢?!”

陈钧还是笑眯眯地,眼神无辜地偏头:“我说的都是实话,有哪里不对吗?”

摊主一看就是见惯了市面的人,一脸“别装了我懂得”的暧昧表情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既然这样,小伙子你就更要买了,姐是过来人,追人嘛,就要投其所好,趁现在气氛好,说不定小姑娘一高兴,就对你有好感了呢。”

虽然她心里觉得,男方长得这么帅早晚会追求成功的,也不差这一个发箍的功夫,可做生意嘛,当然是能多卖一个就抓住机会多卖一个了。

陈钧笑意温吞,拿起李一禾刚刚放下的发箍,又又另外拿了个同款小鹿耳朵但没有装饰丝带的简易款,“这两个我都要了。”

“好嘞好嘞,”老板眼都笑弯了,一边接钱一边说:“……小帅哥这是要和未来女朋友戴情侣款吧,哎呀真体贴,那姐姐就祝你早点追求成功了。”

“谢谢老板。”陈钧道完谢,又牵着李一禾随人流往前走,直到走到一个稍微空旷人少的角落才停下来,自己戴上那个简易款,然后给李一禾戴上她的。

半开玩笑,也或许是借着玩笑说真心话,发箍卡上耳后的一秒陈钧轻声问:“就从这个发箍开始,我们做一天的情侣好不好?”

心漏跳一拍,李一禾怔怔地,思绪和呼吸又像刚刚失散那样杂乱起来,但好在理智尚存,被美色短暂地诱惑到了几秒以后,李一禾吞了吞口水躲开陈钧的视线,“你、你别开玩笑了。”

她不知道她这副明明被引诱到了但又不愿意承认的样子很可爱,尤其是戴个那个发箍更像一只单纯的小鹿,陈钧抿着唇忍笑,转瞬又装作一本正经:“当时在主题餐厅,为了找桑白你可是让我帮忙假扮你男朋友的。现在反过来就不行了吗?”

“那不是事急从权,没办法了才那样,”李一禾别开脸,但这样一来又不小心暴露了泛红的耳朵,“现在又不是什么非得假装情侣的紧急情况……”

她声音越来越小,好像也觉得自己这样有点不地道、有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嫌疑,回头一看陈钧还真的用那种“无情渣女毁我一生”的委屈眼神静静地看着她,一下子堵住了李一禾试图说下去的话。

“……”

摸不到的良心开始隐隐作痛,李一禾拼尽全力无法招架,最后无奈叹气,“好了好了,一天情侣就一天情侣,下不为例。”

刚刚还在一脸怅然、伤春悲秋的陈钧笑了,重新牵住眼前人的手混入人群,相连的影子打在地上,又在模糊晃动的灯光中融为一体。

………

集会逛的差不多了,也没遇到另外三人的任何一个,陈钧提议先回去,他手机在酒店房间,可以给他们打电话问一下。

到酒店时天上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李一禾这才后知后觉一路走回来她早已经手脚冰凉,她想起房间前面热气腾腾的温泉汤池——对啊,他们明明是来泡温泉的,怎么差点忘了。

交代了陈钧有其他人的消息后告诉她一声,李一禾就兴冲冲跑回去换衣服准备泡温泉了。

自带的泳衣外面穿上酒店配备的浴袍,再出房间就不冷了,但还要先上石梯。

彼时的陈钧正站在落地窗前,一边等对面接电话一边把视线投向外面。为了防止客人晚上看不清跌倒,除了路灯以外,石梯上也铺设了感控灯线。李一禾踩上去时,它正好亮起来,她踩一阶就亮一阶,于是她也不好好走路了,开始有节奏的、一跳一跳地踩上去,直到整个石阶一块接一块地亮起来。

光线昏暗,但玻璃倒映出了陈钧的脸,他目光柔和而专注,像月光一样无声地跟随那道身影流淌,直到看不见。

理论上来说,这个池子算是他们的私汤,因为除了这五个房间的客人以外其他人是进不来的,只不过恰好这五个房间的顾客是他们几个。

冬夜冷清,但温泉池的袅袅热气弥漫得到处都是,混杂着松针和苔藓的潮湿气息一起涌入鼻腔。

水面波光粼粼,李一禾小心翼翼用脚尖试探了下水温,然后脱掉厚实的浴袍把自己整个浸入水中,被热腾腾的泉水包裹的一瞬间,她闭眼喟叹一声;选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又把带来的酒瓶和杯子放在木质托盘上让它飘浮在水面,随便拨动两下,像模像样地小酌起来。

雪还在下,冰凉的雪花落在头发和肩上,寒意只停留一瞬就被驱散,让人不觉得冷,只觉得别有一番风味;梅子酒是酒店送的,配上雪景格外清甜好喝,李一禾被味道欺骗忘了看度数,加上瓷杯小巧可爱,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杯壁凝结了无数水珠滴落进热汽蒸腾的温泉中时,不知不觉喝了大半瓶的某人已经变得晕晕乎乎的。

她还以为是热水泡得太舒服了,即使身体绵软无力在不自觉下滑、水面一点点没过胸口和脖颈也毫无所觉,意识被醉意裹挟越来越昏沉,眼看那水面就要淹过下巴——

“哗啦”一下重物溅起水花的声音几乎刺破耳膜,紧接着一股大力将她一把从水里捞了上来,李一禾睁开眼的一瞬间只看到了一个模糊但熟悉的身影,他浴袍都没来得及脱,只是呼吸粗重地用手臂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腰。

谁啊,刚才怎么了吗……

李一禾酒还没醒,眼神迷蒙,既没意识到刚才有多危险,也没认出救她的人是谁,只是觉得他的气息和怀抱很熟悉,让人心安,所以没有挣脱。

陈钧也很敏锐地发现了,在他因为后怕而下意识的责问说出口之前。他扫视一圈,很轻易地发现了旁边已经被打翻但还在托盘上的酒瓶,里面的酒只剩下了可怜的小半瓶。

原来是喝醉了……

陈钧低下头,附在她耳边轻声叫她的名字。

李一禾表情迷茫地抬眼,转了一圈儿找不到聚焦点最后视线莫名其妙落在陈钧起伏的胸膛上。

浴袍半敞,光滑结实的胸肌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湿透的黑发被他一手往后捋,发梢的水珠滴落在锁骨附近,又一路顺着胸口滑下去,隐入看不见的地方。

抱着她的这具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她听到一声轻笑。

“好看吗?”他好整以暇地问。

“好看。”李一禾呆呆地承认。

喝醉了的她变得格外诚实,这让陈钧不自觉地起了逗弄的心思。

“哪儿好看?说出来。”

李一禾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温泉热气熏的还是喝醉上脸,她嘿嘿笑了一下,胆大包天地把手贴在陈钧裸露在外的胸口皮肤上,“这儿好看……”

还不等他反应,她又突然凑近捧住他的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这儿也好看。”

陈钧脸上的笑意逐渐敛没了,他双眸黑得发亮,死死地盯住近在咫尺的李一禾,眼底似有若无的浮现出侵略性的欲情。

目光从她的眼睛一路下移,最后定在泛着水光的嘴唇上。她还毫无所觉,颠三倒四地说着醉话,陈钧听见自己无意义的回应,气音轻柔,黏黏糊糊,诱哄一般引她放下最后的警惕心,然后他低头,微凉的薄唇落在她的嘴角。

蜻蜓点水、浅尝辄止的一吻。

第82章 又见纸蜻蜓 苏滕忘记自己看了多久……

苏滕忘记自己看了多久。

发现和李一禾失散以后, 他根本顾不上逛什么集会,整场都在四处寻找她的身影,甚至最后李一舟不小心崴了脚, 他也顾不上把他扔给甄珠一个人自己匆匆跑了回来。

然后就看到了这一幕。

从他的角度, 可以清楚地看到李一禾主动捧住陈钧的脸, 他低头亲她,她也没有躲开。从前许多故意忽略的事一股脑浮现在眼前, 苏滕忽然有种呼吸困难的错觉。

他很想再骗自己一次,就像以前那样, 可用尽全部的力气绞尽脑汁后他倏然放弃了——事实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好装傻充愣的呢, 人家两情相悦,他只是个横插一脚的局外人。

或者说, 败狗。

和陈钧斗智斗勇那么多次, 被他夺走无数原本属于他的东西,苏滕都没这么挫败无力过,只有这次, 只有此刻, 他如此难受,以至于手足无措、呆滞原地。

苏滕眼睁睁看着陈钧轻吻他喜欢的女孩, 嘴角,鼻尖, 像对待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亲着她——他有多么希望这样做的人是他,就有多么嫉恨陈钧。

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两下, 苏滕魂不守舍地拿出来,来电显示是小舅。

他转身下了石阶,一边走一边接听, 电话里传来男人熟悉的声音,带着些微的严肃:“小滕,我让人给你和陈钧买了最快的航班,你们回来吧,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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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寒假像没来过一样急匆匆地溜走了。

开学一周,苏滕和陈钧都没来上学,班长在考勤表上默默划去了他们的名字,老师上课提问有时会下意识提起陈钧,被就近的同学提醒说他没来上学以后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叫了另一个人。

李一禾的后桌变得空荡荡的,有时小组讨论她转过身,恍惚之间总觉得陈钧还在。

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来,陈钧那个向来爱八卦的碎嘴子同桌这次也没能拿到一线情报。

即将步入高三,整个高二年级的课业都变得繁重复杂起来,各科的模拟题冲刺卷雪花一样地发下来,短短几天陈钧的桌子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摞。

上课时老师从旁边经过,看着那些卷子推了推眼镜,“学委,以后再发这种模拟卷就不用给陈钧和苏滕留了,什么时候他们来上学了什么时候再给他们就可以。”

“另外,有没有人知道他们两个家住在哪里,可以帮忙把这些卷子整理一下顺路捎给他们的?”

全班安静,只有李一禾举起了手,“老师,我知道,我帮他们带过去吧。”

傍晚放学,她脚步匆匆地背着书包离开学校,循着记忆坐上去苏滕家的公交车,又步行一段路后终于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别墅。

来开门的依然是张阿姨,只不过没以前那么精神了,看着有些憔悴,“小禾?你怎么来了。”

“好久不见张姨,陈钧和苏滕这几天没去学校,老师让我给他们送些作业卷子什么的,以免落下太多进度。”

张阿姨面色似乎有些犹疑,但还是侧过身让她进去了,“苏滕不在,被接到他外公家了,陈钧……他应该在房间收拾东西,你上去看看吧。”

收拾东西?

刚进去李一禾就发现不对劲,院子里停着几辆货车,陆陆续续有搬家公司打扮的人抱着大箱小箱进进出出,之前来总能见到的家政公司的人和其他保姆都不见了,偌大的别墅变得空旷又冷清。

发生什么事了?

带着几分忐忑,李一禾推开陈钧书房的门,没人,而且他所有的东西都用纸箱装起来了。那些纸箱大多还没有封上,她走过去,一眼看到书桌上放着的某个箱子里的东西——是一个玻璃罩,里面保存着一只纸蜻蜓。

有些眼熟,她凑近看,花了一秒确认那就是她几年前折了、准备送给陈钧做生日礼物的纸蜻蜓,在那纸蜻蜓泛黄的一角,还有她当年歪歪扭扭写下的“祝你生日快乐”六个字。

她皱皱眉,越想越觉得奇怪。

不应该的,因为各种变故,那个时候她对陈钧来说完全就是可有可无的陌生人,两人没有发生任何交集,她更没有救下他,所以她带去的那只纸蜻蜓对他来说也是废纸一张才对。

等等。

某个早就埋下种子的猜测浮出水面,李一禾瞬间醍醐灌顶,此时此刻她才终于顿悟且确定了,陈钧应该和她一样,死过一次又重新活了过来。

当初在九中,面对欺凌时他和上辈子截然不同的态度;同样的时间没有坐在天台试图跳楼,以及言语之间对她的试探;在一中重逢后他对她无端的冷淡和厌恶,还有他那句“被所有人误会,被相信的人背叛,你也会难受吗?”

所有的困惑,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你来了。”

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李一禾转身看到陈钧穿一身黑矗立在门口。

她心里一团乱麻,但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说这些的好时机,踌躇之际陈钧走进来,听见她明显有些情急地说:“老师让我来的,给你和苏滕送作业。你们为什么没去上学,发生什么事了,你家……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是我家,是苏滕家。”陈钧脸色有些暗白,但眼底笑意分明是释然。走近以后他看到了李一禾刻意挡在身后的那个箱子,心下了然,但看对方刻意装糊涂想揭过去,他就当什么也没看见陪着她一起转移话题:

“我妈已经和苏东远离婚了,我们马上就会搬走。”

和上辈子一样,他的生母陈雅茵嫁给苏东远只为报复,几年来换掉了领导层所有他信得过的人换成自己的,哄着丈夫签了无数乱七八糟的合同,又一点一点以各种名义转移他名下资产和股份,甚至还泄露过商业机密、害得苏东远的公司市值一夜蒸发几个亿。

苏东远从未想过,当年那个温柔美丽的少女,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现实磋磨中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再也不是那个浮萍一般只会相信他、依靠他的柔弱女人。

他轻视她,也轻信了她。

这其中,还有苏滕那位小舅舅的功劳。

苏滕的妈妈有好几个哥哥,其中最疼爱她的就是这个四哥。视若珍宝的小妹嫁了个脸好看又精明过头的凤凰男,家里一百个不愿意可最后还是出钱出力地扶持对方不过是想嫁出去的女儿不必吃苦,可谁想到她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尸骨未寒苏东远那混账就要再娶,还带来个与妹妹的儿子一般年纪的私生子。

他们一家早已将苏东远恨之入骨,可现在的他不是十多年前任由他们家拿捏的穷小子,双方僵持之际老四在苏家见到了陈雅茵。

或许是一见钟情导致心软,或许是看出了她虚伪笑颜下的恨意想要利用,也或许两者皆有,他从中斡旋让父兄松口,又和这个跟妹妹一样可怜的女人联手,终于把苏东远拉下了马,夺走了那些原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

陈钧不清楚他妈和苏滕的小舅用了什么手段,总之苏东远名下的大多资产都易主了,现在他那些酒店、公司全都树倒猢狲散,只剩一个个空壳。

事发以后苏东远很快被检举揭发,多年来经营灰黑色产业链以及数次不正当商业竞争,足够他在牢里度过下半生;苏滕被外公家接走,他们信守承诺与陈雅茵瓜分了苏东远的股权和资产,等一切处理妥当,她们母子就要离开这里,远离一切喧嚣。

“那……你还会回去上学吗?”从陈钧的话里嗅到离别的味道,李一禾想也没想就问出了口。

陈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良久才摇了摇头,“……等家里的事情处理完,我就会办退学了。”

李一禾忽然喉咙发哽,她手忙脚乱地拿下书包从里面掏出那一摞卷子放到桌上,“那你先忙,我回家了。”

话音落下她胳膊被陈钧拉住,“我送你回去吧,有话想跟你说。”

虽然家里发生这样的变故,但小唐和张姨还没辞退,他开车送他们去旧城区,一路上陈钧都没有开口,李一禾也始终看着窗外的风景,没有看他更没有追问。

天边最后一抹碎金般的夕光将散未散时,车在居民楼下稳稳地停住。

李一禾开门下车,一个蹲坐在路边的女人听见声音抬头,连忙起身朝他们走过来。

她微微愣了一下,“小许姐?你怎么来了。”话说出口她心就猛地一沉,已经意识到了对方的来意——许婉清不会无缘无故过来找她,无非是李文德和罗秋叶的奸情有了新的进展。

李一禾猜的没错,大概年底的时候许婉清突然发现李文德开始送罗秋叶回家了,她远远地拍了一些他们在一起的照片,但两个人只是一前一后地走着,没什么越界行为,她接连蹲守了这段时间,终于拍到了实质性的证据——就在刚才,这俩人从小区门口就开始搂搂抱抱,最后卿卿我我地进了罗秋叶的家。

她感觉事情不对,这才赶过来,想让李一禾拿个主意。

该来的还是来了。

李一禾无法形容内心的五味杂陈,但她顾不上太多,转头先让陈钧他们回去,她要和许婉清一起去抓奸。

陈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注意到李一禾的手在轻微发抖,其实他本来打算下车后和她说那些话的,可现在他只是下意识地握住她还在抖个不停的手:

“不管你要干什么,带上我吧。”

第83章 跳梁小丑 李一禾没有让外人看自己……

李一禾没有让外人看自己家家丑的癖好, 李文德的丑事也比起其他任何事都更能破坏她的理智,不想被陈钧看到她待会儿可能会出现的发疯样子,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

“不用了, 我现在没空跟你解释, 你先回去吧, 等我们都忙完了,再说……”

再说什么, 李一禾也不知道,她脑子乱糟糟的, 说完就拨开陈钧的手,和许婉清一起去了附近的公交站台。

直到车开出很远, 她才回头看了一眼,虽然什么也没看到。

这是李一禾第一次来罗秋叶的家。上辈子她们见面, 都在李文德偷偷买的那个新房里面, 她永远摆着一副女主人的高傲姿态,一脸不待见地看着李一禾,好像她才是那个插足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门铃摁响两次, 几分钟后听见里面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以及一个女人不耐烦地喊:“……谁啊?”

李一禾站在猫眼死角,许婉清看她一眼后清了清嗓子:“女士你好, 我是咱们盛辉房产中介公司的业务员,请问您最近有没有购房卖房或租房的需求呀?”

罗秋叶当然有咨询房产的需求, 她找到了有私房钱、可以依靠的男人,对方跟她说可以买房, 房产证添上她的名字。门在几秒后从里面被拉开,开门的一瞬间李一禾眼疾手快从旁边冲了进去,不顾罗秋叶惊慌失措的喊叫, 径直往最里面的卧室走。

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她都还在抖,停了一下才闭着眼拧开门把,门被打开,卧室里的一切一览无余,包括光着膀子坐在床上,刚刚手忙脚乱穿上裤子的李文德。

看见是她,李文德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连自己要穿上衣的事都忘了。

在她身后,骂骂咧咧嚷着要报警的罗秋叶和许婉清姗姗来迟,李文德猛地回过神来迅速把上衣套上,因为太着急还穿反了,姿态狼狈又滑稽。

“你谁啊你,谁让你进来的?!你这是私闯民宅你知道吗……”罗秋叶没注意到屋里男人反常的表现,还想推搡李一禾,但被她一把挥开了手。

李一禾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向李文德,掷地有声地反问道:“你问他啊,问他我是谁!”

罗秋叶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噤声的同时,做贼心虚地看向了李文德。男人眼神闪躲,看都不敢看自己的女儿,肩膀下塌声音小的像蚊子叫:“小禾……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李一禾冷笑,“我不应该在这儿,对吗?我就应该等着你们两个搞到家里去,搞出个野种,逼得我妈不得不离婚的时候再出现,是吗?!”

她连爸都懒得叫了,本以为早就对这个父亲失望透顶,没想到亲眼看到这一切,远比她想象中的更让她恶心。

李文德脸色开始发青,比起被女儿捉奸的惊骇和羞愧,此时此刻他更多的是恼羞成怒,但说到底是自己理亏,紧抿着唇沉默两秒,他上前用力拽着女儿往外走,“先回家去,回去我再跟你解释,别在这儿……当着外人的面儿丢人现眼。”

他在说许婉清,事实上李文德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他和罗秋叶的事一直瞒得很紧,租房子时还特意观察了下小区里没有认识的人才选在这里,没成想第一次留宿就被亲女儿逮到了,还带来个陌生女人。

罗秋叶缩着身子让出地方,许婉清想阻止但碍于没什么立场只能犹犹豫豫地跟上去,李一禾拖着身子往后挣脱,声音高亢:“你说这话也不嫌恶心,我再丢人能有你丢人?脱光了跟小三上床的人是你不是我!被自己女儿捉奸在床的也是你不是我!你现在知道丢人了,搞外遇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丢人?做都做了,还不敢让人说啊——”

“你给我闭嘴!”李文德回头怒声打断她,憋的脖子通红:“……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爸,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爸说话?”

李一禾气疯了,腔调比他还高:“我没有你这样的爸!自己出轨还理直气壮骂起我来了,用不着你拖我出去,我自己会走,待在这个屋里看你跟那个女的我怕我会恶心得吐出来!!”

李文德被这话刺得暴怒,一手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你还敢说!”

从小到大,李一禾从来没有挨过李文德的打,即便是上辈子在他新婚的家待不下去被赶出来,李文德也留有余地,给了她钱又诉说自己夹在妻子和女儿之间的难做,一副不得不做坏人让她走的无奈姿态,现在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摆起自己当爹的威严了。

李一禾懵在原地,她没想到李文德竟然会动手,身体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只是下意识地紧闭双眼——

预料中的疼痛和巴掌声迟迟没有来,李一禾睁开眼,却看到身旁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陈钧。

他比李文德高出一个头还多,青筋暴起的大手在半空中死死箍住他的手腕让那巴掌无法落下来,任凭李文德咬紧牙关用力,陈钧的手依然纹丝不动。

“叔叔,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他居高临下,说着礼貌的话,语气却完全与之相反,凌厉冷肃得倒更像是命令。

李文德面红耳赤:“你又是谁,跑来管什么闲事?!”

陈钧这才施施然松手,一边不着痕迹地把李一禾挡在身后一边说:“我叫陈钧,是李一禾的同学,朋友。”

李一禾什么时候有的这么个朋友,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李文德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女儿是有些疏忽了,因为她一直乖巧懂事而忘了她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

迟来的一丝丝愧疚扑灭了一小部分怒火,也或许是被陈钧震慑到、当着他的面不敢再胡来,李文德勉强收了脾气,“你来的正好,小禾她跟我闹脾气,你们既然是朋友,就帮叔叔劝劝她。”

他瞪了女儿一眼,没好气地接着说:“大人的事,跟你一个小孩又没关系,瞎掺和什么?再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这么点儿小错误也值得你发这么大火?”

李一禾刚要破口大骂,旁边陈钧笑出了声,“确实不是什么大事,那李叔叔,明天我去您单位宣扬一下您的风流韵事怎么样?让大家都知道一下,您有多么受欢迎。”

李文德表情肉眼可见变得慌了,“你敢!”

刚才他们吵的声音大,门户大开陈钧刚来就把前因后果听了个一清二楚,也是这时他明白了李一禾为什么不想让他跟过来——但幸好他跟过来了,否则刚才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

事已至此,他对李文德已经没有一丝敬重了,先不说他干的事跟苏东远没什么区别,就说他企图殴打李一禾这件事,陈钧就无法原谅。

他脸上的假笑褪去,眼里满是厌恶鄙夷,“我有什么不敢的,你再对李一禾动手或者大声说一个字,我今晚就让你身败名裂。”

李文德脸色一阵黑一阵红的,精彩极了,他这辈子第一次被女儿看到丑事,第一次被晚辈教训,两个人都不把他放在眼里,气得他七窍生烟可又拿他们一点办法没有。

他当了几十年邻居同事眼里的好男人,不想老了老了晚节不保,一把年纪还要被人戳脊梁骨,而且他所在的单位很看重员工的私德,如果闹大只怕工作都要丢了。

还以为多厉害,原来也是个欺软怕硬的。李一禾一秒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可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只能强忍着恶心开口:“既然你外面有人了,找个时间跟我妈离婚吧,就说没有感情了好聚好散,不准提外遇的事,我怕她知道了会气出病。”

“你说什么?”李文德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她说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话:“就因为我犯了这一次错,你就要我跟你妈离婚?你凭什么?!”

李文德想不通,宠爱了十几年的乖女儿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陌生这么强势?他是犯了错,可出了事她就一点儿不替他这个爸爸考虑,张嘴就是离婚?就这么冷漠绝情、不留一丝余地?

“我话还没说完呢,”李一禾冷眼看他,“不仅要离婚,你还要放弃我和李一舟的抚养权。家里的房子是外婆给我妈买的,房产证没有你的名字所以跟你没有一毛钱关系;我在家看过你工资流水,这些年你偷偷藏起来的私房钱有大几十万吧,有一分算一分全部拿出来给我妈一半,否则我就让她起诉你,真要闹到打官司,那也是夫妻共同财产必须平分的,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李一禾你疯了?!”李文德声音都变调了,跟见了鬼一样:“什么放弃抚养权什么起诉,你还知不知道我是你爸爸?!!”

任凭李文德如何歇斯底里,李一禾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脸上一丝波动都没有,像看一个跳梁小丑那样看着他。

很崩溃吗?不敢置信吗?她曾经也这样过,那时候她才十八岁,就要面对如此巨大的变故和背叛,作为受害者,她远比他要痛苦得多,那个时候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是她爸爸?

她不会再伤心了,不会再为垃圾流一滴泪,她所有的时间和力气,都要用来保护妈妈和李一舟。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如果刚才我说的有任何一条你做不到,除了打官司,你出轨的证据也会在南安满天飞。”

第84章 离婚 在一个很寻常的傍晚,放学回……

在一个很寻常的傍晚, 放学回家的姐弟俩开门后没有看到客厅厨房的爸妈,主卧里传来了他们尽量压低但还是能听到的争吵声。

以前不是没有过,和天底下其他的普通夫妻一样, 这段婚姻并不算十分美满。鸡毛蒜皮、柴米油盐, 任何可大可小的事都能成为他们吵架斗嘴的导火索。

李一舟早就习惯了, 他以为就和以前一样,这两人吵完以后冷战几天就又和好了, 如果不是在经过主卧门前时,听到了“离婚”两个字。

虽然五天一小吵半月一大吵, 但李文德和葛夏彼此都不是会在气头上把离婚挂在嘴边的人,能这么说, 证明事情很严重。

李一舟背着书包走回客厅,看到李一禾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他心里那丝狐疑和不安越来越大,“姐,你有没有听到爸妈说离婚?”

李一禾看向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听到了, 他们确实要离婚了。”

李一舟愣住,“为什么?”

“爸提的, 感情不和。”李一禾脱口而出早就想好的理由,不是给李文德留体面, 是不想影响李一舟的学业,更不想让她妈动气、伤心——离她被查出抑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当年主治医生分析病情来源时说,她的病主要就是丈夫出轨导致内心长期的、无法排解的愤怒和悲伤所造成的。

甚至那个癌症,也很可能和她心情郁郁有关系。

所以能瞒一时是一时, 时间久了她会慢慢忘记李文德这个人,届时她和李一舟也都长大了,他们会让她幸福的,那个时候就算她知道了真相,大概也不会再那么生气难过。

李一舟从小就情感淡漠,最初的诧异过后,他面色恢复如常,“既然过不下去,分开也好。”

他倒是想得开,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李一禾终于久违地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问:“那要是他们离婚的话,你想跟谁?”

“那你呢?”李一舟反问:“姐,你想跟谁?”

“我当然是——”

“我跟着你,”李一舟打断她,“姐,不管你跟着谁都行,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他表情和声音都没什么起伏,只有眼神格外地坚定。李一禾松了口气,这一刻她无比地庆幸,重来一次她没有把李一舟弄丢。

争吵结束了,主卧门被用力拉开,李文德大步从里面走出来,经过客厅时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李一禾看了一眼,而后冷哼一声摔门离去。

李一禾立刻站起来往主卧去,又在门口堪堪停住。

葛夏孤零零地背对着她坐在床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小声抽泣着,床头桌一片狼藉,最上面的两本结婚证红得刺眼。

眼眶一酸,李一禾吸了下鼻子忍住眼泪,走过去坐在妈妈旁边。

葛夏侧眼看她,眼圈红红的,强势了一辈子的人,此刻茫然地像个小孩:“你爸……要跟我离婚,说没感情了不想过了。”

她眼神空洞,苍白的脸扯出苦笑:“不知道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好端端的突然要离婚。没感情,过了二十年了,现在跟我说没感情。”

话音没落,李一禾眼泪已经唰地流下来,她抱住妈妈,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身上的冰冷。“妈,你别多想。没事的,你还有我,还有李一舟,我们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她哽咽着说。

小时候,李一禾被问过无数次同样的问题。

“喜欢爸爸还是妈妈?要是他们分开的话,你要跟着爸爸还是妈妈?”

那时候她不懂事,因为李文德的溺爱误以为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每一次,她都选了他;她妈总说她童言无忌,打着哈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可嘴角的笑分明很牵强,现在想想,她那时一定很伤心。

李一禾只觉得后悔莫及,但还好,还好一切都不晚,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来弥补妈妈。

似乎从女儿这里得到了些许安慰,葛夏擦干脸上的眼泪,拍了拍李一禾的后背,声音艰涩地说:“算了,先不说这个了,你饿不饿?妈去给你们做饭。”

李一禾撒开手,顶着泪痕笑一下,“好,我去洗菜。”

这天晚上李文德一夜未归,葛夏大约也知道离婚的事已经板上钉钉没有回旋余地,没有像以前吵架冷战时那样让两个孩子给他打电话叫他回家吃饭。

主卧的灯亮了一夜,李一禾半夜从噩梦中惊醒,推开门就看到对面虚掩的门缝中透出的光线,以及一道似有若无的叹息。

翌日傍晚,李一禾在楼下碰到了拎着大包小包肉菜的葛夏,还若无其事地和邻居打招呼。

“今天不加班,我请假休息两天,给你和李一舟做好吃的……”她一边说一边掏钥匙,还没拿出来门已经开了,李一舟站在玄关。

平时在学校如果能碰上,姐弟俩会一起回家,但今天没遇到所以没有一起,李一禾有点诧异:“你怎么这么快就到家了?”

李一舟低着头:“我下午就回来了,爸往学校打电话给我请假,说有事找我。”

李一禾这才注意到李一舟脸色怪怪的,说话语气很沉闷,也不看着她。

她正要问,李一舟扭头走了,李一禾几步追上去,又看到在客厅沙发正襟危坐的李文德——他没有摆着一张臭脸,比起昨天情绪稳定得多,也可能是懒得搭理她了。

一颗心忽然没来由地悬了起来,李一禾拉住正要回房间的李一舟,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李一禾,”李文德打断她,浑厚的声音有些疲惫的粗糙:“……我跟你妈这两天抽空就会去办离婚手续了,你想跟着她,可以,但你弟弟未必也想。他这么大的人了,有自己的想法,我和你妈,包括你,都没资格剥夺他选择跟着谁的自由。”

这会儿葛夏已经把肉菜放进冰箱了,也走过来坐到沙发另一头,她面无表情,但默认了丈夫的话——两个孩子,按理来说分开以后一人一个很正常。

李一禾不知道李文德想干什么,都这时候了,他还以为李一舟会选他吗?昨天他们两个在屋里吵架的时候,她已经偷偷告诉李一舟他出轨的事,本来就没什么特别深厚的感情,知道这事以后李一舟更不可能选他,不过是垂死挣扎。

手松开,李一禾勉强自己笑了下:“好,李一舟你自己说,你要跟着谁?”

李一舟还是没看她,脸撇到一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嘴唇颤抖着说:

“……我跟着爸。”

李一禾微微一愣,“……可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

“你给我闭嘴!”李文德厉声喝止她,好像生怕她多说几句儿子就没了似的,“你弟爱跟着谁跟着谁,轮不着你管!没良心的东西,白养你这么大,早知道你这么不孝当初就该一生下来就把你掐死……”

李文德越说越激动,越说越难听,葛夏都不知道他突然生什么气,但听到他说一生下来就掐死她脸色立刻变得无比难看——

“你胡说什么?!”

“别说了!!”

葛夏和李一舟同时嘶吼出声,截断了李文德后面更恶毒的诅咒,葛夏泪流满面:“那是你亲闺女,就因为她不跟着你就是不孝了是吧,我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凭什么你说掐死就掐死?!”

“她就是不孝!老子辛辛苦苦养她这么大,是让她这么跟我对着干的?”

“李文德你有没有良心?就只有你养孩子,我难道就没有养孩子吗?孩子想跟着我,怎么就是不孝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眼看争吵愈演愈烈,李一禾只是失望地看着李一舟:“为什么出尔反尔……昨天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这几个字轻得像耳语,但又像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李一舟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然后慢慢抬起了头,是这时候,李一禾终于看到他眼里浓得划不开的悲伤和恸苦。

他声音沙哑:“姐,我暂时没办法面对你和妈,对不起。”

李一禾眼底重新燃起希望,她再一次紧紧抓住李一舟的袖子,“是不是他跟你说什么了,让你觉得跟着他能过得更好?还是你有什么苦衷,你告诉我……”

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几个大步冲过来的李文德一把推开,他拽住儿子的胳膊,恶狠狠地盯着李一禾:“小舟要跟我住,过两天我再回来收拾东西,以后你们也不要跟我们来往了,大家各过各的日子。”

“我们走。”

眼看这两人转身离去,李一禾还想上前但被葛夏紧紧拖住,她一时情急:“妈你别拦着我!我要去问清楚,李一舟昨天还说和我们在一起,怎么可能突然变卦,我……”

“是我对不起小舟!”葛夏陡然变得激动起来,又马上泪如雨下,目光空洞地呢喃重复:“……是我对不起他。”

李一禾没了挣脱的力气,她回过头,看着自己泪如雨下的母亲。

时隔十多年,主卧电视柜那个永远上锁的抽屉终于被打开了。

小时候李一禾总以为那里面神神秘秘的装着不得了的宝贝,偷偷尝试开锁还会被骂,现在终于如愿以偿满足好奇心,她却宁愿自己从未看过——根本没有什么宝贝,只有一些老式的病历本和诊断单,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卷曲泛黄,发出淡淡的霉味儿。

两辈子加起来,李一禾都曾经讨厌过李一舟很长一段时间,讨厌的理由一整个日记本都写不完,其中最最讨厌的就是,有人跟她说,当初她刚出生不久她妈就赶紧要二胎,是因为不喜欢她,是因为她是个女孩。

可现在她妈却一边摸着那些病例单,一边呜咽着说:“我急着怀小舟,其实是为了救你。”

十七年前,刚刚出生的李一禾就心力衰竭皮肤瘀斑,鼻出血伴随反复发热和肺炎,很快被确诊再生障碍性贫血,虽然不是重型,但随时可能恶化到危及生命的地步。

根治的办法只有一个,造血干细胞移植。

初为人母,葛夏只想救她的孩子,可她不眠不休地守在女儿病床前,熬垮了身子也没能等来适配的供者。同病房很多人和她的女儿得了一样的病,大多数到死都没能等到移植的机会。

走投无路之际,医生告诉她一个新的治疗方案:生二胎,用这个宝宝的脐带血救姐姐,同胞之间全相合概率有25%,高相合或半相合概率更高。

“……只要配型成功并移植,五年生存率达80%到90%,多数人可回归正常生活,如果儿童患者移植早,没有严重并发症,可以正常上学工作,复发率极低。”

医生的这番话成了葛夏绝境之中最后的救命稻草,她甚至没有时间充分考虑,就急匆匆地备孕、怀孕,即使那时候她的身体情况根本不适合再生一个孩子,即使所有人都劝她放弃女儿、日后养好身体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配型过程中,她也吃了很多苦,年轻的夫妻俩几乎倾家荡产,好在老天有眼,配型结果显示两个孩子全相合,移植手术也很成功,李一禾终于得救了。

而李一舟,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却背负着如此沉重的使命出生,甚至难听点可以说是无法选择的“医疗工具”,就这样来到了这个世上。

葛夏泣不成声:“这么多年,我一直瞒着你和小舟,就是心里愧疚怕他知道了会怨恨我和你,你爸,应该是把这件事告诉他了。”

李一禾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任由眼泪落下,再“啪嗒啪嗒”地打在那些诊断单上——

作者有话说:们小舟只是暂时无法面对,下一章就让两个小苦瓜和好[比心]

另:本章中有关疾病医疗的情节仅为剧情需要,虽然有真实的医学依据支撑但并不十分严谨,请勿代入现实请勿考究[猫头]

第85章 如果可以 从李一禾要他离婚并放弃……

从李一禾要他离婚并放弃两个孩子抚养权的时候, 李文德就想到这一招了。

没良心的女儿不要就不要了,权当养了个白眼儿狼,可儿子不能不要, 儿子可是他的命。可到底是怕李一禾真的去他单位闹, 李文德思来想去, 最后把主意打到了那几张病例单上。

因为怕孩子万一哪天病复发了用得上,当年那些相关的东西葛夏全都留着没敢扔, 这倒方便了他拿来做文章——他确实答应了李一禾放弃抚养权,可这是李一舟主动选择了他这个爸爸, 她总没话说了吧?

再者,李文德也料定了李一禾不会那么轻易把出轨的事捅得人尽皆知, 她顾及她那个妈,怕她生气伤身, 想得太多一定投鼠忌器, 结果怎么样,儿子还不是要过来了。

李文德有些得意,开着偷偷买的二手车, 这几天被折腾的火气也消了些, 他扭脸看向副驾驶的儿子,“小舟, 爸先带你去宾馆凑合两天,去吃好吃的, 然后咱们租个房子,等忙过这阵了再买新房, 给你留一间最大的,好不好……”

说着说着,李文德发现不对劲, 他在那儿说了一大堆,根本没人理他,李一舟一个字也不说,只是歪头靠在车窗玻璃上,跟个木头似的动也不动一下。

平时在家也没见他这样啊,跟他那没良心的姐有说有笑的,怎么跟着他就开始摆脸色了?李文德又窝起一肚子火,说话也不由自主重了几分:“小舟,你听到了吗,我跟你说话呢!”

李一舟面无表情,像个沉默的、只有嘴会发声的雕塑:“哦。”

“你怎么住都行,不用跟我说。我不跟你一起住,说跟着你只是为了从家里出来,不想让我姐和我妈担心。”

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李文德眉头皱成“川”字,“你不跟我住,那你住哪儿?”

他到底在闹什么脾气,一个还在上高中的孩子,不跟父母一起还能住哪儿?

“学校附近的自习室,有带床的单间,你把我送过去就行。”说完,李一舟彻底不想理他了似的,从书包里摸出耳机和随身听戴上了。

他闭上眼,想忘掉眼前的一切烦心事安安静静睡一会儿,可不知怎么,越是不愿回想,那些声音就越是像是要把他脑子炸开似的一句接一句地跳出来——

“对你妈和你姐来说,你就是个救命的工具而已。”

“要是你姐是健康的,根本就不会有你,也许过几年会有第二个小孩儿,但那也不一定是你。”

“你妈小时候对你好,还不是因为利用了你心里愧疚,要是当初配型不成功,她直接就把你打掉了。你还傻乎乎地凑上去亲近你姐,我告诉你,如果她的病再复发,说不定还要你来做移植手术,她们压根儿就把你当移动血包。”

李一舟已经忘记了他是怎么回答李文德的,也或许,他当时被这些话砸得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愿意救李一禾,那是他亲姐姐,要他给多少血都可以,他这条命都是妈给的,就是还给她又怎么样?

可她不可能真的要他这条命,而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但凡有血有肉,谁愿意去当工具,被设计好来到这个世上,不承载任何幸福的期待,生死只在于有没有用。

红灯了,车停下来。

降下车窗,晚风裹挟着车流喧闹声一起拂过耳边,李一舟双目无神,视线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又在车前某个地方慢慢聚焦。

红绿灯下的斑马线上,一对姐弟一前一后走过去,他们长得很像,都穿着某个中学统一的校服,弟弟清瘦但稍微高一些,一个人背两个人的书包,两手还各拎一个水杯,寸步不离地跟在姐姐身后,和她说着自己班里今天发生的趣事:

“……就我们班那大胖,站在那儿跟一堵山似的,小时候他还欺负我来着,姐你记得吧?”

“不记得了。”

“哎呀你肯定记得,当时别人都笑话我笨不和我玩,你因为护着我还和大胖他们打了一架呢。”

“废话,我是你姐啊,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对对,我姐最好了,天下第一好……”

李一舟鼻子发酸,不知什么时候眼前竟变得一片模糊,他闭了闭眼把眼泪收回,眼里的亮光如转瞬即逝的烟火,只一下就又恢复成枯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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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夕之间经历了太多变故,家里变得很沉闷。到了平时该睡觉的时间,葛夏也没回房间,只是坐在客厅的地上,一张一张翻看着相册。

那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家里两个孩子的照片,也有一点点是他们三个出去玩儿的合照,丈夫总是忙着上班,这么多年都没有留下几张,也被葛夏挑出来扔到一边了。

李一禾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中途起身给她披了个毛毯,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交流。

她心里一团乱麻,还在想刚才发生的事。想想上辈子,父母离婚以后李一舟几乎和她们断了来往,她一直以为是因为他们姐弟不和对方讨厌她,现在看来,或许也有李文德从中作梗、说出当年真相的缘故。

“妈,你别担心,明天上学我去找李一舟,跟他好好说一下,说不定他就回心转意了。”李一禾轻声说。

葛夏“嗯”一声收起相册,“回去睡吧。”

她刚站起来,桌上手机响了,葛夏接起来。

“……对,我是。”

话音落下,她一张脸霎时惨白,手里的相册“砰”的一声掉到地上,整个人摇摇欲坠就要倒下,李一禾赶紧过去扶住她,葛夏缺氧般急促呼吸了好几下,才颤抖着说:

“你爸他们……在隧道里出车祸了。”

……

南安市第二人民医院。

推开大厅的门,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混杂着嘈杂的人声和断断续续的机械叫号声。李一禾扶着她妈一路穿过人流,停在医院索引台前。

“你好,请问有没有一个叫李一舟的患者,大概半小时前出了车祸被送过来抢救的?”

护士抬头,眼前这俩人一看就是急匆匆赶过来的,赶紧翻了一下手里的册子,“有的,二楼右拐,正在抢救,家属可以过去在门口等待。”

听到正在抢救几个字,葛夏抓着女儿的手明显又紧了紧,李一禾见状轻轻拍了下她的背安慰,“没事的妈,医生已经在抢救了,李一舟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等待的过程是无比漫长的,头顶的白炽灯亮的刺眼,李一禾无意识地扣挖着金属长椅的透气孔,每一分每一秒都绷紧着神经。

来的路上她妈告诉她,出车祸是因为她爸买的二手车刹车失灵,又是夜行,拿了驾照后就没开过几次车的李文德在隧道拐弯处撞上了护栏。

上辈子他也买过二手车,但那是他二婚的时候为了撑场面才买的,而且根本没有什么刹车失灵出车祸的意外。

李一禾有些头疼,她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因为离婚的事提前,既定的事实发生改变导致后续一系列蝴蝶效应?她逼李文德和妈妈离婚,是不是做错了?

思绪变成了一团浆糊,搅得她没办法集中注意力,眼前的光线模糊晃动,耳边也开始一阵轻微的耳鸣。

门开了,李一禾立刻回神,和妈妈一起站了起来。里面的医生出来,“李文德和李一舟的家属在吗?”

葛夏拍着胸口,“我,我们就是家属。”

医生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家属你好,两位患者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幸亏路过的人第一时间叫了救护车,抢救及时。但李文德伤势较重,目前还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几天,李一舟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稍后等护士站安排就好。”

葛夏连连对医生道谢,李一禾松了一口气,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小夏。”

葛夏回头,“成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李一禾看过去,认出是那个开小卖部的成叔叔,叫成伍,不善言辞但面冷心热,当年父母离婚后她忙于工作不能时刻守在生病的母亲身边,也是他三不五时地看望、照拂她们,陪葛夏去医院看病复查,是个敦厚实在的好人。

“救护车是我叫的,我正好路过,一看是文德和小舟出事,赶紧就打急救了。我刚才已经去一楼缴过费,待会儿你好好照顾他们,不用楼上楼下地跑了。”男人说。

葛夏一脸感激,“太谢谢你了成大哥,回头我把钱还你。”

“这个不急,文德和孩子住院还要一大笔钱,先尽着他们用。”

简单叙过旧,葛夏带着李一禾去安顿好的病房看了看李一舟。护士说他伤势不算太重,只是刚送过来时失血过多,医院血库告急,是叫救护车那人给他输血,才没耽误救治。

葛夏去送成伍了,李一禾就留在病房里守着李一舟。

空气里还是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床头桌上监测仪和呼吸机的声音。

电子屏幕闪烁着幽绿的数字和波折线,月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和昏黄的床头灯交织在一起,照出李一舟满是擦伤血痕的脸,李一禾慢慢握住他的手,不停在心里祈祷,盼他能快点醒过来。

……

李一舟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一切都和现实很像,但又不像——梦里的李一禾很讨厌他,虽然他们也曾有过好时候,但从她十几岁青春期开始一切都变了,她对他的厌恶一直持续着。父母因一方出轨离婚的时间也晚了一年,不过他还是被分给父亲,梦里姐姐也想跟着爸,为此还更讨厌他了,可他在那个根本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连呼吸都困难,于是申请了住校。

关系不和,他和姐姐没有再联系过。成年以后,他听说了母亲生病的事,想回去照顾,又突然知道了自己出生的残酷真相。实在无法面对,只能偶尔偷偷去看望她们,远远地看一眼就走,母亲有时还会和他打电话,姐姐则是跟他彻底断了联络。

二十二岁,他攒了很久的工资,给李一禾买了她发在社媒好几次、说很喜欢但买不起的名牌包,鼓足了勇气想跟她和解,满怀期待地等了一个下午,只等来她的死讯。

李一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头重脚轻地赶到医院的,医生说,死者是因为车祸伤情太重加上失血过多,抢救无效,他们尽力了。

那一刻李一舟完全忘了什么医疗工具什么血包,他冲上去苦苦哀求,恨不得医院抽干他的血输给李一禾,求他们再抢救一下,可得到的却只有一句话:“对不起,请您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谈何容易。

李一舟瘫坐在长椅上,追悔莫及痛哭流涕地像个孩子一样,甚至不敢进去再看一眼他尚且年轻就丧命的姐姐——他是为救她而生,可命运弄人,他的血能救她一次,却不能救她第二次。

如果可以,他宁愿是他出车祸,他宁愿用他的命替她去死。

趴在床边睡着的李一禾刚听到声音就惊醒了,一睁眼发现还在昏迷的李一舟好像做了噩梦,满头大汗神色不安,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姐……不要…不要丢下我……”

她连忙握紧他的手,凑近过去小声地哄:“我在呢,我在,不会丢下你……”

“!!”李一舟猛地睁开了眼睛,呼吸急促间还在不停流泪,视线聚焦在他姐脸上以后,终于像吃了定心丸一样慢慢平静了下来。

李一禾有点看不懂李一舟眼里的情绪,像是劫后余生,又像是失而复得,他一边微笑一边流泪:

“姐,你还活着……”

这说的什么话?李一禾有些哭笑不得,“我当然还活着了,反倒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有没有哪儿特别疼的?我去叫医生……”

还没站起来手又被拉住,李一舟哑着嗓子:“你别去,摁铃就行了,你在这陪陪我。”

从来没见过这么脆弱的他,李一禾有点无措,但还是应承:“好好,我不去,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她重新坐回去,一手被拉着,另一手欠着身子去拿桌上的纸巾,给李一舟擦了擦额头的汗。

“妈她刚有事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李一禾声音低柔,只是刚说一句又忍不住有点红了眼圈:“……移植手术的事,我也是刚知道,妈她当年实在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你别怪她,要怪就怪我吧,我替妈跟你道歉。”

李一舟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脸色释然:“不用跟我道歉,经过这一次,我想通了,就算是为了救你我才出生,又能怎么样呢,这么多年你跟妈是怎么对我的,我心里很清楚。”

“其实在家的时候我会突然反悔,也是因为爸说,如果当年配型不成功妈就会把我打掉,我一下子太难受了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