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过那样的话,也没打算那么做。”门口传来葛夏的声音,打断了姐弟俩的对话,两人不约而同看过去,葛夏已经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不敢置信地问:
“你爸居然是这样跟你说的??!”
葛夏没想到丈夫为了争夺儿子的抚养权竟然会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事实上,当年她在决定配型前就想好了,这个孩子也是孩子,为了救女儿才怀上已经是对不起他,就算配型不成功她也绝不会中止妊娠而是生下来好好养育,弥补他。
怎么到了李文德那混蛋嘴里就成了配型不成功她就要打掉这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一则小科普:医院一般禁止直系血缘或兄弟姐妹之间输血,会有高危后遗症风险,特殊情况下只有HLA高相合或全相合的兄弟姐妹可以输血,但需经过辐照处理[猫头][猫头][猫头]
第86章 我们一起走吧 白天上学,下了课往……
白天上学, 下了课往医院跑,李一禾开始了新的两点一线。
甄珠听说她家出事以后也跟来了,买了一堆营养品和果篮说要看望, 就是推开病房门才发现里面已经站了一堆人, 显得空间有些狭小了。
本来就是双人病房, 李文德出了icu就搬过来了,昏迷了两天才醒, 葛夏忙不过来又请了个护工,这下更有理由不搭理即将离婚的准前夫了。
刚说要离婚的时候, 她还有点伤心,直爽了一辈子也不习惯伤春悲秋, 会为了这事伤心可见确实是有感情的,可没想到转头就知道了对方在儿子面前挑拨离间恶意中伤她, 差点害得他们母子离心, 还让事情雪上加霜——自己出车祸就算了,买了个破二手车连累孩子也进了医院。
葛夏彻底对李文德没了好脸色,大约是失望透顶, 连伤心都顾不上了。
今天他单位一堆同事拿着东西来看望, 葛夏态度也不咸不淡的,没有上次那么热情了, 反倒是李一禾,放下书包凑过去跟那群人打招呼:“叔叔阿姨们好。”
那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客套:“哎呀这孩子记性真好, 还记得我们呢?”
“记得,上次过年你们来家里做客, 还跟我说了很多我爸在单位的事呢。”
“最近学习怎么样啊,在一中上学是不是挺累的?”
“还行,能跟的上……”
“哎, 那还挺好……”
“……”
正说着话,身后传来“叩叩”两下敲门声,一屋子人都安静了,回头一看,竟然是苏滕。
……
病房不方便说话,李一禾带苏滕出来,找了个四下没人的地方。
“你怎么来了?”她有点摸不着头脑,家里刚出了那种事,他应该忙的要死吧,怎么还有空过来?
这么些天不见,苏滕似乎变了很多,神情落寞,连说话声音都内敛了:“我去你家找你,你们一家人都不在,我就问了隔壁的邻居。”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家都——”话没说完李一禾又猛地刹住,想想这是人家自己的家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多嘴。
苏滕垂下眼帘,“你都知道了……”
“嗯。”
接着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苏滕率先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是来找你道别的。我要走了,出国,可能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李一禾有些错愕:“怎么这么突然……”
苏滕苦涩地笑笑,“其实我外公和舅舅他们早就打算让我出国了,也一直在为这件事做准备,只不过因为我——”
他顿一下,眼睫如同蝶翅微微颤抖,“……因为我爸出事,才提前了。”
外公和舅舅那边早有把产业和公司向海外拓展的想法,一直以来也都在付诸行动,现在根基稳定,准备举家移民。他们清楚这样的变故对苏滕来说是巨大的打击,一方面突然知道了一直以来关系恶劣的继弟是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而自己妈妈才是被迫的“第三者”,另一方面,看不起的继母和弟弟如此不幸,究其根本又是自己的亲生父亲造成的。
更别说,母亲病死,父亲多年薄待,舅舅们居然和自己一直以来厌恶的继母合作,把父亲送进了监狱——苏滕夹在中间,才是最痛苦、最无所适从的那个人,让他提前出国也好,远离这里的一切,才能远离所有的纷扰。
李一禾看着他,很想问问他自己愿不愿意出国,可转念一想,这种时候个人的意愿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一旦苏东远的事情闹大,登上报纸和新闻,流言蜚语会像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扎到他身上,与其那样,倒不如走得远远的图个清净。
苏滕张张嘴,欲言又止,踌躇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不想走,我舍不得你…你们。”
真心话说出口,又欲盖弥彰多了一个字,苏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然变得这么胆小,说完还要庆幸李一禾没发现他话里的不对劲。
不是没有反抗过。
刚知道这个消息那几天,他不吃饭、不说话来表达自己的抗议,可一向宠爱他的外公和舅舅们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妥协,他们说——“小滕,你该长大了,如果你能明白大家的苦心,就应该乖乖听话。等以后你能掌控自己的人生、为自己负责了,你想干什么干什么,没人拦着你。”
那时候苏滕就知道,以前那样幼稚的、不考虑后果的,像个小孩子一样的撒泼打滚已经行不通了,他势必要走上家里人铺好的那条路,除此之外别无选择,至少现在没有。
“没关系啊,你出国以后我们还可以联系,逢年过节如果你回来了,大家也能约出来一起玩儿,就像以前那样。”李一禾笑着安慰他,但那笑容分明也有了几分伤感的味道。
其实他们两个心里都明白,苏滕这一走可能就再也不会见了,大洋彼岸的时差也会让所谓的联络越来越少,直到他们都消失在彼此的人生中。
又是一阵无言,最后还是李一禾干巴巴地开口:“……你口语不太好,到了那边好好练,可别像之前我给你补课的时候那样,说得牛头不对马嘴的闹笑话了。”
“嗯,我会的。”苏滕盯着她,不敢眨一下眼,他知道,看一眼就少一眼了。
“还有,外面不像国内,你不要老是脾气那么急跟人起冲突,记得照顾好自己。”
“好,我知道。”
该说的都说完了,李一禾声线低落下去:“那……再见。我先回去了,谢谢你来看我的家人。”
说完,她转身离开。
“李一禾。”苏滕突然叫住她。
她回过头,看他一副迟疑不决的样子。
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李一禾主动问:“怎么了?”
“其实……其实我……”
其实我喜欢你。他很想这么说,可吞吞吐吐半天,最后还是苦笑:“……没什么,我就是想问,我走以后,你还会想我吗,该不会没几天就把我忘了吧?”
李一禾看着苏滕,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第一次见他,他坐在机车上玩打火机,桀骜不驯地让人看了就来气——物是人非,他也早已不是当初刚见面时那副意气风发的张狂样子了。
“怎么会,”李一禾怅然若失地笑笑,“我们不是朋友吗,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苏滕终于笑了,只是眼底水光一闪而过,“好,再见。”
就这样吧,这样就足够了,不该说的话即使说出口了也不会改变什么,或许还会让他失去更多;就这样作为朋友道别吧,起码以后有机会再见,还能体面地互相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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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时候和开门出来的甄珠打了个照面,她背着书包,看样子是要回家。
“你回来了,我刚才跟阿姨聊天,她精神状态还不错,你别担心了,还有啊,”她看下身后,神神秘秘地用手挡住嘴,“陈钧来了,在里面等你呢。”
“快进去吧。”说着李一禾被甄珠推进屋,门在她身后被关上。
屋里一帮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李文德的床空荡荡的,葛夏也不在,可能推他去检查了。只剩李一舟和陈钧大眼瞪小眼,余光看见她进来,两个人同时撇开了看向对方的不善目光。
陈钧站起来,病房门又开了,一个护工打扮的人走进来,端着一盆水。李一禾诧异,这好像不是她妈找的那个护工吧?
“请问你哪位,是不是走错病房了?”
“没走错,是我请的护工,”陈钧眼神示意那人继续自己的工作,接着说:“毕竟要同时照顾两个病人,多一个护工阿姨也能轻松一点,工资我已经付过了。”
别人送果篮,他直接送护工,眼看那人已经娴熟地收拾起那堆礼品,李一禾抿了抿唇,跟陈钧说:“你出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不同时间,同样的地点,此时此刻李一禾只希望她今天不要再来这个医院的天台第三次。
没时间闲聊,李一禾开门见山:“陈钧,你好意我心领了,但那个护工还是算了吧,这么贵的人情我还不起。”
她是实话实说,这家医院跟好几个第三方公司都有合作,陈钧找的那个,工作服一看就是最贵的那家,也是前几天她和她妈找护工的时候第一个筛掉的那家——请一个的钱,都够请别家好几个了。
“不用还,”陈钧眼底笑意温柔似海,“你的家人就等于是我的家人,我找人照顾是天经地义,你放心,我是让他专门照顾李一舟的,不会管别人。”
他意有所指,但这不是重点啊,什么她的家人就等于是他的家人,怎么感觉这些天不见陈钧病得比以前更重了?李一禾有点困扰,想了想还是先说正事:“算了,上次给你送东西,你说有话要跟我说,是什么?”
陈钧正了正神色,刚要说话——
李一禾半开玩笑:“你该不会也要出国吧?”
“也?”陈钧皱了下眉,“是苏滕吗,他跟你说他要出国的事了?”
“嗯,傍晚那会儿。”
陈钧笑意稍淡,声音也是:“我跟他不是一起的,目的地不一样。我妈只想离开这里,我也要过去留学,已经安排好了。”
挺好的。李一禾笑笑,反应不大,她其实早就猜到了,陈钧的人生和上辈子一样,出国留学,名牌大学读研,然后搞风投开公司,年纪轻轻混得风生水起,他的光明前途已经近在眼前。
语气多了期盼,陈钧接着说:“我们一起走吧,只要你愿意,我会安排好一切,包括你出国留学的所有花费。”
第87章 祝你前程似锦 陈钧设想得很好,而……
陈钧设想得很好, 而且很早之前就想好了。
他的人生轨迹很明确,出国留学后所有能接触到的资源、平台和人脉等,都会成为他日后创业的地基和跳板, 甚至有了上次的经验, 他一定可以做得更好——对他来说, 这几年格外重要。
可他有了离不开的人,没办法像上次那样毫无留恋、头也不回地坐上飞机。
于是, 带李一禾一起走,成了此时此刻的最优解。
可偏偏她家里出了事, 陈钧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原本定好的日子一拖再拖, 直到现在他终于说了出来。他觉得她应该会同意的,她家里人大概也不会反对, 毕竟从长远来看, 这是个非常好的机会,还不用出一分钱。
没怎么思考或犹豫,李一禾答, “我不愿意。”
陈钧眼里的光瞬间黯淡几分, 好像稍微有些意外和慌乱:“你是不是担心阿姨和一舟?没关系的,我可以等你, 我也会帮你的,等你家这边的事情全都处理好了, 你放下心了,我们再一起……”
“陈钧。”李一禾平静地打断了他, “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愿意,就算我家的事全部处理好了,我也不会和你一起出国。是,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们确实关系近了不少,但这不代表我们已经亲近到你走了我就要跟你一起走。”
“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我所有的家人、朋友都在这里,我不可能放弃他们跟你出国,在语言不通的地方,看着陌生的面孔,吃不合口味的饭菜,过不确定的、依靠别人的人生。”
即使她知道能够出国留学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学历、镀金以及肉眼可见的美好未来,更别说还不用担心学费、住宿,可是她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也没什么在异国他乡大展拳脚的野心,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考大学,找一份收入可观的工作,陪在爱的人身边,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或许以后她会改变想法,但现在她没什么心情追随任何人的脚步。
陈钧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似乎难以理解李一禾为什么放弃这么好的机会,而最最让他呼吸困难的是,他以为经过这段时间的感情积累,她至少会因为顾及这些而犹豫以后再拒绝的,可是她没有。
胸口仿佛被什么挤压,以至于陈钧说话也变得吃力:“你……不再考虑一下吗?其实没几年的,很快就过去了,那边有中餐馆,留学生公寓也有很多中国人;而且假期也可以回来,到时候我陪你一起……”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已经不自觉地变成哀求,好像离开她就会活不下去一样,他皱着眉,那样哀伤地、乞求地看着她。
因为这样的脆弱不舍,李一禾心里有一闪而过的挣扎,但随即又消失了——想多了,没有谁离了谁是活不下去的,她是,陈钧也会是。
“不用考虑了,那儿有你想要的一切,但没有我想要的,所以再问多少遍也是一样;”
李一禾微笑,“陈钧,祝你前程似锦,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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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以后,陈钧继续收拾行李。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了,只剩书架上的一些书,他一摞一摞的拿下来,放进箱子里,如此这般机械地重复着。
大脑陷入暂时无法思考的状态,还在循环播放在医院天台和李一禾的对话。冷不丁地,他又想起在他之前,她刚送走了苏滕。
以他对苏滕的了解,他十有八九只道了别而没有表白——他就是这样的人,总是英雄主义般的自我感动,自我牺牲,矫情地可笑。
可是现在,陈钧忽然理解了他的畏首畏尾。
不说,就可以抱有最后一丝幻想;说了,势必会拨开层层迷雾和伪装,看到对方眼里最真实的自己——他看清了,在李一禾眼里,他是那么的无足轻重。
如果她有苦衷,有困难,哪怕她只是有一丝丝不舍,他都不至于这么无力,可是没有,她只是洒脱地祝他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的路他走过一次,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二十四岁,他带着对她的不甘和恨冲下山崖,而后丧命。
很多人都曾夸他年少有为,那些人在他死后或许也会叹一句英年早逝,他们惋惜的是功成名就的陈钧,那个即使他不优秀、甚至讨人厌也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的人,早已经先他一步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一次,他是因为谁才重新生出希冀,又是因为谁开始对未来抱有期盼,想要再次踏上这条路,好好走下去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个不小心,书架上的一本书掉了下来,摊开来砸到地上,也强行拽回了陈钧的思绪,他半蹲下去捡书,拿起来时看到上面的话——
「他说,“有时候,我对你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尤其当你靠近我的时候,就像现在:仿佛我左面的肋骨有一根细弦,紧紧维系着你小小的身躯,与同一个部位的细弦难分难解。”
“如果任由波涛汹涌的海峡和二百多英里的陆地把我们远远分隔开,恐怕迟早会扯断联结你我的这根弦,我会不安,担心我的心会流血。至于你呢,你却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
陈雅茵推开陈钧房门的时候,屋里连灯都没开。
黑漆漆的,要不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简直伸手不见五指。她“啪”地摁下开关,就看到儿子坐在书桌前发呆。
桌子上摆着那个一文不值的折纸蜻蜓,还有一个用玻璃盒包得很精致的永生花环——她知道,那是儿子喜欢的女孩送的,是他的宝贝。
从小经历非人的对待,没有尝过被爱的滋味,所以别人稍微对他好一点点就刻骨铭心至今,陈雅茵又生气又无奈,可到底是心疼自己的孩子,也感恩那个只有一面之缘、曾对陈钧施以援手和善意的女孩,所以当他提出带对方一起走时,她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不过是多负担一个人的学费生活费而已,只要孩子开心,这都不算什么,再说对方也不一定会愿意,到时候那边一拒绝,陈钧也死心了,才能踏踏实实出国。
“小钧,妈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想跟你说留学的事,你怎么不接?”陈雅茵走近,语气关怀地问。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对她来说好像并没有什么影响,她看起来依然温婉美丽、光彩照人,即使儿子已经耽误行程这么久,也完全没有一丝不耐烦。
陈钧语调没有任何起伏,简洁明了:“我今天去医院找她,说了出国的事,她拒绝了。”
果然。
陈雅茵并不意外,想要跟别人有羁绊就要做好受伤的准备,人家同意或拒绝的概率本来就是五五开,是她的傻孩子误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深厚到对方可以为了他抛弃一切。
她轻叹一口气,一脸遗憾:“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其实她不去也好,毕竟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背井离乡的肯定不习惯,你们都还年轻,等过几年你毕业了,还可以再回来的嘛,到时候双方都长大成人,还能重新开始。”
“好好休息吧,明天下午的机票——”
“退了吧。”陈钧打断她的同时抬头看向母亲。
陈雅茵微微愣了下,“可是、可是她都拒绝你了,你再拖下去有什么意义?”
“妈你误会了,我没打算继续拖着让她答应,”陈钧脸上浮现出不合时宜但轻浅的笑,“……我不打算出国了,我要留在这儿。”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陈雅茵的表情从不敢置信到茫然,再到无法理解的愠怒,“不打算出国了?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留学这么大的事,你说不去就不去了?”
“那人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抛弃一切?!”
问出最后一句,陈雅茵已经气血上涌眼前一黑,她好像在儿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做到这种地步,最后也只会落得跟她当年一样的下场。
她陈雅茵有钱有闲,前夫等同升天,唯一的儿子陪在身边,他们马上就要在另一个国度展开全新的生活,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想不开执意要为了那个女孩留在国内?
陈钧站起来,“妈,这件事等我回来再跟你细说,我想先去一趟医院,跟李一禾说我不走了。”
此时此刻的陈钧,像是想通了困扰他许久的难题一样,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轻松起来,可落在陈雅茵眼里,他就像被下了降头一样,完全不管不顾了,一门心思要在这条错的路上一条道走到黑。
眼看陈钧已经走到门口——“你给我站住。”
陈钧脚步一顿,身后母亲的声音渐冷:“你想好了吗?不出国,就为了她举目无亲地待在这鬼地方?”
“我不会给你钱的,一分都不会,我可提醒你,这栋别墅马上会被查封,没有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能坚持多久?”
陈雅茵不想做狠心的母亲,她对陈钧有愧疚,因此对他总是格外地小心翼翼一些,但凡他想要的、他提出的要求,能满足她都会尽量满足,可关乎未来的人生大事,她没办法看着他胡闹下去。
不能让她的孩子,重蹈她当年的覆辙。
陈钧长久地沉默着,既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回去,只是在踏出那道门以前,他才开口:
“妈,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文中「」片段节选自《简·爱》夏洛蒂·勃朗特,本文仅作引用和致敬
第88章 敌人的敌人 “姐,你刚才和陈钧出……
“姐, 你刚才和陈钧出去,说什么了?”李一舟问。
李一禾削苹果的手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长长的苹果皮断了, “没说什么, 随便聊了点儿他家里的事。”
“我今天装睡, 听到爸和妈说话,说等他出院那天, 他们就去办离婚手续,妈同意了, 然后质问他说谎的事,他们就又吵起来了。”
苹果削好了, 李一禾递过去,“他们的事你不用操心, 好好上学, 至于抚养权,等你好了再说吧,这几天你好好考虑考虑, 你想跟着他们谁一起生活都好, 只要你自己心里想清楚。”
出了这些事,她也想通了, 她妈日后如果真的得了和上辈子一样的病,李一舟跟着她们未必会过的好, 他要是想和李文德一起生活,她也不会再阻拦了。
李一舟张嘴想说什么, 目光忽然投向李一禾身后,有些讶异:“陈钧?”
“说什么呢你,陈钧刚走没多久。”李一禾以为他在开玩笑, 回头一看,透过门玻璃还真看到了外面的陈钧,她不由得怔了一下。
李一舟不待见陈钧不是一天两天,但他也不可能堵着门不让人家两个见面,他闷着头,不声不响地拿过床头桌上的水果刀把苹果切块装碗,扯了扯还在发愣的李一禾:“你晚饭都没怎么吃,把这些苹果吃了再出去吧。”
……
人真的不能立flag,不然老天爷就知道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然后精准打击你的痛处了。
今天晚上第三次站上医院天台,李一禾只庆幸这个季节至少不用喂蚊子。
“都走了又回来,我还以为你东西落这了。”李一禾靠着栏杆往下看,灯火通明的住院部一览无余。
陈钧也学着她的样子,只不过背靠栏杆然后抬头,他喜欢看星星,“是有东西落这了。”
他的心。
陈钧笑笑,“……所以走不了了。”
李一禾信以为真,一扭头目光下意识开始四处搜寻,“什么东西啊,我帮你找找?”
陈钧拉住她,定定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我不打算出国了。”我要留在你身边。
后面的话他没说,要是以前他肯定会说的。李一禾爱装傻,他巴不得贴着她的脸告诉她他在乎她,他想和她在一起,可现在她因为家里的事心烦意乱,他不想再因为自己做的决定,而让她有任何的额外负担。
李一禾愣了一下,一瞬间她心里涌上很多猜测,其中也包括对方是不是因为她才临时改变主意,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她在自作多情,最后只是磕磕巴巴地问:
“那、阿姨她能同意吗?”如果陈雅茵不同意,陈钧一个还在上学的学生,要怎么独立生活?
看出她的担忧,陈钧移开视线继续看星星,“同意啊,她很支持我。”
那副悠哉悠哉的闲适样子骗过了李一禾,她神情轻松起来,也转过身继续看她的夜景,“唉,那我的祝福岂不是白说了?”
陈钧被逗乐了,“怎么就白说了,我留下来一样可以前程似锦啊,只是换条路而已。”
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现在的大环境下留学海归的含金量啊,“这可是你自己决定不走的,以后要是混得不好,或者没有出国好,你可别后悔。”李一禾说。
“你在关心我吗?”陈钧瞥了她一眼,“……真少见啊。”
李一禾:“……”
行了,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他是真的没当回事儿,也是,人家脑子那么好使,在哪儿不能飞黄腾达啊?她一个小虾米,还操心起风投界未来的新贵了。
看她不说话,陈钧心情很好地挪了挪,靠得更近了,“放心吧,不会后悔的,要是——”
他故意停顿一下,惹得李一禾立刻有点小在意地看过来,“怎么了?”
陈钧眼底笑意更大,“要是以后你能继续保持今天这样,时不时关心我一下的话,我应该就更不会后悔了。”
李一禾:“……”
“那你还是走吧。”
“你这么说,我心口疼。”
“疼就去看病,你脚底下就是医院,我又不是大夫跟我说有什么用……”
“解铃还需系铃人,李大夫一句话就能妙手回春,我干嘛还要去浪费医疗资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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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待了一段时间,附近地形也摸得差不多了,李一禾总算找到了李文德的某个同事家。
中档的小区居民楼,十三层,门朝南——当初闲聊的时候对方说的,她记得清清楚楚。
摁响门铃,不多时门开了,一个穿着家居服、和葛夏差不多同龄的女人站在门内,认出李一禾后一脸惊讶:“哎!你不是那个、那个李主管的闺女吗,你怎么来了?”
李一禾摆出一个老实巴交的笑脸,又扬了扬手里的礼品,“不好意思陶阿姨,打扰您了,我有点事情,想请您帮帮忙。”
女人叫陶曼,过年那次来过家里,前段时间来医院看望李文德的人里也有她;短发利落,说话强势又风风火火,一看就精明能干,又很会说话,两次短暂的接触,李一禾都和她相谈甚欢。
陶曼把人迎进家里,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拿水果零食,还谦虚着:“招待不周啊小禾,家里也乱糟糟的,别介意。”
李一禾环顾四周,窗明几净的,哪里乱糟糟了?她笑笑,“没有阿姨,您家特别干净漂亮,谢谢您让我进来。”
“哎呀,跟我还客气,我跟你爸那都多少年的老同事了,都朋友,你是他女儿,那不就等于是我女儿,”她喝口水润润嗓子,又递过来一个洗好的苹果,“……对了,你刚刚说想找阿姨帮忙,什么忙啊?”
李一禾低下头,佯装一副闷闷不乐但又羞于启齿的模样,怀里的苹果动也没动,只是一直在扣衣角。陶曼也不催,静等着她纠结够了,小姑娘这才一脸难过得开口:
“不瞒您说,其实……最近我爸和我妈在闹离婚。”
原本兴致缺缺的陶曼瞬间来劲了,还要费力压住脸上的兴奋,装出担忧的样子:“啊……怎么会这样?”
“没事啊孩子,你有什么话尽管跟阿姨说,看有没有什么是阿姨能帮的上忙的,我一定在所不辞。”
李一禾扁扁嘴,看起来好像快哭了,“是这样,前段时间我爸跟我妈提了离婚,说是感情不和,但其实我知道,是我爸在外面有人了。陶阿姨,我知道你和我爸关系好,你能不能帮我劝劝我爸,让他不要为了别人和我妈离婚?”
陶曼面露难色,“孩子,阿姨也很想帮你,可是……文德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啊,会不会是你看错了或者搞错了?”
早就知道她没那么好糊弄,李一禾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打开,里面的照片全都倒出来,李文德和罗秋叶又亲又抱的照片摊了一桌。
“陶阿姨,我确定我爸他就是外面有人了,要不好端端的他干嘛突然要和我妈离婚呢?要不是他出车祸,他俩早就离了,可是等我爸出院,他肯定还会抛弃我妈。陶阿姨,我知道您人好,家又离医院最近,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您,我求求你,你帮帮我吧……”
李一禾在那边说,陶曼在这边一张一张翻看照片翻得两眼都快放光了,根本没在意听她在说什么。
能不高兴吗?终于让她抓到李文德那狗东西的把柄了,竟然还是送上门来的,得来全不费工夫。
其实,陶曼和李文德关系并不好。两人在同一部门共事多年,后者资历老却是副主管,前者年轻些还是半路出家已经成了正主管,李文德看不起陶曼一个女人不顾家庭一心扑在工作上又混的比他好,常常暗中和她作对;陶曼厌烦李文德装腔作势摆出一副老实人的样子实则弯弯绕绕一肚子坏水。俩人明争暗斗多年,一直没分出个胜负,现在部门经理空悬,上面的意思是经理一职要在他们二人中选一个,为了这事,他们两个可谓都铆足了劲,可一个比一个装的好,平时看着一派和睦的,除了关系特别近的同事,谁都看不出来——陶曼心想,小孩子肯定没看出他们大人之间的龃龉,还以为他俩关系真的好呢,家里出了事,走投无路找人帮忙说和竟然找到她头上来了。
她哪里知道,李一禾就是对他俩的事一清二楚,才会找到她头上。
上辈子,她高考后曾在李文德家里住过一段时间,偶然听他和罗秋叶提起这个陶曼。彼时李文德已经升任部门经理,得意洋洋以至于毫不掩饰地在家人面前将这个陶曼狠狠贬损了一通。
重生以后,陶曼第一次来家里李一禾就注意到她了,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暗中观察以后,还真的发现了很多当初她没发现的细节——陶曼和李文德确实互相看不起,上一秒对话还笑嘻嘻下一秒背过脸就能立马翻白眼。李一禾特意跟所有同事都套近乎,避免被李文德察觉,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跟陶曼攀谈,从她嘴里套出了家庭住址,以及单位的一些事。
同事聚在一起,难免会聊上司或其他人的八卦,也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们的大领导早年被出轨,心爱的老婆跟人跑了,这辈子最痛恨小三和对婚姻不忠的人。李文德二婚可以,出轨可不行啊,只可惜李一禾见不到那位大领导,不过还好,陶曼能见到啊。
“我没想到,文德他居然真的做出这种事,我答应你,一定好好劝劝他。不过我也只能尽力试试,不一定真能帮到你,”装作痛心疾首,陶曼抽了纸巾给李一禾擦眼泪,还不忘安慰她:
“好孩子,去那边卫生间洗把脸吧,别哭了。”
李一禾抽抽噎噎地站起来去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后她转身从门缝看过去,陶曼果然在拿手机一张一张拍那些照片——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省力,都不用她出手帮她留证据。
临走前,李一禾叮嘱陶曼:“陶阿姨,还有一件事。”
“您劝我爸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说是我告诉您的,我怕他生我的气,不仅要和我妈离婚,连我也不要了。”
多好的孩子呀,还这么懂事,陶曼脸上有了些真心实意的心疼——李文德那狗东西有这么好的女儿居然还不懂珍惜搞外遇,被她搞死也是他活该。
“你放心,阿姨不会告诉任何人是你说的,如果你爸或者有人问起,我就说是我自己偶然间看到的。”
毕竟她帮了她这么大的忙,虽然她不会真的去劝李文德回心转意,不过这点小要求她倒是可以答应。
第89章 解脱 李文德出院那天是个风和日丽……
李文德出院那天是个风和日丽的晴天。
葛夏结清了护工的工资, 拿着收拾好的东西,沉默地走在李文德后面;她的身旁是她的女儿和儿子,三个人都或多或少拿着一堆住院要用的东西或换洗衣服, 只有他一身轻地走在前面, 什么都不拿, 连看都没有回头看他们母子一眼。
就像他们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一样,就像前十多年, 他把家里大事小事、两个孩子全都扔给她一个人那样。
没有先回家一趟,李文德就直接打车去了民政局, 看得出他很着急离婚,连夫妻间最后的体面都顾不上了, 一路上还催了司机三次让他快点儿,生怕去晚了排不上号。
李一禾很难受, 不是为自己的父母即将离婚难受, 而是为葛夏——这个泼辣的、平时说话都是振聋发聩的女人,如今却出奇的安静,看着丈夫让人心寒的所作所为也只是紧紧地握住了女儿的手。
流程很顺利, 这年头还没开始实施离婚冷静期, 相看两生厌的夫妻进去一趟再出来,说离就离了。
从登记大厅出来, 李文德还是大摇大摆走在前面,离婚证往兜里一揣就打算另外打个车离开, 葛夏从后面气势汹汹地追出来,“李文德, 你给我站住。”
男人有些不耐烦,以为前妻还要纠缠,还没转过身牢骚已经发出来:“干什么?都这时候了咱俩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告诉你葛夏,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跟你复婚的。”
“复你个头!”走到跟前的葛夏大骂着把早已摘下的挎包砸到李文德脸上,装得鼓鼓囊囊的包裹一下子把他砸得眼冒金星头都是疼的。
顾不上掉到地上的包,李文德瞬间发飙:“你干什么?!”
“还复婚,你想得美!你的东西你自己拿,这一个包里都是你的东西你凭什么扔给我?!”葛夏声音比他还高,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愤怒:“我是你的丫鬟吗?我是你们老李家的老妈子吗?啊?!!”
刚被包砸懵的李文德又被她这连珠炮一样突如其来的质问砸懵了,他甚至忘记了弯腰去捡地上的包,只是呆愣地看着眼前反常的前妻。
葛夏却长长地舒了口气,不属于她的包袱终于扔掉了,她忽然有种解脱的轻松感。
“李文德我告诉你,我葛夏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你说感情不和过不下去了,好,我成全你。离了婚以后咱俩就是陌生人,前十几年没有你和你的工资,我照样把两个孩子养的好好的,以后我也一样可以。”
“带着你的东西滚,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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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工第一天,李文德起了个大早,罗秋叶把熨好的衬衫拿过来时,他刚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
临走前两人还抱了下,看得出来双方心情都不错,一个终于成功上位,另一个呢,对前妻和一双儿女也没什么留恋,收拾收拾就准备开启新生活了。
李文德想的很好。女儿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儿子也不选他死活要跟着他那个妈,无所谓,都无所谓,他手里的钱够一套小点的房子首付,公司最近效益不错奖金也跟着水涨船高,他又马上升职了;小秋那么年轻,还会给他生儿子的,到时候再生个乖巧听话的女儿,肯定比以前那个家要好得多。
到了公司,李文德却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一路上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用一种偷偷摸摸、异样的眼光看他,等他发现了或者走近了,人家又一哄而散,一路走来,竟然没有一个人像往常那样凑上来跟他打招呼。
这是一家在市里还算知名的国企,李文德待了大半辈子了,人缘一直不错,要不也不会动不动就能让一大帮人去看望他,如今这一反常态的架势,让他心里忽然有些忐忑起来。
刚到办公室坐下,屁股还没捂热就有人敲门进来了,是他上司的某个秘书:“李主管,姚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一路上那人都没说话,李文德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大,赔着笑脸喊得亲热,话里话外打听姚总叫他过去是不是有什么事。对方态度冷淡:“上面的事我怎么会清楚,你到了不就知道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姚总正喝茶,看见他把茶杯一放让他先坐,态度倒一如往常。李文德稍稍放心,猜想是不是要说他升职的事。
“老李啊,我最近挺忙的,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咱们部门今年的转岗降薪名单下来了,是你和小周,去新建区。”
李文德笑容凝固,和预想中天差地别的待遇让他再也绷不住脸上虚伪的假笑:“不是,为什么啊姚总?为什么突然让我转岗,我业绩一向很好不符合转岗要求啊;还是、还是我犯了什么错吗?我改还不行吗,我全都改……”
转岗降薪,跟裁员有什么区别,说的好听,不过是逼他主动离职不用赔偿罢了。真要转岗到新建区,还降薪,他连自己都不一定养活的起,还怎么再婚,怎么养老?
姚总叹了口气,站起来把办公室门关上了,再转过身时一脸恨铁不成钢。
“老李,你在我手底下也干了这么多年了,就当全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我让你走得明白。”
“你婚内出轨,被公司同事看到了还拍了照片,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都传到我这儿和大领导耳朵里了。小高总那人你还不清楚吗?整天大公无私光明磊落的跟什么似的,一身正气,因为他老婆的事平生又最恨这种出轨、小三的事,你做就做了,还那么不小心被人抓到把柄,撞到小高总枪口上,又正好赶上咱们部门商定转岗名单的时候,你不转岗谁转岗?”
“我本来还想着,等你复工跟你说这件事,帮你求求情,只要你跟那个女的断了回归家庭好好过日子,或许小高总会网开一面;你倒好,还没复工就离婚了,你让我还怎么帮你说?”
原来是这样,进公司后一路受到的指指点点,原来都是因为这件事,李文德的心陡地凉了大半截,脸色也变得青白,连说话都有气无力:“我离婚的事,公司怎么会知道?”
“你出车祸住院,公司按规定是要慰问给你发补贴的啊,负责这块儿的人往你家里打电话,还没说两句呢你前妻就说你们已经离婚了让他们打你个人电话。”
完了,全完了。
李文德彻底站不住脚,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不会有人发觉,可没想到短短几天所有的一切就已经天翻地覆,到嘴的鸭子飞了,一把年纪了还要被流放。
他呐呐着,最后挣扎着问了一句:“那部门经理……”
“你都要走了,部门经理肯定是陶曼啊。”
……
转岗降薪的通告被贴出来,李文德收拾好东西浑浑噩噩地离开了。
他下意识地坐上途径十二槐巷的那辆公交车,又在刷公交卡的前一秒忽然想起那里已经不是他的家了,他亲手毁了那个家。
只好下车,步行一段路换另一个站台,想到家里还有罗秋叶在等着他,李文德心里多了一丝丝安慰——虽然接下来的转岗降薪一定很难熬,但只要等风波过去,凭他和姚总的交情,说不定还能找到机会再回来。
在门口酝酿好待会儿和罗秋叶坦白工作的话,李文德打起精神打开了门,刚想叫人,却发现门口多了一双男人的皮鞋,再往里走,从玄关到走廊,一路扔的都是衣服。
他眼皮突突地跳,越往里走两腿越沉重,像灌了铅一样,直到他听到主卧里传来罗秋叶的声音:“你待会儿洗了澡赶紧走,不是都跟你说了,这段时间先别过来……”
紧接着是一个陌生男声:“哎呦你怕什么,这会儿那老东西肯定在公司上班呢又不会回来;”男人笑笑,语气讥讽:“……老的都有白头发了还能出来浪,给他老婆戴绿帽子就活该他也被人戴绿帽子。”
“胡说什么呢你,”隔着一扇门,李文德都能想象得到罗秋叶说这话时脸上的娇嗔:“……整天嘴没个把门儿的,也不知道我当初看上你什么了……”
“你看上我什么,你不就看上我年轻吗,年轻有劲儿,比那个老东西好使呗。哎媳妇儿,你什么时候问他要钱啊,我这个月工资早就花完了,前几天跟朋友出去喝酒都不敢掏兜……”
莫大的耻辱和愤怒几乎在一瞬间冲昏了李文德的头脑,他“砰”地一脚踹开卧室门,巨大的动静把床上那两个人吓得一下子弹了起来,一个惊慌失措地拉过被子遮住自己,另一个手忙脚乱地开始套裤子。
“你……你怎么回来了?!”罗秋叶脸上血色尽失,整个人都在哆嗦。
李文德指着那个看起来比罗秋叶还要年轻的男人,面目狰狞:“他是谁?你个贱货,爬老子的床不够,还要劈腿找别的男人是不是?!!”
本来还有些害怕和愧疚,可被骂得这么难听,罗秋叶恼了:“你骂谁贱货呢?你自己还不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怎么,你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可以,我就不行?”
愤怒之余,李文德更多的是不敢置信:“罗秋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罗秋叶翻了个白眼,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既然你都发现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实话告诉你吧,其实他才是我男朋友,跟你在一块儿,就是图你能给我钱,能买房子。”
第90章 她被骗了 自从按照李一禾的要求搬……
自从按照李一禾的要求搬到这个小区, 许婉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场面。
楼下停着警车,还围了一堆看热闹的人,楼上又砸又骂的, 吵嚷声大得隔两栋楼都能听见。她也挤进人群, 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那位:“大姐, 这哪儿来的警车啊,出什么事了?”
大姐怀里还抱着孩子, 下巴一扬冲着楼上:“这三栋二单元,有个女的脚踏两只船, 她男人捉奸在床,跟奸夫打起来了, 估计是怕闹出人命,那女的就报警了。”
嚯, 那这热闹确实好看。
许婉清刚想多问两句细节,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两个民警身后跟着三个人一起走出来,最边上的正是罗秋叶。她脸上一个巴掌印, 李文德和那个传说中的奸夫一个赛一个的鼻青脸肿, 三人都低着头躲避人群的注视,脚步匆匆地上了警车。
未散的人群还在小声议论:
“这是要回公安局吧?看来是没调解好……”
“这种事能调解好才怪呢, 谁能忍受自己当绿毛王八,肯定下了狠手的, 打成这样,奸夫也不愿意和解咯……”
“不和解能怎么样, 他俩是互殴。就是捉奸那位估计要气死了,又丢老婆又丢人,赔了夫人又折兵……”
许婉清退到众人后面, 把刚才顺手拍下来的热闹发送出去,还不忘低声骂一句:“活该。”
另一边,收到许婉清消息的李一禾刚忙完手头的家务活,听到震动声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厨房里李一舟洗了水果叫她去端,她应一声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一家三口围坐桌前,葛夏拿了个小本本,一边吃一边算账,李文德为了摆脱她老老实实拿出来的那些钱,她一笔一笔地规划着去处。
“这些,给你们姐弟俩读高中用;这些,是你们上大学前两年的生活费和学费;这些还给秋韵,之前小舟和他爸俩人住院,人家送来了两万块钱,现在手头宽裕,总要还回去……”
听她碎碎念,李一禾笑笑,“妈,这些账什么时候都能算,你歇一会儿,吃了水果再算吧。”
“已经算完了,”葛夏啃了口苹果,把本子往两个孩子眼前推了推,“……剩下的钱,我打算入股你们秋姨那个烧烤店。她生意好最近想开分店,我跟她合伙儿,除了上班挣的这份死工资,也能额外攒点钱,以后你们两个一天天长大了,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姐弟俩点点头表示赞同,李一禾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等下,我给你们看样东西。”
回房间一趟又返回来,桌上多了厚厚一摞钱,李一舟还好只是淡淡地诧异了一下,葛夏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李一禾云淡风轻地坐下,把那些钱和葛夏的“投资基金”放在一起,“以前给苏滕补课,他付的学费。”还有跟李文德要的兴趣班学费,她没去都偷偷攒起来了。
后半句她没说,怕葛夏知道她自作主张再生气了。
“这样啊,”葛夏对苏滕有印象,知道他家有钱不在乎这仨瓜两枣,出手大方给这么多学费倒也正常,“……其实那孩子人还挺不错的,看着吊儿郎当但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还算有礼貌,可惜出国了。哎对了,他走之前给你留电话没有,你们最近有没有联系?”
李一舟住院那段时间,听说苏滕要出国,她妈特意给她买了手机方便同学朋友之间联系,苏滕倒是给她留了号码,但可能太忙了,他再没有消息传来。
李一禾摇摇头,“没有。不说他了,妈,加上这些钱,咱们就可以在秋姨的店多入些股,到时候分红自然也多,你看怎么样?”
葛夏没想到她女儿小小年纪就能攒下这么多钱,还这么有主见,一点也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倒像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了;她心里高兴,连连应了好几声好,郑重其事在本子上写下她的名字和那份钱的数额。
“那…那个陈钧呢,好像很久没见过他了。”葛夏随口问。
李一禾撇开脸,“不知道。”
天台那晚,陈钧临走前给她留了他的电话。那之后他没再来过医院,也没回学校,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给他发过两次短信。
3月18号
李一禾:你不回学校上课吗?
陈钧:暂时不回,可能需要过段时间。
过段时间是多久,他没说。
3月27号
李一禾:我前几天顺路经过颐成路的别墅区,你原来住的那个别墅被封了,那你现在住哪儿?
陈钧:我租了房子,别担心。
再往后,学校的事和医院的事忙的她焦头烂额,李一舟出院后父母正式离婚,生活再次回到正轨归于宁静,李一禾才惊觉她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陈钧了,也不知道他的近况。
李一禾问过甄珠,对方一脸问号:“陈钧?他不是出国了吗,退学手续都办完了,一中的校领导们都知道的呀;我爸那几天在家里一直唉声叹气的,惋惜得要命。”
虽然知道像陈钧那么聪明的人不会让自己过的不好,可没有亲眼看见,李一禾心里始终有一丝丝担忧。
温度逐渐回升,早春晴朗。某个夕光温和的傍晚,放学离开教室的李一禾被人堵在教室门口。
是有过几面之缘的、陈钧以前的某个朋友,叫韩峰,她认得。
………
还没走近,李一禾就听到了里面的击球声。
推开那扇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一个大型仓库改建的羽球场馆映入眼帘——头顶是钢架和铁棚,橡胶地皮已经褪色,每块场地都有人,一个又一个羽毛球在空中飞来飞去。
灯光太亮了,以至于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李一禾都能看得清楚,她穿梭在整个俱乐部,扒过六七个铁网往里看,终于找到了陈钧。
彼时他正一跃而起滞空杀球,一如以前她见过的那样厉害、游刃有余,唯一不同的,是破败不堪的环境和不讲规矩的对手。
韩峰说,大概一个月前陈钧找到他,请他帮忙介绍兼职,因为他需要钱。这一个多月,家教、羽球俱乐部陪练,甚至是仓库卸货的夜班搬运工,陈钧都干过。
“我真的想不明白,陈钧本来应该出国的,他那么优秀,留在国内当然也可以过得好,可是出国他一定可以走得更高、更远;而且他妈妈也在国外,他一个人留在这儿,谁来照顾他?”
“他妈很生气,为了逼他离开,走的时候没给他留一分钱,停了他所有的卡,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可就算这样,他还是执意留在这儿,而且不管我怎么问都不肯说他到底为什么非要这么做。这件事陈钧不让我告诉任何人,但我总觉得他会改变主意留下来应该和你有关系,我希望你能劝劝他。”
手指死死扣着铁网,李一禾忽然觉得这俱乐部太闷了,闷得她喘不过气,闷得她胸口发堵。
那个和陈钧对打的人,社会气息浓厚,像是什么三流的业余选手,一直在被对手喂球都没意识到,屡次犯规后终于赢了,临走前还得意洋洋地朝陈钧比了个挑衅的中指——他嫉妒陈钧,嫉妒他长得好技术好,夺走了观众席上他女朋友的目光,连李一禾一个局外人都看得出来。
陈钧浑不在意地扯扯嘴角,只是那凉薄的笑意在转身和李一禾对视后霎时消失了。
原地僵滞几秒,他快步朝她走过来,绕过铁网站定在她面前,明明已经靠近了又后退两步:“你……你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经理模样的男人突然凑过来,还拍了拍陈钧的肩膀,语气热络:“打得好啊弟弟,那姓林的可是我们这儿出了名的难搞,每次来都闹不愉快,没想到你小子挺有手段。我们俱乐部就需要你这样技术一流又会来事儿的陪练,把顾客哄得服服帖帖,这不,又续了两年的高级会员,好好干,提成少不了你的。”
“谢谢鹏哥。”短短四个字,看得出陈钧不想继续往下聊了,鹏哥识趣地笑笑,看了李一禾一眼后转身走了。
俱乐部里乱七八糟的人多,一个稚嫩的、穿着校服的女孩太少见了,很容易就吸引了几道不算友善的目光,陈钧脸色稍冷,拉着李一禾去了角落。
她一声不吭,但顺从地跟了过去,被陈钧安顿在一个小格子间里,像是他专属的更衣室。
“我一身的汗怕熏着你,先去冲个澡,你稍微等我一会儿。”留下这么一句,人就去旁边的浴室了,哗哗啦啦的水声响了十几分钟,再出来时他换了一身衣服。
相顾无言,陈钧一边擦头发一边貌似不经意地开口:“最近怎么样,还好吧?”
李一禾面无表情,“都好,你呢?”
陈钧动作有些迟缓下来,他看不出李一禾在想什么,心里忽然有些没来由的心虚,因为她的眼睛,好像有些难过。
她在等他说实话。陈钧知道。
欲言又止,他神色轻松地笑笑:“……你看到了,还不错,这些俱乐部□□哥给的工资是最高的,而且在这儿上班不卡年龄,来钱也快。”
——她会找到这儿,说明已经全都知道了,再隐瞒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李一禾远不如他看得那么开。
曾经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吃了那么多苦才迎来崭新的人生,他明明可以过的很好的,为什么要在这里自讨苦吃?
李一禾也笑了,只是那笑意发苦,“还不错?比你出国留学还好吗?比你陪在妈妈身边还好吗?”
她被骗了。她以为他留在国内真的得到了唯一的亲人支持,她以为留下他也照样可以过得很好但事实却完全相反,如果早知道是这样,那晚在天台她很可能会阻止他。
即使她没资格干涉他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