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
那个原本坐着嵇承越和郑允之的角落,此刻只剩下空荡荡的沙发椅,以及矮几上未喝完的半杯水。
褚吟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杯脚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去哪儿了?是伤口不舒服, 提前离开了?还是只是去了洗手间?
各种猜测瞬间涌入大脑,让她有些坐立难安。刚才强装出来的从容淡定,此刻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满腔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精心准备了这么久,难道连一个近距离让他看清自己的机会都没有吗?
不,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表情, 对身旁的几位女士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我好像看到一位老朋友, 过去打个招呼。”
说完,她不再犹豫,将香槟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提着裙摆,步履从容却目标明确地朝着宴会厅外走去。
她先是去了洗手间方向, 在门口略作张望,并未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头的不安逐渐扩大。难道真的因为不舒服先走了?可他就算要走,按理也该跟沈词或者郑允之说一声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褚吟转向通往室外露台的走廊。云境的露台以视野开阔著称,或许他是觉得里面太闷,出去透透气?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她的脚步声。两侧墙壁上挂着抽象画作,暖黄色的壁灯营造出静谧的氛围。
就在她即将走到露台入口时,旁边虚掩着的、通往一个较小观景阳台的门缝里,隐约传出了熟悉的说话声。
是嵇承越,还有沈词。
褚吟的脚步倏然停住。
她并非有意偷听,只是那声音清晰地钻入耳中,让她无法挪动脚步。
“这次回来前,我在Rooftop碰到了Ewan,他很想念你。”是沈词带着笑意的声音,还有老朋友之间的熟稔和打趣。
短暂的沉默后,是嵇承越一声极轻的,几乎融在晚风里的哼笑,“怎么?没了我这个优秀的人肉沙袋,他还没找到合适的吗?”
“可不嘛!你在国外七年,光是做他的搭档就有一多半的时间,”沈词感慨,“他说了,像你这样的,可遇不可求。”
沈词笑着摇了摇头,顺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烟盒,递向嵇承越,见他摆手,便自己磕出一支,却没有立刻点燃,目光落在他即使倚着栏杆也依旧下意识护着的腰腹位置,“说正经的,你这伤真没事了?”
嵇承越不甚在意地动了动肩膀,牵扯到伤处,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语气依旧懒散,“老样子,养着呗。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沈词低头,“咔哒”一声点燃了烟,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缓缓逸散在微凉的夜风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夹着烟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嵇承越的腰侧,语带调侃,“不过我说,你这地儿是不是风水不太好啊?怎么回回都往这儿招呼?”
他吐出一个烟圈,“记得在国外那次,你也是伤在这儿。你说你也是够倒霉的,新旧伤都叠一块儿了。”
门缝里飘出的对话,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褚吟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下意识捂住了嘴,阻止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脚步踉跄着向后微退了一步,靠上冰凉的墙壁,勉强支撑住瞬间发软的身体。
原来他腰侧那些浅淡的痕迹,背后隐藏的真相,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
“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一个人躺在ICU签病危通知书”
那天他在病房里对谢婉华说出的让她心痛如绞的话语,此刻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与沈词此刻的调侃残忍地重叠在一起。
所以,那不是气话,是事实。
褚吟一直以为,他是在优渥顺遂中长大的天之骄子,顶多有些公子哥的玩世不恭,却从未想过,他那副懒散不羁的表象下,可能隐藏着如此沉重甚至血腥的过往。
七年在国外,他究竟经历过什么?又为何非要经历这些?
就在这时,露台内的沈词似乎结束了谈话,正朝着门口走来。
褚吟心中一紧,下意识想要避开。
她提着裙摆,迅速闪身躲进了旁边一处放置着大型盆栽和艺术雕塑的视觉死角。
她不能被发现。
至少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不能让他们知道她听到了这段对话。
沈词并没有注意到阴影里的她,步伐直冲着宴会厅。
听着那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她这才缓缓从藏身处走出来,望着沈词消失的方向,脑海中一片混乱,那些关于嵇承越受伤的只言片语像碎片一样旋转、碰撞。
不对。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混沌——沈词!
他是嵇承越的大学同学,一起在国外待过,显然知道内情。他甚至是除了当事人之外,少数清楚嵇承越旧伤细节的人。
刚才她只顾着震惊和心疼,竟然差点错过了这个最关键的信息。
嵇承越绝不会主动告诉她过去的事,而郑允之、原胥他们,知道的恐怕也有限。唯有沈词,这个刚刚回国,又与嵇承越关系匪浅的人,是她目前唯一可能获取信息的渠道。
褚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凌乱的裙摆和发丝,重新端起那副从容优雅的姿态,迈开脚步,朝着沈词离开的方向追去。
她步子迈得很快,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终于在通往主宴会厅的走廊尽头,她看到了沈词正准备融入人群的背影。
“沈先生。”褚吟出声唤道,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沈词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是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褚小姐?真巧,你也出来透气?”
“不是巧。”褚吟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微微仰头,眼神锐利而直接,“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哦?”沈词挑眉,有些意外,“找我?”
褚吟深知在这种聪明人面前,过多的掩饰反而显得可笑。
她没有迂回,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调出添加联系人的界面,递到沈词面前,“沈先生,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关于嵇承越,我有些事想找个合适的时间,向你请教。”
她没有明说是什么事,但她相信,以沈词的敏锐,绝对能猜到。
沈词看着她递过来的手机,又抬眼看了看她。眼前的女子,美丽得不可方物,眼神却格外执拗,那里面藏着担忧、疑惑,以及一种想要探寻真相的决心。
他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变得郑重了不少。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推脱,只是干脆地接过手机,利落地输入了自己的微信账号,然后递还出去。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沈词语气平和,“褚小姐有任何想问的,随时可以联系我。”
“谢谢,”褚吟接过手机,紧紧握在手中,真诚地道谢,“打扰你了。”
“不必客气,”沈词微微颔首,“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褚吟一眼,便转身重新走进了觥筹交错的宴会厅。
拿到了沈词的联系方式,仿佛握住了通往嵇承越过往秘密的钥匙,褚吟的心却并未因此平静,反而更加沉重。
对着走廊深处一面装饰性的复古铜镜,褚吟仔细整理了自己的表情。直到勉强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才重新挺直脊背,转身朝着露台走去。
嵇承越依旧独自倚在栏杆边,望着脚下璀璨的城市夜景,侧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寂。听到脚步声,他懒懒地回头,当看清是褚吟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她走到他身边,没有像之前那样“路过”,而是自然而然地停在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远处的灯火。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吹风?”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之前刻意疏离的态度判若两人,“伤口刚好一点,不能着凉。里面是有点吵,要不我们找个安静点的休息室坐坐?”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细致的关怀,让嵇承越微微一怔。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刚才她还对他视而不见,现在语气态度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阴晴不定的样子,实在有些反常。
若是平时,他或许会带着几分戏谑直接问她这是唱的哪一出,但此刻,看着她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却又似乎隐藏着什么的眼眸,到嘴边的话又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此刻的关怀并非作伪,那层温柔之下,似乎涌动着一股更复杂的情绪。
心底那份因她之前无视而升起的微妙不快,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好奇与一丝受用。
于是,嵇承越扯了扯嘴角,回答:“是有点闷,也觉得有点累。那就麻烦大小姐,找个地方让我歇歇脚?”
他的配合让褚吟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因他语气中那丝不易察觉的虚弱而心头一紧。她立刻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好,我们进去。”她低声说,搀扶着他,慢慢朝室内走去。
两个人避开了喧闹的主宴会厅,在侍者的指引下,来到了一间相对僻静的休息室。休息室不大,布置得典雅舒适,柔和的灯光取代了外面璀璨的水晶吊灯,营造出安宁的氛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嵇承越垂眸,目光缓缓从她挽住自己手臂的纤白手指,滑到她优美的肩颈线条,再到那片令人遐想的后背,终于忍不住开口,“裙子很漂亮,很适合你。”
褚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搭在他臂弯的手不由收紧了些。她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微微挑眉,“只是裙子漂亮?”
嵇承越低笑一声,跟着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某种危险又不容忽视的危险信号。
他靠在她耳边,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从你走进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
“想——?”
褚吟可以说是立刻就绷紧了浑身上下所有的肌肉,嘴巴不自觉跟着重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嵇承越终于缓慢而清晰地补充:“想立刻带你回家,然后亲手把它脱下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大肥章[害羞]
第67章
褚吟耳根“唰”地一下红透, 连带着那片裸露的背部肌肤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她下意识想推开他,又顾忌着他的伤口,手抵在他胸前, 没什么力道, 更像是欲拒还迎。
“嵇承越!”她羞恼地低斥, 眼神闪烁,不敢直视他过于灼热的目光,“你你注意点场合!这里不行”
“场合怎么了?”嵇承越非但没退开,反而就着她抵在他胸前的手,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他低头,嗓音压得愈发低沉暧昧, “门关着,隔音很好,怕什么?”
“你你还伤着呢!”褚吟找到最有力的理由,试图让他冷静,“医生说了不能剧烈运动,你想伤口裂开吗?”
嵇承越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 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他微微偏头, 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
“嗯,是不能剧烈运动,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坏和引诱,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所以”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她连脖颈都漫上粉色的诱人模样, 才慢条斯理地在她耳边低哑道:“今晚,恐怕要辛苦大小姐自己动了。”
褚吟被他这番直白又孟浪的话搅得心慌意乱,只好羞赧地瞪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水光潋滟,即是嗔怪,又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媚。
“你你少胡说八道!”她声音微微发颤,“回家等回家再说”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住了,这简直就像是默认和邀请。
嵇承越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得逞的精光,极像是指偷了腥的猫。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连带着被他揽着的细腰也感受到那愉悦的共振。
“好啊。”他答应得飞快,仿佛就等着她这句话。但他显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不过从这儿到家,路上至少还得四十分钟。大小姐,我等不了那么久”
“先预支点甜头,不过分吧?”
“什么什么甜头?”她问。
嵇承越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停留在她微微抿起的唇瓣上。意图,不言而喻。
就在他的唇即将覆下来的前一秒,褚吟心头一跳,不知是出于最后的羞怯,还是想扳回一城的小小叛逆,不由自主地偏了下头,使得这个吻落在了她骤然暴露在他眼前的耳廓上。
“这里”她声如蚊蚋,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只能亲这里。”
一瞬间,嵇承越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短暂的静默后,他失笑,“好,依你。”
他果然信守承诺,没有再试图去寻找她的唇,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只小巧精致的耳朵上。没有急切,没有粗暴,而是极尽耐心地含吮舔舐,似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甜品。
褚吟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身体微微发软,全靠他揽在腰间的手臂支撑。
这细微的反应仿佛是最好的鼓励。
嵇承越的吻逐渐变得深入、有力,甚至带上了些许惩罚性的啃咬,不重,却足以让她浑身酥麻,脑海中炸开一簇簇迷离的火花。她不由自主地仰起头,将更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他面前,像一只引颈就戮的天鹅。
他便顺势而下,流连在她纤细的颈项,留下一个个湿濡而灼热的印记。那只原本规规矩矩揽着她腰的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在她光滑的背部肌肤上缓缓游移,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描绘着脊柱优美的线条,所过之处,皆点燃一簇簇难以言喻的火苗。
“嵇承越”褚吟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破碎的颤音,像是哀求,又像是更多的邀请。她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点被抽离,仅存的意识都在抵抗着那股想要更紧密贴近他的本能。
“嗯?”他含糊地应着,气息不稳,动作却丝毫未停,甚至越发得寸进尺。
就在褚吟快要彻底沉沦在他织就的情-欲之网中时,她原本抵在他胸前,虚软无力的手,无意中向下滑落了几分,指尖恰好隔着他昂贵的西装面料,触碰到他腰侧那片紧绷的、缠绕着纱布的区域。
一瞬间,沈词在露台上的话,如同惊雷般再次在她脑海中炸响。
“记得在国外那次,你也是伤在这儿”
所有的意乱情迷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
褚吟猛地睁开眼,眼底恢复了一丝清明。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将沉浸其中的嵇承越微微推开。
“不行!”她喘息不匀,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担忧和后怕,“你的伤不能乱来!”
嵇承越被她推开,眼底尚未褪去的浓重欲色里闪过一丝错愕和被打断的不悦。他看着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小脸,试图重新将她拉回怀中,声音依旧沙哑诱人,“这点动作,还不至于让伤口裂开。”
但褚吟却异常固执,她用手牢牢抵住他的胸膛,不让他再靠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腰腹的位置,仿佛能穿透衣料看到那下面的狰狞伤口。
“医生说你需要静养!任何可能牵扯到伤口的动作都不行!”她语气急切,“你知不知道你当时流了多少血?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当我听到你曾经在国外也受过那么重的伤,一个人躺在ICU里时,我的心有多痛?
后面这句话,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最后关头死死咬住了嘴唇,硬生生咽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让他知道她偷听到了他和沈词的谈话,更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去揭开他可能不愿示人的伤疤。
她的欲言又止,她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心疼,有后怕,甚至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悲伤,都让嵇承越心中的躁动和不满渐渐平息下来。
他看着她,沉默了。
休息室内的气氛从方才的旖旎暧昧,陡然变得有些凝滞和微妙。
他看得出,她是真的在担心他,并非借口推拒。这种发自内心,甚至有点蛮横的关怀,奇异地抚平了他因欲-望被打断而产生的那点不快。
半晌,嵇承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用指腹有些粗粝地擦过她湿润的眼角,那里不知何时,竟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渍。
“吓到了?”他出声宽慰。
褚吟抿着唇,没有回答,只是倔强地看着他,但那微微泛红的眼圈却暴露了她真实的情绪。
嵇承越的心彻底软了下来。
他再次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次却克制了许多,只是让她靠在自己未受伤的那侧胸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听你的,”他妥协了,语气里尽是无奈的宠溺,“不闹你了。”
他顿了顿,微微偏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低声道:“我们回家。”-
翌日,锦耀顶层公寓,一室暖意。
褚吟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起身走出卧室,发现嵇承越正穿着舒适的家居服,靠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手边的矮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几片吐司。
“醒了?”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清晨特有的松弛感,“翁姨做了早餐,在厨房温着,去吃点?”
他的语气自然亲昵,仿佛昨夜休息室里那旖旎又戛然而止的纠缠只是梦境一场。
褚吟“嗯”了一声,走进厨房,果然看到灶台上温着清粥小菜。她安静地吃完,收拾好碗筷,走到客厅。
“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她在他身边坐下,问。
“好多了,”嵇承越放下杂志,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捏了捏,“别总惦记着,一点小伤。”
“医生的话要听,”褚吟抽回手,故作严肃,“今天在家好好休息,别到处乱走。”
“好,”嵇承越懒洋洋地拖长语调,嘴角噙着笑,“你今天什么安排?去公司?”
褚吟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嗯,有几个项目需要跟进,下午可能还要见个客户。”
她语气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你中午记得按时吃饭。”
“好。”嵇承越应道,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看她拿起包和车钥匙,走到玄关换鞋。
就在她准备开门离开时,他忽然开口:“晚上想吃什么?我让翁姨准备。”
褚吟动作顿了一下,回头冲他笑了笑:“随便,你定就好。我尽量早点回来。”
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
公寓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
嵇承越重新拿起杂志,却似乎有些看不进去,指尖在纸页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视线落在窗外明晃晃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间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忽然接连亮起,嗡嗡的振动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是那个平时不算太活跃,由郑允之建立起来的微信群聊。
嵇承越原本没打算理会,但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带着一种不寻常的密集。他微微蹙眉,最终还是伸手拿过了手机,指纹解锁,点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几张明显偷拍角度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像是一家格调高雅的咖啡馆,临窗的位置,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影异常清晰——正是褚吟和沈词。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出褚吟今天穿了一套奶油白色通勤装,侧脸线条柔和,正微微倾身,专注地听着对面的沈词说着什么。沈词则面带微笑,手指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姿态放松。
紧接着,照片下面炸开了锅般的讨论。
【我去!什么情况?褚大小姐和沈词?!】
【这俩人私下见面?】
【沈词不是刚回国吗?怎么跟褚吟搭上了?】
【看这气氛不像谈公事啊?聊得挺投入?】
【@嵇承越 越哥,啥情况?】
一条条消息飞快地刷着屏,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与好奇,甚至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揣测。
嵇承越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深邃得望不见底。
这地方他很熟悉,就在锦耀隔壁街的转角,步行不过五六分钟的距离。他偶尔会在那里见一两个不需要太正式场合的客人,或者单纯去喝杯手冲。
她今天早上说要去公司,有项目要跟进,下午要见客户。
结果,转头就出现在了离他咫尺之遥的地方,和他多年未归国的老同学沈词,坐在了一起。
不是在公司,不是在正式的会客室,而是在一个氛围轻松,更适合私人交谈的咖啡馆。
一种被刻意隐瞒并排除在外的感觉,像细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她和沈词,有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
嵇承越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甚至牵扯到了腰侧的伤口,一阵隐痛传来,他却浑然未觉。
换下家居服,只随意趿了双便鞋,他便立刻摔门而出。
他几乎是冲到了那家咖啡馆的落地窗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柔和地洒在店内。
然而,映入嵇承越眼帘的画面,却像一盆冰水,混合着方才的怒火,兜头浇下,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看见褚吟坐在那里,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那张明媚动人的脸上,此刻挂满了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滚落。她哭得无声,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显得悲伤难抑,梨花带雨的模样脆弱得让人心尖发疼。
而坐在她对面的沈词,显然有些手足无措。他手里捏着一张干净的餐巾纸,递出去不是,收回来也不是,脸上写满了尴尬。
不是他预想中的相谈甚欢,不是任何暧昧不明的场景。
褚吟在哭。
哭得那么伤心。
嵇承越站在窗外,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
一个个猜测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每一个都让他心绪更乱。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更长,嵇承越再次抬眼,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望进去。
褚吟似乎已经停止了哭泣。她低着头,手里拿着纸巾,正小心地擦拭着眼角和脸颊的泪痕。肩膀不再剧烈地颤抖,只是偶尔还会因为残留的抽噎而轻轻耸动一下。
看样子,她的情绪正在逐渐恢复。
嵇承越不再犹豫,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换上一副闲适慵懒的模样,仿佛只是信步路过。他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叮当作响。
沈词正对着门口的方向,几乎是嵇承越推门进来的瞬间,他便抬眼望了过去。四目相对,沈词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原本随意搭在桌上的手也放了下来。
嵇承越将沈词这一瞬间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脸上依旧是那副散漫的神情,步伐不紧不慢地走近,目光在沈词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自然地落到了背对着他、对此毫无所觉的褚吟身上。
“这么巧?”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过来买杯咖啡,老远看着像你们。”
他的出现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
正低头用纸巾按压眼角的褚吟,动作猛地僵住。她倏然抬头,循声回头,那双还带着湿润水汽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嵇承越深邃的眸子里。
她立刻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嵇承越?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嵇承越扫了眼她微红的眼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语气却依旧轻松,“眼睛怎么了?”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湿润的睫毛,“红得像兔子。”
“没、没什么,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眼睛有点干涩,不太舒服。” 她说着,还刻意眨了眨眼,试图证明只是生理性的不适。
嵇承越的视线在她躲闪的眼神间扫过,眸色深沉了几分,却没有戳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而看向沈词,“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提醒了褚吟。
她强装镇定,大脑飞速运转,半晌才说:“我我刚在这附近见完客户,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沈先生一个人在这里喝咖啡,就就过来打了个招呼,聊了两句。”
沈词在最初的错愕后,也迅速恢复了从容。他接收到褚吟话语中传递的信号,顺着她的话笑道:“是啊,真巧。”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最终,嵇承越点了点头,看似接受了这个说法。
“是挺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招呼打完了?”
这话虽是问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
沈词立刻识趣地站起身,笑容无懈可击,“打完了,打完了。正好我接下来也还有点事,就不打扰二位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时间,桌边只剩下嵇承越和褚吟两人。
嵇承越没再看褚吟,只淡淡道:“走吧。”
褚吟跟在嵇承越身后,走出了咖啡馆。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嵇承越走在她前面半步,背影挺拔,步伐不算快,显然顾及着伤口,但那沉默的姿态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外。
一路无话。
回到锦耀顶层公寓,开门,入户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光线柔和,却照不亮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
嵇承越慢条斯理换鞋,动作依旧带着他特有的从容,但那份沉默里的压迫感,却比任何质问都更让褚吟心慌。
“你”褚吟张了张嘴,想找点什么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你伤口没事吧?刚才走那么快”
“没事。”
嵇承越走到客厅中央,背对着她,倒了杯水,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见状,褚吟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那个你要不要吃点水果?我看冰箱里有新鲜的葡萄和蓝莓”
嵇承越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他站在原地,仰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
褚吟的心随着他的沉默一点点沉下去。她抿了抿唇,自顾自地走向厨房,嘴里还在说着:“吃点水果挺好的,补充维生素,对伤口恢复也有帮助”
她打开冰箱,拿出那盒晶莹剔透的葡萄和一小盒蓝莓,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哗哗作响,也掩盖不住客厅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褚吟低着头,专注地清洗着,指尖微微发凉,心里乱成一团麻。她不知道嵇承越到底信了多少她和沈词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更不知道他此刻平静的表面下,到底压抑着怎样的情绪。
就在这时——
“嗡嗡”
客厅里,嵇承越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倏地亮起,连续震动了两下。
这突兀的声响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
嵇承越终于有了动作。
他放下水杯,迈步走到茶几旁,弯腰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赫然是沈词发来的微信消息。
【沈词:别瞎吃醋。人家找我,是为了打听你以前在国外的事情。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关心你。你呀,好好把握。】
原来是这样。
嵇承越的呼吸几不可闻地窒了一瞬。
他猜测,那天在医院,她定是听到了他和母亲谢婉华那场并不愉快,甚至称得上尖锐的对话。
当时他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气脱口而出,并非刻意卖惨,只是想堵住母亲的关切,让她知难而退。
却从未想过,那些话,可能被门外的褚吟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所以,她才会去找沈词求证。
所以,她才会在得知那些血淋淋的往事后,情绪失控,哭得不能自已。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嵇承越。
不是被窥探隐私的恼怒,而是一种混杂着心疼、无奈,还有一丝被人在意着的酸软。
厨房的水流声不知何时停了。
褚吟端着洗好的水果转过身,一抬眼,就撞进嵇承越深邃的眼眸里。他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正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太过复杂,让她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失序。
“水果洗好了,”她有些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将果盘递到他面前,“你要不要尝尝看?”
嵇承越没有去看那盘晶莹剔透的水果,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慢悠悠地朝她走近。
褚吟不由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上了冰凉的冰箱门。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几秒后低声叫她,“褚吟。”
“嗯。”她颤声应。
“我不管沈词都告诉了你什么,但其他的,你不要再查下去了。”
褚吟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说完她才惊觉自己问得如此急切,几乎是不假思索。
嵇承越停顿了下,才继续道:“难道你想跟我离婚吗?”
第68章
“哐当——!”
褚吟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指尖一麻,那盛满了葡萄和蓝莓的琉璃果盘从她手中直直滑落,重重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发出一声刺耳又清脆的碎裂声响。
果盘瞬间四分五裂, 碎片混合着水珠和果肉, 狼狈地迸溅得到处都是。
褚吟怔怔地看着脚下的一片混乱,仿佛看到了自己此刻同样混乱不堪的心。她不是故意的,完全是那句话带来的冲击太大,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范畴。
嵇承越也被这声响和她的反应惊住了。
他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又看向面前说不出话来的褚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传来一阵密集的刺痛。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那句话问得有多愚蠢。
“别动!”见她下意识想弯腰去捡碎片,嵇承越立刻喝止。他顾不上腰侧隐隐的抽痛,大步上前,一把将她从碎片旁拉开,护在身后。
褚吟呆立着,看着他忍着腰伤的不便, 小心翼翼地清理地上的碎片和果肉残渣, 她的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煎烤。
他刚才那句话,如同魔咒,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离婚?她从未想过, 哪怕是在最初约定合作婚姻的时候,也未曾将“离婚”作为预设的终点。更何况是现在,在她明确了自己的心意之后
是因为她去找沈词,触及了他不愿示人的过去,让他觉得被冒犯, 想要结束这段关系吗?
这个认知让褚吟瞬间慌了神,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比刚才听到他旧伤详情时更甚。
就在嵇承越将最后一块较大的碎片丢进垃圾桶,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急地开口,“我我不是故意要打探你的隐私,我只是那天在医院不小心听到了你和阿姨的对话,还有昨晚在露台,沈词说的那些,所以我控制不住地想知道,你过去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嵇承越,我从没想过离婚。”
嵇承越的动作顿住了。
他背对着她,蹲在地上的身影似乎僵硬了一瞬。
厨房顶灯的光线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勾勒出沉默的轮廓。几秒钟后,嵇承越将手里最后一块沾着果渍的碎片轻轻放进垃圾桶,然后,极为缓慢地直起身。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还沾着一点葡萄破裂后深紫色的汁液。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沙哑,在这片狼藉过后异常安静的厨房里,异常清晰地传到褚吟耳中。
他终于转过身,看向她。
“我也没想过,”他的目光专注而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褚吟,我也从没想过要离婚。”
他朝她走近一步,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渍,停在她面前。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葡萄微甜的果香。
“刚才那句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坦诚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可能悟错了我的意思。”
嵇承越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让你别再查下去,不是想要结束我们的关系。恰恰相反”
“是因为那些过去,它们很复杂,牵扯很多,甚至有些不堪。我不想让你去碰那些东西。”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想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但有些伤口,即便结了痂,下面的腐肉也并不好看。挖开来,除了能让你看到那些连我自己都不愿意多回想的阴暗面,没有任何意义。”
“褚吟,”他叫她的名字,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意味,“我现在很好。真的。”
嵇承越的话像一阵暖流,瞬间冲散了褚吟心中积压的恐慌和不安。她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主动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她的耳膜,也敲在了她的心上。
嵇承越的身体在她抱上来的瞬间,不受控地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有此举动,垂在身侧的手迟疑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带着些许不确定,轻轻落在了她的背上。
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不会再去查了。”
闻言,他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发丝间淡淡的香气和怀中真实的温软。
两个人就这样在弥漫着淡淡果香和破碎琉璃残骸的厨房里静静相拥,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被隔绝开来。地上的狼藉似乎也不再刺眼,反而成了某种打破隔阂,让彼此靠得更近的见证。
良久,褚吟才轻轻动了动,抬起头看他,眼底还残留着些许未散的红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亮,“地上还没收拾完,你先去沙发上坐着休息,这里交给我。”
这次嵇承越没有反对。
他确实觉得腰侧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隐隐作痛,精神上也经历了一场大起大落的消耗。他点了点头,顺从地被她推着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看着褚吟转身去找清扫工具,动作利落地处理地上的碎片和污渍,嵇承越靠在沙发里,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
一种奇异的、安稳的暖流在他心间缓缓淌过。
他忽然觉得,那些不堪的过去,似乎也并非完全无法面对。
如果对象是她的话
褚吟很快收拾干净了厨房,又洗了手,重新切了一盘水果端过来。她在他身边坐下,用叉子叉起一块清甜的蜜瓜,递到他嘴边,“喏,补偿你的。”
嵇承越张嘴接过,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视线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看什么?”褚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看你,”嵇承越回答得理所当然,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痞气的弧度,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柔和,“突然发现,大小姐关心人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褚吟脸颊微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把果盘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吃!少油嘴滑舌。”
嵇承越低笑出声,悠哉地叉了块水果,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看向她,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些,“不过话说回来,以后有什么想问的,直接来问我。虽然不一定什么都说得清楚,但至少比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二手消息要强。”
褚吟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沈词。
她抿了抿唇,轻轻点头,“好。”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腰腹的位置,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那你现在,还经常会疼吗?”
嵇承越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早没事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褚吟的心却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隔着柔软的布料,轻轻覆在他旧伤的位置。掌心下的肌体温热,带着生命的活力,但她仿佛能感受到其下曾经有过的支离破碎。
“以后你得再多小心一点,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商量的意思。
嵇承越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她,不由抬手覆上她的手背,将她的手牢牢按在自己腰间,低沉的声音里满是难以言喻的缱绻,“知道了。不过,既然大小姐这么不放心”
话音未落,一只结实的手臂忽然横过来,揽上她的腰,稍稍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带得重心不稳,低呼一声,跌坐在他身侧紧挨着的沙发垫里。动作间难免牵动腰腹,他吸了口气,但脸上的笑容却未变,反而带着得逞的狡黠。
“不如这样,”他侧过身,与她面对面,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融,“你以后就负责贴身监督,二十四小时盯着我,确保我‘小心一点’,怎么样?”
气氛霎时变得暧昧起来。
“二十四小时贴身监督?”褚吟的心跳快得不成样子,嘴上却还不肯轻易认输,指尖下意识地揪紧了他胸前的衣料,“想得美!你这是想找监工,还是想找——”
最后几个字淹没在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里。
是褚吟的手机。
姜幸打来的。
她看了嵇承越一眼,见他示意她接,便按下了接听键。
“宝儿!救命!”电话那头传来姜幸火急火燎的声音,“之前谈好的那个品牌方突然变卦,非要我们明天上午就交出修改后的全案!我这边数据对接到一半,有几个关键点卡住了,需要你那边的一份原始数据备份,我记得你上次带回家了一份,现在方便找一下发给我吗?”
褚吟一听是工作上的急事,立刻严肃起来,“好,你稍等,我现在去找找。”
她挂了电话,对嵇承越说:“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去找份文件。”
“去吧。”嵇承越点点头。
褚吟起身快步走向书房。
看着她匆忙的背影,嵇承越眼底闪过一丝深思。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依旧热闹非凡的微信群。
屏幕上的消息还在滚动,不乏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和越发离谱的猜测。
嵇承越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语气是他一贯的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意味。
【嵇承越:@全体成员闲得慌?】
短短三个字,配上那个专属的@,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紧接着,他不等其他人反应,又慢条斯理地补上一条。
【嵇承越:沈词刚回国,对国内一些行业动向感兴趣,找褚吟取取经,聊点正事而已。你们一个个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有用的东西?】
这一手可谓高明,群里原本八卦的气氛瞬间被带偏。
【哦哦!原来是这样,我说呢!】
【嗐,白激动了,还以为有啥大瓜。】
嵇承越看着群里转变的风向,满意地勾了勾嘴角,将手机丢回沙发上。
他抬眼望向书房的方向,目光柔和。
隐婚是现状。
但他绝不会让褚吟因为他的关系,陷入任何莫须有的非议和尴尬境地。
第69章
日子在嵇承越静养和褚吟公司、锦耀两头跑中平稳滑过。
这天晚上, 褚吟忙完工作,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划拉着手机屏幕上的外卖APP,眉头微蹙, 半晌, 叹了口气, 将手机递给旁边正懒洋洋抱着iPad刷财经新闻的嵇承越。
“怎么了?”他接过手机,瞥了一眼屏幕上琳琅满目的外卖界面,又抬眸看了看她,将iPad放到一旁。
褚吟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没骨头似的窝入沙发角落,脑袋轻轻靠在软枕上, “嵇承越,我好像有点馋了。”
这段时间以来,嵇承越为了养伤,饮食一直以清淡为主,连带着她也跟着吃得极为“养生”。此刻,想起晚餐那些清淡水果和粥菜,胃里不自觉搅起一丝无法形容的寡淡感, 让她越发想念那些浓墨重彩的味道。
嵇承越眉梢微挑, 尾音不由拉长,“馋了?想吃什么?我让翁姨过来做。”
闻言,褚吟眼睛先是一亮, 随即又黯了下去,她小声嘟囔:“不是那种正经饭菜是,是麻辣烫。就那种街边小店,汤底红彤彤的,飘着麻油和辣椒香气, 里面煮着各种丸子、蔬菜、豆皮”
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有点离谱。嵇承越这伤还没好利索,饮食需要格外注意,她居然在这时候想吃这种刺激性的东西。
嵇承越看着她那副馋虫被勾起来又强忍着的小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心软。他凑近了些,慢悠悠地问:“麻辣烫?家里好像没这些食材。”
她点点头,语带遗憾,“嗯,算了,我就是随口一说,等你伤好了再——”
“现在就去买。”他打断她,说着就要起身。
褚吟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哎!你干嘛?你伤还没好,怎么能吃这个?而且这么晚了。”
嵇承越顺势握住她的手,唇角弯起,“我不能吃,看着你吃总行吧?再说,医生也说了,适当散步有利于恢复。走吧,就去小区门口那家生活超市,看看有没有半成品或者底料,买回来我给你煮。”
他话里的纵容和哄劝,让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坚持瞬间土崩瓦解。她确实很想吃,而且和他一起逛超市,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那说好了,你绝对不能吃!而且我们快去快回!”褚吟竖起手指,一脸严肃。
“遵命。”嵇承越笑着,被她扶着站了起来。
两个人也没换衣服,就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便下了楼。
夜晚的小区很安静,路灯在地上晕开暖黄光斑。初秋的晚风捎来凉意,却吹不散彼此间流淌的暖融。
小区门口的超市不大,但货物齐全。这个时间点,顾客不多。
嵇承越推着购物车,褚吟伴在身侧,目标明确地直奔冷藏区和调料区。
“要这个鱼丸!”褚吟拿起一包,眼睛亮晶晶的。
“好。”
“豆皮!金针菇!还有生菜”
“嗯,都拿上。”
“底料呃,还是拿清汤的吧,我回去自己加点辣椒酱就好。”她最终还是顾及着他的伤,没敢拿红油底料。
东西很快买齐,两个人提着一个小小的购物袋,并肩往回走。
夜色宁和,他们如同世间最寻常的伴侣,在这平常的夜里进行一场平淡而温暖的采买。
然而,这份安宁在走到公寓楼下时,被打破了。
楼前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两位不速之客——谢婉华,以及嵇漱羽。
谢婉华身着剪裁利落的针织长裙,眉宇间凝着忧色与倦意。嵇漱羽则是一身干练的西装套裙,似是刚结束工作。
她们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个时间点遇到他们,目光落在嵇承越和褚吟身上,以及他们手中印着超市Logo的醒目袋子上时,都露出了些许诧异。
四个人,八道目光,在清冷的夜风中无声交汇。
空气骤然凝滞。
嵇漱羽的视线在嵇承越和褚吟之间扫了个来回,最终定格在那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上,嘴角牵起,“都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吗?”
嵇承越脸上的闲适淡去,避而不答,“你们怎么来了?”
谢婉华的目光迅速在他身上扫过,重点在他腰腹位置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责备,更多的是担忧,“听说你出院了,过来看看。伤怎么样了?怎么这么晚还出来吹风?”
“没事了,恢复得挺好,”嵇承越的回答简短,听不出太多情绪,“就是下来随便走走,透透气。”
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
谢婉华看着儿子疏离的态度,几不可闻地轻叹。
嵇漱羽将母亲的反应尽收眼底,转向嵇承越时声调缓和了些许,“妈不放心你,非要过来看看。打你电话没接,我们就直接过来了。”
嵇承越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静音了,没注意。”
褚吟站在嵇承越身侧,清晰感知到他身体一瞬间的紧绷。她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手指轻轻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嵇承越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和那份无声的支持,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力道有些重,仿佛在汲取力量。他看向对面,语气依旧平淡,送客之意明显,“看过了,我很好。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谢婉华神色难掩受伤,唇瓣微启,最终还是嵇漱羽抢先开口,从容不迫的样子倒真有几分长姐的风范,“那个妈给你炖了鸡汤,我上去帮你热一下,你跟小久刚好一起喝点。”
这话说得周全,既表达了关心,又将褚吟也纳入其中,让人难以拒绝。
嵇承越沉默片刻,终是侧身让开条方便通过的小道,“随你。”
四人相继步入电梯。
数字无声跳动,映在光可鉴人的梯门上,分割着四个人的倒影。
进门后,嵇漱羽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客厅。
公寓整洁得近乎冷清,唯沙发一隅随意搭着的薄毯与并排放置的靠枕,透出几分生活气息。
“我去把汤热上。” 嵇漱羽语气自然,提着保温桶便朝开放式厨房走去,熟稔得像是在自己家。
谢婉华于沙发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有些拘谨。她望着嵇承越,“伤口还疼得厉害吗?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
“还好。” 嵇承越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是一个疏离而防卫的姿态。
褚吟默默去厨房倒了三杯水过来,轻置每人面前。透明的玻璃杯底接触茶几,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嵇漱羽打开橱柜寻找汤碗的声音。她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声响都清晰可闻,无形地填充着客厅里弥漫的沉默。
谢婉华捧起水杯,却没有喝,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你爸爸本来也想来的,临时有个推不掉的应酬。”
嵇承越眼皮都没抬,“嗯。”
难堪的静默再度蔓延。
谢婉华努力寻找着话题,目光落向一直静坐在嵇承越旁侧的褚吟身上,像是找到了救星,“小久最近工作忙不忙?还要照顾阿越,辛苦你了。”
“不辛苦,妈,”褚吟微笑应答,“公司里我主要处理些决策性的工作,时间上还算灵活。”
“那就好,那就好”谢婉华连连点头,话题似乎又走到了尽头。她看着儿子冷峻的侧脸,那些准备好的关切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一句,“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着。”
这时,嵇漱羽端着一个白瓷汤碗从厨房走出来,浓郁的鸡汤香气随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将汤碗轻轻放在嵇承越面前的茶几上,金黄的汤色,面上漂着几颗饱满的红枣和枸杞,热气氤氲。
“趁热喝点。”她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看着弟弟。
嵇承越垂眸看着那碗汤,没动。
“他刚在楼下走了会儿,医生说轻微活动后最好稍坐片刻再进食,”褚吟能感受到他身上释放出来的抵触,连忙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瓷碗的边缘,“汤有点烫,晾一下正好。”
她没有直接替嵇承越拒绝,也没有强迫他接受,只是提供了一个合理而充满关怀的缓冲。
嵇承越搭在扶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
嵇漱羽的视线转向褚吟,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随即,她脸上重新浮现那种无懈可击的浅笑,“还是小久想得周到。”
谢婉华似乎也松了口气,连忙附和:“对对,晾一晾,不急。”
嵇漱羽不再坚持,优雅地在母亲身边坐下,端起自己那杯水,抿了一口,跟着自然而然地环顾四周,说出的话像是随口一提般自然,“阿越,其实今天来,还有件事。你这次受伤,虽说没伤到要害,但失血不少,总归是伤了元气。你住在这里,虽说有翁姨偶尔过来,总归不够周全。墨徽园那边人多,照顾起来也方便,环境也安静,更适合静养。你觉得呢?”
话音落下,客厅里有一瞬间的凝滞。
谢婉华看向儿子,膝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
嵇承越听完,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甚至极浅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看嵇漱羽,而是将视线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是谁的意思?” 他问,目光缓缓转回,依次掠过母亲,最后定格在嵇漱羽脸上,“爸的?妈的?还是爷爷的?”
他的问题如此直接,剥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关怀外壳,直指核心。
嵇漱羽和谢婉华显然都因这过于直白的询问而怔了一下。前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后者则下意识地避开了嵇承越的目光,指尖掐得更紧。
嵇漱羽正要开口,声音却被打断。
“好。” 嵇承越吐出一个字。
简单,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这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回答,像一块石头投入寂静的水面。
谢婉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嵇漱羽那完美的从容也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看着弟弟,审视着他脸上那过于平静的神情,似乎想从中找出点什么。
嵇承越没有理会她们的惊诧,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
“什么时候搬?” 他问,听不出喜怒。
客厅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作为背景。
褚吟看向嵇承越,他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让人窥不透真实情绪。
嵇漱羽短暂的错愕后,迅速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她轻轻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既然你同意了,那自然越快越好。明天我让昼叔叔带人过来帮忙收拾?”
“不必兴师动众,”嵇承越拒绝得干脆利落,“没什么需要特别收拾的。一些日常用品和衣物,我和褚吟自己处理就行。”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谢婉华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是低声道:“那也好,你们自己安排。需要什么,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嵇承越“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端起面前那碗已经不再滚烫的鸡汤,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金色的汤汁漾开圈圈涟漪,浓郁香气再次弥漫开来。但他并没有喝,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勺子,便又放下。
“汤很好,谢谢妈。”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完成了一个必要的流程。
嵇漱羽适时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不打扰你们休息。”
她看向谢婉华,“妈,我们走吧。”
谢婉华跟着起身,“你们好好照顾自己。”
褚吟跟着嵇承越将她们送到门口。
门关上的瞬间,玄关处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重新流动起来,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嵇承越。
他背靠着入户门板,微微仰头,闭着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待他主动开口。
良久,嵇承越缓缓睁开眼,对上她探究而安静的目光。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却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带着一丝凉意。
“吓到了?”他问。
褚吟摇摇头,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只是有点意外。”
她顿了顿,“你答应得太快了。”
嵇承越低笑一声,短促而轻,含自嘲意味。他牵着她往客厅走,重新在沙发上坐下,“他们希望我回去,那我就回去。”
“那你”她迟疑着,“真的想回去吗?”
“想不想,不重要,”他侧头看她,“他们提了,我答应了,事情就定了。拖下去,无非是多几次这样的‘突然来访’和‘关心’。”
“真的没关系吗?”她仍不放心,“回墨徽园。”
嵇承越垂眸,宽慰道:“不过是换个地方住而已,在哪里养伤不是养?”
“我明白了,”褚吟深吸一口气,“我陪你。”
嵇承越凝视着她,眼底那层薄冰在她的坚定中悄然融化,漾开一丝真实的暖意。他捏了捏她的指尖,低低应了一声,“好。”
紧绷的气氛似乎随着这个字的落下而缓和了些许。嵇承越的目光转向那碗渐渐失去温度的鸡汤上。金黄的油星凝结在表面,枸杞和红枣沉在碗底,原本诱人的香气也变得稀薄。
他静默地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可惜了。”他说。
褚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以为他是觉得浪费了心意,忙道:“想喝的话,我明天可以试着帮你热一下,或者”
顿了顿,声音因为羞赧不自觉低了下去,“我也可以学着炖。”
嵇承越挑眉,眼底漾开真实的笑意,故意逗她:“哦?大小姐这是要往贤妻良母方向发展了?”
褚吟脸颊微热,嗔怪地瞪他一眼,“爱喝不喝!”
“喝,当然喝,”嵇承越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里尽是满足,“不过比起鸡汤,我现在更想吃点别的。”
“嗯?”褚吟一时没反应过来。
嵇承越松开她,目光投向厨房方向那个被遗忘的超市购物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某人刚才不是馋麻辣烫馋得眼睛都绿了?”
被他这一打岔,方才因嵇家人到访而凝滞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褚吟眼睛一亮,立刻从他怀里跳起来,“对哦!差点忘了!”
两个人一起走进厨房,嵇承越虽然动作比平时慢些,但坚持要亲自操作。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熟练地拆开包装,烧水,处理食材。
褚吟则在一旁打着下手,递个盘子拿个勺子,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暖黄的灯光下,他垂眸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清汤,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格外柔和。
这一刻,什么墨徽园,什么复杂家事,仿佛都被隔绝在这烟火气十足的厨房之外。
远处的客厅里,两道毛茸茸的身影如同小炮弹般先后从卧室窜了出来。
是国庆和千金。
这一猫一狗方才被暂时请进了主卧,此刻大约是闻到了食物的香味,迫不及待地出来查看情况。
两个小家伙,一个追一个躲。
国庆从沙发背上一跃而下,千金紧随其后,庞大的身躯在转向时不小心撞到了沙发角落堆着的几个靠垫。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一个被埋在靠垫下的平板电脑滑落下来,掉在了地毯上。
大概是之前使用后没有完全关闭,只是进入了休眠状态。
原本黑暗的屏幕骤然散发出光芒,清晰地显示着之前未关闭的财经新闻页面,加粗的黑色标题异常醒目——
【独家快讯:昊蓝集团重大投资决策失误,南美项目巨额亏损!资金链疑似断裂,恐引发连锁反应?】
第70章
周末, 搬家事宜进行得异常顺利。
嵇承越的东西本就不多,大多是新添置的衣物和日常用品,褚吟的则精简出数个行李箱, 由专人打包运送, 整个过程都进行得非常安静迅速。
西厢房早已收拾妥当。
嵇承越推开那扇让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厚重木门, 脚步在门槛处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室内,随即,唇边浮起一抹几乎看不清的弧度。
跟上一次被迫留宿时相比,这间卧室确实“干净”了许多。老爷子那些价值不菲的收藏级字画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素雅的墙面。
只是
他缓步走入, 视线掠过那些显然是新添置的物件,床头柜上最新款的智能助眠灯,墙角立着的、品牌标志明显的空气净化器,衣帽间里悬挂得一丝不苟、连吊牌都还未拆的当季新款服装,甚至小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一套他多年前随口提过一句不错的某大师手工烧制茶具。
处处透着精心准备的痕迹,却也处处透着一种刻意的、试图弥补什么的生硬。
褚吟跟在他身后进来, 同样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不协调。这里的空间比锦耀的主卧还要大上许多, 陈设昂贵精致,无可挑剔,却冷冰冰的, 缺乏真正的生活气息,特像一间布置得极其用心的酒店套房。
嵇承越走到窗边,指尖拂过窗棂上细腻的木雕纹路,那里纤尘不染。
“看来这次,是下了血本。”他语气平淡, 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他几乎能想象到,负责布置的人是如何绞尽脑汁,揣摩着他的喜好,却又不得要领,只能堆砌品牌和价值,试图营造出一种“我们很关心你”的假象。
嵇承越转身,背对着窗外透进来的、经过庭院树木过滤后显得有些清冷的光线,看向褚吟。
“还习惯么?”他问。
褚吟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庭院深深,景致雅致,却也寂静得过分。
“地方很好,”她实话实说,“就是太安静了点。”
比起锦耀顶层开阔的城市视野和偶尔传来的属于都市的喧嚣,这里更像一个被精心打造出来的孤岛。
嵇承越闻言,似是笑了笑。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安静点好,”他低下头,声音就响在她耳边,带着点随性的慵懒,却又像藏着别的什么,“适合养伤。”
也适合看清楚一些事情。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但褚吟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侧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睛里沉淀着一些她看不太分明的暗色。
她没有追问,只是顺势靠在他身侧,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方被规矩框住的庭院景致。
既来之,则安之。
只是不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深宅大院,等待着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夜幕低垂,墨徽园内的灯火次第亮起,将古朴的飞檐斗拱和精心修剪的庭院映照得一片通明。
家宴设在宴客厅,长长的红木餐桌映着顶灯清冷的光,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间距精准得如同丈量。
褚吟随着嵇承越步入餐厅时,意外地发现主位上已然端坐一人。
正是嵇家真正的掌舵人,嵇老爷子嵇岳。
他身着深色中式褂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容清癯,不怒自威,手中缓缓盘着两枚深色核桃,发出规律的细微摩擦声。
这是褚吟第一次正式见到这位只在传闻中听过的老爷子,她敏锐地察觉到,在老爷子目光扫过来的瞬间,身旁嵇承越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气氛在老爷子存在感极强的笼罩下,显得格外凝滞。
“回来了?”老爷子的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伤怎么样了?听说恢复得还行?”
嵇承越神色如常,走上前,微微颔首,“爷爷。没什么大碍了,劳您挂心。”
“坐吧,都坐,”老爷子摆了摆手,视线又转向褚吟,打量了一番,那目光谈不上锐利,却带着审视的重量,“这就是褚家的丫头?嗯,不错,坐。”
褚吟得体地问候了一句,在嵇承越身侧的位子坐下。
谢婉华和嵇漱羽也在座,嵇叙林似因公未能出席。席间,老爷子俨然是绝对的中心。
菜肴被佣人鱼贯送入,精致考究,香气扑鼻,但餐桌上流动的空气却依旧滞重。
嵇岳动筷后,其他人才开始用餐。他吃得不多,注意力似乎总在嵇承越那边。
“这道虫草花炖乳鸽,最是温补,你多喝点。”老爷子示意佣人给嵇承越盛汤。
“谢谢爷爷。”嵇承越接过,用小勺舀着,喝得缓慢。
“嗯,多吃点这个清蒸东星斑,蛋白质高,对伤口愈合好。”没过多久,老爷子又亲自用公筷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到嵇承越面前的碟子里。
“好。”嵇承越应着,动作依旧从容,将那块鱼肉细细拆解,送入唇间。
“还有这个鲍汁扣花菇”
“这个翡翠虾仁”
老爷子似乎将对孙子的所有关切,都化作了席间不断夹菜、劝食的行动。他问着伤情,说着各种食材的滋补功效,语气不能说不真诚,姿态不能说不关心。
可褚吟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老爷子夹来的菜,几乎堆满了嵇承越面前的小碟。他不断地劝食,却很少真正去听嵇承越简短的回应,更像是在完成一项“关怀”的任务。他提及的每一个滋补方子,都像是从某个标准清单里照搬出来,透着一种程式化的生硬。
而嵇承越,自始至终应对得无可挑剔。无论老爷子说什么,夹来什么,他都平静接受,道谢,然后缓慢地进食。他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耐,也没有刻意推拒,仿佛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
但褚吟看得分明。
他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眉心在无人注意时蹙起过一两次,那是伤口被坐姿压迫或仅仅是疲惫时下意识的反应。他握着筷子的指节,因为持续维持一种得体的姿态而微微泛白。他喝汤时,喉结的滚动都带着一种克制的艰难。
这顿晚餐,对他而言,不是享受,更像是一场消耗心神的应酬。那些精心烹制的、本该滋养身体的佳肴,此刻都成了无形的负担。
席间的谈话,也大多围绕着老爷子的询问展开。
问嵇承越公司近况,问褚吟家中长辈安好,问一些无关痛痒的时事。
话题浮于表面,气氛看似和睦,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无法触及深处。
老爷子似乎努力想营造一种祖孙融洽、家庭和睦的氛围,但他的每一次“关心”,都像重锤落在棉花上,得不到预期的回应,反而让那无形的隔阂愈发清晰。
终于,这顿漫长的家宴接近尾声。
佣人撤下残羹,换上清茶。
老爷子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看向嵇承越,“既然回来了,就安心住下。缺什么,直接跟你妈或者你姐说。把身体彻底养好,才是正理。”
“知道了,爷爷。”嵇承越应道,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老爷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西厢房,关上房门,将外面那片沉静到令人窒息的奢华彻底隔绝。
嵇承越几乎是立刻松开了绷了一晚上的弦。
他走到沙发旁,没有坐下,而是抬手,有些烦躁地松了松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肩背的线条透出一种卸下伪装后的疲惫。
褚吟没有立刻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默默走到他身边。
“没吃好吧。”她轻声,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嵇承越转过身,在昏暗中对她扯出一个笑,“还好。”
灯光亮起,柔和的光线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让他脸上那抹无法掩饰的倦意无所遁形。
褚吟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向衣帽间,准备拿换洗衣物。手伸进外套口袋时,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个微凉而熟悉的油纸包。
她动作一顿,接而慢吞吞地拿了出来。
正是晚餐时,她趁无人注意,悄悄从桌上那份几乎没人动过的、做得异常精巧的桂花定胜糕上,快速掰下两块,用干净油纸巾包好,藏进口袋里的。
当时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或许是看到他几乎没碰什么点心,又或许是那甜腻的香气勾起了在四中附近那家糖水铺的回忆,想着他或许会需要一点真正能慰藉肠胃的东西。
她拿着那个小小的油纸包,走到嵇承越面前,摊开手掌。
“喏,”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刚才顺手拿的。我看你晚上没吃多少东西。垫一垫吧,免得半夜胃不舒服。”
嵇承越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油纸包上,愣了片刻。
他伸手,接过那个还带着她体温和衣物淡香的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两块已经有些压扁变形,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甜香的点心。
他拿起一块,送入口中。
细腻香甜的豆沙馅混合着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化开,甜得恰到好处,远比今晚席上任何一道珍馐都更抚慰人心。
他慢慢咀嚼着,没有立刻说话。
空旷而安静的卧室里,只有他细微的吞咽声。
吃完一块,他才抬眼,望向一直静静看着他的褚吟,唇边终于漾开一个真正抵达眼底的弧度。
“很甜。”他说。
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褚吟也微微笑了起来,拿起另一块点心,自己咬了一小口,“嗯,是挺甜。”
她看着他吃完,将另一块也递过去,“还有。”
嵇承越接过,却先伸手,用指腹轻轻揩去她唇边不小心沾到的一点豆沙馅。
他的动作很轻,目光却沉静专注。
“褚吟,”他开口,“留在这里,可能会看到、听到很多不那么愉快的事。”
褚吟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回避,“我知道。”
“也许比你想的更复杂。”
“那又怎样?”她微微扬起下巴,灯光落进她清澈的眼底,映出坦然的坚定,“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