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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失津渡 川序 25437 字 2个月前

第71章

晨光微熹。

褚吟端着一个小托盘, 轻轻推开西厢房卧室的门。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大碗,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食物的暖香。

嵇承越刚好从浴室出来, 发梢还带着湿气, 看到她和托盘上的碗, 有些讶异地挑眉。

“醒了?正好,快趁热吃。”褚吟将托盘放在小厅的桌上,招呼他过来。

嵇承越走近,目光落在那个海碗上,碗里铺着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几片火腿,还有翠绿的青菜。他不由好奇问:“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 又亲自下厨?”

褚吟抬起眼,认真看着他,“今天你生日啊。”

嵇承越拿着毛巾擦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清晨的鸟鸣。

他放下毛巾,走到桌边坐下,声音比平时低缓了些:“是么我都快忘了。很多年没正经过生日了。”

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褚吟却觉得心口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她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声音放得很软,却格外坚定,“没关系, 以后我都陪你过。”

闻言,他怔怔偏过头。

清晨的光线在她脸上镀了层柔和的轮廓,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真挚的承诺。他唇角弯了弯,没说什么,拿起筷子。

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煎蛋和火腿, 露出底下根根分明的面条。

只是这面条的形状

嵇承越的动作停住,盯着碗里那弯曲卷绕、熟悉无比的形态看了两秒,随即肩膀微微抖动,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就是褚大小姐亲手做的长寿面?”他夹起一撮那明显是方便面面饼煮开的面条,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戏谑地看向身旁瞬间耳根泛红的人。

褚吟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子,强装镇定,“那个这个这个煮起来快嘛!而且,意头到了就行,形式不重要!”

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这解释有点苍白。天知道她起了个大早,对着食谱研究了半天,最后还是败给了时间和手艺,只能选择最“便捷”的方式。

嵇承越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那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笑声更加愉悦。他非但没有嫌弃,反而觉得这碗“别具一格”的长寿面,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珍贵。

“嗯,说得对。”他止住笑,跟着低下头,大口吃了起来。

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汤底虽然简单,却透着家常的温暖味道。

嵇承越吃得很香,连汤都喝了不少。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碗,抽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向一直紧张注视着他的褚吟。

“味道不错,”他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摩挲了下,“谢谢。”

褚吟正要开口,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老管家站在月洞门前,躬身道:“二少爷,老爷子请您去趟书房。”

嵇承越脸上的柔和顷刻褪去。

他起身,整理了下衣襟,方才那份难得的松弛已不见踪影。

“我去去就回。”

褚吟目送他离去的身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碗底还残留着些许余温,可这院中的晨雾仿佛突然冷了几分。

他这一去,时间不短。

褚吟将碗筷送回厨房,又折返西厢房,从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抽出几份材料,靠在窗边的沙发上看了起来。

当嵇承越推门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专注的侧脸和摊开的纸张上。

他脚步微顿,有些意外,“今天不用去公司?”

褚吟将文件合上,放到一旁,抬头迎上他的视线,“不去了。今天想偷个懒。”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问起,“爷爷找你,是有什么事吗?”

嵇承越走到她身边,伸出手,将她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没什么要紧的,就是问了问伤口的恢复情况,叮嘱了几句好好休养。”

他的回答轻描淡写,仿佛刚才在书房那段时间,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祖孙关怀。

褚吟看着他,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但她没有追问下去。她太了解他了,若他不想说,问也无益。

“哦,”她应了一声,转而提起另一个话头,语气轻松了些,“那正好,今天你生日,最大。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或者想去的地方?”

嵇承越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俯身靠近她,手肘撑在她身侧的沙发靠背上,将她圈在身前,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坏笑,“特别想做的?有啊。”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卧室的方向。

褚吟脸颊微热,伸手抵住他靠近的胸膛,嗔道:“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很正经,”嵇承越低笑,“不过既然大小姐想安排,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搬回来也有快一周的时间了,我这足不出户都快发霉了,刚好今天天气不错,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暂时保密,”他卖了个关子,站起身,也将她拉了起来,“去换身舒服点的衣服,我们出门。”-

“拳击馆?”

站在一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专业拳击俱乐部门前,褚吟看着入口处斑驳却充满力量的招牌,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向嵇承越。

这和她预想中该有的生日活动,相去甚远。

“嗯。”嵇承越应了一声,跟着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门。

俱乐部内部空间开阔,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皮革和消毒水混合的独特气味。正值上午,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身影在器械区或拳台旁挥洒汗水。

嵇承越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前台工作人员看到他,熟稔地点头示意,目光在褚吟身上短暂停留,露出了些许好奇。

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领着褚吟穿过器械区,走向更里面的一片专属区域。这里更安静,设备也更新。

“先去换衣服?”嵇承越递给她一个干净的储物柜手环。

褚吟接过,没有多问,依言走向更衣室。等她换好一身简洁利落的运动装出来时,嵇承越已经站在一个悬挂的巨大沙袋前,正在缠绕手部绷带。

他同样换上了黑色的运动背心和长裤,紧实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展露无遗,腰腹处愈合不久的伤口被绷带边缘略微覆盖,留下淡淡的痕迹。动作间,肩背和手臂的肌肉随之起伏,充满力量感。

看到褚吟出来,他停下动作,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她走到他身边,好奇地摸了摸沙袋表面,忍不住调侃:“生日来打拳?嵇少爷的庆祝方式还真别致。”

“活动一下,出出汗,总比坐在家里有意思,”嵇承越将缠绕好的绷带展示给她看,嘴角扬起一个明亮的弧度,“想学吗?我教你。”

他的眼睛在训练馆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少年气的热情,这和他平时截然不同。

“我?可以吗?”她看着那个沉重的沙袋,有些跃跃欲试,又有些不确定。

“当然。”他拿起另一副绷带,示意她伸出手。

他的动作很熟练,专注地为她缠绕,指尖偶尔擦过她的手腕内侧,带来一阵微妙的触感。

“基础很重要,保护好自己。”

绷带缠好,他带她站到沙袋前,“来,我先教你最基础的站姿和握拳。”

嵇承越的手臂从她身侧环过,大手包裹住她攥起的拳头,仔细调整她拇指的位置,“手指这样扣住,对,别让拇指露在外面,不然容易受伤。”

他指导得很耐心,每一个细节都不容马虎。

褚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热度和稳健的心跳,鼻间全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运动场馆特有的皮革味。这过于亲密的距离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节奏,脸颊也有些发热。

“站稳,膝盖微曲,重心放低一点。”嵇承越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腿侧,示意她调整姿势。

褚吟听话照做,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动作上。

“很好。”

他似乎很满意,退开半步,抱着手臂欣赏了一下她的预备姿势,眼底含着笑意,“现在,试着朝沙袋打一拳,用肩膀和腰腹的力量带动手臂,别只用胳膊使劲。”

她深吸一口气,回想着他刚才说的要领,拧腰转肩,一拳挥出。

“砰!”

拳头落在沙袋上,发出一声不算太响的闷响,反作用力震得她手腕微微发麻。

“不对,发力顺序错了。”嵇承越再次上前,这次,他的手掌直接贴上了她的腰侧和小腹,温热的掌心透过衣物熨烫着她的皮肤。

“感受这里,核心收紧,从这里开始发力,像这样——”他扶着她的腰胯,带着她做了一个缓慢的扭转示范。

这个动作几乎是将她半圈在怀里,她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身体也有些僵硬。

“专心点,褚同学。”嵇承越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戏谑,显然很享受她此刻的窘迫。

褚吟定了定神,有些不甘示弱,依循着他引导的发力方式,再次出拳。

“砰!”这一次,声音响亮了不少,沙袋也明显晃动了一下。

“有进步!”嵇承越赞许道,松开了扶在她腰上的手,改为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保持这个感觉,再来几次。”

褚吟被他鼓励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热,仿佛被注入了力量,开始认真地对着沙袋练习起来。虽然动作还显生涩,但每一次出拳都比上一次更有力,更协调。

嵇承越就站在一旁看着,只会在她偶尔因为发力过猛而身形不稳时,适时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或后背。

他的触碰总是恰到好处,既给了她支撑,又不会过度干扰。

练了十几分钟,褚吟有些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汗,转头看向嵇承越,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运动后的兴奋光彩。

“怎么样?嵇教练,我还算是个可造之材吧?”

嵇承越递给她一瓶水,嘴角噙着笑,“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褚吟被他逗笑,接过水喝了几口。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燥热。

她放下水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腰腹间被绷带覆盖的位置,笑容微微敛起。

“你的伤真的可以吗?刚才你做示范动作的时候”她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虽然他一直表现如常,但她还是怕他牵扯到伤口。

嵇承越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随即无所谓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早说了没事,这点运动量还不如我们”

话说到一半,他故意顿住,冲她眨了眨眼,未尽之语充满了暧昧的暗示。

褚吟的脸“唰”地一下又红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想轻轻戳一下他伤处附近以示警告,又怕真的碰疼他,手指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

她跟着收回手,转而轻轻戳在他结实的手臂上,“少不正经。我是认真的。”

嵇承越笑着抓住她戳来的手指,顺势将她拉近。

“知道你认真。但今天是我生日,寿星说了算,” 他握着她的手指,引导她抚过自己腰腹绷带的边缘,“你看,真的没事。倒是你”

他话音一转,另一只手忽然揽住她的腰,轻松将她带得转了半圈,变成他从背后环抱着她的姿势。下巴轻蹭过她的发顶,呼吸扫过她耳廓。

“刚才那个右勾拳,动作漂亮是漂亮,就是下盘还不够稳,” 他的手掌稳稳贴在她小腹,热度穿透薄薄的运动服,“力量要从这里发起,贯穿到拳头。”

他带着她,缓慢而有力地做出一个出拳的示范。

这个姿势比方才更亲密,她觉得他是故意的。

“你这样,我怎么专心学。”她小声抗议,手肘轻轻往后顶了顶他,力道却软绵绵的。

嵇承越低笑,“那就别专心学。”

他侧过头,唇贴上她的耳垂,用气音说:“专心感受我就好。”

褚吟下意识想转头看他,却被他固定在怀里动弹不得。他带着她又打了几拳,动作越来越慢,指导的意味渐渐变了质,更像是一种缠绵的依偎。

“嵇承越,” 她忍不住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你到底是在教我打拳,还是”

“是什么?” 他明知故问,手臂收得更紧,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的颈侧。

褚吟缩了缩脖子,脸颊绯红。

周围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带着汗水的咸涩和他身上独特的清冽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催化剂。

她忽然鼓起勇气,趁他稍稍放松力道,猛地转身面对他。因为动作太急,额头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相碰,呼吸彻底交融。

她仰着脸,眼睛里闪着不服输的光,又带着点羞涩的挑衅,“寿星最大,是吧?那寿星能不能认真点教学?我可是付了学费的。”

“学费?” 嵇承越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付了什么?那碗长寿面?”

褚吟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一触即分。

“这个,够不够?” 她强装镇定,但闪烁的眼神和迅速蔓延到脖子的红晕出卖了她。

嵇承越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涌起更浓的笑意和更加炽热的光芒。

他扣在她腰后的手猛地收紧,将她彻底按向自己,“不够。”

话音未落,吻已经落下。

不同于她刚才那个青涩的偷袭,这个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深入骨髓的渴望。

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吸,然后用舌尖顶开齿关,长驱直入。

训练馆的灯光白晃晃地照着,远处偶尔传来器械碰撞的声响,更反衬出这一隅的静谧与火热。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分不清是谁的,咸湿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却奇异地催生出更多悸动。

褚吟起初还象征性地推拒了一下,很快便在他热烈的攻势下溃不成军。她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脖颈,开始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嵇承越才喘息着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看着她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满足,“现在,学费两清了。”

褚吟气息不稳,嗔怪地瞪他一眼,那眼神水光潋滟,毫无威慑力,反而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无赖”

“只对你,” 他又在她唇角偷了一个吻,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她,转而牵起她的手,“走吧,寿星饿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离开拳击馆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嵇承越走在她身侧,手指自然地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扣。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着投在柏油路面上。

蓦地,嵇承越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他脚步未停,用空着的那只手掏出手机,瞥了眼屏幕,跳跃的来电显示,是嵇叙林。

嵇承越目光在那名字上停顿一瞬,指尖划开接听,将手机贴至耳边,“爸。”

电话那头传来嵇叙林平稳的声线,不知说了些什么。

嵇承越听着,脸上那点运动后的闲适淡去,眉宇间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握着褚吟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知道了,”他应道,声调平稳,“晚上几点?好,我们会准时到。”

通话结束,他收起手机,视线转向褚吟。

“我爸,”他解释道,目光落在她脸上,“让我们晚上回墨徽园吃饭。你曾祖母,还有爷爷、爸妈,褚岷都在。”

这消息有些突然。

褚吟微怔,两家长辈齐聚,阵仗不小。

嵇承越像是读出她心中所想,补了一句,“说是给我过生日。”

第72章

褚吟和嵇承越在外面简单用了顿午餐, 便直接回了墨徽园。

车刚驶入大门,便觉出与往日不同的喧闹。佣人们步履匆匆,捧着各式精致的餐点、酒水穿梭往来, 就连廊下都新换上了寓意喜庆的琉璃宫灯。处处透着用心, 却也处处透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浮于表面的热闹。

嵇承越下了车, 目光淡淡扫过眼前这番景象,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未及眼底便已消散,只余一片沉静的凉意。

褚吟走在他身侧,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与这喧闹格格不入的疏离。他什么都没说, 但她就是知道,眼前这一切在他看来,恐怕更像一场精心排演的戏。

两个人穿过庭院,往西厢房走去。沿途遇到忙碌的佣人,纷纷停下问好,眼神里却多少带着点小心翼翼。

回到房内,关上门, 将那片虚假的喧哗隔绝在外。嵇承越走到窗边, 推开半扇支摘窗,恰好能望见主院方向,那里人影绰绰, 布置宴席的动静更大。

“阵仗不小。”

他望着窗外,此时正有两个园丁小心翼翼地将一盆开得正艳的名贵兰花搬至显眼处。

褚吟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毕竟是你的生日。”

“生日?”嵇承越低低重复了一遍,视线从窗外收回, 落在她脸上,“你觉得,他们是真的记得今天是我生日,还是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将两家人聚在一起,展示所谓的‘家庭和睦’?”

他现在已经完全不避讳在她的面前表达自己的不满。

“也许”褚吟斟酌着开口,想找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这会儿都显得过于苍白。

最终,她只是自然地将手滑入他的掌心,轻轻握住。

他侧头看她,眼底的冷意稍稍融化,反手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她没再多言,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晚宴时分,宴客厅灯火通明,两家长辈均已落座。褚吟的曾祖母、爷爷褚敬山、父母、弟弟褚岷,以及嵇家的嵇岳、嵇叙林、谢婉华及嵇漱羽俱在,场面隆重。

褚吟与嵇承越相携而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姐!姐夫!你们可算来了!”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正是褚岷。他笑着快步迎上来,熟稔地拍了拍嵇承越的手臂,非常直率,“姐夫,你什么时候回国的?回来了也不吱一声,太不够意思了吧!”

这话一出,宴客厅内霎时静了几分。

坐在不远处的谢婉华闻言,脸上掠过明显的困惑,她放下茶杯,温和开口:“回国?什么意思?阿越他之前不是因为受伤一直在静养吗?”

瞬间,几道目光都聚焦到了嵇承越身上。

褚吟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身侧的人。

嵇承越脸上不见半分慌乱。他轻轻握了握褚吟的手,随即松开,上前一步,面向众人,姿态端正,语气沉稳而清晰:“爷爷,爸,妈,还有曾祖母。”

说完,跟着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歉礼,“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之前没有说明实情。”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我前段时间受伤住院,怕你们担心,也怕影响曾祖母寿宴的喜庆,所以对外称是紧急出国公干。实际上,我一直都在国内静养。让各位长辈挂心,是承越的不是。”

这番话,将缘由归结于“怕长辈担心”,既全了孝心,又合理解释了之前的隐瞒。姿态放得低,理由也给得足。

小老太太陆启芳端坐上首,右手搭在圈椅的雕花扶手上,听他说完,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些许。她自然是知晓内情的,此刻却只作初次听闻,和蔼笑道:“你这孩子,心思重。我们这些老家伙是容易操心,可也没那么不经事。下回可不许这样了,一家人,有什么难关不能一起担着?”

她言语间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全然的包容与一点点不赞同的关切,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刚刚知晓真相、心疼小辈的长者角色。

褚敬山点点头,语气沉稳,“年轻人有自己的考量,懂得体恤长辈是好事。”

褚承钧与宋卿柔对视一眼,也顺着话头关切了几句。

嵇岳面色沉静如水,只微微颔首,“既已无碍,日后行事更需稳妥。”

嵇叙林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复杂,终究没说什么,只抬手示意,“都坐吧。”

谢婉华似乎还想细问,被身旁的嵇漱羽轻轻按住了手背。嵇漱羽笑容得体,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先入席吧。今天可是特意为阿越准备的。”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晚宴在看似和乐的氛围中开始。席间推杯换盏,交谈声不绝于耳。

小老太太胃口不错,将褚吟还有嵇承越夹的菜都吃了个一干二净,褚敬山偶尔和嵇岳聊几句往事,褚承钧跟嵇叙林谈论着经济动向,宋卿柔则与谢婉华说着些家常。

酒过三巡,佣人端上一个精美的蛋糕。

嵇岳清了清嗓子,举杯起身,“今日家宴,一是为承越庆生,祝他日后顺遂安康,二来”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也是借此机会,两家齐聚一堂。看到小辈们和睦,我们做长辈的,也就安心了。”

众人随之举杯。

蛋糕很快分切完毕,宴席接近尾声。

长辈们移步茶室继续叙话,小辈们则稍得自由。

褚岷凑在嵇承越旁边,兴致勃勃地聊着近期车展上的新款跑车,褚吟偶尔插话,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不远处茶室的方向。

那里,谈笑声隐约传来,气氛似乎依旧融洽。

一名佣人安静上前,将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放在嵇承越手边的矮几上。他正听着褚岷说话,随手端起茶盏,凑近唇边。

就在这时,茶室里原本和缓的交谈声里,清晰地传来了嵇岳那把沉稳且不容错辨的嗓音,话题已然转变。

“当年给阿越那笔资金,初衷不过是让他在外面历练一番,碰碰钉子,磨磨性子,”嵇岳呷了口茶,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一桩寻常旧事,“谁能料到,这孩子倒是弄出了个SIM,还折腾出点名堂。”

褚敬山呵呵一笑,接话道:“阿越确实有能力,年轻人敢想敢干,不容易。”

褚承钧也点头附和:“SIM这几年的发展有目共睹,他的眼光和魄力,我们都看在眼里。”

嵇承越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睫,看不清其中神色。他只是静静听着,那瓷白的杯壁与他修长手指几乎融为一体。

紧接着,嵇岳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重,却带着一锤定音的份量,“不过,到底是自家的根基更重要。昊蓝这边正是用人之际,SIM也是时候收回来,正式并入集团旗下了。整合资源,也好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砰”的一声轻响,并非茶杯碎裂,而是嵇承越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回了矮几上。盏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叩击声,打断了褚岷尚未说完的话。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唇角还维持着那恰到好处的浅笑,可周身的气压却在瞬间低了下去,一种无形的冷意弥漫开来。

褚岷下意识噤声,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姐夫,又看了看自己的姐姐。

褚吟的心骤然揪紧。她清晰地看到了嵇承越眼底一闪而过的冰芒,以及他放下茶杯时,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的青白色。

茶室里的谈话还在继续,似乎并未察觉到外间这片刻的凝滞。那关于“并入”、“整合”的字眼,如同冰冷的楔子,钉入了原本看似温情的夜晚。

嵇承越缓缓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他动作不急不缓,甚至顺手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就在他即将经过那间灯火通明的茶室时,里面传来了嵇岳沉稳的唤声。

“阿越。”

嵇承越脚步顿住,在原地停滞了一瞬,才缓缓转身,面向茶室门口。

室内,几位长辈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躬身,“爷爷。”

嵇岳端着茶杯,隔着氤氲的热气看着他,“关于SIM并入集团的事,你怎么想?毕竟是你一手做起来的,总该听听你的意见。”

茶室里安静下来,连褚敬山也放下了茶杯,看向门外的年轻人。

嵇承越站在光影交界处,廊下的灯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他闻言,嘴角缓缓向上牵起一个极标准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合情合理的提议。

“我怎么想?”他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即点了点头,语气舒缓,带着点奇异的赞赏,“爷爷真是深思熟虑,用心良苦。”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的反应,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无聊的任务。他再次转身,没有任何留恋,大步走进了庭院深沉的夜色之中,将那满室的僵硬与无声的惊涛骇浪,彻底抛在了身后-

夜色渐深,墨徽园门口,两辆轿车静静停驻。褚家众人准备离去。

褚吟站在车边,与父母弟弟道别。

宋卿柔轻轻拢了拢女儿的肩,低声道:“进去吧,夜里风凉。”

褚承钧点了点头,目光沉稳。

褚岷则冲她眨了眨眼,比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

目送父母上车,褚吟正欲转身,却见曾祖母陆启芳并未随众人一同坐进车内。小老太太立在廊下阴影处,朝她招了招手。

褚吟快步走过去,微微俯身,“怎么啦?还有什么吩咐?”

陆启芳没有立刻说话,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缓缓投向灯火尚明,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壁障的宴客厅方向。

她伸出手,干燥温暖的掌心轻轻覆在褚吟手背上。

“小久,”陆启芳开口,每个字都落得清晰,“今晚这顿饭,吃得可还明白?”

褚吟心头微动,抬眼望向老人。

陆启芳脸上不见平日慈霭笑意,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表象,“说是给小越那孩子过生日,你爷爷,你爸妈,还有我,坐在这里,成了什么?”

她略顿,“成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刀,逼他点头的势。”

褚吟呼吸一滞。

曾祖母看得分明,将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彻底掀开。

“嵇家那老头子,好算计,”陆启芳唇角牵起,分辨不出是赞是讽,“当着我们褚家所有人的面,提那并吞产业的事。小越若当场翻脸,是不敬尊长,不顾两家情面,更是驳了你娘家在场所有人的颜面。他若忍下,这苦果,便只能生生咽下去。”

夜风拂过,带来庭院中草木的微涩气息。

陆启芳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褚吟脸上,眼神深邃,“那孩子方才离席时,心里怕是浸着冰碴子。”

她拍了拍褚吟的手背,“小久,你既选了他,有些事,便不能只看表面。这高门大宅里的风,从来不是直的。”

言尽于此,陆启芳不再多言,在她的搀扶下,从容坐进车内。

褚吟独自立于原地,看着车子缓缓驶离,尾灯融入浓稠夜色。曾祖母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字字清晰,剥开了这场家宴所有的伪装。

她转过身,望向西厢房那片沉寂的黑暗,没有迟疑,迈步走了过去。

她的步伐很快,裙摆在夜风中拂动。

此刻,她只想尽快回到那个人身边。

第73章

褚吟推开西厢房卧室的门, 里面空无一人。

灯光温顺地亮着,映照着一室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不动。床上被子铺得整齐, 完全没有被人躺过的痕迹。

她退出卧室, 转而走向书房。

书房里同样空荡, 只有书架上的书籍沉默地排列着,书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投射出一圈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桌面上几份摊开的文件,却不见她想找的人。

心头那点不安开始扩散。

她又去了健身房,甚至查看了客房和茶室, 每一个可能的地方都找遍了,依旧没有嵇承越的身影。

整座西厢房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发出轻微回响。

他是被今晚那场名为庆生、实为施压的宴会逼走了吗?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心里。

褚吟站在庭院中央,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来一丝凉意。她摸出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忙音,一遍又一遍, 始终无人接听。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不死心, 又接连拨通了郑允之、原胥,甚至沈词的电话,然而他们此刻都像约好了一般, 无一人应答。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冰冷提示音,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感将她笼罩。

夜色愈发深沉,墨徽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噬着光线和声音。

褚吟站在原地,握紧手机, 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向主宅后方那片通常用于停靠车辆的区域。

她立刻转身,步履匆匆地穿过庭院,朝着车库的方向走去。车库感应灯应声亮起,冷白色的光线倾泻而下,将偌大的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那辆线条嚣张、颜色扎眼的布加迪果然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地面上一道浅浅的轮胎擦痕,十分刺眼。

他真的走了。

褚吟僵在原地,跟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点开手机里的定位软件,那是之前她被方书磊尾随,结果误伤了嵇承越后,为了方便联系才互相共享的。

屏幕上的地图迅速加载,一个闪烁的光标在城市的另一端。

嵇承越去了Simwor的总店。

悬在半空的心,并没有因为找到他的位置而完全落地,反而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攫住。

他身上的伤还在恢复阶段,医生明令禁止烟酒,他怎么能

下一秒,她不再犹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

引擎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驶出墨徽园沉重的大门,汇入夜晚的车流。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Simwor门口,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浪隔着厚重的门板都能隐约感受到。

褚吟推门而入,目光锐利地扫过拥挤的舞池和卡座,最终定格在通往楼顶露台的旋转楼梯上。

她径直往上走,然而当她即将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伸手去推那通往露台的厚包门时,一名身形高大的侍应生却忽然出现挡在了门前,抬起的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抱歉,褚小姐,”侍应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顶层露台今晚暂不对外开放,请您理解。”

褚吟心头一紧,目光试图穿透那扇门,想要看一看里面究竟是何状况。

“我找人。”她试图保持冷静,语气却难掩急切。

侍应生依旧维持着拦阻的姿势,笑容不变,“很抱歉,今晚露台有私人安排,不接待任何客人。请您返回楼下区域。”

私人安排?清场?

褚吟可以肯定,嵇承越就在里面。

以他的性子,在那种场合下离开,必然会找一个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

情急之下,她不再迂回,直视着侍应生的眼睛,道:“我找嵇承越。我是他太太。”

“太太?”侍应生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大的为难取代。他显然受过严格叮嘱,或者说,里面的命令不容他违抗。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硬着头皮重复:“褚小姐,您别为难我。里面真的不方便,没有老板的允许,谁也不能进。”

褚吟的耐心在这一刻彻底消耗殆尽。

就在侍应生以为她会继续纠缠或放弃离开时,她却做出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没有再试图硬闯,也没有高声争辩,而是猛地向旁边迈了一步,踮起脚尖,将自己整个人贴近了冰凉的磨砂玻璃窗。她用手掌拢在眉骨上方,最大限度地贴近窗面,努力向里望去。

露台内的景象终于模糊映入了她的眼帘。

只见嵇承越深陷在宽大的沙发里,身体微微前倾,指间一点猩红在昏暗中明灭不定,缕缕青灰色的烟雾升腾,模糊了他低垂的侧脸。

他面前的茶几上,赫然摆放着好几瓶已经开启的烈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危险的光芒。有的瓶子已经空了一半,有的酒杯里还残留着未饮尽的残液。

郑允之、原胥、沈词几个人围坐在旁边,却都沉默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作。空气凝滞,只有烟在无声燃烧。

褚吟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酒瓶远比他指间那点猩红更让她心惊肉跳。

焦急瞬间冲垮了理智,她猛地转身,再次面对那名尽职尽责的侍应生,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让我进去!他现在不能喝酒,你听见没有?”

侍应生被她骤然爆发的情绪慑住,脸上的笑容僵住,只剩满眼的为难和固执,手臂依旧横亘在门前,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褚小姐,真的不行”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厚包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郑允之探出头来,显然是被门口的动静吸引。他一眼就看到了正与侍应生对峙、眼圈微微发红的褚吟,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眉头一拧,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侍应生的后脑勺,“杵这儿当门神呢?没点眼力见!”

跟着侧身让开通道,对着褚吟立刻换上另一副表情,带着点安抚,“快进来。别理这没眼色的家伙。”

侍应生挨了一下,有些懵,但见郑允之发了话,立刻讪讪地放下手臂,低头退到一边。

郑允之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压低声音,斥道:“看清楚了,这是老板娘!以后眼睛放亮点!”

说完,他不再理会侍应生,对着褚吟做了个“请”的手势。

褚吟此刻也顾不上其他,郑允之的话像是一道特赦令,她立刻侧身从他让开的缝隙中快步走进了露台。

嵇承越察觉到有人靠近,懒懒抬眼。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压抑,接而出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伸手,将那个浸着几片青柠的水晶杯递到鼻前嗅了嗅。

“还好你没喝酒。”她低声说,语气里是卸下担忧后的轻微责备,更多的是心疼。

嵇承越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杯水,扯了扯嘴角,“答应过你要小心的。”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褚吟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面,打破了原本压抑的僵局。

郑允之挠了挠头,冲原胥和沈词使了个眼色,三人默契地站起身。

“那什么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我们先撤了。”郑允之干咳两声,拍了拍嵇承越的肩膀,没再多说,拉着另外两个人迅速离开了露台,将空间彻底留给他们。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楼下隐约的音乐声。

褚吟在嵇承越身边的空位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他指间那点即将燃尽的香烟上,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嵇承越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默然将烟蒂捻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有些缓慢,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迟滞。

“对不起,”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烟草灼过的沙哑,“让你担心了。”

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晕上。

褚吟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揉碎了。她看着他被夜色勾勒的侧影,那绷紧的下颌线像是用尽全部力气维持的体面。明明他自己正被巨大的失落和愤怒啃噬,却还在为她的担忧道歉。

她忽然无法忍受这种小心翼翼的周全,不由倾身向前,轻轻环住了他。

没有言语,只是将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颈侧,手臂在他背后收拢,将他整个人拥住。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嵇承越原本微微僵直的脊背,在她无声的环抱中,一点点松懈下来。他终于低头,将额头抵上她单薄的肩膀,深深埋入她颈窝温热的气息里。

他闭上眼,呼吸间全是她身上干净清甜的味道,像一场无声的安抚,缓慢地渗透进他紧绷的神经,涤荡着那些翻涌的情绪。

露台风大,他感觉到她瑟缩了一下。

“冷了?”他问。

她点点头。

他松开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将她整个人裹住。

“我们回去?”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褚吟看着他悬在空中的手,骨节分明,干净有力。她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好。”

他牵着她,走下楼梯,穿过依旧喧闹的俱乐部,走向门外。郑允之几人远远看着,没有上前打扰。

夜风扑面,他为她拉开车门,护着她坐进副驾,然后绕到驾驶座。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嵇承越转过头,忽然说:“那碗长寿面,其实很好吃。”

褚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骗人。”

“真的。”他也笑了,眼底有细碎的光。

第74章

褚吟跟着嵇承越回了锦耀顶楼的公寓。

墨徽园那压抑的氛围绝不利于他此刻的状态, 这里才是能让他真正放松下来,并且属于他们自己的空间。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当天夜里, 嵇承越竟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烧。

褚吟被身边滚烫的体温惊醒, 伸手一探, 摸到他额头一片灼人的湿热,心下顿时一沉。

“嵇承越?”她轻声呼唤,打开床头灯。

灯光下,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对于她的呼唤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已然昏沉。

褚吟立刻起身, 一边用湿毛巾物理降温,一边抓过手机,毫不犹豫地联系了汐山园那边的医生。她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指尖的微颤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医生来得很快,提着急诊药箱,在褚吟灼灼的目光注视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立刻为嵇承越进行检查。

他轻轻揭开嵇承越腰腹间的纱布, 仔细观察了伤口的愈合情况,又用听诊器听了心肺,测量了体温和血压。

“伤口恢复得其实不错, 没有明显的感染迹象,缝合处也很干净,”医生放下听诊器,语气平和地告诉褚吟,“小姐可以稍微放宽心, 问题不出在这里。”

褚吟稍稍松了口气,但看着嵇承越依旧昏沉难受的样子,心又提了起来,“那怎么会突然烧得这么厉害?他晚上在外面待了很久,是不是着凉了?”

医生沉吟片刻,一边准备退烧针剂,一边问道:“小姐,嵇先生最近是不是经历了什么情绪上的巨大波动?或者精神上承受了比较大的压力?”

褚吟愣住了,眼前立刻浮现出今晚家宴上那看似和睦实则刀光剑影的一幕,以及嵇承越离席时那冰冷隐忍的背影。

她抿了抿唇,没有详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是有些事。”

医生了然地叹了口气,“这就对了。身体是不会骗人的。巨大的情绪冲击、长期积压的精神压力,或者突然的放松,都可能导致免疫系统暂时紊乱,从而引发应激性的发热。这在临床上很常见,尤其是对于平时习惯性压抑自己情绪的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卧室方向,语气带着医者的温和与提醒,“嵇先生这次发烧,根源恐怕不在肉-体上的伤,而在这里。”

他指了指心脏的位置。

“我给他用了退烧针,体温应该会慢慢降下来。接下来让他好好休息,保证睡眠,饮食清淡。最重要的是”医生目光恳切地看着褚吟,“环境要放松,心情要舒缓。有些结,药物是解不开的。”

送走医生,褚吟回到卧室。

床头的灯光调得很暗,柔和地笼罩着嵇承越沉睡的侧脸。因为高烧,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也有些干裂,看着十分憔悴。

她拧了条温毛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额角和脖颈的汗水。他的体温依旧烫得吓人,但在药物作用下,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渐渐趋于平稳。

看着他昏睡中依旧难掩疲惫的样子,褚吟心疼不已。

本想守着等他退烧,但干坐着只会让自己更加焦灼。她想起还有几封紧急的工作邮件需要回复,便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来到客厅,她习惯性地去拿自己的包,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笔记本电脑和平板都放在墨徽园西厢房的书房里。折返卧室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嵇承越,她打消了回墨徽园取东西的念头。

犹豫片刻,她走进了书房。嵇承越的书桌整洁得近乎冷冽,那台台式电脑她不太想动,目光便落在了桌角处他常用的平板电脑上。

平板长时间未使用,已经自动关机。

她找到充电线接上,等待开机的间隙,心里还惦记着卧室里的人。

屏幕亮起,她指尖划过,准备调出邮件应用。然而,或许是心绪不宁,动作有些急躁,指尖不小心误触了屏幕角落另一个财经新闻应用的图标。

应用瞬间跳转,加载出最新的财经头条界面。

下一秒,褚吟的目光凝固了。

屏幕上,加粗的黑色标题异常醒目。

【独家快讯:昊蓝集团重大投资决策失误,南美项目巨额亏损!资金链疑似断裂,恐引发连锁反应?】

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她和嵇承越去超市买麻辣烫的食材之前,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抱着的平板,屏幕幽幽亮着,停留的似乎就是这个页面。

当时她只匆匆一瞥,并未在意,以为他只是在处理寻常的公事。

原来原来那么早,他就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昊蓝内部可能存在的巨大危机,知道了那份看似“关怀”实则“逼迫”他回墨徽园静养、进而顺势提出合并SIM的背后,可能隐藏着怎样紧迫的现实压力和家族算计。

所以,在家宴上,当嵇老爷子提出要将SIM并入昊蓝时,他才会是那种反应,不是突如其来的愤怒,而是一种早已预见到结局,却仍被至亲的算计寒了心的冰冷与疏离。

褚吟握着平板,指尖微微发凉。

屏幕上的文字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之前对这场“生日宴”仅存的一丁点幻想。

她关掉新闻页面,沉默地将平板放回原处,充电线也仔细理好。

此刻,工作的心思早已烟消云散。

褚吟转身,快步走回卧室,才发现嵇承越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歪着脑袋,正缓缓环顾着四周,脸上带着一丝还未反应过来的迷茫。

“醒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似乎降下去一些,但依旧有些温热。她松了口气,柔声问,“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嵇承越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久未进水的沙哑,“好多了。”

他尝试撑起身子,却被她轻轻按了回去。

“别乱动,在打针呢,”她拿起搁在床头的水杯,小心地扶起他的脑袋,递到他唇边,“慢慢喝。”

他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脸色似乎也好看了些许。喝完后,他重新躺好,目光再次扫过房间,终于将疑惑问出了口,“我们这是回锦耀了?”

“嗯,”褚吟在床边坐下,握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然后抬眼,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嵇承越,我们搬回来住,好不好?不回墨徽园了。”

嵇承越似乎愣了一下,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探寻,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温柔。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回答:“好。”

这个字吐得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松。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褚吟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像是驱散了所有阴霾的阳光。她倾身过去,用脸颊贴了贴他温热的脸侧,然后开始细数着未来的安排,语调轻快,充满了期待。

“等你这次彻底痊愈了,我们就回汐山园住。我妈她最近跟一位退了休的粤菜老师傅学煲汤,手艺突飞猛进,特别是那道灵芝炖鹧鸪,说是最补气血,就等着你回去好好给你调理呢。”她说着,仿佛已经闻到了汤盅里飘出的浓郁香气。

“还有曾祖母,她老人家最近不知怎么,迷上了那种童话风格的立体拼图,就是带尖顶城堡和透明翅膀小精灵的那种,拼得那叫一个废寝忘食,还总念叨着一个人拼没意思,眼花手慢,就缺个有耐心的搭子。这个重任,非你莫属了。”她想象着嵇承越和曾祖母相对而坐研究拼图的画面,嘴角弯弯。

“曾爷爷前几天跟老伙计组团出国度假去了,爷爷现在连个下棋的伙伴都找不到,昨天还跟我抱怨,说棋盘都要落灰了。”她故意叹了口气,眼里却闪着俏皮的光。

“我爸呢,他又托人弄来了几盆奇奇怪怪的植物,叫什么‘天舞’、‘火焰龟背锦’的,名字听着就玄乎,神神秘秘地养在花房里,谁也不让碰,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就等着我们回去帮他品鉴品鉴,其实啊,就是想显摆。”她模仿者褚承钧得意又故作神秘的样子,逗得自己先笑了。

最后,她狡黠地眨了眨眼,补充道:“哦,对了,还有褚岷那小子,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放弃打电动,说要精进桌球技术,天天泡在桌球房里练球,嚷嚷着要找你这位高手切磋,一雪前耻呢。你可得做好准备。”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柔软,描绘着一幅幅充满烟火气和家庭温暖的画面。每一个细节,每一句看似平常的唠叨,都像是在他冰冷的心湖中投下一颗暖石,漾开层层涟漪。

嵇承越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高烧后的疲惫依旧萦绕不去,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但心底那股因至亲算计而冰封的寒意,却在她温柔的话语中一点点消融、瓦解。

墨徽园的冰冷华丽,与汐山园的温暖琐碎,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一个试图榨取他的价值,一个只想给予他安宁。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他构筑着温暖归处的女孩子,看着她眼底细碎的光和毫不掩饰的关切,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包裹了他。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指腹温柔地擦过她的眼下。

“好,”他再次应道,声音低沉而缱绻,带着无比的郑重,“都听你的。等好了,我们就回家。”

回那个有汤羹香气、有拼图乐趣、有棋局对弈、有奇花共赏、有家人笑语的,真正的家。

第75章

褚吟几乎守了整夜, 直到天际泛白,确认嵇承越的体温稳稳降回正常区间,才抵不住倦意, 蜷在床边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 卧室内已铺满午后暖金色的阳光。

她下意识就想弹坐起来查看身侧之人的状况, 却发现自己被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量牢牢圈禁在原处。嵇承越的手臂横过她的腰际,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锁在怀里,睡得头发有些凌乱的脑袋埋在她颈窝附近,呼吸平稳悠长。

这拥抱太过用力,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仿佛生怕她在睡梦中消失一般。

褚吟挣了挣, 非但没松动,那手臂反而收得更紧。她无奈侧过头,恰好撞进一双清醒的眼眸里,幽深黑澈,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也不知醒了多久。

“你”她在他紧密的怀抱里艰难转身,变成面对他的姿势, 抬手便抚上他的额头, 细细感受掌下的温度,又贴了贴自己的作比较。确认真的没有反复,悬了一夜的心才算彻底落回原处。

“我没事了。”嵇承望低声回应, 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脸上。

“还好,没再烧起来,”褚吟松了口气,想起要紧事,“你饿不饿?我打电话让翁姨过来做些吃的。”

说着, 她伸长手臂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努力探出,却总差那么一点距离。

尝试几次未果,她只好放弃,轻轻拍了拍他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嵇承越,你先松开,我拿一下手机。”

嵇承越还是没有松手,并将脸埋进她颈窝,蹭了蹭,闷闷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什么不用,你不饿吗?”褚吟被他这孩子气的举动弄得有些好笑。

“饿,”他承认,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敏感的肌肤,“但不想别人来。”

“那总不能不吃东西”褚吟话未说完,便感觉环在腰间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他整个人像是藤蔓般缠绕上来,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摆明了不肯放人。

“再躺一会儿。”他低声要求,闭着眼,下颌抵在她发顶,姿态是全然的依赖与占有。

褚吟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场病抽走了他平日的冷静自持,卸下了所有防备,流露出最原始的不安和需要。他此刻不需要精心烹制的餐点,不需要任何外人的打扰,只需要她在身边,填补那份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空洞。

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她不再试图挣脱,放松了身体,温顺地依偎回去,抬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

“好,”她妥协了,脸颊贴着他胸膛,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那就再躺一会儿。”

两个人相拥着,又在被褥的温暖和彼此的体温中依偎了片刻。窗外的日光缓慢移动,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最终还是褚吟的肚子先发出了轻微的抗议,打破了这份静谧。

嵇承越闻声,低低笑了一下,这才终于松开了手臂。褚吟红着脸坐起身,这次顺利地拿到了手机,给翁姨打了电话。

翁姨来得很快,提着新鲜的食材,安静利落地在厨房忙碌开来。不久,食物的香气便弥漫在公寓里,驱散了病气带来的沉闷。

饭菜上桌,是看着清淡实则费了不少心思的营养餐。

嵇承越胃口不错,安静地吃着。

褚吟看着他逐渐恢复血色的脸,心里踏实了许多。

饭后,褚吟换好外出的衣服,理了理衣摆,对坐在客厅的嵇承越说:“那我出门了哦。”

嵇承越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他记得她昨晚说过要从墨徽园搬出来的事情。

“不行,”褚吟拒绝得很干脆,随即走到他面前,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刚退烧,需要休息。而且收拾的东西又不多,我一个人足够了。”

嵇承越眉头微蹙,显然不放心她独自返回那个地方,但自己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容逞强。

他沉默地看着她走向玄关,就在她伸手准备开门时,却忽然叫住了她,“褚吟。”

褚吟停住动作,回身望向他,“嗯?”

嵇承越并未多言,转身进了卧室。

片刻后再出来,手中多了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他的视线落在信封上,停顿一瞬,才悠悠递给她,“帮我拿给妈。”

那信封看起来平整而普通,没有任何标识或文字,封口处也并未粘合。

褚吟接过,指尖触到纸张特有的微凉与挺括。她没有多问,只是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好。”

她将信封小心地收进随身的贝壳包内层,拉好拉链。

嵇承越伸手帮她整理了下额前的碎发,弯了弯唇,“早点回来。”

“收拾完就回。”褚吟眉尾翘起,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转身推门而出-

褚吟回到墨徽园西厢房,开始着手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大多都还放在行李箱内,因此很快便整理妥当。随后,她拉开嵇承越的床头柜抽屉,打算将他的一些私人用品也一并带走。

抽屉里的东西摆放得整齐有序,她小心地将眼镜、充电器等物一一放入收纳袋。就在她准备合上时,眼角余光瞥见最里侧躺着一本深蓝色的绒面相册。

她轻轻将它取出,翻开。

相册内页有些泛黄,记录着时光的痕迹。

前面几乎都是些集体照,直到她翻到最后一页,动作停住。

那是一张单人照,照片上的男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襟危坐在一张雕花椅子上。那眉眼轮廓,已然有了如今嵇承越的清冷模样,只是脸颊还带着孩童的圆润,眼神干净,透着一种过早的严肃,紧抿着嘴唇,看起来像是刚参加完什么重要会议。

褚吟看着那张故作老成的小脸,忍不住弯起嘴角。她立刻拿出手机,对准照片拍了一张,打开微信,找到嵇承越的对话框,点了发送。

几乎是片刻功夫,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嵇承越:从哪里找到的?】

褚吟指尖轻快地点着屏幕:【某人的床头柜抽屉里。嵇承越,你怎么小时候就这么有范儿了?】

嵇承越回了个无言以对的表情。

褚吟不依不饶:【为什么都不笑一下?】

【嵇承越:那时候拍照,摄影师是爷爷请的,要求必须端正。】

【褚吟:借口。明明很可爱。】

【嵇承越:删掉。】

【褚吟:偏不。我要设成聊天背景。】

【嵇承越:大小姐,请注意你的行为。】

褚吟看着他这带着警告又无可奈何的回复,正想再逗他几句,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谢婉华的声音响起:“小久?在收拾东西吗?”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将相册合上塞回抽屉,迅速关了微信界面,将手机屏幕按熄。她转过身,谢婉华已站在了房门口。

褚吟猜在她的车开入墨徽园的下一秒,就已经有人将她回来的事情通知了嵇家的其他人,或者说这本就是守株待兔,只待她和嵇承越自投罗网。

但她不露声色,嘴角依旧扬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妈?您怎么过来了?”

谢婉华立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目光掠过褚吟身后半开的行李箱,并未立即接话。她缓步走进房间,视线在略显空荡的室内扫过,最终落回褚吟脸上。

褚吟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嵇承越没一起回来,他还在锦耀休息。”

谢婉华点点头,继续问道:“你们这是准备搬回去?”

“是。”褚吟回答得清晰明确,手上继续将一件衬衫平整地放入箱中。

谢婉华静默片刻,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精心打理却略显萧瑟的庭院,“小久,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疙瘩。昨晚家宴上的事,老爷子有他的考量,我”

褚吟折叠衣物的动作没有停,布料在她手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些话像早已准备好的台词,每个字都透着刻意的圆融,试图将昨晚那场近乎逼迫的算计包裹上温情的外衣。

她没应声,任由那份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谢婉华转过身,看着褚吟忙碌的背影,又补充道:“况且,SIM若能并入昊蓝,资源整合,对阿越未来的发展也未必没有益处。老爷子考虑得终究长远些。”

拉链划上的声音有些刺耳。

褚吟直起身,胸腔里那股压抑了一整夜的火气,终究是没能摁住。她转向谢婉华,目光清亮,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妈,”她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嵇承越昨晚发高烧,汐山园的医生来看过,说是情绪冲击太大,长期压抑导致的免疫紊乱。”

她紧紧盯着谢婉华的眼睛,不容她回避,“翁姨是当初您从墨徽园拨过去照顾他的人,我不信她没有通知您。从昨晚到现在,您过问过一句他的身体状况吗?哪怕一句?”

谢婉华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嘴唇微动,似乎想解释什么。

但褚吟没有给她机会,语气变得更加锐利,“您刚才说了那么多,为爷爷解释,为家族考量,可您有没有想过,您的儿子他或许也需要一句来自母亲的、真心的关切?”

房间内霎时安静下来。

谢婉华站在原地,面对褚吟连珠炮似的诘问,那维持得体的面容上,终于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僵硬。她看着褚吟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与质问,一时竟失了言语。

褚吟不再看她,弯腰拿起自己的包,从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平稳地递了过去,“这是嵇承越让我转交给您的。”

谢婉华垂眼看向那个信封,指尖触及微凉的纸张。她拿出里面的东西,一张边缘已磨损的深色银行卡,静静躺在掌心。

“这是?”

褚吟的视线掠过那张卡,窗外疏淡的光线落在她睫毛上。

方才在过来的路上,她在好奇心的促使下,有用指腹仔细地摩挲过信封的表面,凭着大概的轮廓,再结合之前跟沈词见面后得知的那些旧事,便能猜出里面放着的是什么。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嵇承越当年出国时,您给他的那张副卡,”她说,“他从头至尾,没有用过里面的一分钱,想必这就是昨晚爷爷所说的‘那笔资金’。现在,物归原主。”

闻言,谢婉华颤巍巍地收紧五指,攥住那张卡。

她抬起眼,目光复杂,试探着开口:“他让你把这个给我。你全都知道了?”

褚吟迎着她的视线,面容如同一潭深水,不见半分涟漪。她红唇微启,吐出清晰而冷淡的字句,“我该知道什么?”

谢婉华仔细审视着褚吟的表情,那里面只有纯粹的疏离和尚未完全褪尽的愠怒,看不出任何伪饰或隐藏。她心下稍定,迅速敛起方才泄露的情绪,“没什么。”

褚吟推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脚步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她猝然驻足。

行李箱的滚轮声戛然而止。

她转过身,目光直直投向仍立在原处的谢婉华。

“我在国外那几年,”褚吟开口,“如果哪个月的开销比往常少了,我妈一定会立刻打越洋电话过来,絮絮叨叨问我是不是受了委屈,钱够不够花,生怕我在外面有一丁点不好。”

她微微停顿,看着谢婉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缓缓褪去。

“嵇承越在国外这么多年,卡里的钱一分未动。作为主卡的持有人,想必您早就知道了吧。”

话音落下,不再停留。

褚吟径直走出墨徽园厚重的大门,傍晚的风迎面拂来,带着街市隐约的喧嚣,吹散了她从宅邸里带出的最后一丝沉闷。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走向自己停靠在路边的车,目光却骤然定住。

车旁,一道颀长身影静立。

夕阳的余晖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他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身形似乎比昨日清减了些,脸色也带着病后的些许苍白,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清晰澈然,沉静如水。

不是本该在公寓休养的嵇承越,又是谁。

她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动作,眼睁睁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嵇承越走到她面前,伸手,非常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

“收拾好了?”他问,视线在她脸上细细巡睃,仿佛在确认什么。

褚吟点了点头,三五秒后才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给我,等久了吧?”

说着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解锁的瞬间,通知栏里密密麻麻涌入的未读消息提示让她微微一怔。

全是嵇承越发来的微信。

从她发出的最后那条玩笑话之后,隔了几分钟,他发来一个问号。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他问:【收拾得顺利吗?】

接着是:【看到回话。】

【褚吟?】

【还在墨徽园?】

最后几条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语气也从最初的询问逐渐染上了不易察觉的焦灼。

褚吟这才恍然记起,先前关于那张幼时照片的轻松谈笑,被谢婉华的突然出现骤然打断,她便再没看过手机。他后续发来的这些询问,全都石沉大海。他定然是猜测她在这墨徽园内可能遭遇不快,抑或是被为难,这才顾不得自己病体初愈,急匆匆赶来。

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冲散了方才在室内积聚的所有寒意和郁气。

她刚想开口解释这小小的“失踪”,嵇承越却已先一步开口:“一个人待着无聊,就出来找你。正好,一起去吃饭。”

他语气平淡寻常,仿佛真的只是闲来无事所以过来接她,绝口不提自己那片刻的担忧与焦灼。

褚吟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被他这轻描淡写的姿态带偏了注意力,“吃饭?你才刚好,能出去吃吗?不如还是回锦耀,让翁姨——”

“不用,”嵇承越截断她的话,另一只手已为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发现一家店,你应该会喜欢。”

“什么店?”

“麻辣烫。”

褚吟正要坐进车里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满是诧异,“麻辣烫?”

嵇承越将她那点不可思议尽收眼底,唇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嗯。超豪华版本。”

“超豪华?”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自带一种奇异的反差感,褚吟果然被勾起了兴趣,“有多豪华?”

他俯身,帮她系好安全带,抬眸时,眼底映着车外流转的灯火,和她好奇的眉眼。

“有小青龙,有鲍鱼,有青口贝”他报出菜名,神情十分认真,“还有和牛,据说汤底是熬足时辰的老母鸡浓汤。”

褚吟听着这份堪称“奢侈”的麻辣烫菜单,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想象着那些矜贵食材挤在红油滚滚的麻辣烫碗里的画面,再对上嵇承越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方才在墨徽园残留的最后一丝压抑也烟消云散。

“嵇承越,”她眼角弯起,“你真是”

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他只是看着她明媚的笑颜,伸手轻轻拂过她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

“走吧,”他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去尝尝看,是不是名副其实。”

“可是你病才刚刚好,不能吃麻辣的。”

“我可以原味,或者番茄。”

“麻辣烫不健康。”

“鸡汤还不健康吗?”

“肯定不如翁姨做的营养餐好。”

“那我看你吃。”

“可以!^o^”

第76章

日子水波不兴地过了一阵子。

这天, 褚吟刚到下班时间,就利落地关闭电脑,将桌面文件归置整齐, 拿起包和外套准备离开办公室。

指尖刚触到门把手, 办公室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姜幸抱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

“正好,关于普华那个新项目的初步方案出来了,有几个关键点我想现在跟你过一下,市场部那边催得急。”姜幸说着,将文件递到她面前。

褚吟脚下步子没停,侧身绕过姜幸, 继续朝外走,只留下一阵轻风,“不行,我现在有急事。不管多要紧,都挪到明天上午再说。”

姜幸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向以工作为重的褚吟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迅速。她转身跟上已走到走廊的褚吟,眉梢轻抬, 唇角弯起调侃的弧度, “哟,我们敬业的褚总最近是怎么了?掐点下班不说,连工作讨论都要往后排?这‘翘班’的频率可是越来越高了哦?”

褚吟闻言, 脚步顿住,转过身来。

她没说话,只是将自己纤细手腕上的腕表直接怼到姜幸眼前,指尖在表盘上不轻不重地点了点。

“看清楚了,姜副总, ”她下巴微扬,眼眸清亮,“现在是标准的下班时间。我这是合理合法地结束一天的工作,离‘翘班’这两个字,还差得远呢。”

浔真的事了了以后,姜幸便从营销总监直接提任为HeartC京市总部的副总,平时闲下来也还是会直播,但不会再出现在HeartC的官方直播间,全权交给了尔尔去独挑大梁。

眼下,她没理她的故意揶揄,抱臂倚在门框上,拦住她不让她过去,“是是是,我们褚总最守规矩了。不过”

说着,她往前凑近了些,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那能不能透露一下,是什么‘急事’比我们普华的项目还重要?该不会又是那位嵇少爷在楼下等着吧?”

褚吟抽回手,将腕表藏到身后,耳根却悄悄漫上一点绯色,“少打听。”

“哎哟,”姜幸好整以暇地打量她,“看来我猜对了。瞧瞧,这嘴角都快飞到天上去了。最近一到下班点就找不到人,电话也经常占线我说,嵇少爷这伤也该好了吧?前几天生病不是第二天就拉着你去吃麻辣烫,你还特地发照片过来拉仇恨?”

褚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推她,“好了好了,明天上午,一定跟你详细讨论方案,我保证第一个到公司找你,行了吧?”

“光讨论方案可不够,”姜幸顺势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满是好奇,“得加点彩头。比如满足一下我小小的好奇心?那位嵇少爷到底用了什么魔法,让我们工作狂褚总转了性?”

“哪有什么魔法,”褚吟试图挣脱,奈何姜幸抓得紧,只好无奈道,“就是普通吃饭。”

“普通吃饭?”姜幸明显不信,“普通吃饭能让你连着一周拒绝三次加班?普通吃饭能让你今天穿这身?”

她目光扫过褚吟身上那件剪裁优雅的淡紫色针织裙,“我记得这套是Aurora Aria的新款,上次让你穿来见重要客户你都嫌太‘隆重’。”

褚吟语塞,脸颊更热,“我我乐意穿。”

见她这少有的羞窘模样,姜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松开了手,“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快去吧,约会开心。”

褚吟被她笑得越发不好意思,整理了下裙摆,小小声说:“不是去约会就是去他朋友家吃个便饭。”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拉住正要转身离开的姜幸,“对了,你要不要一起去?听说原胥和沈词都会来,他们都还单身呢,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姜幸立刻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婉拒了哈!”

她边说边熟练地解锁手机,将屏幕亮到褚吟眼前。屏幕上是一位画风精美、眼神温柔的二次元男性角色,正微微垂首,仿佛在凝视着屏幕外的人。

“看到没?这才是我老公,”姜幸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上角色的脸,语气带着几分骄傲和满足,“新卡面,刚抽到的。《呼吸恋人》最新剧情,他可是为我挡了刀,现在还躺在病房里等着我去照顾呢。”

褚吟看着屏幕上那张无可挑剔的虚拟面孔,又看看姜幸那一脸“我已心有所属”的骄傲模样,一时语塞。

姜幸收回手机,宝贝似的贴在心口,冲褚吟摆了摆手,“所以啊,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快去赴你的‘便饭’吧,别让人等急了。至于我嘛,还得赶着回去给我老公送温暖呢,病房探视时间要到了!”

说完,她抱着文件,哼着游戏里的背景音乐,心情颇好地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褚吟看着姜幸轻快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和妆容,确认无误后,这才重新迈开脚步,朝着电梯口走去,步履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雀跃。

到达嵇承越发来的定位地址时,褚吟发现是一处安保森严的私人别墅区。嵇承越的车已经等在入口处,他降下车窗,冲她示意跟上。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绿树掩映的深处,最终在一栋现代风格的别墅前停下。

褚吟刚下车,嵇承越便已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包之外的一个小纸袋,里面是她路过一家甜品店时顺手买的,据说是限量的抹茶生巧巴斯克蛋糕。

“还带了礼物?”嵇承越掂了掂纸袋。

“总不能空手上门,”褚吟整理了一下被安全带压出细微褶皱的裙摆,抬头打量这栋房子,“这是谁家?”

“郑允之刚置办的,今天算是暖房。”嵇承越将纸袋换到另一只手,空出的手牵住她。

一路朝里走,刚推开虚掩的入户门,一阵略显嘈杂的动静便混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到客厅方向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女声,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郑允之!你快给我起开!屁股压到我披肩的流苏了!都压变形了!”

褚吟闻声,下意识地愣了一下,循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宽敞的客厅里,郑允之正手忙脚乱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他身边坐着个打扮时髦的姑娘,此刻正心疼地拽着一条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刺绣披肩,脸上那点小恼怒在抬眼看到门口站着的褚吟和嵇承越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乎是眨眼功夫,那姑娘脸上的表情就完成了从“气鼓鼓”到“乖巧温婉”的无缝切换。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头发,站起身,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也变得柔和了好几个度。

“你们来啦?”她说着将目光转向褚吟,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这位就是褚吟吧?你好呀,我叫代菡,是郑允之的女朋友。”

褚吟被这前后判若两人的反差逗得忍不住弯起了唇角。她笑着回应:“你好,我是褚吟。你的名字真好听。”

“谢谢,你的也不赖,”代菡上前两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总算见到真人啦!褚吟,你比照片上还要好看!之前经常听他们提起你,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被晾在一旁的郑允之挠了挠头,凑到嵇承越身边,压低声音,“怎么样?我家菡菡,切换模式毫无压力,演技堪比影后吧?”

嵇承越瞥了他一眼,将手里的纸袋递过去,语气平淡:“嗯,跟你挺配。”

郑允之接过纸袋,探头一看,立刻眉开眼笑,“哟!巴斯克!还是抹茶生巧的!褚大小姐果然懂行!”

代菡听见后,立刻回头,冲郑允之皱了皱鼻子,小声提醒:“注意点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