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接下来几天, 褚吟彻底放弃了姜幸那套“欲擒故纵”的理论。
她发现那并不适合她和嵇承越的相处模式,反而让两个人之间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变得生疏。
但她一时间也拉不下脸来回到之前那种笨拙的“追求”状态,只好暂时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嵇承越那边, 也仿佛接受了褚吟那套“报恩”和“一时兴起”的说辞, 依旧每天接送她上下班,偶尔一起在汐山园或外面用餐,但那种若有似无的暧昧和刻意撩拨,却明显减少了。
两人像是默契地退回到了安全线内,各自忙碌。
原胥成功恢复了U盘里几乎所有的数据,里面清晰地保存着褚吟高中时期多个设计项目的原始草图、构思过程稿以及带有明确时间戳的电子文件。
这些证据, 与姜幸从国外找到的、被浔真抄袭的那位北欧设计师的作品时间线一对比,形成了一个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褚吟雷厉风行,在HeartC内部召开了紧急会议。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将所有证据呈现在众人面前。
“浔真设计提交的方案,核心创意部分涉嫌抄袭国外独立设计师作品,证据确凿。同时,我方也掌握了充分证据, 表明浔真主要负责人方书磊, 在过往经历中存在严重的学术及职业诚信问题,”她的声音冷静而有力,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决定,立即终止与浔真的一切合作,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确保HeartC的品牌声誉不受玷污。”
消息传出,业界一片哗然。
浔真设计瞬间声名狼藉, 不仅失去了与HeartC的合作,其他正在进行或洽谈中的项目也纷纷告吹。
解决了眼前的危机,褚吟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过去。
她带着那个深绿色的铁皮盒子,以及姜幸和她自己搜集到的所有证据,亲自去了一趟四中,拜访了现任校长和几位德高望重的退休教师。
面对这些泛黄的速写本、清晰的笔记和电子证据,以及那位保存了这一切的赵姓老校工的证言,校方高度重视。
经过内部调查和核实,当年方书磊及其舅舅联手打压褚吟、窃取她设计成果的旧事被彻底揭开。
四中校方发布了官方声明,澄清了当年几项重要设计比赛的真相,为褚吟正名。同时,取消了方书磊及其舅舅在校友会和相关荣誉记录中的资格,并对其行为予以严厉谴责。
尽管时隔多年,法律追诉可能存在困难,但这一纸声明,如同一声惊雷,使得张景航在南华本就岌岌可危的事业彻底崩盘,而方书磊,不仅在业内声名狼藉,还面临着HeartC和被他抄袭的北欧设计师两方的联合诉讼,前途尽毁。
事情圆满解决后,姜幸吵着要庆祝,裴兆川的伤也好了大半,便订了地方,叫上褚吟和嵇承越一起。
庆祝的地点选在了一家高端精致的融合菜餐厅。
裴兆川和姜幸到得早,等褚吟和嵇承越并肩走进来时,姜幸立刻冲褚吟眨了眨眼,无声地用口型问:“怎么样?”
褚吟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摇头。
席间,主要是姜幸在活跃气氛,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方书磊和张景航如今的惨状,裴兆川偶尔会补充上几句。
嵇承越坐在褚吟身边,话不多,但姿态放松。他会自然地给褚吟添茶夹菜,在她和姜幸说话时,静静地看着她。当姜幸提到褚吟如何雷霆手段搞定浔真时,他嘴角勾起一抹与有荣焉的笑意,看向褚吟的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欣赏。
“说起来,这次真是多亏了嵇少爷,”姜幸举起酒杯,由衷地说,“要不是你心细如发,提前发现了浔真设计稿的猫腻,我们又顺藤摸瓜,还真要被方书磊那个混蛋给骗过去了。”
裴兆川也举杯示意,“还有那天在鼎盛居后巷,谢了。”
嵇承越端起酒杯,与两人碰了一下,语气淡然,“举手之劳。”
他的目光转向褚吟,声音低沉了几分,“主要是褚总魄力足,执行力强。”
褚吟的心跳因他专注的目光漏了一拍,她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彼此彼此,也谢谢你帮我找回那些旧物。”
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些许。
两人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似乎有什么坚冰在悄然融化。
趁着裴兆川和嵇承越闲聊时,姜幸凑到褚吟耳边,低声说:“我看有戏!他刚才看你的眼神,绝对不清白。你再加把劲,别绷着了!”
褚吟抿了抿唇,心里有些乱,“我去趟洗手间。”
半晌,从洗手间出来,她还在心里盘桓着姜幸的话。
一抬头,却看见嵇承越倚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似乎是在透气,又像是在等她。
她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怎么出来了?”她问。
嵇承越转过身,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身后闪烁,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朦胧,“里面有点闷。”
他看着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几天很忙?”
“嗯,处理后续,有点棘手。”褚吟垂下眼睫,看着地面。
“解决了就好。”他声音温和。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褚吟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他,“嵇承越,其实我”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话。
嵇承越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对褚吟说了声“抱歉,接个电话”,便走到了一旁。
看着他接电话的背影,褚吟刚刚积聚起来的勇气又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下去。她叹了口气,转身先回了包间-
回到汐山园,夜色已深,别墅里却意外地灯火通明,不似往日的静谧。
刚踏入玄关,就听到客厅里热闹的交谈声。
褚吟跟嵇承越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这个时间点,通常只有钟姨在打理尾声。
走过玄关廊道,客厅的景象映入眼帘。
褚承钧和褚岷难得都在,与宋卿柔一起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册子,像是在商量着什么。
钟姨在一旁陪着,脸上带着笑意,就连国庆和千金也乖巧地趴在地毯上,似乎也在“旁听”。
见他们回来,宋卿柔率先笑着招手,“小久,阿越,回来得正好,快过来听听。”
褚岷也抬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姐,姐夫,你们可算回来了!正说曾祖母九十大寿的事儿呢,爸的意思是要大办,我觉得在咱家庄园办最好,妈还在考虑是中式还是西式宴席”
褚吟在宋卿柔身边坐下,嵇承越则自然地坐在她身旁的单人沙发扶手上,手臂虚虚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是得好好办。不仅要办,还得办得风风光光,”褚承钧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温和却带着家主的分量。他看向褚吟和嵇承越,“你们俩有什么想法?”
褚吟对曾祖母感情很深,闻言立刻摇了摇头,“曾祖母一向喜欢清净,之前提过不想太劳师动众。不过九十大寿是大事,确实不能太简单。”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觉得,或许可以不请太多外面的宾客,主要是家人和几位世交长辈,办得温馨隆重些就好。”
嵇承越点头,接过话,“褚吟说得对。寿宴的规格和用心,未必体现在人数上。我们可以把细节做得更精致,比如曾祖母喜欢的戏曲班子,或者她钟爱的苏绣屏风布置。”
宋卿柔赞许地看了看他们,“这想法好。自家人聚在一起,反而更亲厚。地点就定在老宅,那里花园大,天气好还能在园子里听戏。”
褚承钧沉吟片刻,最终拍板,“好,那就这么定了。主要邀请至亲和老朋友,规模控制在十桌以内。阿越,你心思细,和小久一起多帮着操持,尤其是节目和布置环节,多费心。”
“爸,您放心。”嵇承越应下,声音沉稳可靠。
褚吟也点头,“我们会安排好的。”
事情商定,众人又聊了些细节,便各自回房休息。
褚吟洗漱完出来,看见嵇承越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板,似乎在看寿宴场地的资料。暖光勾勒出他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少了平日的几分不羁,多了些居家的温和。
她掀开被子上床,同样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平板的屏幕上。
“在看场地图片?”她轻声问,试图找一个不那么尴尬的开场白。
“嗯,”嵇承越将平板往她这边侧了侧,指尖划过几张古典雅致的园林景观图,“老宅的花园底蕴足,稍微布置一下,氛围应该不错。你觉得曾祖母会更喜欢水榭戏台,还是搭在花厅里?”
他的语气自然,仿佛傍晚在餐厅走廊那被打断的对话和之后一路的沉默都未曾发生。
褚吟的注意力被图片吸引,凑近了些仔细看着,“水榭吧,临水听戏更有韵味,而且夏天凉快。只是音响布置要更费心些,不能扰了水声,反而坏了意境。”
“有道理。”嵇承越点点头,指尖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似乎是在做备注。
两人就着寿宴的细节低声讨论起来,从戏曲班子到餐点菜单,从花卉布置到给长辈的寿礼。
这种为了共同目标而认真商讨的感觉,奇异地驱散了之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层薄冰。气氛渐渐变得融洽,甚至带上了一丝寻常夫妻商量家事的温馨。
讨论告一段落,嵇承越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随口问道:“今天跟姜幸他们庆祝,玩得还开心?”
“还行,”褚吟停顿了下,偏头看他,“就是你那通电话好像接了挺久,是有什么事吗?”
“一个大学同学,”嵇承越语气如常,“喝多了,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褚吟“哦”了一声,心里那点因为电话被打断而残留的微妙失落,似乎被这个寻常的解释驱散了些。
嵇承越将平板放到床头柜上,侧过身来,望着她的目光格外专注。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他声音放得有些低,在安静的卧室里带着磁性的回响,“这次浔真的事,还有高中的那些不愉快,你处理得干净利落,没让家里任何人插手,甚至也没向他们提起半分。”
“为什么没想过告诉他们?褚家若是出面,解决起来或许会更省力些。”
褚吟搭在薄被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盯着被面上细微的织锦纹路,沉默了几秒。空气里仿佛能听到窗外遥远的虫鸣,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习惯了,”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下,“从小我就知道,爷爷奶奶更看重男孩子。褚岷小时候调皮捣蛋,在他们眼里都是‘有魄力’;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就是‘女孩子到底差了点’。”
她扯了扯嘴角,“所以遇到事情,我第一个念头从来不是回家求助。反而会想,绝不能让他们觉得‘果然女孩子就是不行’。”
嵇承越静静地听着。
一股强烈的共鸣,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在他心口震荡开来。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深切的、感同身受的无奈。
“习惯”他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也陷入了某种回忆,
褚吟浑然不觉嵇承越此刻内心的波涛汹涌,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低声说着,“至于我爸妈他们对我很好,也很宠我。告诉他们,除了让他们跟着担心,甚至可能为了我去和爷爷争执,没有别的意义。”
她转过头,对上嵇承越的目光,弯了弯唇,想让自己显得轻松些,“而且,我觉得我能处理好。你看,这次不是解决得挺好吗?”
嵇承越看着她故作轻松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那点距离,握住了她蜷紧的那只手。
“是,你处理得很好,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好,”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好到让所有人都忘了,你其实本不必独自承受这些。”
褚吟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像被惊扰的蝶。她往下缩了缩,声音闷在枕头里,“嵇承越,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明明有捷径不走,非要自己磕得头破血流。”
“像个不懂变通的傻子,还自作聪明地”
话未说完,嵇承越突然收拢手指,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温热的掌心贴住她微凉的手背,力道不容拒绝。
“抬头。”他说。
她下意识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
嵇承越顺势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缓慢贴近,温柔地吻了吻她的眼睛。
“我认识的褚吟,是会因为不甘心,就咬着牙把被抢走的东西一样样夺回来的人。是哪怕孤身一人,也要在废墟里开出花来的人。这不是傻,是傲骨。”他低声叹息,吻顺着她的脸颊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唇上。
这个吻,充满了珍视和怜惜。
褚吟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唇瓣的温热和轻柔的吮吸,一直悬着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处。她回应着他,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脖颈。
这个回应如同最好的鼓励。
嵇承越的吻逐渐加深,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和一丝压抑已久的渴望。他揽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逐渐升高的体温和失控的心跳。
空气仿佛被点燃,弥漫着暧昧灼热的气息。
平板电脑从床边滑落,发出一声轻响,却无人理会。
睡衣的纽扣被灵巧地解开,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激起一阵战栗,随即被他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夜色深沉,主卧内灯火朦胧。
交织的呼吸声取代了所有言语,诉说着最直白也最动人的情意。
第62章
因为要筹备小老太太的寿宴, 褚吟跟嵇承越之间的互动明显增多,先前那点若有似无的隔阂,在那一夜之后仿佛冰雪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亲密。
他们一起拜访老宅, 测量场地, 与老派的园林师傅商讨戏台搭建方案;一起筛选戏曲班子,听着咿咿呀呀的唱腔,嵇承越会侧头看褚吟专注的侧脸,在她看过来时,递上一杯温热的茶;一起挑选寿礼,从珍贵的古玩字画到贴心舒适的日常用物, 力求每一份心意都恰到好处。
寿宴前三天,一个重要的环节是去老牌苏绣工作室取定制的寿屏。这面双面绣屏风是褚吟的主意,图案是曾祖母最爱的岁寒三友,寓意高寿与风骨。
工作室藏在一条古色古香的巷弄深处,空气中弥漫着丝线和檀木的淡雅香气。
老师傅小心翼翼地展开成品,在透过雕花木窗的阳光下,松针的苍劲、竹叶的挺拔、梅瓣的清雅, 栩栩如生, 丝线流转间光华内敛。
“太美了,”褚吟忍不住轻声赞叹,指尖虚虚拂过绣面, 生怕惊扰了这份精致,“曾祖母一定会喜欢。”
嵇承越站在她身侧,目光却更多落在她脸上。她眼底闪着光,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期待,比任何华服珠宝都更动人心魄。
他嘴角噙着笑, “嗯,你的眼光很好。”
付完尾款,安排好运送事宜,两人走出工作室。
午后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褚吟心情颇佳,侧头对嵇承越发出邀请,“忙了一上午,找个地方吃饭?我知道附近有家很不错的本帮菜,味道很正宗。”
嵇承越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眼神微动,正要答应,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对褚吟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一旁接起。
“嗯,我知道了。航班号发我,准时到,”简短几句后,他挂断电话,回到褚吟身边,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抱歉,临时有事。一个在国外多年的老朋友突然回国,航班快落地了,我得去机场接一下。”
褚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她理解地点点头,“没事,你去吧。”
“我送你回去?”嵇承越有些不放心。
“不用那么麻烦,”褚吟晃了晃手机,“我约姜幸出来吃饭就好,她最近也馋本帮菜了。你快去吧,别让朋友等久了。”
嵇承越沉吟片刻,确认道:“真不用我送?”
“真不用,”褚吟推了他一下,故作轻松,“快走吧。”
嵇承越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好,结束后给我消息。自己小心。”
看着嵇承越的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褚吟轻轻吁了口气,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她甩甩头,拨通了姜幸的电话。
半个小时后,那家褚吟原本想和嵇承越一起光顾的本帮菜馆包厢里,她和姜幸相对而坐。
“所以,嵇少爷就这么把你抛下,去接他的‘老朋友’了?”姜幸夹了一筷子蟹粉豆腐,挑眉问道。
褚吟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语气尽量平淡,“嗯,说是突然回来的,他得去接机。”
“男的女的啊?”姜幸下意识追问。
褚吟动作一顿,这个她还真没问。她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没细说。”
姜幸观察着她的神色,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怎么?心里不舒服了?”
“没有。”褚吟立刻否认,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
这顿饭,菜品依旧精致,褚吟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饭后,姜幸着急回去直播,两人在餐厅门口道别。
暮色初临,华灯初上。
褚吟独自走向餐厅附近的停车场。或许是工作日傍晚的缘故,停车场里车辆不多,显得有些空旷安静。
她一边走,一边从包里拿出车钥匙,微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定了定神。
就在这时,一种莫名的、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上她的脊背。
褚吟的脚步下意识放缓,心跳漏了一拍。她不动声色地借着旁边一辆SUV的后视镜向后瞥了一眼。
镜子里,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身形有些熟悉的身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柱子旁一闪而过。
是方书磊!
褚吟的呼吸骤然一紧,全身的血液霎时涌向大脑。他怎么在这里?他想干什么?
她紧紧攥住手里的车钥匙,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加快了脚步朝着自己停车的位置走去。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车门把手时,一个压抑着无尽恨意和疯狂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褚吟!”
褚吟猛地转身,背靠着冰冷的车门,看清了眼前的人。方书磊摘掉了口罩,露出那张因为近期的打击而显得憔悴扭曲的脸,眼神里充斥着红血丝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狠戾。
“你把我害成这样!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你想就这么算了?”方书磊低吼着,一步步逼近。
褚吟紧紧盯着方书磊,“方书磊,是你自己咎由自取!你敢在这里动我,想过后果吗?”
“后果?哈哈哈”方书磊发出癫狂的低笑,“我都这样了,还怕什么后果!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
他猛地朝褚吟扑了过来。
早有准备的褚吟侧身闪避,同时将手中沉重的托特包狠狠抡起,砸向方书磊的头脸。包里装着平板电脑和一些文件,分量不轻,这一下结结实实砸在方书磊颧骨上,让他痛呼一声,动作停滞了一瞬。
趁此机会,她抬腿,用尽力气踹向他的膝盖侧面。
方书磊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褚吟趁他身形不稳,眼中没有丝毫犹豫,抓住这电光火石的时机,利用以前学到的防身技巧,一个迅捷的转身,手肘狠狠击向他脆弱的颈侧。
“呃啊!”方书磊完全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利落的身手,剧痛和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扑倒在地,蜷缩着剧烈咳嗽。
褚吟迅速后退两步,与他拉开安全距离,同时解锁手机,快速按下紧急联络键。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方书磊,声音清晰而有力,穿透停车场略显闷窒的空气,“方书磊,你看清楚了。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你们随意排挤、剽窃创意,却连一句辩白都不敢的褚吟了。”
她的话语一字一句,砸在方书磊的心上,也像是在对过去那个隐忍的自己宣告。
方书磊痛苦地呻吟着,似乎暂时失去了反抗能力。褚吟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瞬,一边警惕地盯着他,一边对着已经接通的手机快速说道:“你好,我在丰旋广场附近的停车场,B区,遇到袭击,需要帮助”
然而,就在她分神报警的这刹那间,异变陡生。
只见方书磊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折叠刀,借着身体蜷缩的姿势掩饰,如同垂死挣扎的毒蛇,骤然暴起,不顾一切地朝着褚吟的小腹刺去。
“去死吧!”他嘶吼着,面目狰狞。
褚吟报警的话语戛然而止。
方书磊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两人距离太近,这让她来不及做出最有效的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从侧后方冲来,狠狠撞开了方书磊,将其扑倒在地。
是嵇承越!
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冰冷,眼神锐利如刀,一把揪住方书磊的衣领,毫不留情地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腹部。
整个动作快、准、狠,带着一种碾压式的力量和怒火。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嵇承越俯下身,声音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气,“离她远点?”
方书磊的脸被死死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动弹不得。
他这才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投向靠在车边,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褚吟。
“没事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冷厉,但看向她的眼神却柔和了下来,带着清晰可见的后怕与心疼。
褚吟看着眼前这一幕,强撑的力气仿佛顿时被抽空,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嵇承越见状,立刻松开对方书磊的钳制,大步上前,将她稳稳地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还有一种让她心安的力量。
就在嵇承越将褚吟紧紧护入怀中的那个瞬间,被撞倒在地的方书磊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戾。他强忍着腹部的剧痛,竟再次攥紧了那把掉落在旁的折叠刀,借着嵇承越背对着他、注意力全在褚吟身上的空档,如同濒死的野兽般猛然跃起,用尽全身力气朝嵇承越狠狠刺去。
“小心——!”褚吟的瞳孔骤然收缩,失声尖叫。
一切发生得太快。
嵇承越在听到褚吟惊呼的同时,也感觉到了身后袭来的恶风。他本能地想将褚吟完全推开,自己闪避,但方书磊这一下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又快又狠。
下一秒,利刃入肉的闷响,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嵇承越的身体猛地一僵,闷哼一声,揽着褚吟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又因剧痛而微微松脱。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苍白,但那双看向褚吟的眼睛,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我没事。”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试图稳住身形。
“嵇承越!”褚吟的心跳几乎停止,恐惧像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了她。
而一击得手的方书磊,脸上露出扭曲的快意,还想再将刀子深入或拔出再刺。
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同时,停车场入口处也响起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和刺耳的刹车声。
方书磊被警笛声一惊,动作稍有迟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就是这短暂的迟疑。
嵇承越眼中寒光一闪,强忍着腰侧传来的撕裂般剧痛,猛地一个肘击,精准狠辣地撞向方书磊持刀的手腕。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
“啊——!”方书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折叠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捂着自己呈现诡异角度弯曲的手腕,痛得蜷缩下去。
嵇承越不再给他任何机会,转身,抬腿,一记凌厉的侧踢狠狠踹在方书磊的胸口,将他直接踹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嵇承越的身体晃了晃,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腰侧的衣物迅速被深色的液体洇湿,不断扩大。
“嵇承越!”褚吟冲上前,慌忙扶住他,手掌立刻触碰到了那片温热粘腻的湿润。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流血了好多血”
她用手死死按住他不断渗血的伤口,试图减缓血液流失的速度,鲜红的颜色刺痛了她的双眼。
“别怕真的没事,”嵇承越靠在她和车身之间,呼吸因为疼痛而有些粗重,却仍努力对她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抬手想擦掉她的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也沾满了血,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你没受伤就好。”
警察和救护人员几乎同时赶到,迅速控制了昏迷的方书磊,并将嵇承越抬上了担架。
去往医院的救护车上,医护人员紧急为嵇承越进行止血和初步处理。褚吟紧紧握着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苍白却依旧镇静的脸庞,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别哭”嵇承越捏了捏她的手指,“只是皮外伤。看着吓人而已。”
救护车呼啸着驶入医院,医护人员训练有素地将嵇承越推进急诊室,进行详细的检查和伤口处理。
褚吟被拦在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关上,隔绝了她的视线。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走廊的长椅上,手上、衣襟上还沾着嵇承越的血,那刺目的红色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患者家属?”
褚吟立刻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瞬,她稳住身形,急切地问:“医生,他怎么样?”
“万幸,刀子偏了几公分,没有伤到重要脏器和大的血管,但是伤口比较深,失血不少。已经进行了清创缝合,需要住院观察几天,防止感染和并发症。”医生语气平稳地交代着。
褚吟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连忙扶住墙壁,“谢谢医生,谢谢”
“现在麻药还没完全过,他需要休息。你可以进去看看他,但别待太久。”
褚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嵇承越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唇色很淡,腰腹处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淡红。他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但眉宇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忍痛时的褶皱。
褚吟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尖传来的微凉让她心头一酸。
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准备拨通宋卿柔的电话。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必须立刻通知家里。
然而号码即将拨出的时候,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阻止了她的动作。
褚吟猛地抬头,对上嵇承越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带着刚醒来的迷茫和虚弱,但其中的制止意味却非常明显。
“别”他声音沙哑,气息微弱。
褚吟不解地看着他。
嵇承越微微摇头,“先别告诉家里任何人。”
“为什么?”褚吟蹙眉。
“曾祖母的寿宴就在三天后,”他每说几个字,就需要微微喘息一下,“老人家盼了这么久不能因为我的事让她担心,扫了大家的兴。”
“但是”
“没有但是。医生不是说没生命危险吗?缝合休息就好,”嵇承越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些,“就说我公司临时有急事,必须立刻飞一趟国外出差,归期未定。”
“寿宴那边你多费心,”他看着她,“替我向曾祖母赔罪,礼物你帮我送上。”
褚吟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为她受了这么重的伤,此刻想到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如何不让家人担心,如何不影响寿宴的喜庆。
“可是你一个人在医院”褚吟还是不放心。
“不是还有你吗?”嵇承越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你偶尔过来看看我就行。再说,还有医生护士。”
褚吟自知拗不过,也清楚这是他权衡之后最好的选择。最终,她妥协地点了点头,将手机收了起来,“好,我听你的。但你要答应我,好好配合治疗,不准逞强。”
嵇承越弯了弯唇角,“嗯,听你的。”
麻药的效力还未完全消退,加上失血后的疲惫,嵇承越很快又沉沉睡去。褚吟就坐在床边,静静守着他,目光描摹着他沉睡的眉眼,心底涌动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后怕,有心疼,有感激,还有一种在生死危机面前变得越发清晰的情感。
她轻轻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
“笨蛋”她低声呢喃,带着无尽的缱绻——
作者有话说:这章把我写爽了[垂耳兔头]
第63章
小老太太的九十大寿如期而至。
褚家老宅张灯结彩, 宾客盈门。水榭戏台上,丝竹管弦,咿咿呀呀的唱腔悠扬婉转。园子里衣香鬓影, 笑语喧阗, 一派喜庆祥和。精心挑选的苏绣寿屏立在花厅显眼处, 引来不少赞叹。
小老太太穿着暗红色团花锦缎袄裙,精神矍铄,笑容满面,接受着儿孙辈亲友们的祝福。
当她看到褚吟代表她和嵇承越送上的祖母绿胸针时,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拉着褚吟的手连连念叨:“小越那孩子有心了, 等他出差回来,让他来陪我好好说会话。”
褚吟笑着应下。
她周旋在宾客之间,举止得体,应对自如,就连褚承钧和宋卿柔都暗自点头,觉得女儿越发沉稳干练。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心早就飞到了医院那间安静的病房。
“小久, ”宋卿柔细心地察觉到女儿似乎有些神思不属,趁着间隙低声问她,“是不是这几天筹备寿宴太累了?脸色瞧着有些倦。”
褚吟立刻收敛心神, 挽住母亲的手臂,强笑道:“没有,妈,我就是替曾祖母高兴。”
褚承钧也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要是累了就先去歇会儿, 这边有我和你妈,还有褚岷呢。”
褚吟摇摇头,“爸,我没事。”
应付完一波又一波的宾客,她感觉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忙借口去洗手间,暂时离开了喧闹的花厅。
走在通往偏厅的廊下,周遭瞬间安静了许多。
褚吟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允许担忧和疲惫爬上眉梢。缓了缓,她立刻拿出手机,飞快地给嵇承越发了条微信:【伤口还疼吗?有没有按时吃饭?医生查房怎么说?】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变得格外漫长。
她盯着手机屏幕,心跳随着时间流逝而微微加速。
终于,屏幕亮起。
【嵇承越:不疼。吃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让我安心躺着当几天废物。】
【嵇承越:寿宴怎么样?曾祖母高兴吗?】
看着他一如既往带着点懒散调子的回复,褚吟鼻尖一酸,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故作轻松的样子。
【褚吟:很成功,曾祖母特别开心。】
【嵇承越:那就好。替我多陪陪她老人家。】
收起手机,褚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走回喧嚣的宴席之中。
只是那笑容底下,担忧如同细细的藤蔓,缠绕得越来越紧。她频频看向手机上的时间,只觉得这场原本温馨热闹的寿宴,从未如此漫长过。
暮色渐深,华灯初上,寿宴圆满落幕,宾客尽欢而散,曾祖母却并未立刻休息,而是让佣人将褚吟请到了自己的小茶室。
茶香袅袅,驱散了夜的微凉。
曾祖母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褚吟与自己相对而坐。她慈爱地看着褚吟,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小久,过来坐。”
褚吟依言坐下,心中有些忐忑,“曾祖母,您累了一天,怎么还不休息?”
“人老了,觉少,”曾祖母温和地笑了笑,“倒是你,忙前忙后,辛苦了。只是曾祖母瞧着你,这心里头,好像揣着事儿?”
褚吟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想否认,“曾祖母,我”
“别瞒我,”小老太太轻轻打断她,“你这孩子,从小就要强,有心事都喜欢自己扛着。但今天你这眼神,飘忽不定,笑容也勉强,曾祖母活了九十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还是和小越那孩子有关?”
听到嵇承越的名字从曾祖母口中说出,褚吟的鼻头一酸,强撑了一整天的坚强外壳出现了裂痕。在老人睿智而关切的目光下,那些压抑许久的秘密和情感,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曾祖母只是耐心地拍着她的手,没有催促。
终于,褚吟抬起头,眼中已有了水光。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
“曾祖母,对不起。我和嵇承越最开始并不是真的结婚,”她声音很低,带着哽咽,“只是为了为了应对——”
她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完全不敢看曾祖母的眼睛,已做好了承受老人家的失望与责备。
“傻孩子,”曾祖母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平和笑意,缓声道,“你真当曾祖母老糊涂了,看不出来吗?”
褚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小老太太端起温热的茶杯,呷了一口,眼神悠远而慈爱,“你们这些小辈啊,心思都写在脸上。你和小越刚结婚那会儿,站在一起,客气得像是商业合作伙伴,哪里像新婚的小夫妻?还有你看他的眼神,躲躲闪闪,又带着点不服气的倔强,哪里是看心上人的样子?”
“您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褚吟声音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为什么不戳穿?”曾祖母笑了笑,眼角深刻的皱纹也显得格外柔和,“因为我知道,你这孩子,若非真到了为难的境地,绝不会拿自己的婚姻大事来‘交差’。你那么着急定下来,是怕我这把老骨头,等不到看你成家立业的那天,心里挂着这件事,走得不安心,对不对?”
被说中了深藏心底最柔软、也最真实的想法,褚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伏在曾祖母的膝上,肩膀微微抽动,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曾祖母对不起我”
“不用说对不起,”曾祖母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她幼时每一次受了委屈那般,“孩子,你有这份心,曾祖母比收到什么寿礼都高兴。人活到我这个年纪,很多东西都看淡了,唯一盼着的,就是儿孙们能过得顺心如意。”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倒是现在,小久啊,你告诉曾祖母,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你对小越那孩子如今,可还是全然为了安我的心吗?”
褚吟从曾祖母膝上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老人。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责怪,只有全然的关爱与探寻。
她想起嵇承越为她剥的小龙虾堆成的小山,想起他在雨夜为她排队买蟹粉小笼,想起他笨拙地吃完她做的焦黑早餐,想起他默默为她找回年少时的梦想证据,更想起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被利刃刺伤时苍白的脸和依旧安抚她的眼神
那些刻意维持的界限,那些故作疏离的试探,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是了,曾祖母。我我喜欢他。是真的喜欢。”
曾祖母眼底缓缓漾开欣慰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古井,泛起温柔的涟漪。她轻轻拍着褚吟的手背,那带着老年斑和细密皱纹的手,却有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好,好这才是我的小久,”她声音温缓,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心里头认定了,就好。感情这事儿啊,就像老宅后院那棵梧桐,看着是突然枝繁叶茂了,可地下的根,早不知悄悄扎了多深。你自己不觉得,旁人,尤其是我们这些活久了的老家伙,瞧得却清楚。”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尤其是这回寿宴,你人在这儿,魂儿可早飞了。跟曾祖母说说,小越那孩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这‘出差’,出得有点巧啊。”
褚吟心头一紧,在老人灼灼的注视下,任何隐瞒都显得徒劳。她抿了抿唇,终于将停车场遇袭、嵇承越为她挡刀受伤的事情,简略地说了出来,只是略去了方书磊的名字和具体恩怨,只说是以前结怨的小人。
“他怕影响您的寿宴,让大家担心,坚持不让说,”褚吟的声音带着后怕的微颤,“伤口很深,流了好多血”
曾祖母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并无太多惊惶,只是那慈和的眉宇间凝上了一层心疼,“这孩子也是个实心眼的。”
她长长叹了口气,“伤要紧吗?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防止感染。”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曾祖母喃喃道,握紧了褚吟的手,“既然如此,你还在这里陪我这个老婆子做什么?”
褚吟一愣。
“快去,”曾祖母语气坚决,甚至带着点催促,“这里热闹完了,我也乏了,有你爸妈和褚岷照应着就行。你现在最该在的地方,是医院,是那孩子身边。”
“可是”
“没有可是,”曾祖母打断她,眼神不容置疑,“心意到了,寿宴圆满了,曾祖母心里比什么都高兴。但守护为你受伤的人,是你的本分,也是你的心意。别学那些虚礼,真情实意,比什么都强。”
她说着,示意褚吟扶她起身,走到一旁的红木柜子前,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小盒,塞到褚吟手里,“这个,你带去给小越。切几片老山参炖汤,最是补气血。告诉他,曾祖母谢谢他,让他好好养着,养好了,再来陪我说话。”
褚吟握着那沉甸甸的小盒,感受着木质温润的触感和曾祖母手心的温度,眼眶再次湿润。她不再犹豫,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曾祖母,我这就去。”
“去吧,”曾祖母慈爱地抚了抚她的脸颊,“车开慢点,别慌。”
褚吟匆匆告别父母和褚岷,只简单说了句有急事要处理,便驾车直奔医院。
夜色中的医院,静谧走廊被惨白灯光笼罩。
褚吟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步履匆忙。她只想快点见到嵇承越,确认他安好,将曾祖母的心意带到。
然而,就在她即将推开那扇虚掩的病房门时,里面传出的压抑过后却依旧尖锐的争执声,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她心头的急切,让她僵在了原地。
是嵇承越的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却依旧冷硬,“我说了,没必要。一点小伤,死不了人,用不着兴师动众。”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带着薄怒和不易察觉的哽咽的声音,褚吟辨认出,那是嵇承越的母亲,谢婉华。
“小伤?阿越,医生说你伤口再偏一点就可能伤到肾脏!流了那么多血,这叫小伤?要不是郑允之那孩子说漏了嘴,我是不是要等到你出院了才知道?我是你妈,你——”
“妈?”嵇承越忽然打断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自己的母亲,那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寒冰和某种沉淀已久的伤痛,“您现在想起来是我妈了?当年我在国外,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大出血,一个人躺在ICU里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您和我爸在哪里?”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具杀伤力。
“那那不一样!”谢婉华像是被瞬间戳中了痛处,语气变得急促而慌乱,“那时候情况特殊,我们我们当时也是没办法。”
“是啊,没办法,”嵇承越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品味着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他偏过头,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冷硬而孤寂,“在你们眼里,嵇家的未来,永远比儿子的死活重要。当年是,现在也是。”
“阿越!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谢婉华的声音带着哭腔。
“妈,”嵇承越的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一种更深的疏离,“回去吧。我累了,需要休息。我这里,有护工,有医生,足够了。”
门外,褚吟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手脚冰凉。
国外?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ICU?病危通知书?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她的心口,带来阵阵闷痛。她忽然想起曾在他腰侧看到过那些浅淡的、不规则的痕迹,他当时只轻描淡写说是“打架留下的旧伤”。
原来,那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藏着这样凶险的过往,和如此沉重的被至亲忽视的伤痛。
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和无奈的叹息,接着是脚步声走向门口。
褚吟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后退几步,闪身躲进了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被拉开,谢婉华红着眼圈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和深深的无力感。她并没有注意到阴影里的褚吟,只是用手帕按了按眼角,低着头,脚步略显凌乱地离开了。
走廊重新恢复了寂静。
褚吟背靠着墙壁,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紫檀木盒,指尖微微发颤。现在进去吗?他刚刚经历了一场与母亲不愉快的对峙,情绪想必极差,伤口也可能因为激动而疼痛。她进去,该说什么?安慰?询问?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阴影里站了很久,久到感觉自己的腿都有些麻木。直到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褚吟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理了理微乱的头发和衣襟,调整好面部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然后才迈步走向那间病房,推门进去。
嵇承越正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眉心微蹙,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几分,唇色也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听到开门声,他缓缓睁开眼,看到是她,眼底的冷硬瞬间被一丝柔和取代,但那份强撑着的虚弱却无法完全掩饰。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倦意,“寿宴结束了?曾祖母她”
“嗯,结束了,非常圆满,曾祖母特别高兴,已经歇下了,”褚吟快步走到床边,将手中的紫檀木盒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关切地落在他脸上,刻意忽略了他眉宇间那抹未散的沉郁,“你脸色怎么比下午还差?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有没有叫医生来看看?”
她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伸手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只轻轻碰了碰他放在被子外的手背,触感一片冰凉。
嵇承越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想从她这里汲取一点暖意。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却显得有些无力,“没事,就是有点累。医生来看过了,说恢复得还不错。”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这是?”
“哦,这是曾祖母让我带给你的。”褚吟连忙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
嵇承越闻言,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愕然,“曾祖母她知道了?”
褚吟点点头,在他床边坐下,语气尽量放得平稳自然,“我本来想瞒着的,但曾祖母眼睛太毒了,看出我心不在焉,再三追问我没办法,只好说了。曾祖母很担心你,但更理解你不想扫大家兴的苦心,她让我一定要把这个带给你,还催着我赶紧过来陪你。”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嗔怪又心疼的意味,“你看,连曾祖母都发话了,让你好好养着,不准逞强。所以你这几天必须乖乖听医生的话,知道吗?”
嵇承越沉默地听着,紧绷的下颌线渐渐松弛下来,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暖意和些许无奈的动容。他没想到,那位看似不问世事、只享天伦的老人,竟如此敏锐又通透。
“曾祖母她”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没生气吧?”
“怎么会?”褚吟立刻摇头,“她只是心疼你,让我好好照顾你。”
嵇承越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尖传来的力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他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一直紧绷的某根弦,终于在此刻稍稍松懈。
“帮我谢谢曾祖母。”他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沙哑似乎减轻了些,带着真诚的感激。
“要谢你自己去谢,”褚吟看着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等你好了,亲自去陪她老人家说话,她肯定更高兴。”
“好,”他低声应道,“那你呢?在这里陪着我,会不会耽误你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哪有你重要?”褚吟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觉不妥,脸颊微微发热,下意识挪开视线,故作镇定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于情于理我都该负责到底。”
嵇承越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绯红和那瞬间的慌乱,眼底的笑意加深。他没有戳破,只点了点头,“嗯,那就辛苦褚总了。”
第64章
半个月后, 嵇承越伤势稳定,医生终于批准出院。
出院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 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褚吟正弯腰利落地将嵇承越最后几件洗漱用品收进手提袋里, 动作细致熟练。她今天穿了件柔软的浅蓝色针织短袖, 搭配白色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又温婉。
嵇承越靠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身上是舒适的家居服,外面披了件薄外套。他腰腹的伤口愈合良好,但大幅动作仍有些受限。他看着褚吟忙碌的背影,眼神专注, 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其实让护工来收拾就好。”他开口,声音比起半个月前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偶尔气息稍弱。
褚吟拉上手提袋拉链,回头看他,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点佯装的不满,眼底却漾着浅淡的笑意, “怎么?这是嫌弃我收拾得不够专业?”
嵇承越低笑, “不敢。只是觉得有点大材小用。”
“知道就好,”褚吟走到他身边,将他准备要换的衣服放下, “回去之后也得注意,医生说的忌口和静养,一条都不准忘。”
她微微俯身,气息拂过他耳畔,带着淡淡的馨香。
嵇承越眸色深了深, 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这么不放心我?”
褚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挣了挣手腕,没挣开,反而被他顺势带得离他更近。她脸颊微热,故意板起脸,“少废话,快换衣服,医生交代了要早点回去休息。”
嵇承越松开手,展开手臂,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
褚吟拿起那件柔软的丝质衬衫,小心翼翼地帮他穿上,避免碰到他腰腹的伤口。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纽扣间,从下到上,一颗一颗,细致而专注。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大大咧咧地推开,人未至声先到。
“嵇少爷!恭贺出院!我们来接你——嚯!”
郑允之的声音在看清房内的画面后戛然而止,转而化作一声充满戏谑的惊叹。他身后跟着一脸坏笑的原胥,还有一位褚吟没见过的男士。
褚吟被这突如其来的围观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嵇承越轻轻握住了手腕。他神色自若,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就着她的手将最后一颗纽扣扣好,这才慢悠悠地转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吵什么?”他挑眉,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怪,反而有种被打扰的不爽。
郑允之嘿嘿笑着走进来,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射,“哪敢吵啊嵇少爷!我们这不是担心您老人家行动不便,特地组团来接驾嘛!”
他凑近嵇承越,用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耳语”道:“行啊你,这负伤一回,待遇直线上升啊。褚大小姐亲自伺候穿衣,啧啧,这福气”
褚吟更臊了,没好气地瞪了郑允之一眼。
嵇承越则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羡慕?可惜你没这机会。”
“得,是我多余问!”郑允之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受伤状。
这时,那位陌生男子才笑着走上前,落落大方地朝褚吟伸出手,“你好,我是沈词,嵇承越的大学同学,前段时间刚回国。这位一定就是褚吟了吧?这几天常听他们提起你,果然跟他们描述得如出一辙。”
褚吟瞬间明白了他的身份,就是那天嵇承越匆匆去机场接的那位“老朋友”。心里那点因为当时被打断而残留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微小芥蒂,在此刻烟消云散。
她连忙调整表情,露出得体的微笑,伸出手,“你好,我是褚吟。欢迎回国。”
沈词握住她指尖的瞬间,还没完全收紧,旁边就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抽气声。
“嘶——”
几人同时转头,只见嵇承越微微蹙着眉,手虚虚地按在腰腹的伤口位置,脸色似乎都白了一分。
褚吟的心立刻揪了起来,几乎是瞬间就收回了即将与沈词交握的手,转身扶住嵇承越的手臂,语气满是担忧,“怎么了?是不是扯到伤口了?让你别乱动”
她半是焦急半是埋怨,注意力完全被嵇承越吸引过去,自然也就错过了与沈词那个未完的握手礼。
沈词伸出去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他微微挑眉,视线在嵇承越那“虚弱”的脸和褚吟写满关切的后背之间扫了个来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摸了摸鼻子。
褚吟仔细检查了一下嵇承越的伤口,确认纱布没有渗血,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着。
“真的没事,”嵇承越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可能就是刚才动作大了点,有点抽痛。”
郑允之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冲原胥和沈词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看见没?苦肉计!”
原胥推了推眼镜,一脸“我没看见”的表情。沈词则笑了笑,非常上道地后退了半步,摊开手,表明自己“绝无威胁”。
褚吟没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全部心思都挂在嵇承越身上,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你等等,我去借个轮椅。”
她动作太快,嵇承越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一阵风似的跑出了病房。
门甫一关上,刚才还一脸痛苦的嵇承越瞬间收敛了表情,懒洋洋地靠回沙发背,只是手依旧虚虚地搭在腰侧,仿佛那里还是个需要重点保护的脆弱区域。
郑允之立刻凑上前,脸上戏谑的笑容收了,换上了一副带着歉意的表情,抓了抓头发,“那个兄弟,对不住啊。”
嵇承越抬眸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郑允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说:“就你受伤住院这事儿是我不小心在我妈面前说漏嘴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当时聊别的事,脑子一抽就给带出来了谁知道我妈转头就告诉谢阿姨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也知道自己捅了篓子。
嵇承越沉默着,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一旁的沈词和原胥也都没吱声。沈词是刚回国不太清楚内情,但看气氛也猜到了七八分。原胥则是习惯性地往后缩了缩,远离战场。
郑允之被这安静的气氛压得有点喘不过气,双手合十,继续道歉:“我真知道错了!兄弟任打任罚!要不等你好了,我请你吃一个月的大餐?不,三个月!”
嵇承越终于有了反应。
他轻轻“嗤”了一声,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好笑。他当然知道郑允之不是故意的,这小子就是嘴比脑子快。
“行了,”他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下不为例。”
郑允之松了口气,但看着嵇承越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里那点愧疚和好奇又开始挠心挠肝。他蹭到沙发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个没吵架吧?”
这话问出来,连旁边假装看风景的沈词和原胥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嵇承越搭在腰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淡淡地投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过了好几秒,才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吵?”他轻轻摇头,“没什么可吵的。陈年旧事,翻来覆去也就那些。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褚吟推着轮椅回来时,病房里的气氛已经恢复如常,几位男士正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她仔细看了看嵇承越的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依旧不敢大意。
“轮椅借来了,我们走吧?”她问。
话音刚落,郑允之立刻非常有眼色地上前,和原胥一左一右,“来来来,这种粗活我们来!”
两个人小心地搀扶着嵇承越,将他稳稳地安置在轮椅上。
嵇承越虽然觉得坐轮椅有点夸张,但看着褚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顺从地坐好。
褚吟推着轮椅,郑允之等人拿着行李,一行人将嵇承越送回锦耀的顶层公寓,安顿妥当。
沈词看着虽然气色尚可,但行动明显不便的嵇承越,又看了看在一旁细心整理物品的褚吟,笑着开口道:“承越这次大难不死,怎么也得好好庆祝一下。正好这次我回来得仓促,还没来得及跟各位好好聚聚,周末我在‘云境’设宴,几位务必赏光,也算给我接风洗尘,如何?”
他目光真诚地看向嵇承越和褚吟。
嵇承越闻言,还没开口,便感觉推着轮椅的褚吟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瞥见她轻轻蹙起的眉头,像是在快速思考着什么。
“云境”是京市顶级的私人会所,能在那里举办的宴会,规格自然不低,着装要求想必也极为讲究。
褚吟下意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的衣橱——汐山园和瑾山墅的衣帽间里,利落的裤装、简约的套装、舒适的日常服唯独缺少能镇住这种正式晚宴,又足够惊艳的礼服。
她近来心思都在嵇承越和公司上,根本没顾上添置这些。以前是不在意,甚至刻意回避,但现在她瞥了一眼身旁即使带着伤也难掩矜贵的男人,心头莫名生出一丝不愿被比下去的较劲,更有一份想要为他盛装出席的隐秘心思。
想到这里,褚吟几乎立刻做出了决定。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看向沈词,“沈先生相邀,当然是我们的荣幸。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到嵇承越身上,带着几分担忧和不容置疑的坚决,“他刚出院,医生再三叮嘱需要静养,不能劳累。云境的晚宴规格高,时间也长,我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
她语气恳切,完全是一副为丈夫身体着想的贤惠模样。
嵇承越撩起眼皮看她,眸色深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直觉褚吟这话并非全然是托词,但似乎也不全是真心?
没等嵇承越开口,褚吟又立刻转向一旁正在偷吃果盘里葡萄的郑允之,以及安静坐在一旁的原胥,笑容瞬间变得“和蔼可亲”:“那个反正你们俩最近也挺闲的,对吧?不如这几天就麻烦你们多来陪陪他?帮我看顾着他点,别乱动牵扯到伤口。”
突然被点名的郑允之差点被葡萄噎住:“???”
他什么时候很闲了!
原胥没说话,但眼神里明确表达着“我不想卷入夫妻情趣”的拒绝。
褚吟仿佛没看到他们的抗议,又对沈词笑道:“沈先生,你看这样好不好?晚宴我们一定尽量到场。如果届时他状态允许,我们就一起去;如果他实在需要休息,那就我自己代表他去,一定不会辜负你的好意。”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重视,又留有余地。
沈词是何等精明的人,虽然不清楚具体内情,但也看出褚吟另有打算,“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褚吟心里记挂着定礼服的事,又怕嵇承越看出端倪追问,便寻了个借口:“公司还有个视频会议要开,我得过去一趟。他就交给你们了哦!”
说着,还特意冲郑允之和原胥眨了眨眼,暗示意味十足。
郑允之哀嚎:“喂,你不能这样”
褚吟只当没听见,拿起自己的手包,又俯身替嵇承越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柔声叮嘱:“好好休息,我忙完就回来。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的动作自然亲昵,嵇承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到底没说什么,只低低“嗯”了一声。
直到褚吟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郑允之才垮下肩膀,冲着嵇承越抱怨:“兄弟,管管你老婆!这明显是找借口溜号,还把我俩当免费护工了!”
嵇承越靠在沙发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褚吟触碰过的地方,霎时反应了过来。
他大概猜到她要去做什么了。
那个因为过往而将自己包裹起来,许久不曾触碰裙装的姑娘,终于要重新绽放了吗?
想到这里,他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连带着看咋咋呼呼的郑允之都顺眼了几分。
他懒洋洋地抬眼,瞥向一脸不情愿的郑允之,慢条斯理地开口:“怎么?让你陪我说说话,委屈你了?”
郑允之:“不敢。”
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又被这对夫妻联手坑了。
而另一边,电梯下行的数字不断跳动,褚吟已经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拨通了姜幸的电话,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喂,宝贝!快,陪我去个地方!”
“对,现在,立刻,马上!”
“别问那么多,到了你就知道了——我们去定礼服!”
第65章
电话那头, 姜幸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还有一丝诧异,“定礼服?现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最烦这些裙摆飘飘的玩意儿吗?”
褚吟坐进驾驶座, 系好安全带,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语气却坚决,“少废话,老地方见。我需要你。”
姜幸瞬间清醒,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等等!有情况!你不会是为了嵇承越吧?等着,我马上到!”
所谓的“老地方”, 是隐匿于城中最顶级奢侈品百货深处的一家高定沙龙。主理人是一位眼光毒辣,与她们相识多年的时尚教母——Jinelle。
当褚吟和姜幸踏入那间萦绕着淡淡香氛与高级绒毯气息的沙龙时,Jinelle正指挥助手整理一批新到的面料。看到褚吟,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随即化为热情的笑容。
“稀客啊,褚小姐,”Jinelle迎上来, “今天还是来为你母亲定制礼服吗?”
“不, ”褚吟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丝久违的、破土而出的勇气,“Jinelle老师, 这次,是为我自己。”
话音落下,沙龙内仿佛有片刻的凝滞。
Jinelle脸上的职业化笑容瞬间定格,那双阅尽时尚风云、洞察人心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照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她微微张开了涂着裸色唇膏的嘴, 足足愣了两三秒,才像是终于确认自己没听错。
“你你自己?”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褚吟那一身利落的休闲套装上,仿佛要透过这身打扮,看清她心底真正的意图。
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多年来,她早已习惯褚吟陪伴母亲或长辈前来,自己却始终是裤装、简约风的拥趸,对华美裙装敬而远之。她甚至私下感慨过,这位褚大小姐空有绝佳的骨相和气质,却偏偏将自己藏在了中性化的铠甲之后。
姜幸在一旁看着Jinelle罕见的失态,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与有荣焉地揽住褚吟的肩膀,冲Jinelle扬了扬下巴,“没错!Jinelle老师,快把您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我们褚大小姐今天要改头换面,惊艳全场!”
Jinelle迅速敛好情绪,但眼底的诧异并未完全褪去,转而化为一种混合着极度好奇与专业兴奋的光芒。她上前一步,更加仔细地端详着褚吟的脸庞、颈肩线条和身形比例,如同鉴赏家发现了一块蒙尘的美玉。
“太好了,褚小姐。你的比例非常好,皮肤也白,能驾驭的风格很多。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感觉?或者说,是为了什么场合?”
“周末在云境的一个晚宴,”褚吟顿了顿,补充道,“算是比较重要的私人聚会。”
Jinelle了然一笑,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她没有立刻拿出图册,而是绕着褚吟走了一圈。
“我明白了,”Jinelle抚掌,眼神熠熠生辉,“既要压得住场,又不能过于强势;要惊艳,但不能流于俗艳。最重要的是,要能凸显出你本身的气质。”
她挥手让助手取来几本珍贵的面料样本和设计草图,却没有立刻让褚吟看,而是先问道:“褚小姐,关于款式,你有什么偏好吗?比如,是否尝试露背、深V,或者对裙长有什么要求?”
褚吟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些被刻意遗忘多年的,关于“不合群”、“太扎眼”的评价,以及自己主动舍弃裙装时的决绝,如同潮水般悄然漫上心头。但很快,嵇承越在对她说“你不需要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和他挡在她身前时苍白的脸,迅速将那些阴霾驱散。
她抬起眼,目光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笃定,甚至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没有禁忌。只要最适合我的。”
Jinelle满意地笑了,“那就交给我。”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成了一场极致的视觉与审美盛宴。
第一件是一条宝蓝色的丝绒长裙,款式经典,剪裁极佳,将褚吟的身材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显得高贵而稳重。
姜幸在一旁啧啧称赞:“好看!很有气势!”
褚吟看着镜中的自己,却微微蹙眉。
丝绒的质感很好,颜色也衬她,但总觉得过于成熟庄重,仿佛套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盔甲。
“换一件。”她果断道。
第二件是一条银灰色的垂坠感真丝礼服,不对称设计,灵动而富有现代感。走动间,面料流淌着如水般的光泽。
“这个好!又仙又飒!”姜幸眼睛一亮。
褚吟在镜前转了个身,裙摆漾开漂亮的弧度。
的确很美,也很时尚。但她心里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这种风格,更像是去参加一个纯粹的商业晚宴或时尚活动,而非她潜意识里想要为嵇承越呈现的样子。
Jinelle观察着她的神色,笑了笑,让助手将一件被防尘罩小心保护着的礼服推了过来。
“或许,你可以试试这一件,”Jinelle的声音满含神秘,“这是我刚完成的私人收藏,还没给任何人看过。我觉得它可能一直在等待你这样的主人。”
防尘罩被轻轻揭开。
一瞬间,连叽叽喳喳的姜幸都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件以淡紫色为主色调,巧妙融合透视蕾丝与光泽缎面的鱼尾廓形礼服。裙身缀满立体花卉刺绣,色彩由浅至深渐变,如花朵在裙上绽放。挂脖领口点缀精致细节,勾勒优美肩颈。夸张的缎面泡泡袖与拖地裙摆相呼应,蓬松而富有张力。整体设计集柔美与大气于一身,步履间尽显高级定制风范,令人过目难忘。
“天啊!”姜幸喃喃道,“这也太美了吧”
褚吟的目光仿佛被黏在了那件礼服上,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她几乎能想象到,当灯光打在这件礼服上,那些精致的刺绣会如何闪烁,曳地铺陈的缎面大摆会如何随着步伐流动,如同将浪漫的紫霞穿在了身上。
“我去试试。”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不多久,当褚吟从试衣间缓缓走出来时,整个沙龙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姜幸倒吸一口气,激动地抓住Jinelle的胳膊,“就是它!就是它!Jinelle你太神了!”
Jinelle看着褚吟,眼中满是欣赏与肯定,“我就知道,它属于你。”
褚吟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裙摆的薄纱轻抚过她的脚踝,带来微痒的触感。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样色彩柔美、裙摆飞扬的衣物了。记忆中那些被刻意尘封的晦暗画面,此刻似乎被眼前镜中人所散发出的光芒悄然驱散。
取而代之的,是嵇承越看着她时,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专注的眼睛。
她想要穿着这件裙子,站在他身边。
“就这件了,”褚吟转身,“需要修改哪里吗?”
Jinelle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腰线这里可能需要微调一两公分,裙长正好。最快三天可以改好。”
“好,”褚吟点头,“另外,再帮我搭配一下鞋子和手包。”
接下来的时间,褚吟完全投入到了这场“形象重塑”中。
在Jinelle和姜幸的建议下,她不仅订好了礼服,还挑选了相配的镶嵌着细碎水晶的高跟鞋,还有一只小巧精致的银色手拿包,甚至预定了沙龙的专业造型师在晚宴当天上门-服务。
当她终于忙完这一切,坐回车里时,天色已经渐晚。手机上有几个未读消息,有郑允之发来的抱怨嵇承越难伺候的搞笑图片,还有嵇承越本人发来的。
【嵇承越:会议开完了?郑允之吵得我头疼。】
后面附了一张郑允之瘫在沙发上打游戏,原胥戴着降噪耳机看电脑,沈词在一旁无奈笑着的照片。
褚吟忍不住笑出声,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发送:【辛苦了。我这边刚结束,现在回去解救你。】-
周末傍晚,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云境坐落于城市顶端的玻璃穹顶之下,仿佛悬浮于星空之中。入口处衣香鬓影,豪车云集,侍者身着笔挺制服,恭敬地迎接着每一位宾客。
沈词作为东道主,早早便在门口等候。他身边已经聚集了几位相熟的朋友,正寒暄着。
嵇承越因为伤势,来得稍晚一些。他在郑允之的陪同下步入宴会厅,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步履也比平时缓慢,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依旧让他显得清隽挺拔,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哟,伤员驾到,蓬荜生辉啊!”沈词笑着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放得很轻,“感觉怎么样?”
“小事。”嵇承越扯了扯嘴角,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场内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郑允之在一旁挤眉弄眼,“找谁呢?”
嵇承越横了他一眼,没说话,接过侍者递来的温水,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宴会厅里的人越来越多,气氛逐渐升温。嵇承越看似平静地与过来问候的人寒暄,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杯壁上轻轻敲击着。
就在他第三次看向入口处时,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原本嘈杂的谈话声似乎也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入口处那道刚刚出现的身影所吸引。
褚吟到了。
她微抬着下巴,脖颈线条优美如天鹅,脊背挺得笔直,那片裸露的背部肌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却因为她从容不迫的气度,丝毫不显得轻浮,反而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高贵。
她并没有刻意张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然后,精准地落在了嵇承越的方向。
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嵇承越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
职场上的干练犀利,家居时的慵懒随意,甚至是被他惹恼时气鼓鼓的可爱,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一种破茧成蝶般的、令人心折的力量。
她不再是那个将自己藏在利落裤装和坚硬外壳下的女孩,而是真正绽放出了属于自己耀眼夺目的光芒。
褚吟也看到了他。
隔着喧嚣的人群,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胶着。
她看到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以及那惊艳之下,更深沉的、翻滚着的情绪。
褚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有些过速的心跳,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却自信的弧度,迈开脚步,朝着他,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尖上。
然而,就在她即将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时,几句压低的,却足够清晰的议论声,毫无阻碍地钻入了她的耳膜。
“看,褚吟过去了,又是直奔嵇承越啊?”
“啧,这俩人是不是又得杠上?今天这场合,可别像以前那样闹得不好看。”
“可不是嘛,你看她今天这架势,美是美,但总觉得带着股‘杀气’,怕不是又要去找嵇少爷的麻烦?”
这些话语,如同一声警钟,瞬间敲醒了褚吟。
天!
她和嵇承越的关系,在外人眼中,还是那个水火不容、时常针锋相对的状态。
他们的婚姻,依旧是对外保密的。
在那些不明就里的旁观者看来,她褚吟如此目标明确地走向嵇承越,最大的可能性,依旧是去“找麻烦”,而非去到自己丈夫身边。
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迈向嵇承越方向的坚定步伐,在空中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凝滞。
不能过去。
至少,不能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直接地走过去。
那会引来无数不必要的猜测和探究,甚至会打乱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正在悄然改变的节奏。
电光火石间,褚吟做出了决定。
她脸上那因为见到嵇承越而自然流露的且带着些许柔和的线条,迅速收敛起来,重新覆上了一层平日里常见的,并略带疏离的平静。她目光依旧望着前方,但视线焦点却仿佛越过了嵇承越,落在了他侧后方不远处,正凑在一起说笑的几个富家千金身上。
于是,在周围那些或好奇或看好戏的目光注视下,褚吟极其自然又不着痕迹地调整了前进的方向。她的脚步没有丝毫慌乱,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仿佛她从始至终的目标,就是她们那个小圈子。
她直接从嵇承越座位前方不远的地方走了过去,裙摆摇曳生姿,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却没有为他停留半分。
嵇承越看着她朝着自己走来,心脏的鼓噪几乎要冲破胸腔,甚至已经微微调整了坐姿,准备迎接她。然而,那道紫色的倩影却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在他面前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径直走向了另一边。
他伸出去准备去扶她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最后只能若无其事地收回,搭在了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紧。
她没看到他?
不可能。
他们的视线明明刚刚才交汇过。
那是为什么?
郑允之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嵇承越旁边的空位上,顺着嵇承越尚未收回的视线,正好看到褚吟与那几位名媛微笑着颔首致意。
“啧,”郑允之用手肘碰了碰嵇承越,压低声音,“什么情况啊?我刚才可看见了,她明明是冲着你来的,怎么到了跟前,连个眼风都没扫给你,直接拐弯了?”
他实在好奇,不死心继续问:“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你俩现在是什么相处模式?你那天从原胥工作室那里急匆匆跑去找她,应该是已经挑明了吧?而且你住院期间,她那么紧张你,我铁定判断得没错。”
嵇承越的视线依旧凝在褚吟那边,看着她与旁人言笑晏晏,那抹刺目的紫色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口莫名发堵。他端起手边的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嗤。
“相处模式?”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凉意,目光终于从褚吟身上收回,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仿佛刚才一瞬的失态只是错觉,“我也想知道。”
他侧过头,看向一脸求知欲旺盛的郑允之,嘴角扯出一个算不得笑意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那天我听了你的‘高见’,头脑一热冲去找她,”嵇承越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结果呢?人家忙得很,不是在开视频会议,就是在看紧急报告,对我客气得跟对待合作伙伴没两样。”
顿了顿,他想起那天褚吟公事公办的疏离态度,以及后来几天不温不火的相处,心头那股憋闷感又升腾起来。
嵇承越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郑允之,你那套‘心动理论’恐怕是失灵了。我看她就是一时兴起,或者干脆就是觉得欠了人情,想办法还回来而已。还完了,自然就回到原样。”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伤口的位置,那里还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某些事实。
郑允之被他这话噎住,张了张嘴,看看那边光芒四射、游刃有余的褚吟,又看看身边这位明显口是心非,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嵇少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能吧?”他挠挠头,“我看她刚才进来的时候,明明就是在找你啊!那眼神,骗不了人!”
“你看错了。”嵇承越语气平淡,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仿佛真的不再在意。只是那握着杯子的手,指节依旧泛着白。
郑允之将信将疑,但见嵇承越明显不想再谈,也只好讪讪地闭了嘴,心里却嘀咕:这俩人,一个比一个能装!
第66章
褚吟与几位相熟的名媛寒暄着, 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她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耳中听着她们讨论最新的珠宝系列,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 一次又一次飘向嵇承越所在的方向。
话题间隙, 她终于寻到一个自然的时机, 端起香槟杯,状似随意地转身,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