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又说错什么了?苏木槿连忙改口道,“贵妃娘娘不说,臣女倒忘了,臣女真的有些饿了……”
老老实实,不敢反驳,顺着她的意思,说出了口。
这下总算是遂了心意,这徐贵妃舒坦了不少,见她从食盒内将鸡丝燕窝粥,玫瑰甜饼捧了出来,生怕她得意忘形,冷不丁又道,“当然,你也不用自作多情,本宫给你送吃食,是因为你给太后娘娘抄写佛经,若是饿坏了,便难以定心抄写,心不定则也意不诚,那么抄写出来的佛经是废的,若是供奉佛前,菩萨是要怪罪的。”
说别人心口不一,自己偏偏又解释那么多,不是此地无银又是什么。果真是亲生的,谢珩也是像极了她的性子,骨子里傲娇地要命,偏偏心地良善。
热气腾腾,香喷喷的鸡丝粥下肚,苏木槿觉得浑身都变得温暖了起来,手脚也没有那么冰凉,身上的疲惫渐渐褪去。
而一旁的徐贵妃看着她一副‘诚意满满’的吃相,生怕她噎着,少不得又道,“急什么,难不成怕本宫来跟你抢吃的?”
“……”
可真真是,怎么样都不能叫她称心如意。
抄写了一夜的佛经,硬是将她的精力消耗殆尽,又因实在太过美味,稍不留神,瓷碗就见了底。
徐贵妃也觉得有些郁闷,个字小小的,哪想竟食量惊人……
喝完粥,苏木槿想着起身再谢恩,却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脑袋嗡嗡直响,眼皮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趴倒在桌案上。
从大殿到寝殿短短一段路,却让她觉得有些漫长,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好在皇太后并没有发话。等进了寝殿东侧的书房时,皇太后便叫宫人搬出了厚厚的一叠书卷,堆放在她面前的桌案上。
36、哪里需要她惦记
等苏木槿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晌午,暖阳投过纱窗照到书案上,明黄的书卷在风中轻轻翻飞。
在见到自己躺在软榻之上,身上盖了床桃粉色的绣花锦被,这才想到先前突然昏倒一事。躺了一觉,身上的酸疼已经缓解了许多,精神也恢复了不少。
她下了榻,走到书案的前头,才提笔就有宫女从外头走了进来,将手中一小碗汤药,轻轻放在她的面前道,“姑娘总算醒了,先前可真是把奴婢给吓坏了,太医说您之前劳累过度,并无大碍。这是刚熬好的滋补汤,快些趁热喝吧……”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皇太后一本正经地答道。
她道了谢,赶忙接过。滋补药除了气味难闻,尝起来并不苦涩,她屏住呼吸,一饮而尽,那宫女见状,收了碗,复命去了。
这一进宫就是五天,苏木槿才将所有的佛经都抄写完成,右手又酸又胀,可总归觉得心安了一些。在呈送给太后过目之后,看着她那脸上难以掩饰的笑容,她觉得所有的一切也都值得了。
“是,”徐贵妃柔声答道,“且不说远的,什么成婚大事都在后头,还没个定数。不如先看看这姑娘对阿珩是不是一心一意的?愿不愿意舍弃自己的一切?包括性命。倘若臣妾输了,便去寺庙里烧香礼佛三个月,倘若母后输了……那……”
虽然是开个玩笑,但总归要顾虑着尊卑。太后也是个爽快人,听她这么说,越发想证实自己心中所想,便也脱口而出道,“倘若哀家输了,便抄写一百卷法华经。”
“此话当真?那母后可千万别反悔啊!”
徐贵妃听得出她话里的怨气满满,更多的是心有不甘,毕竟阿珩自小和她亲近,最得她欢心,眼看着这块手心宝就要被别人抢去了,能不心塞吗?
“母后,臣妾知道您为何如此厌弃她,不过臣妾倒以为大可不必如此担心,一来圣上并未下旨赐婚,况且谁也说不准,阿珩对她是不是一时兴起,说不定哪天腻了烦了,也是有的,二来即便是圣上真的下了赐婚圣旨,那也在您的眼皮子底下,哪里会出什么乱子?不过臣妾倒觉得,这姑娘品行不错,生得也讨喜,阿珩的性子母后最是知晓的,他不会看错人的。”
徐贵妃笑而不答,只是走上前替她轻轻地捏着背,动作轻柔温婉。
思来想去总觉得还是不对劲,自己原是叫她来抄写佛经的,又不是叫她来享福的,何况昨夜晚膳也好好招待,不曾为难她。
“不过是往粥里加了点安神药,她抄写了一夜的佛经,身子哪里受得住,算不上什么苦心,更也不需要她懂。”徐贵妃说完,眼底浮起了一丝心疼,随即很快褪了下去,转身往太后的寝殿去了。
皇太后素来消息灵通,才知晓此事,便见她来了,神情不悦,板着一副面孔,冷哼道,“不在书房好好陪着人家用膳,跑来哀家这做什么?若是想替她求情,哀家可要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份情面哀家不会给你。今日哀家不磨磨她的性子,指不定往后还要翻天呢!”
见此情形,徐贵妃倒是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同一旁的宫女道,“若是她醒来问起,只说已经找太医瞧过,晕厥是因为劳累所致,并无大碍。”
皇太后摇摇头,无奈道,“哀家是越老越看不通透了,还以为你同哀家的心思是不谋而合,哪想竟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她蛊惑了去,神不知鬼不觉的,着实气人。”
“瞧瞧,这说得是什么话?胳膊肘往外拐,越发离谱了,”皇太后一脸不悦,“你且说说,何以见得她品行好?若真叫她嫁给阿珩,怕才是真的作孽呢!”
“赌什么?”皇太后眉头一皱,“如今越发没个规矩了!倘若哀家不同你走这趟浑水,倒显得哀家小家子气了,少不得叫旁人笑话了去。你且说来听听。”
“母后别不信,臣妾不如跟您赌一把?”徐贵妃信心满满道。
昨夜她吩咐宫人在外头偷偷盯了一整晚,原以为她会偷懒,敷衍了事,哪想一晚上就这么坚持了下来。
徐贵妃知道她向来是雷声大雨点小,忍不住浅笑出声,安抚道,“母后息怒,臣妾不过是看着她饿了一整夜,给她送些吃食罢了。这些佛经往后都是要拿来供奉的,咱们就算怠慢了她,也不能怠慢了菩萨啊!”
“你这话,我听着倒有几分受用,”皇太后压了压心头闷气,细想了想又道,“可说到底,还不是优待了她?”
正要离开慈宁宫的时候,有个宫人匆匆忙忙从外头跑了进来,喜气洋洋道,“太后娘娘,晋王殿下的书信到了。”
才走出宫门的她本能地回头望了望,只因自己已经动身,万万没有再折返的道理,只是恋恋不舍地从书信上收回目光,特意放慢了步伐,期盼能听到太后的只言片语。
这封从青州加急而来的信笺,也让皇太后春光满面,喜不自禁,迫不及待地接过,打开信笺。可哪想才看了短短几行字,便叫她郁闷不已。
信是报的是平安,这让皇太后安了心,可后半封信,竟有的没得扯了些不中听的话,多半又是与苏木槿有关,她哪能不气?简直是心悦诚服。身在青州,心在长安,唯恐不能随时将这小蹄子带在身边,皇太后觉得头昏脑胀的同时,也是无可奈何。
大概是察觉出山雨欲来的架势,苏木槿不得不加快了步伐,匆忙出了宫门。回去的马车上,她心中也是疑惑不解,为何皇太后方才会是那样的神情,但可以肯定的是谢珩应该平平安安的,并无大碍。
她才回了府门,便有苏灵兮从里头迎了上来。自从和相国府订了婚约以后,她看起来心情不错,穿得越发招摇了些,恨不得连走路都要横着。
苏木槿被传进宫的消息,她早已耳闻,不过听风就是雨,并不知全貌,又见苏木槿神情寡淡地回来,便胡乱猜测,这五日怕是没少被皇太后训斥,心中偷乐,走上前道,“听说姐姐前些日子被太后娘娘召进宫去了,怎么今日看起来,姐姐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好?可是在宫里受了什么委屈?”
苏木槿并未理会,只是绕过她,径直往前面走去。谁知苏灵兮是个不识趣的,厚颜无耻的追了上来,“姐姐别急着走啊,妹妹昨儿个听见一点风声,是关于姐姐的。姐姐也知道,我马上就要嫁去相国府了,往后你我姐妹定是聚少离多,这也是妹妹唯一能为姐姐做的了。”
苏木槿停下脚步,没有回话,只当视若无睹。
“妹妹听说,皇太后和贵妃娘娘因为裴世子的事,似乎对姐姐有些成见。我自然是信姐姐的,可这样的传闻也不是空穴来风,妹妹以为,长安城内那么多富家公子,姐姐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晋王殿下,和太后娘娘、贵妃娘娘过不去呢?即便是殿下再喜欢姐姐,可自古以来忠孝为先,姐姐不如早做打算,何必自讨没趣呢?”
苏木槿浅浅一笑道,“你不用替我担心,我便是身处寒潭,也用不着你一个泥菩萨来提点,收起你假惺惺的嘴脸,安分守己一些不好吗?”
“你……”
苏灵兮气得直跺脚,果真是浑身带刺,见人就扎,毫无半点情面可言。
正在这时,冯姨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皮笑肉不笑道,“二小姐,今日臣妾也不偏袒,说句公道话,灵兮性子是直了些,可她说得也没错。您又何必将肚子的怨气往她身上撒?说句不中听的,灵兮往后就是世子夫人了,您就算不看在她的脸面上,也该顾及一下相国大人的情面啊!”
她心中冷笑,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哭天喊地,以死相逼,非要嫁进相国府的。相国夫人的冷眼,又不是没有见识过,怎就好了伤疤,忘了痛?竟闹些劳什子的事,叫人片刻不得安生。
不过区区一个世子夫人的位份,这目中无人的架势,未免也太嚣张了些。
“姨娘说的极是,灵兮很快就要成为世子夫人了,又将是何等的风光。我这儿也有几句话,想奉劝姨娘,相国府可比不得候府,规矩礼仪繁多,姨娘以为,护得了她一时,护得了她一世吗?况且,夜长梦多,这相国府万一要是后悔了,那又该怎么办?”
“你说什么呢!”
戳到痛处,苏灵兮扬起手来就要朝苏木槿的脸庞狠狠扇过去,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神色淡然道,“还有一句,像你这样举止粗鲁,出言不逊,放在高门大户,是要被丈夫下休书,赶出家门的。”
“你!”她气得发抖,咬牙切齿,满眼恨意道,“五十步笑百步,和我比,姐姐又能好到哪里去?你如此殷勤地巴结殿下,也没见得殿下有多上心。姐姐有时间在这里挖苦我,倒不如想想,如何才能赢得太后和贵妃娘娘的心!”
这一句话,让苏木槿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若说前一世,她与谢珩同床异梦,是因为裴彧,那么这一世,想要长相厮守,太后和贵妃才是最大的阻碍。
只是她向来是沉得住气的,也知道苏灵兮是为了激她,好让她乱了方寸,叫人看了笑话。
作者有话要说:春节快乐呀宝宝们~
一旁的宫女满是敬仰地看了徐贵妃一眼,难免担忧道,“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明白娘娘的一片苦心。”
37、紫玉镯子
没有人知道,为了给这不争气的东西收拾烂摊子,她究竟花费了多少心血进去,若不是此去梁国路途遥远,惹人注目,她早就去了。好在这桩婚事已经是十拿九稳,也算是勉强踏实了。
可毕竟骨子里还是个狠毒之人,听到先前苏木槿所言,她也早已经察觉出了有些不对劲,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她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苏木槿捧着书信爱不释手,端详了许久才缓缓打开,果不其然,上面是谢珩俊逸潇洒的笔迹,字里行间皆是念想。话到末处,唯有平安二字才让她如释重负,安心不少。
先有贵妃送的镯子在前,而后又有谢珩书信,回想起来竟比皇太后收到的还要早一些。她鼻子一酸,险些落泪,也懒得理会旁边那两个不安分的,跟着茯苓回了西厢房。
只剩下她二人怨愤难平地杵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做声。冯姨娘的心里也是郁闷,好容易趁着侯爷和苏元青不在府里的时候,想从她身上讨点便宜,没想到简直是自取其辱。看了看旁边的女儿,全然是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模样,更是气得她肝疼。
她收起信,小心翼翼地收进了盒子之中,掐算着谢珩归来的日子。
但一想到苏灵兮方才说的那番话,总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个节骨眼上,更不能掉以轻心。
明眼里看起来如此娇弱的人儿,放起狠话来,却是刀刀见血,令人不寒而栗。苏灵兮身子战栗往冯姨娘的身后缩了缩,再不敢吭声了。
冯姨娘再想给自己女儿出一口气,可终归是有几分忌惮,脸色灰白地干笑道,“二小姐,她没有恶意的……”
这是茯苓从内院出来,几天不见,甚是想念,忙上前紧紧拉住她的手,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小姐,您总算回来了,可想死奴婢了。晋王殿下昨日已经派人快马加鞭送来了书信,奴婢去过宫里,想着立马送到小姐手上,可是宫人却说您在慈宁宫里,宫禁森严,故此奴婢只好作罢。”
张公公瞧她模样生得讨喜,又识大体,心中暗暗赞许。这样的可人儿,难怪晋王殿下流连忘返,若非今日亲眼得见,还真叫传言乱了耳,以为是蛊惑君主的狐媚子呢!
“二小姐天生丽质,这镯子再合适不过了,”张公公忍不住称赞道,“时候不早了,奴家得回宫同娘娘复命去了,姑娘好生保重。”
她喜出望外,原先一直担忧的事情,好在只是虚惊一场。打开锦盒,明黄色绢布之中静静躺着一只成色上好,雾蒙烟紫玉镯子,清新淡雅,令人赞口不绝。
张公公见她这副惊讶的神情,便知晓她称心如意,喜不自禁道,“我家娘娘特意吩咐了,要奴家亲眼看着二小姐带上才好呢!”
她一看来人正是贵妃娘娘宫里的人,心里疑惑的同时,忙道,“臣女苏木槿见过张公公,不知公公前来,所为何事?”
张公公道,“奴家是奉了我家贵妃娘娘的旨意特来传话的,说是适才走得急了些,不曾好好说上一番话。故此特命奴家给二小姐将此物送来,是娘娘特意挑选的,一点小心意,还说二小姐千万不要嫌弃。”
果真是伤人直逼要害,她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正想着如何回话的时候,有家丁从府门匆匆地跑了进来,后头跟了一人道,“二小姐,宫里的张公公来了。”
这样的馈赠着实令人泪目,她连连点头,取过镯子戴在手上,一面又道,“麻烦张公公给臣女同贵妃娘娘带个话,这镯子臣女很是喜欢,得空一定进宫当面谢恩。”
看着张公公走远,苏灵兮再也忍不住,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姐姐可真是好福气,只不过是福是祸还不知道呢!妹妹听闻殿下此去青州,路途艰险,姐姐若真有心,就该在佛前长跪,给殿下祈福。”
“苏灵兮,”她强压住心头的火气,闷声道,“这个世子夫人的位置,是如何得来的?你比我心里更清楚。裴彧现在不知道,但难以担保他往后会不会知道真相。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为。劝你积点口德,倘若殿下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这一句,让旁边的冯姨娘突然间变得有些慌乱起来,忙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小声劝解道,“灵兮,话不能乱说,可是要掉脑袋的。”
她不说,苏木槿倒想不起来前一世的场景,谢珩好端端地去了青州,回来以后身中剧毒,万劫不复。早该想想,这里头兴许会有什么线索。
听闻此言,一旁的苏灵兮同冯姨娘面面相觑,看那神情简直是要急红了眼,只有艳羡的份。
张公公说着将一只锦盒送到了苏木槿的手里,笑眯眯道,“娘娘说,要二小姐亲自过目。”
“茯苓,先前让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她很是清楚,相国夫人是什么人?虽裴彧是个纨绔子弟,可能够入她法眼的又岂是宵小之辈,品行样貌缺一不可。苏灵兮这样的也就糊弄糊弄裴彧,哪里敌得过相国夫人的慧眼?如今这么一座大山都被她娘俩给啃了下来,若说其中没有半点见不得人的手段,才是异乎寻常呢!
尽管先前已经得知娘亲生前久服的是最平常的益气补虚药,可当日芸姑姑那样的神情,她怎能忘?
虽然谢珩已经帮她查出了真相,可一码归一码,他那样的通透的人,又极其了解她性子,倘若真相太过于骇人,那么自然她得无从得知。到底还是要自己暗地里偷偷查探,方能知晓实情。
经她这么一问,茯苓如梦初醒般道,“小姐不说奴婢倒忘了,您才去宫里的第二日,夜半三更的时候,三小姐突然就哭闹了起来,又摔又砸的,动静很大,不过那晚侯爷和大公子并不在府上,后来说是冯姨娘狠狠地扇了她几个耳光,这才停歇下来。”
“可知晓,因何而起?”
这一桩桩的闹剧接踵而至,让冯姨娘一如反常,对自己女儿连二连三地下狠手,想来背后早已是自顾不暇,否则依她沉稳的性子,怎么可能自乱阵脚。
茯苓有些失落,摇了摇头道,“不知,可是看三小姐的样子,似乎并不乐意嫁到相国府去,甚至还有些害怕。”
“害怕?”苏木槿心中起疑。从前处心积虑,眼巴巴盼着有一日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可如今美梦成真,她却退缩了,真叫人匪夷所思。
“嗯,是,”茯苓紧接着道,“自芸姑姑突然不告而别之后,派去的人说并未在长安城中寻到她的踪迹,还有这几日,冯姨娘总会偷偷溜出府门,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在密谋着什么。”
她点点头,双眸冰冷如刀,“我倒要看看,她究竟还能横行到什么时候!叫人盯紧点,倘若冯姨娘再出府门,立刻来报!”
“是,”茯苓连忙答应的同时又有些犹豫,急切道,“小姐,依奴婢看来,还是把这件事告诉大公子吧,冯姨娘不是个省油灯,万一被她发现小姐您暗中查探,后果将不堪设想,只怕会对小姐不利。”
“怕什么!”她道,骨子里一拥而上的恨意,连她自己也觉得害怕。事到如今,她还能害怕吗?若不是爹爹视若无睹,一味地纵容,这对母子能进得了候府,作威作福,猖狂到如今吗?
公道是晚了些,可始终会来。
“上回合欢散的事,证据确凿,所指何人,明眼人都知道,可爹爹却装傻充愣,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我已经对他失望透顶,在这里候府内,我能信谁?谁又能帮我?我一人之力,无非就是螳臂挡车,可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不能放弃。在没有找到能扳倒她的证据之前,绝不能告诉哥哥,不能让他再为此事忧心了。爹爹既然觉得情面比娘亲的性命还要重要,那么这件事就由我去做,我定要还娘亲一个公道。”
芸姑姑的内疚自责的神情历历在目,她怎么能忘?说那药只是平常的滋补药,谁能信?现如今细想起来,谢珩之所以抢先一步,敢在自己的前头见到了褚良之,想必他已经知道了真相,但唯恐有人对她不利,故此才会有如此举动。
如此苦心,她却现在才知晓,难免自责和内疚,可到底是自己的家事,又怎能把他牵扯进这趟浑水之中?如此一来,怎能叫她心安。
“越快越好……”她自言自语,眼里满是期盼。前一世的亏欠,点滴不曾偿还,却总是一再拖累于他,简直就是心如刀割。
“是,奴婢知道了,小姐也千万要小心啊!”茯苓见她这般执拗,也是无可奈何,只好在心底默默为她祈福。
苏灵兮待嫁前夕,府内一直不得安份,苏呈怀忙于军中大小事务,时常不回府邸。而苏元青一开始看着她闹腾的模样,只想上去好好修理她一番,可好几次都被妹妹拦了下来,说什么不可意气用事?苏元青一气之下也离了府,不到夜半不回来,倒也乐得清静。
许是这几日见苏木槿回了府,冯姨娘谨慎了不少,一连跟踪了几日,也不曾见到什么怪异的举动。
这里夜里,她才躺下,便见茯苓推了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神色凝重附在她的耳旁,悄声说道,“小姐,奴婢才瞧见,冯姨娘着了夜行衣从后门出去了。”
她瞬间坐直了身子,急忙下了榻,“快给我更衣……”
茯苓点头,迅速将早已准备好的夜行衣,给自己和苏木槿换上,趁着月色清明,夜深人静,稍稍地出了门。
那张公公急匆匆地来,气喘吁吁,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便朝着苏木槿疾步走了过来,满面春风地笑道,“这位可就是二小姐了?”
38、危机四伏
男人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冷铁锻造的面具,寒气凛冽,他抬脚狠狠地把冯姨娘踹来,缓缓蹲下身子,漆黑的眼珠子里杀气腾腾,“现在求饶?晚了……也亏得你这愚笨脑子教出的蠢货,如果没记错,在你们卫国,谋害皇子,可是要诛九族的,我现在不过是叫她做些微不足道的牺牲,你就如此不情愿,可真是薄情寡义呢!”
“大人,妾身不是这个意思,若要牺牲,就牺牲妾身吧。”冯姨娘的声音几近绝望。她哪里不会想到,当初一味的索取,终会自食其果。哪怕是亲姐妹,情分也有耗尽的时候。
男人双眸眯了眯,站起身来,从随从的手上拔出了长剑,直指她的喉咙,“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清楚吗?你以为有得选吗?”
男人冷哼一声,很是不屑道,“此事与太子妃无关,是我的意思,可你应该清楚,当年要不是太子妃,你又怎么可能如此顺理成章地嫁给苏呈怀,做人最忌讳的是忘恩负义。太子妃是你的亲姐姐,她为了你女儿的事,冒着风险,费了不少的心血。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故此擅作主张,而你,不也正好借此良机,来报答她的恩情吗?只是你真的太叫我失望了……”
“大人,妾身恳求您三思啊!”冯姨娘拼命摇头,死死抱住男人的双腿,眼里泪光闪烁,万望能得到他的怜悯。
冯姨娘退后一步,浑身哆嗦,咬紧牙关挤出几个字来,“大人知晓灵兮笨拙,万一事情败露了,岂不是坏了您的大事!”
“不过是吹吹枕头风罢了,这点小事难不倒她,”男人往前一步,剑锋在冯姨娘的脖颈上走过一道淡淡的血痕,“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只是记得回去给她收尸。”
“妾身见过大人。”冯姨娘战战兢兢说了一句,语气低微胆怯。
“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清冷的声音响起,男人嘴角勾笑,轻轻转了转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怎样?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想清楚了,再回答。”
男人的声音冷血无情,冯姨娘吓的慌忙跪倒在地,失声痛哭道,“大人,求您放过灵兮吧,她还只是个孩子,这样做,不就是让她白白去送死吗?下刀山下火海的事,不如交给妾身吧,妾身一定会拼了命为太子妃效力的。”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有脚步声由远至近,奔走而来,有个粗犷的声音响起,“我家大人已经等候你多时,随我来吧。”
也因为突然出现的这个人,冯姨娘不得不转移了注意力,跟随着他步伐,缓缓离开,
“别怕,”见她瑟瑟发抖,唯恐她不小心出了声,暴露了自己,苏木槿忙腾出一只手来,牢牢地牵住她,轻声安抚道,“有我在呢……”
茯苓眼眶里泛起斑驳的泪光,用力地点点头,随即目光死死地盯着石板上那个黑色的影子。
穿过几条偏僻寂静的巷子,冯姨娘突然停了下来,像是察觉到身后有异样,又十分警惕地往后瞧了瞧。
巷子中并无一人,只有刺骨的穿堂风在耳旁呼呼作响。巷子空旷,无处可藏,情急之下,苏木槿只能往巷子旁边的大门的门槛上一站,双手紧紧抓住大门的铜环,身子紧贴,屏气凝神,丝毫不敢动弹。
冯姨娘神色张皇,时不时扭头往四周回看,沿着偏僻的巷子,急匆匆地往前走着。月光斜照,影子瘦瘦长长,像是幽灵一般,在青石板上飘走着。
冯姨娘往前每走一步,苏木槿的心也跟着颤抖,若是被发现倒也没什么,只是这样一来前功尽弃,还会连累了茯苓。
长夜微凉,月光皎洁,倾洒在苏木槿娇小的面容上,显得苍白毫无血色,有些惊魂未定,不禁喃喃自语,“梁国人来卫国做什么?”
那个高大的男人,领着冯姨娘在春水湖畔的一个小亭子内停了下来。而里头早已经立了一人,身形瘦高,衣饰绣着是梁国独有的图腾,远远望去,气宇不凡。他负手而立,背对着苏木槿,无法看清他的容貌。
茯苓听得清楚,同样愕然,担忧道,“小姐,奴婢先前听大公子提起过,说是圣上在年初的时候下了圣旨,除了梁国来使,其余人等不得入长安。”
苏木槿又怎会想不到这一点,可眼下不能耽搁太久,忙不迭又紧跟了上去。
她身子板单薄,容易隐蔽,而一旁的茯苓却因方才一幕,被冯姨娘那狠戾的眼神给吓了一大跳,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险些要哭出声来,只是大口喘着粗气。
巷子的尽头,冯姨娘又往回走了几步,茯苓看得一清二楚,平日里见识过她的厉害,此时已经吓得魂不附体,浑身哆嗦。
苏木槿听着她二人的对话,有些头皮发麻,虽不清楚男人口中所指何事,但与自己心中猜测无二,这场婚约,就是一笔交易。
因为梁国太子妃出面,相国夫人不得不答应了下来,可这代价恐怕连冯姨娘自己都没有想到。
迫于威逼无奈,冯姨娘只能默默地应了下来,“妾身愿为大人献犬马之劳。”
“好,我要的东西很简单,待你女儿嫁入相国府,便触手可得。”男人收起长剑,声音温厚了不少。
“是什么?”冯姨娘问。
却在这时,男人似乎神色突然紧张起来,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的浓密树荫,一旁的随从已经拔了长剑,厉声道,“谁!”
苏木槿躲在墙根的身子本能地往后退了退,朝茯苓道,“快走。”
两个人拉着手,借着月色从七拐八弯的巷子子绕了出来,身后紧跟着仓促厚重的脚步声,看来已经有人发了她们。
苏木槿停下脚步,看了看周围四通八达的小巷子,送开手来,冷静道,“分开走,在候府东门等我。”
“小姐,太危险了,不如让奴婢引开他们吧……”尽管茯苓胆子小,可在危险面前,说什么也要护小姐周全。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苏木槿不由皱起了眉头,狠心地推了茯苓一把。
茯苓无奈,又依依不舍地看了小姐一眼,一路跌跌撞撞,消失在黑沉沉的巷道之中。
而苏木槿找了个与之相反的小路,踩着小碎步,匆匆离去。
这是长安城内有名的八卦巷,别说晚上,若是陌路人白天进了这里,没有几个时辰也绕不出去,而此时的苏木槿更是心乱如麻,在巷道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遭,也没能找到出路。
她心急火燎,又无处可藏,原以为终于能出去的时候,却在巷道的尽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冯姨娘。
脚下的巷道是直通长安城的大街,偏偏叫她拦住了去路,实在是可恨。只是看她一副东张西望的模样,想来还不曾发现自己。
苏木槿寻一处较为隐蔽的墙根,轻轻地靠着,歇息的同时,将身上的夜行衣摘了下来,轻轻地喘着气,想着寻个恰当的时机,再偷偷溜出去。
可是远处脚步声又越来越近,苏木槿不得不担心起来,万一自己被发现,又回是什么样的后果。
一筹莫展之际,却见有个黑影从屋檐上落在了地上,利剑出鞘的声音,令人脊背生寒。
说不害怕是假的,她一直深居闺中,今日之事也是第一次遇见如此凶险之事,被困于此,难以脱身。
正当她以为此人是冲自己的来的时候,眨眼间却不知去向,不稍片刻,只听得后头响起一阵清晰的打斗声,甚是激烈。
苏木槿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却见冯姨娘依旧在巷子的尽处,来回踱步。
她难免担忧,倒也不是惧怕,而只是打草惊蛇,破坏了原有的计划。她想了想,咬咬牙,朝着冯姨娘缓缓地走了过去。
才走出一步,有个人影突然出现,手执剑鞘,拦住了苏木槿的去路。他全身上下包裹地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嗓音低沉温和道,“跟我走。”
不知为何,这样的声音,让处在焦虑之中的苏木槿觉得安心了不少,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长长的一段路走了下来,身后边悄无声息,并没有人追上来。苏木槿跟在他的身后,不远不近,苍白的月色与他擦肩而过,他脚步沉稳,没有回头,更没有说一句话。
眼看着巷子越走越窄,她有些犹豫,停下了脚步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
他转过身来,浅笑道,“很多事,没有缘由的。”
说着,往巷子的尽头走去,剑鞘在月色的发出雪茫茫的光亮。只听见吱呀一声,有道昏黄的光亮从门缝中挤了进来,门外边已经是热闹非凡的长安不夜城。
苏木槿刚想说什么,那人却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没了踪影。她急步从巷道中奔走了出来,看到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只是她心中惦念着茯苓,也不知道她平安回府了没有,想到这里她又加快了步伐往候府赶过去。
急匆匆行走间,眼神落在小贩的糖葫芦上,为掩人耳目,她掏出掏钱买了一支,佯装若无其事往候府东门走去。
东门较为偏僻,借着月色远远看去,茯苓早就到了,正四处张望,看样子并无大碍。
“茯……”她刚说一个字,手里的糖葫芦就被人拽走了,惊吓之余连忙往旁边看去,却见是哥哥苏元青。
“去哪了?”他问,毫无情面地糖葫芦上留下一排牙印,“是不是想说从晋王府回来的?”
“……”
她看了看茯苓一脸内疚羞愧的神情,便知道今夜之事再也瞒不住,有些没好气道,“哥哥,既然都已经知道了,又何需明知故问。”
苏元青看了一眼茯苓怯生生的模样,伸手轻轻捏了捏妹妹气呼呼的小脸颊,“你放心,她没有把你夜半三更还偷偷跑出去买糖葫芦的事告诉我,这一回是你自己栽了跟头,不能怨她。”
听他这么说,苏木槿有些不敢相信,看看茯苓一眼,在得到她的眼神示意后,这才干笑道,“是啊,我夜里的时候,突然想起上次殿下给我买的糖葫芦,有些嘴馋……”
苏元青看了看竹签上仅剩不多的糖葫芦,有些尴尬,忍不住调侃道,“妹妹你也真是的,府内什么没有,偏要自己一个人偷偷溜出去,要不是我今晚有事找你,也不会发现你这个秘密。茯苓,小姐每晚都出去吗?”
“偶尔……其实小姐更喜欢殿下送的梅花糕,不过殿下去了青州,所剩不多了。”
“……”
真不知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古灵精怪,油嘴滑舌了,说谎的时候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也不知道良心会不会痛?
苏木槿哭笑不得,附和道,“是啊,殿下去了这么久,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前一世,她巴不得谢珩早日从自己的眼皮底下消失,重活一世,才这么些日子,午夜梦回时,也不知念想了多少了遍……
苏木槿紧跟着后头,宽大的衣袖笼罩着她小小的身躯,步履轻快,如同飞燕一般。
39、本王来晚了
“我……去要去晋王府见他,”她道,“哥哥正好得空,不如和我一起去吧……”
她喜上眉梢,并没有察觉到哥哥的神情,只想着快点见到谢珩,想知道他这些日子的近况,在青州可还习惯。
“妹妹,不用去了。”苏元青道,伸手将她从庭院往屋子拽。
谢珩是在三日后回的长安城,她每日站在阁楼上望眼欲穿地在等,在听到消息后,迫不及待朝府门外奔去,却被苏元青拦了下来。
“妹妹,要去哪儿?”他问,语气有些冷淡,脸上更是见不到半分笑意。
“哥哥,你在说什么呢?是不是殿下他还在宫里啊?”她这时才发觉哥哥神情是不同往日一般的冷漠,想来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是与谢珩有关,她不愿意相信,自我安慰道,“那没事,等殿下回府,我再去找他,我可以等的。”
“我是让你,从今往后都不要去了,”苏元青伸出手来,轻轻揉了揉妹妹的青丝,声音沙哑道,“好妹妹,忘了他,哥哥往后定会找一个世上最好的男儿郎,给你当夫君的。”
茯苓捧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走了进来又给她披上了一件厚厚的织锦百花飞蝶披风,心疼道,“小姐您也累了,不如先上榻歇息,晋王殿下回了长安城,必定要先去宫里复命,小姐不用这么急的。”
她接过姜汤,抿了几口下肚,身子暖和了不少,双眸望着那件深竹月色的春衫,呆呆地出了神,“无妨,就剩一点点刺绣了,很快就缝好了。”
哪里是她着急,而是她真的怕了,怕这一世的谢珩会重蹈覆辙,她知道长相厮守的难难可贵,可毕竟世事无常,需得珍惜眼前的每一日。
来不及歇息,连忙叫茯苓又多点了几只蜡烛,拿了绣线飞快地缝了起来,上一次的香囊,虽然送到了谢珩的手里,可总归出了那样不愉快的事,她心中难安。
适逢冬末春初,乍暖还寒,为他绣一件浅薄的春衫,倒也不负这些日子的相思。
看着妹妹跌跌撞撞离去的神情,苏元青慢慢收起宠溺的笑容,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阴沉,一边的空无一人的街巷,一边是车水马龙的大道,他紧紧攥着拳头,心道,妹妹,我怎能忍心让你以身犯险?危险的事,交给哥哥去做吧,哥哥保护你!
他轻吁一口气,只要谢珩回来,他才有足够的精力去处理这件事,冯映兰,苏灵兮一个也跑不了。
“大概就这两日吧,说是殿下立了大功,圣上要好好嘉奖呢!”苏元青忍不住打趣道,“妹妹,你说圣上会赏什么呢?依哥哥看,定是赐婚的圣旨!”
“哥哥有的没得,只知道笑话我,”她往旁挪了一步,心中泛起一丝甘甜,“这样的胡话,怎可乱说!”
“我的好妹妹,哥哥找你,就是要跟你说,晋王殿下很快就会回来了。”苏元青说着又狠咬了一口糖葫芦,看着自家妹妹喜不自禁的模样,越发觉得香甜可口了。
苏木槿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屋子,对先前的惊仍旧心有余悸,可一想到谢珩马上就要回来了,她就不怕了。
第二日,天空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她仍旧端坐在绣绷面前,专心致志地缝制着。丫头茯苓催促了好几遍,说是身子要紧,她也不听,只想着快些完成。
她轻轻吹气,放下针线,走到窗格边,看着远处天地交合处,慢慢爬上了一线红扑扑的云霞,就快要日出了。
偏偏不知为何,有一瞬间的恍惚,谢珩的面容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是苍白无血色的,他能躲过青州的暗杀,可回了长安,又何尝不是再一次如临深渊?这一次没有得手,那么下一次呢?谢瑞岂会就此善罢甘休。
想到这里,细长的绣花针一下子扎进了她葱白色的指尖,疼得她不由地轻哼一声,眼泪瞬间滚落了下来,殷红的血珠子,骤然爬上了她的指尖。
“哥哥又不是外人,害羞什么?”苏元青不依不饶凑近她的脸庞,微微弓腰,伸手在她的秀鼻上轻轻一刮。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房了。”心底的窃喜一下子爬了上来,小脸早已涨得通红,怕再待下去,说话也不能利索了。
“哥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她轻轻摇头,一颗心变得不安起来,紧紧抓着苏元青的手,“是不是殿下出什么事了?”
“他好端端的,能出什么事?”苏元青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浮出冷冷的讥笑。
苏木槿见哥哥这副模样,心中更是火急火燎,撒开手,朝府门外走去。
“如无意外,他马上就要成亲了,工部侍郎杨谦之女杨婉,会是他的正妃。”苏元青没有回头,淡淡说道。
这样的回答,无异于晴天霹雳,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日日夜夜期盼着他能从青州平安回来,却等到这样的消息。
她身子一软,看了看手中自己一针一线,连夜赶制出来的春衫,强忍泪水,“没事,我就去看看他。”
“他现在人在杨谦的府邸,你去做什么?”苏元青的心里一样不好受,虽然今日圣上并没有下赐婚圣旨,可在一众朝臣面前,已经表明了心迹,这门婚事,水到渠成,回天无力。
她强颜欢笑道,“哥哥,哪怕他真的要成亲了,我也要去他一面,从前我那般待他,伤透了他的心,今日等来这样的结局,我没有怨言的,我只不过想再看他一眼。”
想……
把这件春衫送给他。
“妹妹!”苏元青再回头时,她已经不知去向,他无奈也只好匆匆出了门,去寻找她的身影。
苏木槿一路从府门出来,直奔晋王府,可看到长街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样子,她却犹豫退缩了。
哥哥说的那番话,让她心乱如麻,谢珩才从宫里复命回来,便马不停蹄去了杨婉那儿,那信上写的难道都是假的,是虚情假意吗?这才过了多久,他就……
她怎能不胡思乱想,简直就是肝肠寸断。圣命难违,一旦圣上下了赐婚圣旨,又该如何是好?
她愣了一愣,扭头往春水湖边漫无目的地走去,心乱如丝。每日眼巴巴地盼着他回来,信誓旦旦地以为,只要他回来,第一个想见到的就是自己,可如今看来,倒像是自己多情了。
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她在停下脚步,望着雾霭茫茫的湖面,一颗心支离破碎。远处相思拱桥上有手牵手,深情对望的眷侣,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容,更有人泛舟湖面,相互偎依,情深似水。眼前这一幕幕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剜割着她的心窝,血肉模糊。
她伸手抹了抹脸上未干的泪痕,用力地挤出一丝笑容,双手死死地揉捏着春衫,努力不让自己再掉一滴眼泪。
无论如何,都要见他一面的,哪怕他真的要娶别家的女子,那又怎么样?重生这一世,本就不奢求太多,只要能看他开开心心的,也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她只装作若无其事,又反复思索了见了谢珩以后,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她其实,可以一点都不在乎的。
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春日里的天,瞬息万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莺飞燕舞,眼下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不少一会儿,就下起了滂沱大雨。
这场春雨来得毫无预兆,她不得不加快了步伐,雨滴落在身上,衣裙变得湿重,寒意钻进了骨子,她浑身打了个激灵,忍不住轻咳几声,浑身颤栗。
原想着四处找个亭子先避避雨,却在这时天际划过一道光亮,灰蒙如夜色的天,恍如白昼,瞬间电闪雷鸣,声势浩大,震耳欲聋。
她最是害怕这样的雷雨天,小的时候都是窝在娘亲的怀抱里才能睡着,后来自己一个人偷偷躲在被窝里,吓得浑身发抖,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如此。
她吓得喊出声来,赶忙蹲下身去,惊慌失措,瘦小的身子蜷缩在一起,紧紧地护住怀里的春衫,雨水冰冷无情地敲打在她的身上,她发丝凌乱,贝齿死死地咬住下唇,眼眶红润,像一只受伤的小鹿,吓得浑身哆嗦,寸步不敢挪移。
她低声呜咽,可耳畔只是春雨淅沥。
正在万念俱灰的时候,她却听见远处正隐隐约约有人呼唤自己名字,熟悉的语气中带着焦虑,愈来愈近。
她失魂落魄地从怀里缓缓抬起头来,却见天地间已经是烟雨朦胧,待声音近些,她才如梦初醒般,泪如泉涌,嗓音低垂无力,“阿珩!”
“槿儿,对不住,本王来晚了。”他的嗓音微微颤抖,有些支离破碎,不稍一会儿,高大伟岸的身躯就像一道厚厚的屏障,将所有的疾风骤雨都挡住了。
日思夜想,盼了他好久,他终于出现了,先前的失落通通抛之脑后,她站起身来,任由他紧紧地抱住自己,宽阔厚实的胸膛,让她瞬间卸下强撑已久的坚强,泪水绝提,放声大哭。
“本王来晚了。”他紧紧拥着她,只想长长久久地留住这一刻得之不易的温存。
“你怎么才来,我以为……我……”她低低抽泣,连句话也说不完整,香肩微微耸动,双眼红肿地像颗水蜜桃一般,眼泪不住地往下掉,越发显得楚楚可人。
越想越气,平白无故地叫她的心,一下子从云巅落至深渊,来来回回,跌宕起伏。
她忍不住抡起拳头,往他的胸膛上锤了几下,痛苦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知道的,本王都知道。”他眼里泪光闪烁,将她一把横抱了起来,往旁边小亭子急匆匆奔走了过去。
将她轻放在一旁的美人靠上,谢珩飞速将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披在她的身上,万般自责道,“本王去过你府上,可他们说你出门了,对不住,是本王的错,本王让你受委屈了。”
她渐渐收起了哭声,瘦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巴掌大的脸庞上怨气满满,可眼里分明是万分担忧。但在看到谢珩身上穿了一件崭新的春衫时,她的小手不由地紧了紧,问道,“殿下可是从府里来的?”
这件春衫的针线手法,一看就不是礼部做的,花纹样式也极其罕见,倒像是哪家手法娴熟的小姐,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谢珩愣了愣,笑容有些凝固,不敢直视她的双眸,轻声说道,“是啊!本王才送青州回来,父皇挂念,少不得又多说了几句话,一来二去的,耽搁了些时辰。”
他伸出手来,试图去牵她的手,她却往后缩了缩,他心一沉,宛如刀割。
她心平气和道,“哥哥替我去过殿下府上,可是殿下并不在。”
“你……”他有些尴尬,遮遮掩掩道,“你找本王可是有什么事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才从青州回来,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眼神东躲西藏,说话也是吞吞吐吐的。
看着他原想搂抱住自己,最后却僵硬在半空中的手,苏木槿的心里百感交集,她有很多想跟他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就好像一堵澄澈通明的石墙,横在他们中间,明明心与心相对,触手却遥不可及。
谢珩也觉得此时的气氛很是压抑,干笑道,“听闻你见过母妃,还有皇祖母?”
“是,”她道,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又问,“殿下可是从杨大人的府上来的?身上的春衫,是杨婉姑娘送给你的吧,我瞧着好看,殿下穿着也很是合身呢?”
听着她强忍醋意说完这一番话,谢珩的心底忍不住笑出声来,只是表面依旧强装镇定,忍不住得寸进尺道,“是啊,本王知道你慧眼识珠,故此特意穿出来给你瞧瞧,怎么样?是不是比成衣坊那些要精致地多了?”
她气得险些立马就走,可事到如今,不管如何,又怎能因为一件春衫就这样狼狈而逃?
他和杨婉二人,会成亲,还会白头偕老,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甜蜜时光还很长,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头罢了,她哪里会这么脆弱?心里再难过,也万万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她破涕为笑,轻描淡写道,“原来真的是她送给殿下的,这样温婉体贴的女子,殿下可要好好珍惜才是。”
看着她这一茬接一茬的气焰,谢珩再也忍不住,凑近她的脸庞,浅浅笑道,“你吃醋了?”
她扭过头去,没有说话。
他却从举起手来,将春衫的一处袖子扯在她的眼前,问道,“还记得,你送给本王的那只香囊吗?”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他的袖子,却见上头绣着一朵雪兰花,再看谢珩似笑非笑的脸庞,她的小脸瞬间变得通红滚烫,喉咙里连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来,羞愧难当。
偏偏在这种节骨眼上,怎么就叫他逮了个正着?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要故意逗她,简直就是泼皮无赖,这不就是故意欺负人吗?
“该不会,连母妃的醋,你都要吃吧?”他问。
“……”
“母妃知道本王要去青州,所以特意缝制了这件衣衫,御风防寒,”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手里的春衫上,“这是?”
“没什么,”她飞快藏到身后,“殿下此去青州可还顺利?”
人都已经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还来这一套虚词,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二来也好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想了想,故作一本正经道,“顺利,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大概谢瑞早已经料到有人会告密,故此青州之行,风平浪静,十分顺畅。
“殿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她道,心头松了口气,“前些日子,我去过宫里的。”
谢珩见她消了气,也跟着坐了下来,往她身边靠了靠,有些紧张道,“她们找你做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找我说说话。殿下去了青州,哥哥也不在府上,我也正愁找不到人说话,好生无趣……”她道,捏着春衫的手心,有些冒汗。
这哪里是自作多情,分明是自己太过于殷勤,心思又敏感了些,他什么都没说,却把自己给暴露了,着实有些难为情。
“皇祖母可有为难你?”他始终不放心,也正如自己推断的一致,他才去青州几里,宫里那两个人,怎么就如此按耐不住了?
也怨他离去之前不曾多留个心眼,等到了青州才想起这件事来,连夜给皇祖母写了信,却哪想迟了一步。
眼下看这畏畏缩缩的模样,哪里是说说话这么简单?否则今日见面,她又怎么会突然想到杨婉?
她摇摇头,“太后娘娘待人和善,又怎么会为难我?殿下去了一趟青州,怎么就胡思乱想了起来?”
“本王只是随口问问,没事就好。”
“殿下,我见过杨婉姑娘的,在慈宁宫里,”她道,“殿下……我替殿下高兴,她是很好的姑娘。”
她像逃命一般,飞快地说完这些话,谢珩收回目光,眉头深锁,“不管你信不信,本王不会娶她的。”
“违抗圣旨,是要杀头的,殿下不能这样任性。”这样的消息,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可又能如何?如果谢珩为了自己,抗旨不遵,那才是真的自私呢?
她不会这么做,也不能这么做。
“我先前说的那些话,也都是……说着玩的,殿下不用放在心上的。”看着谢珩肃穆的神情,她咽泪装欢,默默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谢珩毫不犹豫地站起身,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夺过春衫,自嘲道,“你叫本王不必在意,那这又是什么?”
他离得很近,炙热的目光落在她的脸庞上,能清晰地看到她那两只困倦无神的眼眸,因为胭脂覆盖,而让人难以察觉。
他轻抬手,将她紧紧攥成拳头的五指打开,上头有几点清晰的针洞,令人心痛不已,“槿儿,相信本王一次好不好?你不需要为她人做什么承让,更不要委屈了自己。”
“殿下……”她声音沙哑,想抽回手,谢珩却握得更紧了。
“我信的。”她说,心酸又有些无奈。
难道真的要重蹈覆辙上一世的悲剧吗?
他将她冰凉的小手握在掌心,轻轻揉了揉,心疼道,“还疼吗?”
她摇摇头。
“往后,不要这般辛劳了,有诺大的成衣坊在,本王还不至于连件衣衫都没得穿,要是因为这个把你给累倒了,本王心里怎能过意得去?这春衫,穿在身上,份量未免也太沉了些……”
“……”
明明心里喜欢地不得了,偏又在这里说些有得没的,倒像是嫌弃她手工笨拙似的。
“殿下既然这么说,那也正好,哥哥与殿下身形一致,不如就送给他吧……”
“……”谢珩心头一紧,死死地抓住春衫,并没有放手,二话不说,整整齐齐地穿到了身上,不差分毫,很是合身。
苏木槿见他这般模样,也忍不住上前,替他理了理褶皱,柔柔地笑道,“殿下喜欢就好。”
抬手的瞬间,她手腕上那只紫玉镯子,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谢珩的面前。
不用她说什么,谢珩就已经知晓,母妃已经认定了她,偏偏她是个局中人,冷暖不知,可说到底,还是自己疏忽了,该给她的心安,半分都没有,才会叫她如履薄冰。
“手上的镯子很是好看,也是自己缝的?”
“……”她慌忙收回手,老老实实道,“是贵妃娘娘赏赐的。”
“只是说说话而已?”他道,“那本王去的时候,怎么也没见她送本王一只?”
“贵妃娘娘是殿下的母妃,殿下要什么,娘娘自然都是乐意给的。”她道,下意识地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神情有些不自然。
“本王要你……”他道,看着她慢慢泛红的脸庞,一字一句道,“她也能给吗?”
“殿下在说什么呢?”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
果真是春日最容易柔情百转,也容易动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谢珩很快就捕捉到了她那一闪而过的羞涩,刚想说什么时,只觉胸口一阵剧痛,有股热流从喉腔中涌了出来,缓缓溢出嘴角,他眼前一黑,紫黑的瘀血滴落在地面上。
她惊呼一声,慌忙伸手去扶谢珩。这时邢谦不知道从哪里突然跑了出来,抢先扶住谢珩,伸手搭脉,动作利索,神情淡漠道,“二小姐请先回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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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她问,难以掩饰心中的期盼,双眸发亮,身子不自觉往哥哥旁边挪了小半步。
40、来日方长
“你去告诉哥哥,我今日无论如何也是要见到殿下的。”她道,语气冰冷且决绝。
正在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了仓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几下,厚重的敲门声接踵而至,一个清甜明亮的声音传了进来,“木槿姐姐,是我,杳杳。”
茯苓见状忙解开小姐身上的绳索,又急匆匆地去开了门。谢杳急匆匆地闯了进来,气喘吁吁道,“木槿姐姐,我来是要告诉你,九哥他……”
“小姐……”茯苓只是紧紧抓住她的手,试图让她安静下来,可也是有心无力。
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茯苓也是心如刀割,爱莫能助,事情的轻重缓急她自然是清楚的,可如果现在小姐去了,定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闲话的,她再忠心耿耿,也不能如此不顾小姐的名声啊!
苏木槿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去听她说什么,只是迫不及待地往府门外跑,一边道,“公主定要替我好生拦住哥哥,我现在就去晋王府。”
哪里能不害怕,谢珩去青州之前,她寝食难安,一直在担忧的事情,眼下怕是要真的发生了。
茯苓猛地摇了摇头,有心无力道,“小姐,您就听奴婢一句劝吧,大公子都说了,殿下马上就要娶别家的女子了,小姐这会子去又算是什么?更何况,晋王府里定会有人照看殿下,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小姐只需静候佳音便是。”
“看来你是不愿意帮我了?对不对?”她道,“那好,从今日起,你也不用唤我小姐了,我的事,也再无你无关。”
她说着,拼尽力气,死死挣扎着,又不一会儿,细白粉嫩的手腕上,已经被布条勒出了一道道红肿的印记。
“是哥哥,对不对?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还能是谁,从背后将她打晕,强行带回府,除了哥哥,还会是谁?苏木槿感到心酸的同时,又有些无奈。可大概他真的不知道,谢珩在自己心中的份量吧……
她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上干净的衣衫,屋子里暖烘烘的,外头静悄悄的,春雨已经停了,茯苓趴在床边轻轻合着眼,睡得正香。
谢珩突然吐血的事,她历历在目,刚想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四肢正被布条紧紧地捆绑在床榻上,心中的焦虑一拥而上,她使出浑身解数,伸手拼命想解开,就差用牙去啃咬了,眼里急出了泪。
“他受伤自会有人照顾,与你又有什么干系?”苏元青看到谢珩的一刹那,肚子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原以为他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哪想是自己看走了眼。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愤怒惊吓到了妹妹,他语气慌忙变得柔和了下来,“妹妹乖,跟哥哥回去,好不好?”
她本想跟上前,苏元青却突然出现,拦住她的去路,冰冷着面孔道,“妹妹,跟哥哥回去。”
诺大的动静把茯苓惊醒了,她揉了揉眼,看着小姐这副心急如焚的模样,忙上前牢牢抓住她的手,极力劝阻道,“小姐,您冷静点,不要这样……”
茯苓默默低下了头,哽咽道,“大公子这么做也是为了小姐您好啊!”
“茯苓,你快帮帮我,我需得马上见到殿下……”她哭腔愈发强烈了起来,小声哀求道,“帮帮我,好不好?”
她哪里听得进去,只是想快些解开,好去晋王府,看看谢珩到底怎么样了?
看着茯苓并未上前想帮,她的内心已经绝望到了极点,布条捆得严实,哪是她自己能够解开的?
“不,我要去。”她摇摇头,毅然决然地跟了上去。
苏元青很快反应了过来,伸手往妹妹的后背轻轻地击打了一下,看着妹妹安然无恙躺在自己怀里,这才放心。
一路飞奔至晋王府,原本重兵把守的大门,而今却敞开着,连个人影也没有,凄凉的气氛扑面而来,她内心也越来越不安。
进了府门,平日里该是几个清扫庭院的丫头婆子也不知去向,四处都是空荡荡的,等进了内院,这才看见有几个家仆正把一些繁杂的陈设,往外面搬。
她小跑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为首的家仆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哀伤与忧虑,又叹了口气,却始终没有说话。
诡异的气氛,席卷她的全身,脑海中有个恐惧的念头,一闪而过。
难道,谢珩他已经……
前世,嫁给谢珩的三年,她足不出户,早已经将这座府邸走了遍,而今更是轻车熟路就找到了他居住的厢房。
同样是大门敞开,连屋子里的所有的窗格也已经全部被打开,阳光透过窗纱,浅薄地散在地上,柔和静谧。
偏偏这个时候,她却退缩了,脚步渐渐地便地沉重了起来,殊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进了屋子。
谢珩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双眼紧闭,静静躺在六尺宽的沉香木阔边上,脸色苍白,没有半点血色。
她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昨日在春水湖边见他的时候,还是神采奕奕的,可这才隔了一晚。
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连忙抱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响,慢慢地朝床榻边挪了过去。
“阿珩……”她声音颤抖,伸出手来,却迟迟不敢去抚摸他的脸庞,她害怕触摸到的会是一具冰凉的尸身。
“不是说好,要平安回来的吗?”她问,抹了抹眼泪,微微笑道,“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啊?”
心底隐忍了好久的悲伤,顿时轰然崩塌,她几乎是发了疯了一样,伸出手来,用力地摇晃着他的手臂。眼泪落在他纯白无暇的袖子上,已是无语凝噎,悲痛到极点。
却在这时,她只觉谢珩的指尖似乎轻轻动了动,紧接着缓缓睁开了眼。
在看到苏木槿的瞬间,谢珩的双眸里燃起了一丝温和的光亮,可很快就黯淡了下去,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哭得这么伤心,你该不会是以为本王已经死了吧……”
“……”
她连忙摇头,微微垂首不敢直视谢珩的双眸,不管怎么样,刚刚自己的确是这么认为的。谁让他睡得这般深沉,还当真以为他再也回不来了。
他伸手替她擦拭去眼角的泪水,猛呛几口,冲她微微皱眉,“本王好容易才睡着的,你倒好,也不消停。你说,这次该怎么罚?”
“殿下还说呢,好端端的怎么就这样了?太医可有瞧过,又是怎么说的?”她问,“我方才来的时候,那些人,他们又在做什么?”
听闻此言,谢珩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僵硬,他缓缓收回手,淡淡道,“你走吧,父皇已经拟好赐婚圣旨,本王很快就要成亲了,自己保重吧……”
这个消息是谢珩回了长安以后,永庆帝召他进宫的时候说的。本以为此次青州立了功,退一万步来说,事情多少还是有些转机的。可哪里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个消息,好在赐婚圣旨未下,谢珩一出宫,就去找了杨婉,可是她却不肯放弃,也不愿意相帮。
自然,那些叮嘱,他也一直铭记在心,从前他无所畏惧,可现在每走一步,他都变得极其小心翼翼,不是贪生怕死,而是怕她伤心难过。
可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毫无征兆地倒下了,昨日太医诊脉时,只说是身体劳累过度,静养几日便好。这话,也只能哄哄三岁孩童了,他自然不信。
后来在他的坚持下,太医这才道出了实情,原是实为罕见的一种怪病,一旦染上,不会七日就会暴病而亡,与之接触者,稍有不慎也会危在旦夕。
“殿下是要赶我走吗?”她道,“还是说殿下怕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就拿杨婉姑娘来说事,好让我知难而退,殿下觉得我说得对吗?”
谢珩扭过头去,冷冷道,“你不用自作多情,本王只是不想因为你的出现,而伤了她的心。”
“那我偏要留下呢?以现在殿下的气力,难不成还能亲自起来,敢走我不成?”她问,语气比他还要冰冷上几分。
见她死活不肯离去,谢珩心中又烦又闷,正如她说得这般,此事的自己全身乏力,连说话都觉得喘不上气,他无奈了极点,轻叹气道,“本王真就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你一个女儿家,知不知道矜持?”
她道,“不知,殿下既然如此在意这些礼数,不如等病好了,亲自指点吧,往后来日方长,只是眼下,我怕是不能从命了……”
“……”
若非现在奄奄一息,他定要起身好好说教一番,偏偏什么时候竟有了如此顽劣的性子,敬酒不吃,罚酒不也不怕,可真真是无法无天了。
他索性转过身去,一言不发。
她心头松了一口气,又见邢谦捧了药晚从外头进来,她起身上前接过,微微一笑道,“邢将军,让我来吧……”
正在这时,只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永庆帝。
看样子,应该是下了朝以后,马不停蹄地就赶过来了,额头上满是汗水,神情肃穆,在看到苏木槿的瞬间,微微有些吃惊,同一旁随行而来的太医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昨日还是好好的,怎么今日突然就病倒了?”
又见谢珩起身要行礼,永庆帝忙上前阻拦,一脸心疼地问道,“你觉得怎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看着往日生龙活虎的儿子眼下却是这般病容,他这个做父皇的,怎会不心疼?
诸多的皇子中,谢珩脾性虽刚烈了些,可一向懂事听话,从小到大,但凡遇到什么事,都是自己咬牙坚挺过去,从来不愿同他人说起。
要不是今早太医匆匆赶来,禀明此事,说是已经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自己应该还会被蒙在鼓里。
他道,“儿臣让父皇忧心了,只是身子觉得有些困乏,没什么大碍。”
这样的回答,让永庆帝想起了谢珩的幼年时,不爱说话,看似与其他的兄弟姐妹格格不入,甚至连太傅都不惜直言,说这孩子天资虽高,可性子太清冷了些。可是后来,永庆帝每每被一些琐事烦忧的时候,谢珩总能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替他排忧解难,那个时候,他不过才七岁。
他不是不够聪明,而且懂得敛尽锋芒,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求过自己什么,唯独赐婚一事,这也是唯一一件,他求了许多次的事,可自己却始终没有答应。
永庆帝心中自责的同时,也不禁反问自己,这一次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其实有些担忧,没有必要的。
苏木槿见屋子里挤满了人,便寻了个空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刚走出门口,却见庭院内站了一人,背影很是熟悉。
那人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却是杨婉,看到苏木槿的瞬间,她也有些诧异,干笑道,“苏姑娘,你也是来看望殿下的吗?”
她微微点头,浅浅一笑,没有作答。
不稍一会儿,永庆帝在几个太医的簇拥下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眉头深锁道,“朕先前说的,你们可都记清楚了?”
那几个太医点头如捣蒜一般,连连回道,“微臣一定竭尽全力。”
永庆帝仰起头来,蔚蓝色的天际,万里如云,清风微拂,而后像是下了一个什么重要的决定,收回目光,“既然他自己也清楚,那么凡事也不用太强求。”
为首的张太医听闻此言,迟疑了一下,劝道,“此怪病实属罕见,又容易传染给他人,皇上不如早些回宫吧,龙体为重,这儿自有微臣守着……”
“你也上了年纪了,有些事不用总冲在前头,况且你自己也说了,只需安心静养,会有转机的,不过也要看,有没有人愿意在他身边贴身服侍了,”永庆帝长叹一口气,“虽然不缺人,可那些个手脚笨拙的,朕放心不下……”
苏木槿只是惦念着谢珩的身体,对他们的谈话并未在意,而一旁杨婉则听得一清二楚,身子还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心中颇有顾虑。
她好容易才讨得皇太后的关心,晋王妃已经十拿九稳,哪想竟然出了这样的事,而听永庆帝的意思,似乎要自己做一点牺牲。
太医的话,她也听见了,谢珩能不能躲过这一劫还不得而知,若是自告奋勇去了,稍有不慎,怕也会搭上一条小命。
好在永庆帝并没有点明,杨婉的心里有一丝侥幸。只当是充耳不闻就好,眼下赐婚圣旨还没下,哪怕晋王有个三长两短,那也与自己无关。
正当自己以为能够逃脱的时候,张太医的眼眸在她们二个人的身上转了转道,“二位姑娘若没什么事的话,也都请回府吧……”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啦啦,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码字机
“哥哥,难道看不见吗?殿下他受伤了,我要去见他!你别拦着我!”她奋力地想挣脱哥哥的阻挡,却力不从心,只能指着地上残留着的那一滩血迹,神情绝望。明明都已经这样小心翼翼了,难道前一世,青州之行的结局,真的没有办法改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