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强词夺理
这话说完的当时,永庆帝就觉得有些失控,连忙掩饰道,“朕想让杨婉姑娘留下来,是因为她是皇太后钦定的孙媳,她迟早是谢家的人。你怎么越老越糊涂了,你叫这姑娘贴身服侍阿珩,叫别人怎么想?无名无份的,往后还怎么嫁人?你怎么就不像话呢!”
“是是是,老臣一时糊涂,未曾深思熟虑,还望皇上赎罪!”
说归说,可张太医仍旧一脸茫然,实在想不通这又是个什么道理,圣上怎么就如此护短,如此偏袒了。
永庆帝看了他一眼,神情不悦,袖子一挥,怒道,“方才朕说了什么?张太医又说了什么?这病来势汹汹,皆不在掌控之中,一传十,十传百,这其中又得坑害了无辜的人?”
张太医心中郁闷,怎么方才杨婉要留下,也没见您这么着急,才提了一句这候府二小姐,怎么像是在老虎嘴上拔胡须呀?
“回皇上的话,臣女愿意留下来,照顾殿下的。”在众多人面前,她声如细丝,双颊也是红扑扑的。
永庆帝一听这话,又不高兴了,“胡闹,你方才没有听见太医所说吗?与之接触,稍有不慎,便会暴毙而亡。你以为在这个时候逞英雄,朕就会感激你,对你刮目相看吗?”
张太医看了苏木槿一眼,忙上前道,“皇上请留步,老臣以为还有一人,能解此燃眉之急。”
永庆帝才走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何人?”
张太医大喜,指了指苏木槿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这位镇北侯府的二小姐啊!”
若换平日,杨婉定是笑逐颜开,偏偏眼下出了这样的事,她心里哪里还乐得出来,少不得虚咳了几声,面露难色道,“只是……臣女……咳咳……”
“你有话不妨直说。”永庆帝不由地皱了皱眉头。
可这分明就是要把人往火坑里推吧,且不说晋王能不能熬过这道难关,也别到时候自己先染上了恶疾,一命呜呼,简直就是得不偿失。这哪里是陪伴,分明就是陪葬啊!
她心中恐惧,脊背生寒,又见永庆帝的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而旁边的苏木槿倒是若无其事,知道该来的终究逃不掉,硬着头皮笑道,“臣女自然是愿意的,而今殿下性命垂危,若能以臣女的绵薄之力,就能换来殿下的安康,臣女求之不得,哪怕以命抵命,臣女亦是无怨无悔。”
杨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有作答,又看了看一旁还在出神的苏木槿,伸出手来,暗地里轻轻地推了她一把。
永庆帝又继续道,“不过就是日常的端端汤药,其余的事你不用管,朕知道此事定会为难你,可有你照顾阿珩,朕才能放心!自然,去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朕不喜欢勉强人。”
杨婉抢先一步,走到永庆帝的面前道,“素闻张太医医术精湛,妙手回春,想来殿下一定会渡过这道难关,平安无事的。”
这样的回答,永庆帝显然十分满意,微微颔首,目光和蔼道,“如此一来,真真是委屈你了。朕答应你,等阿珩平复如故,朕便叫钦天监,择个吉日,让你们成婚。”
“臣女这些日子,偶染风寒,反反复复,也不见好,这几日寒热交替,病情恐怕会卷土重来,”她顿了顿又道,“自然臣女的生死事小,可万一将此病传给了殿下,而殿下又因此加重了病情,臣女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如此,诺大的庭院内,只剩下苏木槿和其余一些丫鬟,永庆帝的目光在她的身上稍稍停留,却一言不发,欲转身离开。
永庆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面色红润,容光焕发,更觉其中有猫腻,不动声色,语重心长道,“是朕大意了,如此一来,你且速回府上好好歇息吧,阿珩他不会有事的。”
杨婉听闻此言,也顾不得什么端庄得体,匆忙告了退,逃命一般回去了。
一旁的张太医见她一直沉默不语,少不得又补上一句,“回皇上的话,殿下的病情虽然危急,但并非希望渺茫,老臣以为,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会熬过去的,若有人悉心照料,必定事半功倍。”
张太医的话让杨婉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心中暗骂,这老头话说得倒冠冕堂皇,让人无法反驳。
“……”
这时的张太医沉默了,在旁边哆嗦了好久,也不知该说什么,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却说不上来。
苏木槿倒吸一口凉气,疾步跑进屋内,将谢珩这几日常穿的一件披风,穿在了自己身上,缓缓道,“若张太医所言属实,那么臣女现在也与这怪病,近在咫尺,如此一来,皇上能否网开一面,让臣女留下来。”
见永庆帝有些懊恼地锤了锤额头,她又道,“臣女不要什么名分,只想陪着殿下。”
说着跪下身去,朝永庆帝磕了一个头,“还望皇上应允臣女的请求。”
永庆帝很是头疼,看着苏木槿好半天没说话,只是沉默。这样的场面,他有些始料未及,毕竟退一万步来说,哪怕她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怨不得她,可说到底,这一次他又输了。
众人沉默之际,苏元青像发了疯一般从外头跑了进来,隐约在人群中见到妹妹的身影,却没有看到一旁的永庆帝,忍不住大喊道,“妹妹,你是不是被他的甜言蜜语冲昏头了?能不能清醒一点?”
他跑得飞快,后来跟着谢杳,谢杳跑得更快,死死地拉住他,可还是挡不住,跑到了永庆帝的面前,好在很快,苏元青话音刚落,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乖乖道,“微臣苏元青见过皇上。”
众人皆替他捏了把冷汗,永庆帝脸色发白,看看了跪在地上的苏元青,又看了看旁边的谢杳。
此时,自己的这个宝贝女儿,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正紧紧地拉住苏元青的手,丝毫不避讳,简直叫人瞠目结舌,窒息不已。
“苏元青,把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
苏木槿看了哥哥一眼,忧心忡忡,却也爱莫能助。
谢杳见状忙道,“回父皇的话,许是您听错了,他不曾说什么,若真说了,也是一些顽笑话罢了,是说给儿臣听的。”
她巧舌如簧,永庆帝好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
谢杳又道,“儿臣还有些事,需要请教他,若父皇没什么的事,儿臣就先告退了。”
说罢,拉了一脸茫然的苏元青就往外走,永庆帝气得不行,却也无可奈何,见苏木槿长跪不起,忍不住道,“此种怪病,来势汹汹,一旦染上,便是九死一生。朕不想你做这种无畏的牺牲。”
她缓缓抬起头来,神情坚毅,平静道,“他若死了,我怎能独活?”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皆愕然不已,永庆帝心底的钦佩之意,油然而生,微微颔首。只是心中仍有疑虑,微微颔首,冷冷道,“好,朕便成全你,待你走后,朕会命人以王妃之礼厚葬!”
“谢皇上恩准。”她道,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有了永庆帝的应允,哥哥再想阻拦怕是不能够了,而自己也终于安心地陪伴谢珩了。
小半日过去,房中的陈设已经去了大半,唯独书案是谢珩执意要留下的。依照太医的意思,说是为了屋内通风,除了床榻和一些必须的陈设,其余的都得暂且搬走。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苏木槿的心里也没底,问及病情时,太医也总是愁眉苦脸,吞吞吐吐。
再折返回屋子的时候,谢珩已经睡着了,比起前一世的同床异梦,她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她在他的身旁轻轻坐下,静静地看着春意盎然的庭院。
有药香从窗格里透了进来,青烟随风而上,朦胧了残阳如血的黄昏。
夜幕低垂,繁星满天,有丫鬟见她在房中一守就是就是好几个时辰,也不带歇息,生怕她饿坏了身子,捧了些吃食进来,小声道,“姑娘吃点东西吧,不然哪有力气照顾殿下啊?”
她点点微笑,嘴里寡淡,丝毫没有胃口,不放心道,“殿下的药什么才能熬好?”
那丫鬟道,“快了,太医方才也说了,殿下这病虽罕见,却也不至于危及性命,姑娘且放宽心。”
她知道这丫鬟是在安慰自己,鼻子一酸,笑道,“好。”
待汤药送来的时候,摆在桌案上的吃食,她一口没动,只是上前将汤药送旁人手里接了过来,轻轻唤道,“殿下,起来喝药了。”
谢珩缓缓睁开眼,在见到苏木槿的瞬间,脸色冰冷了下去,扭过头去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脚长在我自己身上,哪里不能去?”她说着,舀了一勺汤药,放在嘴边轻轻吹气,端得是冷若冰霜,面无表情。
这样的冷对待,她也会的,并不会比他差的,想用这种办法赶她走?雕虫小技而已。
前一世那殷勤的样子,她又不是没见过,明明心底脆弱地像只小羊羔,却总要在她面前披上狼皮,装坚硬。但凡在外人前头的那点硬气,能舍得用在她的身上,才算是真的有胆量。
谢珩很是伤神,可无奈全身软绵绵的,丝毫没有气力,只是道,“苏木槿,你知不知道,本王真的很厌弃你!厌弃,你听得懂吗?骨子里的那种。”
“懂,”她眉眼低垂,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将汤勺轻轻递了过去,轻描淡写道,“我听闻,许多事,物极必反,没有极致的喜欢又何来厌弃?殿下觉得我说得对吗?”
他紧抿住嘴,可当看到她神情的时候,却还是乖乖张嘴,把汤药喝了,冷笑道,“偷梁换柱,强词夺理。”
看着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殿下要是觉得气不过,若还能起身的话,不妨起身好好说教说教,也好出出气。”
他哪里是气?他简直就想掐死她。如果有气力,他定要把她轰出府门去。
好好说话,就是不听,万一真的染了病,又该如何是好?千万百计护着她,哪想到头来,却是自己害了她。
他咬牙道,“别以为你做了这些,本王就因为感激你而回心转意,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她没答话,一想起方才杨婉那副贪生怕死,当众逃离的模样就越发觉得可笑。外头明眼人都瞧见了,恐怕只有还不知道呢?
“殿下许是觉得这药还苦得不够滋味吧,凭空生了这么大的怨气出来?”她心中其实担忧地不得了,但在谢珩的面前,不得不故作轻松。
“你!”
谢珩很是头疼,却只能眼睁睁任由她去。
她浅浅一笑,面若桃红,“看来张太医的方子可真是药到病除呢!殿下好像精力恢复了不少!”
“……”
这不明摆着地有意捉弄人呢?谢珩压住心头气焰,“邢谦呢?去把他找来。”
她划了划碗底,汤药只剩最一下口了,心中倍感欣慰,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殿下挂念他做什么?我让他去找十四皇子说话去了,免得在殿下这里听怨声。”
“……”他抿完最后一口汤药,哭笑不得,点点头,“好,既然是你自己选的,那可千万别后悔。”
比起这些不自量力的小心思,他有得是办法让她知难而退。
才说话间,便有谢瑞从外头跑了进来,起先打破了她编的幌子。
“九哥!你怎么样了?”他满头大汗,神色匆匆,朝着谢珩冲了过来,却被苏木槿拦在了离床榻一丈开外的地方,平静道,“十四皇子请留步,殿下才喝了药,需要静养!”
看这架势动静,她有些庆幸要不然自己拦着,估摸着谢珩也被惊得够呛。
谢琛见自己九哥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只以为他已经默许,把头一扬,神情傲慢,“我是来看九哥的,你拦着我做什么?”
苏木槿无动于衷,并未让步,微微一笑,“十四皇子也看到了,殿下只是身子有些疲乏,并不大碍,十四皇子可放心了吧……”
她说着轻轻抬手,比了比敞开的大门。谢琛不乐意了,往前跨了一大步。他虽年纪不大,可个子比苏木槿高了许多,原以为此举能压压她的气场,但看到她神情肃穆的模样,胆子也小了不少,吞吞吐吐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九哥怕你,本皇子才不怕你,速速让开,本皇子要和九哥说话。”
永庆帝见她靠近,思索了良久道,“杨婉姑娘,朕想过了,这些日子需得烦请你在晋王府暂留几日……”
42、不知轻重
“哦!好!”谢琛一头雾水,欲起身离开。
谢珩在身后头又冷不丁加了一句,“你年纪尚小,用不着懂这些。”
谢琛点点头,似懂非懂地走出门外,朝膳房走去。苏木槿正坐在一旁,专心致志地用模子给糕点打样,并未见谢琛进来。
“……”谢琛一脸不解,“九哥,这是不是不能说啊?”
谢珩没了脾气,用手指了指门外。
看着一个小巧精致,还冒着热气的糕点,谢琛忍不住伸出手去,苏木槿见状,连忙将整个糕点盒都收了回来道,“十四皇子,这个是给殿下吃的。”
谢琛冷哼一声,不屑道,“别怪本皇子没提醒你,你做的这些,九哥他不爱吃。但是又因为是你亲手做的,所以九哥他一定会忍着‘痛苦’吃完的。”
谢珩心中郁闷,咬牙道,“谢琛。”
谢琛点点头,应道,“我在的。”
“出去。”
“好。”她低低应了一声,轻轻地走了出去。
谢琛见她走远了,这才放心大胆道,“九哥,我今日一来是专程探望你,二来有件事想请教你。”
这几下,无疑是在给虚弱的病体雪上加霜,谢珩猛呛几口,憋红了脸,想着好好训他一顿,却连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来。
谢琛哪里懂得这么多,只见旁边桌案上盛放了几只青翠的小香梨,只在衣衫上搓了搓,便塞进了谢珩的嘴里,少不得说上一句,“皇祖母说梨能止咳,九哥吃一个,润润嗓子……”
谢珩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夺回软垫靠到身下,有些心虚,懒懒道,“我能有什么事?太医院那帮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总爱小题大做,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什么不治之症呢!”
谢琛双眸一亮,喜不自禁,伸出手来在谢珩的肩上用力地拍了几拍,“我就知道九哥一定没事!”
谢珩原是听他们争吵,嫌太聒噪,只是闭目养神,听到谢琛这么一说,哪里躺得住,随手将一旁的软垫丟了过来,毫无情面道,“说什么呢?”
道理的确是这样,谢珩哑口无言,象征性地轻咬了一口,赶忙从嘴里摘了下来,却见苏木槿仍站在原地,恐又被谢琛笑话了去,只想着赶紧把她支开,“本王好像有些饿了,你能否去膳房瞧瞧,可有什么吃的?”
谢珩问:“何事?”
谢琛凑了上来,耳根子有些发红,“常人听言,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很美好的,可我不知道这样的感觉究竟有什么特别?九哥,你和她在一起,是怎样的美好?那个牵手算吗?还是?”
谢琛答:“九哥,你和她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啊?”
谢珩愣了愣,又皱了皱眉,重新躺了回去,“问这个做什么?”
谢珩:“……”
他年纪虽不大,可手劲却不小,更糟糕的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轻重。
苏木槿微微一怔,的确,方才也不曾细问他想吃什么,只是想着糕点素淡,不伤胃口,并没有想到这么多,听谢琛这么一说,她小心翼翼问道,“那他喜欢什么?不过他身子虚弱,宜清淡一些的吃食。”
前一世的谢珩对她的喜爱了如指掌,反之,她从来没有关心在意过,他喜欢什么,又厌恶什么。
“想要我告诉你,也不是不行,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十四皇子请说吧……”她道。
“你和九哥,是不是两情相愿啊?”谢琛歪着头仔细端详她的神情,生怕错过一丝一毫,“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有种很美好的感觉?”
她反应迅速,回道,“十四皇子有喜欢的人了?”
“是……”谢琛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其实也不是……总之本皇子也不知道怎么说?”
她微微一笑,提起食盒,“十四皇子为何不去问殿下呢?至于殿下喜欢吃什么,也由臣女自己去问殿下吧……”
谢琛无奈,只好跟着她又重新折回了谢珩的房间。
“殿下,小米养胃,趁热喝一点吧。”她将粥端到谢珩的面前,黄白色的小米粥,香气扑鼻,令人胃口大开。
谢珩乖乖接过,又看了她一眼,终于忍不住道,“槿儿,辛苦你了。”
她鼻子一酸,只是摇了摇头,又将食盒内的一小碟糕点递到他面前道,“我也是头一回做这个糕点,样子可能有些丑,但是味道不错,你快尝尝……”
谢珩的心思全然没有放在糕点上,目光落在了她那冻的通红的小手上。她向来锦衣玉食的,而今却要她来伺候自己,谢珩的心中内疚又自责,他接过糕点,轻放在一旁,握起她冰冰凉的小手,揉了揉,又轻轻哈气,柔声道,“冷不冷?”
她摇摇头,听谢珩的语气就知道,他再也不会赶自己走了。
谢琛从旁边凑了过来,看着二人情深似海的模样,忍不住喃喃自语,“美好。”
苏木槿迅速收回手,目光无处安放,只是轻轻地抿住嘴角。
谢珩见了他着实头疼,以眼神以示,但他的心思全然到了精致可口的糕点上,伸手拿了一块,放到嘴里嚼了嚼,信誓旦旦道,“本皇子说了,你就是不信,你看你做的这糕点,九哥他根本连看都不看一眼,就丢在一旁。九哥,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谢珩:“……”
苏木槿一时间也有些失落和尴尬,正欲起身,谢珩却拉住她的手,将那一碟糕点,往谢琛的面前一放,“拿着这个,出去。”
谢琛吃得津津有味,但也很快意识到九哥是真的生气了,委屈着脸接了糕点,乖乖出去了。
唯恐他真的生气,苏木槿连忙安抚道,“十四皇子是无心的,殿下不要生他的气,说到底,是我的疏忽,忘记询问殿下的喜好。”
这一句,让谢珩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哪里是不喜欢?简直就是喜欢地不得了,也正是因为太过于喜欢,才会越发心疼,索性将糕点通通给了谢琛。看着她那双被冷水冻得通红的双手,再香甜的糕点,他怎能咽得下去?
见他一直不发话,苏木槿的心,也有些不安起来,“殿下喜欢什么,只管说来,我去膳房做……”
“不用,”他道,温柔地笑笑,“槿儿做的本王都喜欢,只是本王一向吃惯了他们做的吃食……”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有你在,本王就心满意足了。”
最甜蜜的情话从谢珩的嘴里说出来,苏木槿总觉得浑身有些不自然,更不敢直视谢珩,只是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了,殿下先歇息吧,我先走了……她们已经给我备好了厢房,殿下不用担心的。”
她说完,落荒而逃。
苏木槿前脚刚走,邢谦后脚就走了进来,看着谢珩困倦的模样,神色凝重道,“殿下身子可好一些了?”
谢珩点点头道,“没什么大碍,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只是全身乏力。可总觉得这里头太过蹊跷了些,青州之行,一路顺畅,偏偏回了宫以后,本王就突然犯病了。”
邢谦想了想道,“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所以选择回长安下手,反而不会叫人起疑心。”
谢珩摆手,有些愁眉不展,“不是他,他还不至于如此心急,沉不住气。他意在储君之位,本王于他而言,并不是唯一的取胜之道,只不过是潜在的障碍罢了。”
“那还能会有谁,如此胆大包天?”邢谦细想了想,仍旧毫无头绪。
谢珩又道,“你先寻个机会,先把药方拿过来给本王瞧瞧,至于汤药,本王趁她不注意,倒了就是。”
这样凶猛的病势还是头一回,且实在太过突然,他身体康健,从小到大并没有什么小病小痛,偏偏这次,从青州回来就病倒了。
且所有的一切看似凌乱,众太医皆为了自己的病情,手忙脚乱,不可开交,实则井井有条,并没有太大的焦虑,反而更有种超乎寻常的宁静。
谢珩的脑海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只是在未经证实之前,他不敢确定。
“是。”邢谦答道,看了看谢珩苍白的脸色,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谢珩看出他的顾虑,起先开口道,“先前那两名刺客,可有眉目?”
邢谦摇摇头,一脸惭愧,“末将无能,还未查到半点消息。”
谢珩摆摆手,“不怨你,是他们太狡猾了。”
邢谦迟疑了一会儿又道,“不过,冯映兰的事,倒有些眉目了。她的姐姐冯倩雪是梁国的太子妃,苏灵兮能嫁进相国府,是因为冯倩雪曾修书一封与相国夫人。多年前,两国以和亲,换来了边境的暂且安宁,可如今,两国势如水火,战争一触即发。”
谢珩道,“好在上一次,本王赶在她之前,见到了褚良之,篡改了药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那次合欢散的事过后,本王一直在想,苏呈怀绝不是懦弱之人,他眼睁睁看着女儿险些遭人毒手,却视若无睹,在真相即将大白的时候,又选择不了了之。本王当时只是觉得蹊跷,并未深思,现在想想,原是这个道理。”
“请殿下放心,末将一定会暗中保护好苏姑娘的。”
“她也不需要你保护,苏元青向来神出鬼没,有他护着,倒也不用太担心。”谢珩轻叹一口气,接着道,“本王眼下最担心的,是怕终有一天,他们兄妹必然会知道这个秘密,到时候,若仓促行事,才是覆水难收。”
“殿下,末将不懂,既是冯映兰多年前加害苏夫人,那么有仇报仇,也是情理之中,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殿下为何要这么说?”邢谦一脸不解,能找出凶手,快意恩仇,才算淋漓尽致。
“你往日那般聪慧,今日怎么就想不通了?”谢珩心情沉重中,寻得一丝乐趣,有意逗他,“有很多事,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罢了。那冯映兰的身后,又怎会只有太子妃这么一座靠山。”
邢谦脸色有些发青,“末将以为,卫梁两国交战多年,兵力颓败,唯有和亲才能换来短暂的安宁。更何况,太子妃此举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而相国夫人亦不会为了这样的事,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人贵自知,相国虽位高权重,身处其位多年,亦是风雨飘摇,谁也不知道,明日会不会就变了天。抛去苏灵兮的品性,裴彧能娶到她,也不算太亏。”
谢珩听他一本正经地作答,忍不住笑道,“你的远见怕是都用在了儿女情长上……”
邢谦脸色一白,“殿下见笑了。”
谢珩却笑容渐收,冷冷道,“冯映兰的身后必然还有我们想不到的人,否则不会如此猖狂,就连苏呈怀,也要忌惮她三分,不能除之以后快。”
邢谦点点头,拱手道,“末将明白了。”
说话间,只听得外头传来几声清脆的叩门声,紧接着传来苏木槿清甜的嗓音,“殿下可歇息了?我是来送汤药的。”
谢珩脸色一沉,嘴角微动了动,“这都亥时了,怎么还要喝药?”
邢谦看了一眼谢珩的神情,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殿下,末将也不知道。”
“只说本王已经歇下了……”谢珩很是无奈,放下书卷,扯了被褥,就要躺下。
“是!”邢谦应了一声,朝门外道,“二小姐,殿下已经歇下了。”
话音刚落,苏木槿就推了门进来,手中捧着汤药,邢谦走上前,伸出手去,一言不发。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巧妙地避开,径直朝谢珩走了过去,“邢将军,也已经忙了一天,还是我来吧……”
谢珩无奈摆了摆手,邢谦会意,默默地走了出去。
不得不说,这药苦涩难忍,头一回喝的时候谢珩只觉胃里排山倒海,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就又来了。
“放着吧,本王不喝。”他道,有些厌弃地看了一眼汤药。
很显然,语言是苍白无力的,她一直记挂着他的身体,定是要亲眼看着他把这汤药喝下去才能放心。
先前早已想到,兴许谢珩怕苦,又瞧着邢谦也走了,这才将一小盒蜜饯,偷偷塞到他的手里,悄声说道,“殿下不想喝药,定是觉得药苦,我偷偷给殿下带了点蜜饯过来,没有人会知道的。”
谢珩眉头一皱,不肯喝药,哪里是因为药苦?但是又不能明说,只好道,“本王知道了,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放心,这药,本王会喝。”
没有亲眼看着他把汤药喝完,她自然不敢掉以轻心,轻叹一口气,“殿下还是现在就喝了吧,殿下喝了药,我自然就走了。”
谢珩心中郁闷,这药喝与不喝,在她看来很是重要,可是在自己看来,也很重要。
能不能证实这汤药是否蹊跷,自己又是否真的病入膏肓,唯一的办法,只能不喝汤药。
见谢珩一时愣住,她有些支支吾吾道,“方才取蜜饯的时候,是有人瞧见了,不过,我跟他们说了,是我嘴馋,自己想吃,不是给殿下的。”
“……”
谢珩心里越发无奈了,她不说还好,这一说,怕是府里所有人都知道了。
只要这药,他依旧不能喝,见她正轻舀汤勺,欲往自己嘴边送,他灵机一动,迅速接过汤药,乖乖道,“本王自己喝。”
她笑颜如花,用力地点点头,眼里饱含期待。谢珩没办法,只能轻抿了一小口,而后趁着她起身取帕子的间隙,佯装不小心,松了手。
汤药点滴不剩,通通洒在了被褥之上,衣衫上也溅了不少上去。
“殿下!”她惊呼一声,取了帕子慌忙擦拭,两只眼眸水汪汪的简直要哭出泪来,看着一脸自责的谢珩,安抚道,“幸好,汤药是温热的,殿下没事吧?”
谢珩心中大喜,莞尔:“没事。”
“那就好,”她心急如焚的同时,又少不得自责了起来,“都怨我,我这就去再熬一碗。”
“……”
“不用了,”谢珩一脸惊恐,忙拉住她,摇摇头,解释道,“否则本王还得强打起精神,不能歇息,再等上几个时辰,如此一来,反倒会加重病情。”
她有些木讷地点点头,看着谢珩身上的一片狼藉,有些不知所措。
谢珩循着她的目光望向自己,嘴角勾笑,慢悠悠道,“本王以为当务之急,需得先把这身衣服给换下来。不如你……”
他心中得意,这样一来,她怕是会有个三五天,再不敢靠近自己了吧。
“殿下稍等,我去找邢将军。”听他这么一说,她才注意到谢珩的上衣微微敞开着,能清晰地看到宽阔的胸膛,令人脸红心跳,于是慌忙转过身去,抱住眼睛。
“邢将军,去找十四弟说话去了。”他抿唇浅笑。
好一个以牙还牙,让她哑口无言。可仔细听起来,他对自己的病情似乎无所畏惧,竟然还有心思开这样的玩笑。
苏木槿一言不发,只是踩着小步子,匆匆逃了出去。刚出门,便见邢谦斜靠在雨廊的柱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他的神情,似乎早已听清楚这房中的所有动静。
有了这次的虚惊一场,谢珩觉得这个法子,虽然显得自己不那么正人君子,倒也十分中用。往后几日,苏木槿进自己屋子的时候,只是端了汤药进来,又飞快地折返到门边,背向屋内,静静地等他把药喝药。
也正因如此,谢珩也有了将汤药倒掉的机会,而邢谦也顺利地拿到了药方,果不其然,上头写着的,是一些再寻常不过的安神药。难怪他这些日子,总是昏昏欲睡,丝毫提不起精神,全身乏力。
细想起来,他从青州回了长安,唯一有疑点的就是父皇的那杯茶。殊不知里面究竟放了什么,这才致他有了重病吐血的假象。
而这所有的一切,更像是父皇设下的一个局,其目的显而易见。
皇祖母一直对杨婉赞不绝口,且在赏花宴上也表明了心迹,故此,父皇无奈之下,也只能出此下策,用以试探二人的真心。在不伤彼此和气的情面下,让她们自己选择,这样一来,也能让皇祖母心悦诚服。
他突然理解了父皇当初为什么会说那番话,说是一并嫁娶,但是只是觉得气愤和失望。现在想来,才知道,原是父皇的一片良苦用心,而冥冥之中,也她算是经历了一场考验。
而恰好,杨婉在这个时候,原形毕露,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其实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他喜欢的人,从来都信她。
遐想间,却见她端了一些吃食从外头走了进来,羞涩道,“我闲来无事做了些吃的,殿下快尝尝吧……”
才叫她不需要为自己做这些事,怎么就偏偏不听,谢珩微微蹙眉,看着眼前精致的吃食,心里满是疼惜,可丝毫提不起兴趣。
“殿下是不喜欢吗?”她有些紧张道,“我才问了十四皇子,他说殿下最爱吃这些了。”
谢珩恍然大悟,她也真是好骗,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强压心头的火气,“谢琛呢!”
说是他喜欢吃,可这些分明都是自己喜欢吃的,不好好说教一番,那心里才叫憋得慌。
“九哥,你找我?”谢琛从外头探了脑袋进来,腆着脸孔进前,看见鲜甜可口的吃食,忍不住伸出手去,却被谢珩无情给打了回来。
“宫里什么没有,偏要叫她做给你吃?还敢打着我的幌子,谢琛,你胆子越发大了!”
谢珩心里就是气,自己宠都来不及的人,竟然被他使唤去做这些事。
谢琛挠挠头,略有些不好意思道,“九哥,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再不敢了!要我说实话,这可比宫里御厨做得好吃多了。”
谢珩看向身边的人,冷哼一声,“如此说来,本王倒是托了他的鸿福了!”
她微微低下头去,嘟囔道,“是你自己不想要的……”
“……”
谢珩险些被气昏了头,捏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送,面向她,故意嚼得很用力。
糕点的香甜拥入舌尖,忽略身体也变得绵软起来,他脸上的傲气慢慢收敛起来,津津有味地品尝着,意犹未尽。
谢琛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来,慢悠悠道,“九哥,喜欢就喜欢呗,你憋着,不难受啊!”
正想说什么,却听见外头有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传来,却是慈宁宫里的李公公,他起先行了礼,随即笑道,“晋王殿下,十四皇子,皇上、皇太后的车辇已经到府门外了。”
听闻此言,苏木槿心头一惊,娇小的身子本能地往旁退了退,隐隐不安。她清楚,皇太后并未放下对自己的成见,若是看到她也在这里,估摸着又得气上一阵子,还是先行回避为好,想到此处,起身就要往门外走。
谢珩眼疾手快,牢牢抓住她的手腕,神情不悦,“去哪?”
她道:“突然想起还有些事……”
再想极力掩饰,小心翼翼的心思,却也瞒不过谢珩的眼睛,他紧紧拉着她的手腕,往自己的身旁拽了步,柔声且霸道,“哪里也不许去,有本王在,别怕。”
苏木槿见状往旁边退了退,谢琛捡起软垫子,径直走到谢珩面前,端详许久摇了摇头,“九哥,我原是不信她说的,不过现在看来,你真的没什么大碍,那我也就放心了。”
43、过来
皇太后虽心中失落,有所不甘,却对既已发生的事实无能无力,只是摇头道,“哀家以为,眼下只要阿珩康健,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
谢珩浅浅一笑,心中的自责真真切切,为了能将杨婉拒之门外,这个一向不会表达爱意的父皇也是费尽心思。仔细想想,一起坑蒙上皇祖母,总归是有些不厚道。
“皇祖母,九哥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只是……”谢琛的声音低了下来,看了永庆帝一眼,吞吞吐吐道,“待九哥病体痊愈,皇祖母切莫再逼他做一些不愿意的事。孙儿读书少,却也听过,这人一旦肝气郁结,就容易伤身,如此反复,九哥的身体又怎能好呢?”
她拍了拍谢珩的手背,长叹一口气,“哀家只以为她是个温婉贤淑,知书达礼的,不想却是个两面三刀之人,竟毫无良心。哀家以为这门亲事,需得从长计议才好。皇帝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正合永庆帝的心意,欣喜道,“母后所言极是,儿子也正有此意,正妃之位,兹事体大,需得慎重斟酌。”
“……”
“阿琛,不许胡说。”永庆帝厉声呵止,偏偏心底是欢喜的,神色大半还是柔和的。
皇太后到底是疼惜谢珩的身体,眼下哪里还管这病会不会传人,连永庆帝苦口婆心的劝解,她也是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执意要留下来,多陪陪谢珩。
只是这番话,明面上是虔诚的劝解,可谁听不出来这里头的言外之意。
很显然,皇太后眼里的光亮收敛了不少,心里难免泛起了嘀咕,怎么偏偏这个节骨眼上身体不舒服了?前几日瞧着她,不还是容光焕发的?正是应了那句病来如山倒啊!实在令人可笑!
他眼角余光轻扫了旁边的苏木槿一眼,低声抽泣道,“还有苏姑娘,她又该怎么办?这些日子,她可是衣不解带地守着九哥,又怎可辜负了她的期许?”
此话一出,永庆帝倒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皱皱眉,对谢琛这声势浩大的哭喊,有些隔应。
一旁的谢琛看得瞠目结舌,嘴里的糕点险些掉落在地。他记得清楚,方才九哥已经是精神奕奕,现如今怎就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很糟糕的念头。
许是回光返照?
永庆帝跟在后头,一言不发,脸上写满了内疚,连连应道,“母后说的是,儿子疏忽了。”
皇太后原也是不知道谢珩病重一事,今早起来的时候,听见外头有几个宫女正交头接耳说些什么,一问吓一跳,于是一刻也不敢停歇,赶了过来。
她轻轻点头,小心翼翼地收回手,躲开谢珩深情的对视,悄悄退到一旁,静静地等待接驾。
他急走几步,扑倒在谢珩的榻前,忍不住放声大哭,“九哥,你可千万要好起来,要不然你让我怎么办?还有……”
一旁的苏木槿听着也有些难为情,小脸微红,只是轻声道,“十四皇子言重了,臣女只是……”
永庆帝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深藏不露的笑意,险些溃败,开口道,“回母后的话,杨婉姑娘说是身子有些不舒服,恐连累了阿珩,儿子便叫她回去歇着了。母后也快些回宫吧,太医瞧过的,阿珩这病倒没什么大碍,只是极易传染给他人,母后年事已高,若因此有什么差池,儿子愧对列祖列宗,又让阿珩如何心安?母后放心,待他痊愈,朕会即刻命他去宫里给您请安。”
“苏姑娘不用解释了,”谢琛义正言辞道,“本皇子都在眼里,明明白白的!”
一来二去的,坐在床榻边缘的皇太后有些按耐不住了,她环顾四周,确定并没有看到杨婉的身影之后,冷不丁问了一句,“哀家怎么没有看到杨婉姑娘啊!”
尽管苏木槿选了个较为不起眼的角落恭敬行了礼,偏偏皇太后锐利的目光一下子就追了过来,惹得她浑身有些不自在。
谢珩瞧得仔细,忙佯装猛呛几口,将太后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孙儿不孝,让皇祖母担心了。”
但是皇太后不知道,听了谢琛这番话,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没了颜面,从前自己那么看好杨婉,哪想竟如此不堪大用!又细想到,先前同徐贵妃信誓旦旦打的那个赌,怕是要输得一败涂地了,抄写一百遍法华经,也是躲不过了。
如今自己孙儿病入膏肓,奄奄一息,这杨婉竟然当了逃兵,皇太后越想越觉得心里窝了一团火,实在是难以压抑,拧眉怒道,“亏得哀家待她千般好,哪想竟是这般忘恩负义之人!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还八字没一撇呢,往后再有好的,也落不得她手里了!
见此情形,永庆帝连忙上前,温和劝道,“母后,儿子以为,杨姑娘来是情分,不来是本分,皆在情理之中。母后息怒,只是一点小事,何足挂齿?”
皇太后不情不愿冷哼一声道,“哀家哪里是气,哀家是悔!悔不当初!”
一旁的谢琛听得清楚,黑漆漆的眼珠子转了转,捧起一小碟绿豆糕,送到皇太后跟前,咧嘴道,“孙儿听闻这绿豆糕能清凉解毒,皇祖母快尝尝,也好好消消气啊!”
看着谢琛一脸虔诚的模样,皇太后再坚硬的心也瞬间温软了下来,拿起一小块,就往嘴里送。
苏木槿本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只是双手拧搓在了一起,不安地看着谢珩。他却不以为然,只是温和地笑笑。
她也是第一次做这些糕点,小的时候跟在娘亲的身后学了不少,只是从未亲自上手,今日做的,更不知有没有得其精髓,偷偷捏了一把汗,转眼去看皇太后的神情。
只见皇太后吃了第一块以后,脸上渐渐浮起一丝讶异,随即又忍不住吃了第二块下肚,连连点头,心中默默赞许。
正欲伸手拿第三块的时候,谢琛毫无情面地将碟子收了回来,一本正经道,“皇祖母才教过孙儿,再美味之物,亦不可多食也……”
此时的皇太后正有滋有味,回味无穷,哪里肯放弃,只是旁若无人,又朝碟子里伸出手去,“哀家都多大了,那话只是说与你们这些孩子听的,不作数。”
谢琛迅速把碟子往身后一藏,鼓足勇气,直截了当道,“皇祖母若想吃,也不是不能够。您只要让九哥把苏姑娘早日娶回王府,别说是区区一碟绿豆糕,再有更多的,像桂花鸭、蟹粉炖鸡孚、雨花凤尾虾,这些是宫里没有的,哪一样不能尝到?”
他说得起劲,滔滔不绝,反倒是皇太后听了,浑身有些不自在,谢珩听了,更是恨不得下榻,好好训他一顿。也好让他知道,当下‘重病不起,卧病在床’的人究竟是谁?便宜被让他给占尽了!
“这臭小子!”永庆帝在原地扫视了一圈,想着寻个什么顺手的物件,好好训他一顿。
谢琛眼尖,反应敏捷,一溜烟跑了没影。
屋子里静寂了好一会儿,皇太后这才缓缓开口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苏木槿往前走了一步,轻声道,“回太后娘娘的话,是臣女做的。”
皇太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眼,神情有些别扭道,“你这糕点倒做得精致可口,不过哀家以为,女子当是秀外慧中,光会耍点小聪明,是没有用的,若想……”
话还没说完,太后的目光落在了她微微缩藏的双手上,眉头一皱,“你的手怎么了?伸出来给哀家瞧瞧!”
她轻轻摇头,微微一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战战兢兢没有说话。
皇太后见状,神色不悦,厉声道,“哀家不喜欢说第二遍。”
她愣了愣,乖乖地理了理袖子,把双手伸了出来。只见白皙柔嫩的双臂上,有多处红肿,像铜钱一般大小,深浅不一,新旧交替。眼前的一幕,让皇太后和永庆帝面面相觑,而更是叫谢珩痛彻心扉。
原以为她只是手指关节被冷水冻得红肿,哪里想到会是这样?谢珩双眼通红,几乎要发疯,好容易克制自己,只是紧紧攥着拳头,全身微微颤栗,牙关紧咬。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皇太后收回目光,不忍再看,语气也温和了下来。
她慌忙用袖子遮住,生怕谢珩担心,装作若无其事道,“回皇太后的话,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皇太后不禁动容,越发觉得是自己错怪了她,生怕再待下去,更会无地自容,慌忙起身道,“哀家突然觉得身子有些乏了,就先回宫了。”
“孙儿恭送皇祖母。”谢珩道,呆呆地出了神。
永庆帝同样轻叹了一口气道,“朕明日再来看你……们”
两个身形与夕阳擦肩而过,渐渐远去,庭院内春意阑珊,晚风掀得桌案上的纸页呼呼作响,屋子里静悄悄的。
许久以后,谢珩才沙哑着嗓子,朝那个呆愣着的小身躯缓缓道,“过来……”
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挪着小步子,慢慢地靠了过去。
他朝伸出手去,一双明眸宛如盛放了满天星辰,“把手给本王。”
她回道,“殿下方才已经瞧过了,我没事的,已经敷过药了……”
说些才靠近的身子又往后退了退,将双手紧紧地藏于身后,笑魇如花。
“是要本王亲自动手吗?”他问。
她微微皱眉,眼神忐忑不安,小脸上写满了无辜,只是道,“殿下要做什么?”
看着她这副娇娇弱弱的模样,谢珩只觉有一双柔软无力的小手抓挠着自己的心窝,酥酥痒痒的,一个起身,将她从腰间搂倒在了榻上。
他嗓音浑厚,“你从来都在锦衣玉食中长大,哪里做过这些粗鄙之活?你知不知道本王有多心疼,是不是非要把本王的心戳成千疮百孔,你才满意?槿儿,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远远地往那里一站,本王就心满意足了。”
“殿下……”她双手死死地缩在腰间,胸口微微起伏着,心中小火苗开始慢慢燃烧,双颊滚烫,喉咙干燥不已。
从来没有过的,他的眉眼离得这么近,他的脸庞也这么近,所有一切都是真实的,而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这尘世上只有彼此存在。
可这一刻,她只想逃……
却始终逃不出臂弯之下的霸道,就像饮鸩止渴那般,令人欲罢不能。身子是诚实的,那一瞬间覆盖上的柔情,令她忘却所有,只想伸手去相拥。
“我知道的。”她道,对着炙热的双眸。
轻飘飘的一句,如柳絮一般,空灵梦幻,令他忍不住又贴近了些,目光缓缓地从她的青丝,再到眉眼,缓缓地往下挪移……
就好像一只小白兔,乖乖躲在猎人的怀里,她的眼里有种渴望,也有一种令人难以察觉的紧张。
温热的气息在她的耳畔游走,她的身子就一像条滑嫩的游鱼,春水灼热,却徜徉其中。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等待他的亲临。
说时迟那时快,有个宫女太监在前头引路,皇太后人未到声先至,语气那叫一个急切,恨不得立马能飞到谢珩的前头,“这才几日,倘若哀家不问,皇帝是不是打算隐瞒到底?阿珩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哀家不会原谅你的!”
44、别吓到她
谢珩心头一堵,有些难受。
谢琛站得离他远了些,吞吞吐吐道,“九哥,其实,我也有件事欺骗了你们……”
谢珩眉头一皱,“什么事?”
“父皇说,让九哥不用再装模作样了……”
“……”
“我的确叫苏姑娘做过糕点,可那些都是因为托了九哥的福,她说了,只做给你一个人吃。还有方才,同皇祖母说的那些菜,我也没吃过,瞎编的,我当时只是想着帮九哥……”
“你怎么能欺骗皇祖母?”谢珩有些哭笑不得,却在听到这话之后,如释重负。
“是父皇,他想知道杨婉和槿儿,究竟谁是对我是真心的,所以才出此下策,”他冷笑道,“其实他不用这样的,我喜欢槿儿,哪里是想她报答我?我不需要她还我什么恩情。我知道父皇的良苦用心,可他大概到现在也不会知道,我早已识破他的计谋吧!”
谢琛听着他喃喃自语,勉强能听得懂几句,挠挠头,恍然大悟道,“难怪,父皇临走前,说是有句话,特意让我转告给九哥。”
谢珩问,“什么话?”
谢琛没听明白,一脸茫然道,“九哥莫急,今日皇祖母来了,她也亲眼看到了,杨婉是不可能再成为晋王妃了。九哥放心,我方才也问了,父皇说寻个合适的时机,就下旨赐婚。九哥,你终于等到了!”
谢珩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可细听起来,只是觉得十分讽刺,他到底是成了一个懦夫。在这场谋划中,他以为自己能侥幸护她周全,全身而退,没想到最后还是委屈了她。
谢珩无心理会他,更无力和他多费口舌,只是道,“我要进宫见父皇。”
谢琛忙拦住,紧张道,“九哥,你要做什么?”
这时,谢琛叩了叩门,从外头走了进来,两人飞快地分开,以一个诡异的距离相隔着。
“苏姑娘,这个是皇太后让本皇子转交给你的,可以凉血消肿,对烫伤很是管用。”说着将小药瓶递到了苏木槿的手里。
这一刻,谢珩却僵住了,许久之后,轻轻抬起她的手臂,看着上头的红肿印迹,颤抖着声音问,“是因为熬药吗?”
谢珩捶捶额头,“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起来,就像是一种怜悯,说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啊?”谢琛惊讶不已道,只以为他是对自己的病情绝望至极,连忙劝道,“九哥,任何时候,你都不能放弃最后一点希望。”
看着谢珩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没有半分喜悦,反而脸色阴沉,谢琛心底捏了一把汗,忍不住问道,“九哥,你没事吧?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
谢珩摆摆手道,“不必了,我不曾生病。”
“臣女谢过太后娘娘,谢过十四皇子。”不等他人再说什么,她接过药瓶,走了出去。
谢琛见她走远,上前一步,万分自责道,“九哥,先前的事,是我不好,我向你赔罪。你就看在今日我暂且立过功的份上,原谅我一次吧。”
“我小时候,她不也老是欺骗我吗?这回,也是算了扯平了,”谢琛轻举手过头,“九哥,我发誓,只有这么一次。”
谢珩眉头皱得更深了,只是少了先前的落魄与阴霾,“你就不怕皇祖母发现,再罚你去抄写千字文吗?”
“非也,”谢琛笑道,“虽然那些都是假的,但是有一件事,是真的。”
谢珩没有理会他,只是起身欲往外走,谢琛凑了上前道,“苏姑娘手上的烫伤,那是真的,她头一回熬药,打翻了罐子。原本也没什么大碍,只是她皮肤太细嫩了,几日都不见好。九哥,你可要好好疼惜人家。”
谢珩转过身来道,静静地看着他。
谢琛有些底气不足,上前搂住谢珩的肩膀道,“九哥,我承认,刚认识她的时候,是有那么一点讨厌她,那是因为她和裴彧纠缠不清。不过经过这些日子,我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与九哥相配。”
他小声道,“我也是有私心的,九哥和她成亲,我也就有口福了。至于新婚贺礼,我早就开始准备了,只等着父皇赐婚,成亲之日奉上!”
“她知道这件事吗?”谢珩苦笑道,“父皇,倒是给我下了道难题。”
谢琛爱莫能助地看着谢珩,摇摇头,“九哥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我要是你,就在府里多躺几日,正好有佳人相伴。”
他深思熟虑过后,有些无可奈何地收回了脚步。且不说这出谋划是父皇苦心准备的,自己现在去拆穿,倒真的寒了父皇的心。倘若她知道,又该如此自处?再者,倘若皇祖母再问起,也有个交代。
估摸着,还得在屋子内多待上几日,只是遗憾,暗中调查的些许事,再不能亲力亲为了。
他在书案前坐定,问道,“你有喜欢的人?别不承认。”
谢琛抿了抿嘴,青涩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傲气,“九哥,不是我喜欢,是她成日里,有事没事粘着我。”
谢珩冷哼,不屑道,“是谁家姑娘把你迷得七荤八素的?”
“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家的,”谢琛附在他的耳边,神秘兮兮道,“我只知道,她是三哥府上,一个种花的小丫鬟。”
“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谢珩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执笔的手停了停,细细聆听。
“她才来长安没多久,九哥自然不知道,我原也不会遇见她,正巧三哥进宫,带了她来,一来二去的,便也熟了。”他说着,嘴角微微上扬,满是幸福。
谢珩看向他,“哪天空了,带来给我瞧瞧。”
谢琛抿了抿嘴,赶忙拥护道,“九哥,她年纪小怕生,万一被你吓到了怎么办?还是再等等,我在鹦鹉园里,把她养大些,再领过来。”
谢珩点点头,目光转回到面前的山水画上,“好。”
才拿起笔,他又轻放下道,“不行,我需得同她说清楚,我怎可骗她?父皇此举情有可原,而我却是明知故犯,又怎能这般利用她对我的情意?”
听着他自言自语,谢琛也觉得颇有道理,但在他起身的时候,又上前拦住了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九哥,我知道你现在内心不安,等成亲以后,好好弥补也是一样的。况且,她先前对裴彧一往情深,现在就算舍了命也要陪在你身边,九哥应该高兴才是。这样,我找个借口,送她回府,这样一来,你也不用担心了。”
不等谢珩说什么,他转身飞快地出了门,寻苏木槿去了。
彼时,她正在池水边静静出神,只听见身后传来几声清亮的咳嗽,却谢琛一脸傲气地站在自己身后边,她站起身,刚想开口,却被挡了回去。
“本皇子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她微微一笑,纳闷道,“臣女哪有什么可帮得上十四皇子的?”
谢琛往前一步,抬手托腮,“自九哥从青州之后,这些日子,你就一直缠着他。本皇子想与他私房夜话,也不能了。所以,你只需回自己候府去,就算是帮了本皇子的大忙了!”
苏木槿有些不解道,毅然而然道,“十四皇子这又是哪里的话?殿下没有痊愈之前,臣女是不会离开他半步的。”
谢琛猜到她会这么说,来的时候,也已经想好了对策,故作深沉道,“你说的这些,本皇子也想到了,不过九哥的身子已经开始慢慢好转了,只是从今日起,需得每日焚香,沐浴更衣。苏姑娘,你确定要留下来吗?”
她没有说话,径直就往药阁走去,想着寻张太医当面问个清楚。谢琛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心思,追上前道,“不用去问了。本皇子才见过张太医。你若不信,亲自去问九哥也是可以的。”
她微微抬头,看着谢琛,仍旧不信,只是这样难以启齿的问题,就是见了谢珩,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不过细想方才,谢珩的言行举止,强劲有力,哪里有半点,奄奄一息的迹象。
谢琛见她没有说话,便已知成功了一半,欲擒故纵道,“既然苏姑娘执意要留下来,那就随本皇子去给九哥更衣吧。”
“不、不必了,”她被谢琛的这一句给吓得不轻,连连摇头道,“既然有十四皇子在殿下跟前,那就再好不过了。臣女离家数目,想来父兄必定挂念,烦请十四皇子替臣女转告殿下,臣女这就回府了。”
谢琛连连点头,颇为得意,莞尔道,“马车已在府门外候着了,看在那些糕点的份上,本皇子也做个顺水人情,送你回府吧。”
有这番话,她心中必定是安心的。而今日永庆帝前来探望的时候,也不急不躁,想来病势已经去了大半,再没有什么理由,非要留下不可。
“如此,臣女谢过十四皇子了。”她淡淡道。
马车穿过空无一人的巷道,途经车水马龙的街市,两人一直没有说话,临近侯府门口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一本正经道,“丑话可说在前头,你往后要是待九哥不好,本皇子定不会轻饶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浅浅一笑。
对于谢琛,她的心里只是感激。虽然嘴上一直囔囔着,不希望她和谢珩在一起。可明里暗里地也帮了不少的忙,眼下也无以为报,只是默默记在心里,想着往后寻个机会,一并报答他。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了下来,她下了马车,看着镇北侯府这四个庄重肃穆的鎏金大字,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谢琛掀开车帘,看着她在紧闭的大门前犹犹豫豫,有些不放心道,“可要本皇子陪你一道进去?”
她摇摇头,“谢十四皇子,您还是快些回去照看殿下吧!”
谢琛冷哼了一声,“不领情,那就算了。”
看着马车缓缓走远,她这才鼓足勇气上前,轻轻叩开了府门。管家福伯从里头开了门,见到苏木槿的瞬间,喜不自禁,高喊道,“侯爷,公子,小姐回来了!”
这一去,在晋王府就待了六日,若说不想念是假的。她径直朝府内走去,茯苓飞扑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泪眼婆娑道,“小姐您终于回来了,奴婢原想着去晋王府找您,可是
她低声抽泣,哽咽道,“小姐,您这一回,可是把侯爷给惹生气了,还有大公子,虽然公主一直在劝,可他心头仍旧余怒未消。奴婢知道小姐记挂殿下,逼不得已才如此行事,可您怎能忤逆侯爷和大公子的意思呢?”
苏木槿伸手替她轻轻擦了擦泪,心平气和道,“事已至此,爹爹要打要骂,我也认了。”
“几日不见,小姐憔悴了许多,还是先进屋沐浴更衣吧。”茯苓轻轻替她理了理鬓前的碎发,搀扶着她往屋子里走去。
才走出一小段路,身后头就响起了苏呈怀浑厚的嗓音,“站住。”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剧透不要剧透,感谢大家!
一颗心扑通扑通,不曾停歇,她点点头,又迅速收回手。
45、不要脸
茯苓见此情形,这才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又奉上一杯热茶,悄声道,“小姐,奴婢有件事想告诉您,只是小姐不要生气才好。”
苏木槿的心思只在抄写上头,随口一问,“你说吧。”
“其实这两只烧饼是侯爷给的,他也说了,方才是他太冲动了,要奴婢稍稍塞给小姐,”茯苓顿了顿道,“不过,侯爷不让奴婢告诉您。小姐,其实侯爷的心里一直都是疼您的,他只是有时候不知道如何表达罢了……”
茯苓看了一眼烧饼,微微撅起嘴道,“小姐吃多少,奴婢就吃多少。”
见小姐依旧不为所动,茯苓伸手将烧饼一掰为二,香酥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忍不住偷咽了咽口水,伸手接了过来。
她轻搁下笔,舒了一口气道,“那又怎样?他做了那么多的错事,区区两只烧饼,又能弥补什么?他若真心疼我,又怎么会放任她人,在我面前兴风作浪?娘亲病逝,他哪里有半分悔恨之心?我算是真的对他失望了。”
她心中难免惆怅,如果不是自己亲手调查此事,怕永远也不会知道其中的隐情。只以为爹爹娶了冯姨娘,是为了完成娘亲的遗愿,报答其恩情。可这里头分明又许多不为人知的事。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她说着,伸手去提笔。
“小姐不吃,奴婢也不吃。”茯苓打开纸包,将里头两只黄灿灿的烧饼往小姐面前递了过去,板起小脸固执道。
苏木槿无奈,抓过其中一只,象征性地小咬了一口,又放了回去,“我饱了……”
看着如此盛气凌人的父亲,那些陈年旧事一桩桩又浮现在了心头,她不禁冷笑道,“女儿在这里也要奉劝爹爹一句,不要等到失去了,才想到弥补。”
原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此时,苏木槿的心里,只剩下失落。
见女儿一言不发,眼神中隐约有一丝讽刺的意味,他忙不迭又道,“不管你能不能听进去,爹爹还是要说。晋王殿下虽对你爱慕已久,即便违抗父母之命,娶你为妻,那又如何?你要面对的是很多人,皇上,皇太后,徐贵妃,他们之中,又有谁,是对你称心如意的?不过是逢场作戏,你怎么就当了真。”
“女儿何时说过非要嫁给殿下不可?反倒是爹爹,您怕是早已忘记,当年对娘亲的承诺吧,一生一世一双人,爹爹扪心自问,做到了吗?”
“殿下病重,我放心不下,暂且照看了几日。”她回道。
苏呈怀气得不行,皱眉道,“爹爹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女儿家要矜持,你这样子,算什么?那晋王府的正妃之位是留给杨婉的。你没名没分地贴身伺候,知道的,说你一往情深,不知道的,说你自作多情,低三下四。”
她身子微微一颤,回过身来,略施一礼,声音清冷,“女儿见过爹爹。”
面对女儿咄咄逼人的回答,苏呈怀只是气得肝疼,知道再说下去,恐只会让父女间势如水火,只是微微闭目,“去把女诫抄写一百遍,抄不完,不许吃饭。”
诺大的书房内,她静坐在桌案前,提笔只写了几个字,便觉得一肚子的委屈,通通都冒了出来,掷了笔,泪水瞬间模糊了眼眶,身子轻轻抽搐。
“小姐,您千万不能这么想,侯爷必然是心疼你的,只是语气稍重了些,小姐不要往心里去才是。”茯苓说着,又从袖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柔声道,“小姐不要同自己呕气了,还是先吃点垫垫肚子吧!”
茯苓正在一旁研磨,见小姐这般伤心,赶忙掏了帕子出来,拭去她眼角的泪花,心疼不已,“小姐,您别难过了,侯爷这么说,也是担心您啊!他一直忙于军中事务,今早才得知您去了晋王府,一时气不过,才说了这样的话,可总归是心疼您的。”
“我哪里需要他心疼了?”她渐渐止住哭声,声音变得冷硬,“他那是担心吗?我才回府,就这般高声质问,怕是有一日,我再不回府了,那才叫好呢,他也就舒坦了!”
面对爹爹的指责,她的心头又怎能没有怨气,冷笑道,“爹爹若是觉得女儿此举伤了您的颜面,那大可将女儿赶出府,免去后顾之忧。若爹爹只是想说教,那女儿还是诚心奉劝一句,省了这点心思吧!女儿离家数日,也没见爹爹派人来王府问个话,如今又在这里假惺惺说这些做什么?还是说爹爹,根本就是块软骨头?只敢在女儿面前,说这些风凉话?”
“槿儿,这就是你跟爹爹说话的态度吗!你为什么就不肯听爹爹一句劝呢?”苏呈怀也是有苦说不出,前些日子公务繁忙,稍不留神就出了这样的事,才想着去王府将她领回家,偏偏自个儿又回来了。
遐想间,却见苏灵兮身穿一件玫粉色齐腰襦裙,从远处扭摆着腰肢款款而来,笑容可掬道,“姐姐今儿怎么得空,竟有如此雅兴在书房练字啊?”
不稍一会儿,苏灵兮已经近前,伸手凑了过来,苏木槿重重地合上书卷,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见此情形,她的表情稍稍有些扭曲,尴尬地笑笑,在一旁坐了下来,瞧见苏木槿面前的女诫便已然知晓发生了什么。
万万不敢想从前罚抄女诫的日子,如今也算风水轮流转了。想到此处,只觉心头痛快,少不得阴阳怪气道,“我自然是来看望姐姐的。才听说,姐姐从晋王府回来,不知道晋王殿下病况如何,可有好转?爹爹也真是的,姐姐如此深明大义,他却不问青红皂白,罚姐姐抄写女诫,妹妹真是替姐姐打抱不平啊?”
苏木槿懒得开口,同这样的人逞口舌之快,只会是让拉低自己的身份。说的话,自然也不用放在心上。
茯苓在一旁气不过,起身怒道,“三小姐,奴婢奉劝您一句,要是胆敢再对我家小姐不敬,奴婢这就去告诉侯爷,到时候也有三小姐不好受的时候。”
苏灵兮不以为然,嗤笑了一声道,“姐姐,这才几日不见,你瞧瞧她这小蹄子,真真是越发目中无人,连尊卑都不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姐姐无能,太过纵容呢!”
“三小姐有什么话,只管冲着奴婢来,不要牵扯上我家小姐!”茯苓愤愤不平,起身挡在了苏灵兮的前头,“要是觉得奴婢怠慢不周,三小姐自可离去,又何苦在这里讨人嫌?”
“嘴巴长在我身上,怎么就不能说了,姐姐在晋王府,贴身伺候了这么多日,怎么又灰溜溜地回来了?还是说,晋王殿下,已经厌弃你了?”苏灵兮越发起劲了,叫嗓音也抬高了不少,惹得外头有几个丫头,远远看着,交头接耳。
“说完了吗?”她问,细如葱白的手指有过书卷,目光落在苏灵兮的身上,冰冰冷冷的。
茯苓在一旁气得不行,想想小姐受的委屈,眼下她又来说这些风凉话,实在是忍无可忍,往桌案上看了一眼,伸手抓过一只茶杯,朝她的脸上扑了过来。
再细看时,茯苓这才发现,自己泼得哪里是茶水,拿起的也不是茶杯,而且砚台。
只见苏灵兮白皙的脸庞上沾了一滩黑漆漆的墨汁,衣裙上也星星点点,未能幸免。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脸庞,放在眼前一看,掌心也是乌漆麻黑的,又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忍不住放声痛哭,朝茯苓扑了过来,哇哇大叫,“你赔我裙子!”
茯苓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眼前这一幕,同样有些不知所措,强忍笑意,在苏灵兮扑过来的瞬间,本能地横出来一只脚去。
苏灵兮脸上一塌糊涂,睫毛上粘满了不少的墨汁,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被茯苓这么一绊,重重地摔倒在地,四肢在地上扑腾,嚎啕大哭。
哭声很快将外头的丫头婆子引了过来,众人趴在窗沿上一看,皆唏嘘不已。有平日里受过苏灵兮嚣张气焰的,在见此情形后,匆匆忙忙打了一桶冷水过来,一面浇一面道,“三小姐,莫慌,奴婢拿水给您冲冲。”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茯苓也紧张了起来,万般自责道,“小姐,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失了手,奴婢这就去侯爷面前请罪。”
苏木槿看了一眼她手上残留的墨汁,柔声道,“不用理会,我先带你去洗手。”
两人出了书房,才走了几步,便有冯姨娘在前头拦住了去路。
茯苓见状,抢先一步,把小姐护在身后头,咬牙道,“此事是奴婢一人所为,与小姐无关。”
她话音未落,冯姨娘一个耳光就劈了下来,啪得一声脆响,让原本闹哄哄的书房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呸!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以前我让你三分薄面,而今竟然蹭鼻子上脸了,你眼里还有主子吗?”冯姨娘上前一步,声音响亮。
苏木槿上前一步,才伸出手来,却见苏呈怀从远处而来,疾步上前,照着冯姨娘的脸颊,就是啪啪两下,狠快准。
“侯爷,你竟然为了这下贱胚子打我!你怎么可以?”
“槿儿,没事吧?”苏呈怀没有理会她,只是转身看向自己的女儿,满眼心疼。
这样的举动,让一旁的茯苓也有些吃惊。从来侯爷对冯姨娘都是温声细语的,哪里舍得打骂,今日看来,怕是要变天。
等了好久也没见女儿回答,苏呈怀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朝着冯姨娘怒目而视,“若不是今日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还狡辩?从前,我不在府上,你也是这般恃强凌弱吗?”
冯姨娘吓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伸手捂脸,惨兮兮道,“侯爷冤枉啊!今日分明是这丫头先拿墨汁泼了灵兮,妾身气不过,这才出手教训了几句。灵兮已经是准世子夫人,怎能任由一个下人随意欺负?叫相国颜面何存啊!抛开这个,妾身身为的灵兮母亲,又怎能坐视不理?”
“你胡说,”茯苓上前一步,气得浑身发抖,“分明是三小姐挑事在先,你们就是看在我家小姐性子温和,不计较的份上,才会这么得寸进尺。今日奴婢若是妄言,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苏呈怀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冷笑道,“你也知道,她是世子夫人,不好好管着她,任由在府内兴风作浪?是不是我平日里太娇纵你了?”
冯姨娘微微抬头看着苏木槿那张寡淡,毫无表情的脸庞,更是为自己的女儿感到心疼,咬牙殊死一搏,“侯爷怎可听信这丫头的一面之词?妾身说句公道话,而今灵兮已是准世子夫人,位份不同往日,若与二小姐比起来,也是不相上下的。”
“你还有脸说!”苏呈怀气得暴跳如雷,抬脚就往往她的身上踹去。
“那倘若是本王的准王妃呢?”正在这时,有个清亮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谢珩一袭白衣款款而来,面如冠玉,令人舍不得挪开眼。
他径直走到苏木槿的面前,双眼柔情似水,温和道,“槿儿,你受委屈了。”
她呆呆地看着谢珩缓缓朝自己走来,也有些猝不及防,神情讶异,“殿下?您怎么?”
恐他病中体虚,她不放心地仔细端详了许久。可哪里还有半分病恹恹模样,现在看起来,已经与常人并无二样,精气神也是十足。
苏呈怀听闻此言,也同样愕然不已,忙道,“老臣参见晋王殿下,听闻殿下身体抱恙,这……”
方才那一幕,谢珩也听见了,倒也没有太多的冷脸,更没有瞧冯姨娘一眼,只是道,“听苏侯爷的意思,是希望本王一直卧病在床?”
苏呈怀脊背发凉,哆嗦了一下,一时语塞,尴尬不已。
而冯姨娘早已被谢珩身上强大的气场给震慑到,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吭声,生怕下一刻,就会被他当成蝼蚁一般,活活碾死。今日行事,不曾看黄历,哪想偏偏与这阎王撞了个正着。
顿时,庭院内,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气凝神,方才准王妃三个字,可谓是如雷贯耳。
谢珩见她紧紧盯着自己,眼里满是忧虑,心中不禁热浪翻滚,恨不得能将这世上最好的给她。
虽然有谢琛护送他回府,可细想这些天里,她都形影不离陪伴在自己的身边。若她回了府,苏呈怀必定会说教一番,如此一来,他怎么能坐得住?才出府门,就有人来传话,说是父皇的赐婚圣旨已经出了宫门,往镇北侯府去了。
其实这份圣旨永庆帝一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他也一直在徘徊犹豫,毕竟在皇太后的眼里,她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而经历了这事,也让众人看清了杨婉的真面目,和苏木槿的忠贞不渝,事实胜于雄辩,皇太后也只能欣然接受。
却在这时,有家仆匆匆跑了进来,笑眼盈盈道,“侯爷,宫里来人传圣旨了!”
苏呈怀脸色大变,也不知所为何事,只是慌忙理了理凌乱的衣裳,一脸赔笑道,“晋王殿下请。”
“槿儿,走吧。”他微微一笑,眼里满是柔情。
苏木槿的身子有些僵硬,心乱如麻,如若方才谢珩说那一句是真的,那么眼下应该就是赐婚圣旨了。可细想想,这圣旨从起草诏书开始,哪里会这么快?
除非……
一行人到了前厅,早已有翰林学士和内侍太监到场,待众人齐齐跪地,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朕奉皇太后慈谕:兹闻镇北侯苏呈怀之女苏木槿,行端仪雅……今下旨赐婚,为晋王正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共同操办,择吉日完婚。”
此刻,她的手心都是汗,脑袋也是嗡嗡作响,圣旨未能听个完全,已是喜极而泣,只觉得是幻梦一场。
前一世,她从来不懂得珍惜,只以为他自私自利,强取豪夺,殊不知,重活一世,她等这一卷圣旨,又企盼了多久,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圣旨宣读完毕,这样的惊喜,也让苏呈怀有些始料未及,看了一眼还恍惚中的女儿,忙小声道,“槿儿,还不速速接旨。”
听父亲这么一说,她慌忙过神来,深深叩首,又将双手高高平举过头顶,朗声道,“臣女接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缓缓接过圣旨,份量的厚重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晶莹剔透的热泪,滴落了下来,沉寂的四周响起了喧闹的恭贺声。
谢珩将她从地上轻轻搀扶了起来,柔声道,“槿儿,本王终于等到了。”
这一封圣旨,险些把冯姨娘和苏灵兮气背了过去,待送走宫人,苏呈怀冷着脸道,“你们两个还嫌不够丢人吗?速去面壁思过!”
听到这话,母女二人就像是遇见了救兵一样,连连点头,面壁思过只不过是小小的惩戒,算不上太糟糕。为今之计,得先躲开谢珩这尊活阎罗才好。
“等等!”谢珩缓缓开口,脸色阴沉。
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楚,这贱妇简直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着实太过猖狂了些,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到,怕后果不堪设想。
如此捧在心上的人,自己说话都舍不得语气过重,又怎可任由他人这般欺侮?
母女二人吓得心惊肉跳,慌忙跪倒在地,抱在一起。冯姨娘吓得面如土灰,涕泪涟涟,“晋王殿下息怒,是妾身管教无方,有眼无珠,冲撞了准王妃,妾身愿替灵兮担下所有责罚。还请殿下看在侯爷的份上,饶过灵兮吧!妾身再不敢了!”
听着冯姨娘手足无措地强行狡辩,让谢珩觉得浑身很不自在,心生厌恶,微眯了眯眼,透出一丝骇人的杀伐之气,“苏侯爷,按理说这是你的家事,本王无权过问,可既然圣旨已下,就断然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区区面壁思过,未免也太避重就轻了些!”
听闻此言,苏呈怀骨子里寒意渐生,浑身哆嗦道,“殿下息怒,老臣知罪,只是今日逢此喜事,若当众责罚,且不说会脏了殿下的眼,恐怕也是不吉利啊!”
谢珩低声附在苏呈怀的耳边,冷笑,“苏侯爷无须用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搪塞本王,事到如今,难不成还想庇护她们?”
苏呈怀吓得栽在地,连连叩首,“老臣惶恐!”
那冯姨娘向来是最会看脸色的,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一不做二不休,抬手就往自己的脸庞狠狠扇去,一面道,“妾身有罪!妾身知错!”
她下手极重,几个巴掌下去,脸颊已经高高地红肿起来,看起来是铁了心,需得忍辱负重,留得青山在。
谢珩微微皱眉,“那就是嫌本王多管闲事了?”
听闻此言,苏呈怀吓得面如土灰,连连道,“老臣不敢!”
谢珩冷笑:“想来若不是苏侯爷视若无睹,娇而纵之,她又怎会如此猖狂?连本王的人都不放在眼里。”
苏呈怀吓得肝胆俱裂,连连磕头,“老臣惶恐,老臣冤枉啊,老臣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唆使这贱人欺负准王妃啊!更何况,槿儿是老臣的嫡女,疼爱都来不及,怎么会放任她人去欺负呢?”
很多事,实则苏呈怀也被蒙在鼓里,是因为冯姨娘在他眼前的表现简直是天衣无缝,滴水不漏,说话也温温和和的,今日得见,才算是看透庐山真面目,还来不及收拾呢,这不谢珩就赶到了。
苏木槿上前,轻轻拉了拉谢珩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小声道,“殿下身子才好些,更应在府上好好歇着,怎么跑来管这些琐碎之事?有哥哥在,殿下只管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