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知不知羞
果真是受了伤,方才那番话,还真以为是自己记忆有所错失。
她情急之中,慌忙抓住他的袖子,低声抽噎,“殿下!”
谢珩站住身子,却没有回头,缓缓地将袖子从她的手里收了回去,冷冷道,“本王先走了。”
“本王忽然想起还有些急事……”退到无路可退,谢珩急中生智,编了个幌子,微微侧身,想着从她的身旁迅速溜走。
一个转身,苏木槿看到他的后背上有一丝浅淡的血迹,因衣衫色浓,叫人不容易察觉。
她心中焦虑,明明伤口还未愈合,他却矢口否认。好在此处并未有其他人,谢珩脚步又快,她连忙追了上去,想着抓住他的袖子,当面说个清楚。殊不知正大步流星往前走的谢珩,突然停了下来,她毫无防备,一伸手,竟将他左半边的衣襟通通扯了下来。
周遭的氛围瞬间凝固了,她冰冰凉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背上。肌肤上的滚烫炙热,顺着指尖,缓缓地蔓延至全身。她呆呆地愣在原地,这一刻,恍若隔世。
看着他躲躲闪闪,小心翼翼的模样,苏木槿的心里又怎是一个痛字可言?她以往究竟做了多少寒心的事,才会让他如此为难?
“槿儿,你在胡说些什么?本王何时骗过你?”谢珩心中同样是不好受,方才永庆帝同自己说的那番话历历在目,曾几何时,他暗暗发过誓,这辈子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可到头来,自己却是个懦夫。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前挪了一步,谢珩见状也跟着往后退了一步。一进一退之间,他的内心越发不安,偏偏这时,背上的伤口又不争气地绞痛了起来,疼得他牙关紧咬,自冒冷汗。
谢珩心中一慌,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一点,只好继续敷衍道,“本王怎会知晓,许是刺客身上的吧……”
浅浅一句,底气不足。
谢珩心头一暖,欣喜之余却担忧了起来,自己受伤一事,并没有告诉她,她又是从何得处知的?可他最是不想让她为自己担心,笑容渐收,反问道,“本王好端端的,怎会受伤?”
苏木槿看着他的神情,并不像是在说谎。正当以为是自己弄错了的时候,却瞧见谢珩的左手似乎在微微颤抖,只是衣袖宽大,让人难以察觉。她的眼角余光顺着手臂缓缓望向灰色的青砖地面,有几滴鲜血落在上头,并未干涸。
她点点头,方才他愁思百结的样子,全然看在了眼里,默默着急,却也害怕被他看透了心思,只是装作若无其事,莞尔道,“我原以为是自己眼花呢,殿下不是已经去了青州吗?”
谢珩心中早已料到她会如此问,平静地答道,“朝中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晚几天动身。”
谢珩怔怔地出了神,听见耳旁突然传来一声很是绵软的呼唤,只以为是自己白日做梦,并未在意。
她心中清楚谢珩闭口不谈,是害怕自己会担心。可他却不知道,这样一声不吭,更是叫她心如刀割。她往前又走了一步,抬起头来,直视他的双眸,“那么请问殿下,那晚我衣裙上的血迹,又是怎么回事?”
苏木槿并没有回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神情肃穆。谢珩心虚,又见她目光灼热地盯着自己,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步,干笑道,“你看着本王做什么?”
她的心,没有这么凉。
听他这么说,她鼻子一酸,险些落泪,慌忙收回目光,强颜欢笑道,“殿下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前一世的他,已经为她牺牲了这么多。而这一世,他依旧不顾安危,身赴险境,只是为了护她周全,又怎能无动于衷?
她点点头,又稍稍看了看谢珩,见他面色红润,气息平稳,心头松了一口气。只是想起那晚衣衫上的血迹,仍旧心有余悸。
见四下并无一人,她才鼓足勇气,开门见山道,“殿下身上的伤可好些了?太医又是如何说的?”
终究是再也瞒不住了,谢珩舒了一口气,缓缓地转过身来,将衣衫理了理,眼里颇有些无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好半天,她还没有回过神来,谢珩有些按捺不住,剑眉微蹙,冷哼一声,“怎么?还没看够?”
谢珩真的生气,也不知道她这幅殷勤的模样,都是从哪里学的?不矜持,一点都不矜持。可为何,嘴角还是忍不住想笑?
听闻此言,苏木槿这才回过神来,她方才看得仔细,谢珩的后背上已经缠上了厚厚的纱布,上头布满了血迹。巴掌大的小脸上涨的通红,可语气依旧倔强,“你明明受了伤,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你现在知道,也是一样的。”他答,往她身旁靠近了些。
“把衣服脱了,”她从袖中拿出一只小瓷瓶,磕磕巴巴道,“我给你上药。爹爹常年征战,他身上备着的伤药,不会比你府上的差,也是宫里没有的,你不要嫌弃。”
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她又吞吞吐吐,胡乱说了一通。只是谢珩哪里肯就这么放过她,刚刚那一亲密的举动,他倍感温存的同时,险些气得跳脚。倘若是别的男子,也这般不顾男女有别,肆意妄为吗?到底能不能记住?能不能教好了?
“你还知不知羞了?”想到此处,谢珩的目光满满地变得凌厉起来,脸上更是没有一丝温柔。
可这一次,她再也不会上他的当了,更加谈不上惧怕,甚至比他还要阴沉上几分,冷着面孔道,“别废话,去石凳上坐着。”
谢珩:“……”
衣衫褪去,只露出小半边的后背,剑锋走过光滑的肌肤,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浓黑色的瘀血已经干涸,弯弯曲曲爬在背上,触目惊心。将药粉轻轻地撒在了伤口上之后,她又用指尖拈了一些,在伤口的四周各处轻轻点了点,每点一下,她的手就跟着微微颤抖,好容易才忍住没掉的眼泪,在这个时候悄然崩塌。
察觉到身后的人有异样,谢珩也有些不自在,哽咽道,“你不用如此担心,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说罢,转过身去,却见她的脸上早已经梨花带雨,谢珩不由一愣,柔柔地笑道,“好端端的,哭什么?”
她连忙抹泪,固执道,“我没哭。”
见她如此心口不一,谢珩也是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替她抚干眼角的泪痕,“怕什么,本王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正合了你的意?便再也没有人,会惹你生气了。”
知道谢珩是在故意气自己,可这样的话,听起来就觉得很是心酸,都什么时候了,为何不能直截了当,表明心意,非要遮遮掩掩的。
她只是觉得谢珩此行,山高水远的,万一有个差池,让她一个人如何是好?她越想越急,心里也很是憋屈,明明自己都已经这么直白了,为什么他还是不懂。
是真的不想懂,还是说,根本就是对自己不抱一点信心?
她琢磨了好一会儿,也生怕就此错过了他,长吁一口气,冰冷着面孔道,“殿下以为,倘若你真有什么闪失,我会独活吗?难道,在殿下的眼里,我竟是这样薄情寡义之人?着实可笑。”
见她红着眼眶,泪水斑驳,说着死生契阔的话语,却像是幻梦一般,叫人如何敢相信?只是哪里舍得她这般胡思乱想,伤心不已,忙逗乐道,“你害怕了?”
“害怕什么?”她问,眼睛红肿地像两只水汪汪的蜜桃一般,让人心疼。
“害怕……”他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还能害怕什么?谢珩心中泛甜,她的小心思难道自己还瞧不出来吗?是害怕自己回不来,成了小寡妇吧。
只不过这一次,她也是真的害怕了。
她将伤药轻轻放到谢珩的手里,小声道,“殿下,若没什么要紧的事,我就先走了。”
谢珩点点头,理了理衣衫,手里紧紧攥住那一点点属于她的余温,望着她落寞离去的身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忙站起身,急走几步,拦住她去路,“等等。”
“殿下还有什么事吗?”她问,眼神平静柔和。
“本王问你,”谢珩顿了顿,往她的面前走了一步,低声附在她的耳旁,嗓音低沉沙哑,“可愿嫁与本王?”
这句话,她盼了好久,终于盼到了。
刹那间,原本平静的心情,就像是遇见了惊涛骇浪一般,颠簸起来,她身躯一震,往后退了一步,答道,“愿静候殿下佳音。”
言毕,踩着小碎步匆匆离去。
谢珩那样聪明的一个人,定然知晓她此话的意思。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他等到了。
今日的赏花宴,因为谢珩的这一句话,而乱了心曲。草长莺飞,春花浪漫,春光无限,苏木槿看着满园子的桃红柳绿,暖阳透过树荫,稀稀疏疏地落了下来,时光恬静而美好。
时光一晃而过,昨日之事,已经渐渐远去。
这一次的赏花宴,她也算得偿所愿,让谢珩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那蜜里加糖日子,就在眼前。
这日才起了早,梳洗打扮过后,苏木槿坐在庭院里的美人靠上,捧着绣绷正在飞针走线,绣布上已有了一对鸳鸯的雏形,相依相偎,很是甜蜜。
一旁的鸟笼中,阿宝正眨巴着眼睛,上窜下跳,时不时唤一声,“槿儿,槿儿。”
坐得久了,她便站起来,在院子里四处走了走松松筋骨,却隐约听得冯姨娘的院中,似乎有瓷器碎地的声音,期间夹杂着粗鄙的谩骂声,很是刺耳。
冯姨娘一向是耐得住性子的,除非忍无可忍,偶尔也会拿丫鬟下人撒撒气,可总归是趁着父兄不在府上时,发泄一番。平日里许多时候,温柔大方,端得是主母的仪态。
她原想着冯姨娘定是为了苏灵兮的事,才大发雷霆,失了分寸。这时茯苓便从外头款步进来,见小姐正在逗鹦鹉,忍不住上前,小声说道,“小姐,奴婢今早听闻,她们又去了相国府,说来也奇怪,前前后后登门多次,皆被拒之门外,偏偏这一次,却是相国夫人亲自出门迎接呢!好在侯爷并未出面,也不知道她们想了什么法子,这相国府的态度也是大有改观。”
她无心去细听这些琐碎之事,懒懒道,“可都遂了她的心意了?”
茯苓点点头,不吐不快道,“说是相国夫人已经同意这门亲事了,今日相府嫡小姐便会过来送三书。这样一来,往后府里也能安静些,再不会有那些烦人的琐事惹小姐不高兴了。只是,叫她高攀了相国府,白捡了个大便宜。”
苏木槿正在喂食的手稍稍停了停,秀眉微蹙,“为何是嫡小姐?怎么不是相国和他夫人?”
“奴婢也不清楚,只说是那晚她二人从相府回来后,春风得意的。今早却听闻是嫡小姐来送三书,这会子正闹着呢,又砸又打的,实在是聒噪。小姐,不如奴婢派人去将侯爷请回来吧……”
“不用了,”她伸手在鸟笼上拨了拨,轻描淡写道,“既然爹爹和哥哥都不在府中,定然是有公务在身,难道叫他们回来收拾此等烂摊子不成?相国大人未曾深究此事,已是她们侥幸。等闹腾些时日,自会消停,不必理会。”
苏木槿知晓,相国夫人不肯亲自出面送三书,定是对此事心生不满,却又也无可奈何,能让嫡小姐裴素前来,已经是莫大的脸面。倘若裴彧较真起来,怕更是覆水难收,到时候又谈什么虚无缥缈的礼数?
瞎想间,院落那边的声响忽然听了下来,只听见家丁急匆匆从外头往里奔走,一面道,“二小姐,相国府的嫡小姐来了。”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冯姨娘领着几个丫鬟婆子往前厅去了。
裴素温婉贤良,这样的事情虽然是第一次遇见,但也是处理地落落大方。
当晚事发,裴彧第二日回的府,相国夫人知道此事后勃然大怒,觉得其中必有蹊跷。若不是裴素执意阻拦,好言相劝,怕是苏灵兮的脸面早已丢尽了。
裴素极其疼爱这个弟弟,自然也清楚他的为人,每日无所事事,寻花问柳,不过是倚仗着父亲身居高位,在宫里谋了个闲职,胸无大志,不成气候。
且不论样貌如何,年已及冠,却连个上门说亲的都没有。门第低的,且不说这其中有觊觎权势的,亦或者自觉高攀不上,光是相国夫人,也定然不会同意这样的亲事,门第高的,又嫌他心无远虑,成不了大器。
好容易才将母亲安抚下来,裴素又苦心婆心地去劝弟弟。裴彧心中只对苏木槿一人念念不忘,原本想着往后好好弥补,好叫她回心转意。哪曾料想,竟然出了这样的事,他再混蛋,自然也知道女儿家清白的重要。
可真要让他娶了苏灵兮,却是一万个不乐意。他两人先且狼狈为奸,做的这些事,早就让裴彧看清了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真要是成了自己的夫人,怕是下半辈子没啥好日子过了,故此咬紧牙关,无论如何都不答应。
裴素无奈,一筹莫展之际,冯姨娘却带着苏灵兮又来登门拜访。她知道,兹事体大,万万不能草草了事,委屈了别人家的姑娘。
裴素心地纯良,哪里会想到这其中的阴谋诡计,内疚的同时,又连连安抚。而冯姨娘此次前来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掏出一封信笺递给了相国夫人。那相国夫人见了信笺上所写,瞬间就变了脸色,虽然心中一万个不愿意,却也不得不同意了这门亲事。
外头前厅好不热闹,有几个丫头婆子也跟着沾了风光,得了几吊钱,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聊着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好不热闹。
她向来性子清冷,对于这样的事,并未在意。因为心中早有定数,虽然不曾从那只小药瓶中,查出半点蛛丝马迹,可她断然不会如此轻易放弃,定要将母亲病逝的原因,查个水落石出。
只是谢珩要动身前往青州,自己身边又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此事也只能暂且深埋在心底,不得不耽搁了下来。
茯苓眼见着那院子的个个兴高采烈的,少不得又嘀咕了一句,“小姐,虽说那裴世子为人品行不端,相国夫人又极其强势,偏偏这嫡小姐是个温婉大方,深明大义之人。依相国夫人的意思是立她为侧室,可是嫡小姐却说,只要人好,出身如何,并不重要。怕是圣贤之人,也难有这样的气度。小姐,您说这嫡小姐,她是不是?”
这冯姨娘同苏灵兮哪里是省油的灯,怕只要是个局外人,便能将她们的龌龊心里看通透,可偏偏裴素不知,甚至一味迁就。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相国千金天生脑子愚笨呢!被人利用了,还傻乎乎地护住人家。
苏木槿听着她在一旁叽叽喳喳,忍不住拿她逗趣道,“你这小丫头,再乱嚼舌根,我就叫爹爹给你许个人家,把你嫁出去,我也好落得耳根清净。”
茯苓赶忙乖乖闭上了嘴巴,只是神情依旧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苏木槿瞧着她有什么说什么,喜怒哀乐统统写在脸上,是个实诚的丫头,倒也觉得有趣。
只是茯苓一转眼,便瞧见了自家小姐手中的鸳鸯绣锦,忙凑近了些,悄声道,“小姐,可是绣给晋王殿下的?”
茯苓走过来的时候,她并未留意,只是专心致志地刺着绣,哪想不偏不倚被瞧了个正着,她慌忙将绣绷藏到身后,小脸涨的通红,“才没有,谁要绣给他了。”
她这样的回答,茯苓自然不信,抢着要上来看,她赶忙又护紧了些,支支吾吾道,“你替我去趟绣坊,就说上一回的绣线,每个色泽,再来二两。我也使唤不得别人,她们自然没有你清楚,这一来一去,万一弄错了,又得费好些精力和时辰。”
“好好好,奴婢这就去。”茯苓知道她是娇羞,更是有意支开自己,也乐呵呵地去了。
见茯苓走远,她才又拿起绣绷一针一线地绣了起来,春日暖阳晒得身上暖烘烘的,又酥又痒。正聚精会神时,却见外头快步走进来一个老妈子,恭敬道,“小姐,相国府的嫡小姐说是要见您。”
“好,我这就过去,”她收起绣绷,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改口道,“还是烦请婆婆将她请来我房中吧。”
“是,小姐。”老妈子应了一声,随即又毕恭毕敬推下去了。
虽然前一世自己同裴彧走进很近,可与他姐姐算不上熟络,也没说什么掏心窝子的话。而裴素尚在襁褓之中,就已经同宁王谢瑞定了亲,是将来的宁王正妃。虽然她厌极了裴彧,但裴素并无过错,且待人和善,是个人见人爱的姑娘。与裴彧更是天差地别,倒不像是同一父母所出。
今日突然到访,令苏木槿也觉得有些意外。料想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若是在前厅之中接见,耳目众人,必然不妥,故而如此安排。
作者有话要说:推荐小姐妹的新文《恶女追夫记》by乔乔要暴富
简介如下:
前世沈肆煜将陈媚宠到了骨子里,但却也歹毒的杀害了她的父母。
最终陈媚在哥哥的协助下杀死沈肆煜,也害死了他的母妃。
可多年后,陈媚才知自己的哥哥才是害父母惨死的真凶,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一朝重生,陈媚回到了她与沈肆煜刚成婚那年,可她却见他正在写休书……
———如果你不再爱我,那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看看我爱你的心。
一,女主没害死男主母妃。
二,不是亲哥哥,但女主不知道。
是个虐夫一时爽,追夫火葬场的故事
而苏木槿却以为他尚未听清,又走近了些。谢珩听见清晰的脚步声,一脸茫然地转过身来,看到她的刹那间,冷清的面孔一下子变得温和起来,“槿儿。”
32、我等到了
想来裴素应该是为了这件事,苏木槿才稍稍安心了些,只是仍旧惶恐,追问道,“是谁?”
裴素答道,“是宁王殿下。”
听名字的一瞬间,苏木槿的身子很显然地往后退了退,险些没坐稳,六神无主,沉吟了半晌,开口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裴素话语虽轻,却如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苏木槿的心上,让她不由地焦虑起来。
猛地想起,重活一世,她早已知道谢珩会身中奇毒,于三年后,溘然长逝。故此她才会冒着风险,风尘仆仆地跑去同谢珩千叮咛万嘱咐,只是想让他多留个心眼。
谁人不知,她自小就与宁王谢瑞定下了娃娃亲,而后更是有几年时光,久居宫中,同谢瑞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甚好。
若此话从别人的嘴里说出口,尚且情有可原,偏偏是她,怎能相信?
后半句话,她终是没有勇气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自己要说的事,至关紧要,可也不敢断定,苏木槿会不会相信自己。可无论是否会相信,她还是要说。在裴素的心里,断然不会看看他人白白去送死,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一定会舍命相帮。
“你说吧……”苏木槿道,静静地等候她发话。
“青州,有人要加害晋王殿下。”
裴素又道,“我都知道的,你对他没有半分爱慕之意,是阿彧他自作多情,可他自始至终都念着你,从未敢忘。”
听她这么说,苏木槿身子也有些僵硬,只不过不是因为裴彧,而是为了他姐姐而感到心酸和不值。
苏木槿见状,连忙将她扶了起来,故作生气道,“你这般说,倒是见外了。先前的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还记得它做什么?”
裴素缓缓抬起头来,泪眼盈盈回道,“可那个位置本该属于你的。”
裴素轻叹一口气,微微颔首,柔声说道,“让二小姐见笑了,说来也惭愧,此事终究是我弟弟不对,我这个做姐姐的难辞其咎。”
看她的样子,似乎对那晚发生的荒唐事毫不知情,且沉陷在深深自责之中。既然不知道,那又何必再提起,让她再担忧?想到此处,她佯装若无其事,贴心安抚道,“怎么会?他们又不是三岁孩童,有些事,旁人不说,也该心知肚明。”
一袭蔚蓝如意云纹纱绣裙悄然而至,发髻上别着的是梨花琉璃簪子,裴素喜着淡雅,整个人看起来宛若春水一般,温温柔柔的。
苏木槿没有回答,心境如同秋风过野,四下凄凉。
“阿彧,”见她没有回答,裴素顿了顿有些哽咽道,“他其实本性不坏的。”
裴素低低嗯了一声,轻轻拭了拭眼角,迟疑了一会儿,“是我失态了,我今日来找你,是有件更重要的事情。只是我……”
裴素是极宠这个这个弟弟的,虽然不至于到溺爱的地步,但很多时候,尽管裴彧是真的做错了,可她更加愿意相信是他无心之失,并没有坏心。
苏木槿轻吁一口气,不想让她失望,却也不想承认裴彧的为人,只是微微点头,强颜欢笑,“都已经过去了。你也不用太担心,他既然已经应下了这门亲事,自然也是想好好过日子的。”
裴素听她这么说,心里有些难过,“阿彧他不懂事,先前发生的一些不愉快,我也有所耳闻。就让我这个做姐姐的,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言毕,站起身来,朝苏木槿深深地行了一礼,以示歉意。
这样的反应,裴素早已料到,她心平气和道,“我知道这件事总归是太唐突了些,以我和宁王殿下的交情,你不信我,亦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无论信与不信,我还是要说。”
“我不懂,你告诉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和你一样皆是女流之辈,手无缚鸡之力,自身难保,怎能救他?况且,你若真心告知,为何不直截了当去告诉我哥哥,”苏木槿无力地笑笑,“你这样做,宁王殿下知道吗?而你又该怎么办?”
其实不用她解释,苏木槿自然也是信她的。之所以如此反问,是担心她会被宁王谢瑞记恨,用一些卑劣手段对她撒气。
她说的这些,裴素不是没有想过,在朝臣们的眼里,宁王谢瑞待人和善,亦是她的天配良君。可唯独裴素自己知道,那一切都是假象,私下里的谢瑞阴晴不定,为人阴险狠毒。倘若自己通风报信这件事被他发觉,怕是没有什么好下场,哪怕她已经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裴素想了想回答道,“我告诉你,是因为不想看着他,一错再错。”
此话一出,苏木槿又沉默了好久,缓缓道,“就算你不告诉我,也不用觉得良心难安。错不在你,你为他积福,为他赎罪,可在他眼里,你做的这一切,只会是他的阻碍。有些人,一生下来,心就死了。”
苏木槿不会忘记,前一世的宁王谢瑞,机关算尽,不择手段,却最终没能登上储君之位,可无人知晓,他脚下踩是无数枉死的性命。
裴素听在心里,却没有回答,反而道,“晋王殿下对你用情颇深,他信你,也只有你能救他了。”
“我知道了,”苏木槿知道自己再也劝不住她,无可奈何地笑笑道,“谢谢你。”
秦素见她终于欣然接受,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开口道,“已有杀手在青州待命,只等晋王殿下抵达。”
她轻轻点头,无论裴素所言是否属实,但前一世的谢珩在青州中了剧毒,已经不争的事实。殊不知,这背后,又更多的陷阱在等着他。
她心里由衷感激裴素,想说些道谢的话,可始终说不出口,鼻子发酸,胸口闷的慌。
裴素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见她眉头紧锁,忙道,“你放心,今日之事,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我是趁着送三书的名义,过来同你叙叙旧,不会有人怀疑的。”
这个姑娘向来生性善良,遇事总是替别人着想。可宁王谢瑞是什么的人,苏木槿又怎么会不知道?前一世,裴素与宁王谢瑞成了亲,可好景不长,一年过后,谢瑞一纸休书将她逐离出府。这么多年的爱慕,终究付之东流。
想到前一世的结局,苏木槿忍不住开口道,“你当真喜欢宁王殿下吗?你其实不用那么辛苦的,有时候一个转身,就足够了。”
裴素如此聪明的一个人,又怎会不知她话里的意思。其实早在先前,就有人告诉她,苏灵兮的事情,是她们一手策划的,裴素不是不信,毕竟那样浩浩荡荡的流言蜚语,又岂会是空穴来风。只是她更愿意相信,这世上的每个人她们本性不坏,很多时候,是不得已而为之。
“喜欢,”她回道,思绪渐渐地飘出了窗格,“我自小就喜欢他,我和他虽有婚约在身,很多时候,却总觉得离他好远。有时候我在想,倘若他未曾出生在帝王家,只是一个个普普通通的少年郎,那该多好?”
苏木槿听着也忍不住跟着落下泪来,只是她向来不会安慰人,只是轻轻搂住她,借个怀抱给她靠一靠。
等送走裴素的时候,茯苓恰巧从绣坊回来,苏木槿忙不迭道,“马上叫人去晋王府问个话,殿下是否已经去往青州?问清楚一些,要快。”
茯苓也不知道自家小姐为何如此急切,忙领命下去了。而苏木槿也赶忙提笔在宣纸上,潇洒地落下几笔,倘若殿下已经离开长安城,怕文只能快马加鞭才能赶上来。
裴素的话让她惶恐,哪怕真的是个圈套,她也认了。
茯苓很快从晋王府回来了,气喘吁吁道,“小姐,晋王殿下才出发不久,若是快马应该能赶上。”
苏木槿匆匆搁下笔,将原先已经落笔的纸张通通送到了火炉之中,一面又去衣柜之中寻了便装出来,迅速换上道,“来不及了,我须得亲自跑一趟!爹爹和哥哥回府了吗?”
“不曾,”茯苓见她换上了玄色便装,也跟着着急起来问道,“小姐这是要去哪儿?不如由奴婢替您去吧……”
“你会骑马?”她说着,一边往院落里走去。
茯苓一脸茫然,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
“去后院把哥哥的枣红马牵过来!”她步伐急促,丝毫没有了平日里的娇弱,神情坚毅。
“啊!”茯苓哪里见过小姐这般模样,风风火火的,哪里还有名门闺秀的影子,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苏木槿说着直奔后院。
她记得小时候跟着父兄在军营中生活过一段日子,也学过骑马,不过后来回了长安以后,也快忘得一干二净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上了马鞍,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身下的青石板路却变得白花花的,很是晃眼。只是由不得自己害怕,须得在赶在谢珩离开长安城之前见上他一面。她一咬牙,沿着出城的道理,策马而去。
等茯苓赶到府门外的时候,只能远远地看见一个背影,唯恐小姐出事,她忙转身去寻苏元青。
马蹄翻飞,扬起一路飞尘,苏木槿在神色匆匆的行人之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枣红马越走越远,眼看马上就要就出城门了,她忙勒住缰绳,四处查看下。远处有个不大不小的旅店,又赚钱来往商贾的茶酒钱,若是想要出城,必经此地。
苏木槿下了马,寻思着问问的店小二,兴许能找到谢珩的踪迹。刚走近旅店的门口,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形,正端坐在桌案上,她喜出望外,才走了一步,却见谢珩的对面,还坐了一人,正是宁王谢瑞。
受此惊吓,她连连退后几步,牵了马往旅店的马厩里去了,只当是个过路人。
苏木槿身影从门前轻轻掠过的刹那间,谢珩也正好无意间望向门外,初时他只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又和谢瑞攀谈了许久,可细想了想,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才寻了借口起身离开。
彼时,她牵着马匹慢悠悠往马厩里走去,等系好绳子,又喂它吃了一些上好的马草,可心里的焦虑却没有半分缓解,可眼下也只能干着急。
她轻轻捋了捋马儿的鬃毛,唉声叹气道,“小红马,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枣红马细细地嚼着青草,忽闪着像曜石一般,黑漆漆的大眼珠子,时不时竖竖耳朵,悠哉悠哉。
她摇摇头,一脸失落,“殿下为我做了这么多,可我总是给他惹麻烦。”
沉默了许久,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笑逐颜开道,“小红马,你知道吗?我终于等到他说这句话了。他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马儿轻轻甩着尾巴,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道路上,商贩的叫卖声和车水马龙的声响,隐隐约约传来。
谢珩来到马厩的时候,正看见她和小红马攀谈甚欢,看模样像是有许多诉说不完的心事,他停下脚步,站在墙脚跟,饶有兴致地细听着。
“小红马,”娇翠欲滴的声音又缓缓响起,她脸上露出一起微妙的得意之色,“我有个小秘密告诉你。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殿下的心意,我自然也是喜欢他的,喜欢地不得了。不过,谁让他总是心口不一呢,其实只要勇敢那么一点点,就可以了。可他偏偏就是不愿意表明心意,他不说,那我也就不说,让他着急!”
谢珩:“……”
将心里的话通通说了出来,苏木槿觉得舒畅了不少,打算再去前头瞧瞧有什么机会可以见到谢珩。
忽然间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姑娘,你这马不错,多少银子?”
她猛地回头身后,却见谢珩静静地立在面前,本能地唤道,“殿下!”
谢珩缓缓朝马匹走了过去道,“本王瞧着这马英姿飒爽,很是钟意。”
“是兄长的马。”她回道。
“原是如此,怪不得呢,”他回退了一步,声音压在她头顶,低沉沙哑,“它好像能听懂你说话。”
苏木槿:“……”
她心中暗觉不妙,方才的话恐怕已经被他听到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脚步轻得跟猫儿似的。
谢珩自然知道,她来找自己定然有什么急事,否则也不会穿成这样,满身狼狈地前来。
方才那一番话叫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认识这么久了,平日里怎么就没见得她如此俏皮灵动呢?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问道,“找本王有事?”
她微微颔首,原想着将裴素的话一字不改说与他听,可细想了想,此举甚为不妥。若谢珩巧妙地避开了刺杀,那么谢瑞肯定会起疑心,到时候怕会找裴素的麻烦。
无论如何,总不能连累她。
“殿下,能不能不要去青州?”她问。
虽然能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未能得手,谢瑞又怎会善罢甘休?可她眼下也实在想不出巧妙的计策。
作者有话要说:日万的第一天,爱你们~
蟹蟹大家的喜欢~
苏木槿忙招呼她进屋坐下,递上新砌的香茶,笑道,“裴小姐今日怎么得空前来?事情可都办妥当了?”
33、夫君?
“回宁王殿下的话,臣女……”她羞涩不已,涨红了脸,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怕生,让皇兄见笑了。”谢珩抓住她的手腕,轻轻往身后一拉,紧紧护住,语气既温柔又霸道。
宁王谢瑞并没有瞧出半点端倪,只是上前轻轻拍了拍谢珩的肩膀,眼角余光又轻瞟了苏木槿一眼,“若真难舍难分,不如让她随你一起去青州吧……”
苏木槿略施一礼,“臣女苏木槿,见过宁王殿下。”
宁王谢瑞微微颔首,意味深长道,“本王倒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候府的二小姐。怎么?舍不得他走?”
“皇兄就别拿我逗乐了,此去青州山高路远的,她跟着去做什么?”谢珩说罢,微微转身道,“本王让邢谦送你回去。”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一脸不情愿。这副神情,谢瑞全在看在眼里,忍不住笑出声来,“依我看,九弟不如去同父皇说个情,只说实在舍不得佳人,无心去青州查案。”
平日里从未见过他发如此大的火气,没想到这出戏还演得挺惟妙惟肖的,她不由地向谢珩投去钦佩的目光,会心一笑。
这时,只听见外头传来一声轻咳,紧跟着宁王谢瑞走了进来,浅笑道,“九弟,原来你在这里啊,害我好找,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
殊不知,谢瑞在门外等候了多久,苏木槿庆幸方才自己没有说漏半个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谢珩连忙抿紧了嘴巴,一副很是乖巧的模样。
苏木槿知道,此去青州已经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无奈之下,也只跟将裴素所言告诉他。只是还没开口,却见马厩门口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看身形和模样,像极了谢瑞。情急之下,苏木槿也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心生一计,佯装脚下没留神,身子一个前倾,跌进他的怀里。
“放心,倘若本王死了,化成魂魄,便是翻山越岭,也要来见你最后一面。”
他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在她听起来很是沉重。
“怕什么?怕本王去了,再也回不来了?”他饶有兴致,明知故问。
“嗯。”她回道,没有丝毫回避。
谢珩哑然失笑,“你在说什么呢?违抗圣旨是要杀头的。”
她往前一步,用手轻轻挡住他的嘴,轻摇头道,“不许说这样的话。”
瞬间绵绵软软的身子滑了进来,如此猝不及防,谢珩更是始料未及,却见她轻轻踮起脚尖,小脸慢慢地凑了上来。
谢珩会意,也同样高声附和道,“你就不能让本王消停一会儿?一天天的,不嫌烦啊!”
她的侧脸轻轻贴着他的脖颈,浅淡均匀的呼吸中还带有一丝温热,酥酥痒痒,搅地他耳根通红。恍惚间,却听见她在自己耳边,轻声说道,“青州,杀手,危险。”
说着,离开谢珩的怀里,眉头紧皱,神情痛苦,故意大声道,“哎呀,好痛,我的脚,好像崴到了……”
谢珩从未见过她以前有如此殷勤的举动,只是受宠若惊。忽而觉得不知什么时候起,原本清冷的她,竟然像个小女子一般,喜欢往他的怀里钻了。
他最见不得这样煽情的离别场景,明明只是短暂分开,被这小没良心的一闹,倒像是生离死别。
言辞,起先走了出去。
谢珩回过身来,温柔地笑笑,“本王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说着,便轻轻地松开了她的手,转身离去。
松手的那一刹那,前一世的凄凉光景又满满当当地爬上了心间。
她急急地追出上去,望着他略显淡薄的身影,心酸不已,唤道,“夫君……”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一时失态,竟什么都顾不上了。
只是谢珩不知,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笑意愈发浓郁,“方才唤本王什么?”
这样的称呼哪能随意乱说?但也由此可见,她的心里是多么为自己牵挂,一时情急,语无伦次也是有的。
更何况,那日赏花宴上才问过她,愿不愿意嫁给自己,莫不是听了这话以后,夫君二字,自己稍稍躲在房中偷学的吧,生怕成亲那日太过紧张,说不出口?细想起来,便觉甜蜜不已,又怎舍得怪罪她的莽撞?
而谢珩的心里也早已暗许,待青州归来,便会处理好此事,纵是抗旨不遵,也不能叫她受半点委屈,晋王府的正妃只是她一个人的,他的一辈子,也只属于他一个人。
她退后一步,像是做错了事的孩童一般,看起来可怜又无辜,只是摇头,没有说话。
谢珩心中美滋滋的,折返回来,凑近她跟前,眉眼带笑。这一次她丝毫没有退缩,而很是大胆地走上前,轻轻拉了拉谢珩的衣袖,羞红了脸,“阿珩,我等你回来。”
刚想说什么,只听见隐约有几声哨响,紧跟着马厩中的枣红马仰天长啸了一声,紧跟着苏元青一手晃着玉哨,悠悠然地走了过来,靠在远处的柱子上,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对人儿。
苏木槿起先看到哥哥,慌忙小跑到他面前,悄声问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苏元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些嫌弃道,“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瞧瞧你这一身穿得是什么?爹爹才嘱咐过你,女儿家要矜持,不要抛头露面。也不知是哪个缺心眼的把你骗来到这地方的?”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谢珩知道苏元青说给自己听的,也懒得理会,趁着苏木槿不注意悄悄走了。
“哥哥,不是殿下……”她说完话,往身后看了一眼,却见谢珩已经不知去向,心中失落,小声嘀咕道,“都怨你,我才想同殿下说几句话,你就来了,好没兴致。”
“我的好妹妹,你和他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就胳膊往外拐了。”无奈之余,苏元青的心中更是觉得冤屈。先前一直劝她与裴彧断绝来往,好容易才歇下,又眼巴巴地冲着谢珩去了。
虽然谢珩颇得父亲心意,可世间事亦如白云苍狗,毫无定数。
苏元青是担心妹妹会步了昨日的前尘,叫别人偷乐了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多么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她没有理会,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马从马厩里牵了出来,就要往外走。
苏元青连忙跟了上来,牵住缰绳苦口婆心道,“妹妹,哥哥也是为了你好。你大老远跑来这里,是为了跟他辞行吧,可我怎么叫他冷冷淡淡,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世上好男儿,千千万万,你又何必眼巴巴地守着他?不如这样,哥哥再给你找一个比他好千倍的,如何?”
“哥哥说完了吗?”她问,语气有一丝窝火。
苏元青有些尴尬,笑容僵硬,“说……完了。”
她点点头,颇为满意,飞身上马,苏元青忙拉住缰绳,觍着脸,好声好气道,“好妹妹,哥哥知道错了,往后不提就是了。”
苏木槿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一时气话也是有的,还未到不能退让的地步。
苏元青牵着马在前头走着路,她坐在马背上,想起今日裴素又是送三书又同自己说了那一些掏心窝子的话。偏偏爹爹和哥哥都不在府上,像是有意避开似的。她忍不住道,“哥哥可曾回过府?”
“不曾。”苏元青小叹一口气。
“我今早出门的时候,特意跟同茯苓叮嘱过,若府里有什么急事,需得立刻来张大人的府上寻我,”他摇摇头,继续说道,“果不其然,她跑来跟我说,你牵了我的马,匆匆出门去了。这不,我还以为你和他私奔了呢,所以也来不及回府,就赶过来了。”
“……”
若不是在马上,她非要狠狠地教训一番不可。三句不离谢珩,也真是服气了。
苏元青见她一脸气呼呼的模样,忙道,“这世上最好的妹妹,我自己都来不及宠,哪能就这样便宜了他?”
“哥哥,相府的嫡小姐来找过我。”
“我知道,她今日来,是代替裴相国送三书的吧。”提及此事,苏元青也是一脸的无奈。
婚姻大事,如此草率,未免也太过荒唐些,原以为相国夫人定然不同意,哪想偏偏就叫她们说成了,心里难免郁闷,幸而妹妹早已将这段感情放下,否则他真要提刀去见裴彧了。
苏木槿想了想问道,“那哥哥可知晓,我又是为何急匆匆地跑来见殿下?”
“大概是想……”苏元青前半句话刚说出口,一见妹妹怒目而视,慌忙又咽了下去道,“不知道,你且说来听听。”
“裴素告诉我,宁王要趁着此次青州之行,除掉晋王。”她道,语气平淡,就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听闻此言,苏元青不禁脸色大变,紧张不已,“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哥哥因为先前发生的这许多事,对裴彧早已恨之入骨。那他姐姐说的话,哥哥会信吗?”她问,心里莫名地裴素感到惋惜,好好的一个姑娘,偏偏命运不公,深陷泥潭。
苏元青不得不沉默了,良久,才苦笑道,“我不否认她的确是个品行极好的姑娘,可要我信她,做不到。”
知道哥哥对其成见太深,也无法相劝,苏木槿也没有勉强。只是想起苏灵兮的这门亲事,以及先前不了了之的合欢散一事,总觉得冥冥之中有很大的牵连。
她忍不住问道,“哥哥。你知道冯姨娘的家里都还有什么人?”
苏元青并未细想,只是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我一见她们就头疼,真不懂爹爹是怎么想的!虽说这冯映兰是有点姿色,可已经上了年纪,垂垂老矣。”
“她能笼络爹爹的宠爱,经久不衰,必有过人之处。”
听她这么一说,苏元青倒想起多年前的事来道,“印象中娘亲头一回领她进府的时候,听她们谈起过,若我没记错,她的祖父应该是梁国人,后来因为战乱饥荒,一路北上才到了卫国。母亲见她可怜,便给了她一笔银两,让她长安落了脚,只是当时年幼,记不太清楚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小声感慨了一句。
可苏元青依旧没有察觉出她话里的异样,只以为是随意提起,说了几句也就罢了。
回了府,换下衣衫,苏木槿便觉得四肢酸痛无力,方才策马时太过于激烈了些,并未察觉,偏偏一歇下来,浑身软绵绵的,提不上精力。
一头扎在软榻之上,昏昏沉沉睡去,恍惚间听见茯苓在自己耳旁说了些什么,却因太累,有些听不清楚。
舒缓了好一会儿,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小姐,宫里的刘公公来了,说是皇太后下了懿旨,邀您去慈宁宫一同用膳呢……”
便是再疲倦,听到皇太后这三个字,她不得不清醒起来,揉了揉眼,一脸疑惑道,“皇太后?”
茯苓连连点头,以示千真万确。
上一回的赏花宴,算是有惊无险,苏木槿回忆起来,仍旧心有余悸。只是当时皇太后顾虑着谢珩在场,并未百般刁难。而今日谢珩前脚刚走,皇太后就如此迫不及待地宣她进宫,看样子,怕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可躲避也不是个办法,该如何让皇太后放下对自己的成见,至关重要,一来是为了不再让谢珩左右为难,二来也正好借此机会,同皇太后表明自己的心意,好让她安心。
尽管浑身实在酸疼地厉害,她也立马下了榻,又唤茯苓为自己沐浴更衣,随着刘公公一起进了宫。
等到了慈宁宫的时候,苏木槿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在掌事女官的领路下,很快就到了宫门外头,隐约听得里面有欢声笑语,很是温馨。
她踩着小碎步,轻轻地走了进去。进门的一刹那,大殿之内却突然安静了下来,没有半点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
日万第二天,还有三天,爱你们
文中人物有点多,稍稍整理,大家有个印象
嫡长子太子谢允、三皇子宁王谢瑞、九皇子晋王谢珩、十四皇子谢琛(鹦鹉小公子)、耀阳公主谢杳
“我害怕。”她回,这一次语气很是明亮。
34、哀家请不动你?
女官诺了一声下去了,不一会儿就折返了回来,手里捧了只纹有牡丹花卉的锦盒,毕恭毕敬呈送道皇太后的手里。锦盒打的瞬间,在座的众人的妃嫔们无不愕然,皆面面相觑。
皇太后将镯子从锦盒里取了出来,端详了片刻,又拉了杨婉的手,亲自给她带上,满脸慈爱道,“这只镯子是哀家昨年特意找江南的工匠打磨的,一直没舍得戴,今日哀家就把它送给你,望能保佑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这样的荣宠,杨婉是万万没有料到的,连忙起身跪了下去,磕了几个响头谢恩,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双眸紧盯着镯子爱不释手。苏木槿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很快低下头去,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连着一口气吃了好几块桂花糕下肚,却也难掩嘴里的苦涩。
高座之上,皇太后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早已经注意到了她的一举一动,心中竟莫名有些畅快,开口同身边的女官道,“你去将哀家的妆匣中那只碧玉镯子去取了来。”
妃嫔们纷纷朝杨婉投去了艳羡的目光,期间早已按奈不住的陈美人,小嘴一嘟,娇嗔道,“太后娘娘可真是偏心呢,怎么单单只有婉妹妹的?臣妾也眼巴巴地盼着呢!”
皇太后微微皱眉,佯装不悦道,“你这又是什么话?哀家这镯子,需得是像她这样水灵的人带着才算出彩,你都已经是半老徐娘,带在你手上也不怕糟蹋了这好物!如今怎么还跟一个孩子眼急呢?改明儿,若哀家再得了什么好的,再送与你也不迟啊!”
好在晚膳期间,皇太后并没有多言,只是旁边落座的有几个妃嫔,在趁着苏木槿专心致志吃东西的时候,偷偷地瞄了几眼,回过头去窃窃私语。
用过晚膳,宫女们撤了席,又摆上的精致的茶水糕点,众妃嫔说说笑笑,好不热闹。而皇太后则被杨婉的甜言蜜言逗得合不拢嘴。诸多人中,唯独苏木槿身旁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冷冷清清,很不是滋味。
重活一世,偏偏就遇到了如此强劲的对手。看着杨婉和皇太后有说有笑的模样,苏木槿的嘴里慢慢爬起了一丝酸涩。此情此景,不由地想起赏花宴上,皇太后说的那番话,让她莫名郁闷和担忧。永庆帝向来孝顺,倘若皇太后执意要将杨婉许配给谢珩,必定会同意这门亲事。如此一来,她与谢珩今生怕是无缘了。
她静静地跪在大殿之下,衣裙单薄,膝下寒意钻骨,冷得不像话。又因方才骑马劳累了筋骨,一刻未曾停歇就赶来了慈宁宫,才跪下小一会儿,便觉双腿发软发麻,浑身颤栗,额头冒汗。
她忍不住偷偷伸手揉了揉酸胀的双膝,两眼有些发暗,咬牙坚持着。
苏木槿哪里不会知道皇太后的心中余怒未消,在众人面前让自己难堪,无非就是生怕自己将来有一日,终会让谢珩为了自己而众叛亲离。细想起来,也略有些感慨,她低着头,并没有作答。
皇太后向来强势,说这些也只是为了出口气,并非藏有恶意,忍忍也就过去了。
苏木槿踩着小碎步从她们的面前,悄然而过,却见皇太后的身旁端坐着一人,生的明眸皓齿,美艳动人,虽略施粉黛,却已是艳压群芳,正是工部侍郎杨谦的小女杨婉。
她缓缓地跪倒在地,叩首拜道,“臣女苏木槿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宽敞明亮的大殿之内已经三三两两坐了一些人,其中几位苏木槿有过一面之缘,皆是永庆帝的妃嫔。
大殿内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屏气凝神,微风渐起,能清楚地听到外头屋檐上惊鸟铃的声音。许久之后,皇太后仍旧未叫她平身,只当是忘了这回事。
坐在太后身旁的杨婉似乎察觉出了她身体的异样,悄声道,“太后娘娘,依臣女看来,她也不是故意怠慢了您,想来定是路上有什么急事给耽搁了。娘娘您邀她进宫用膳,是一片善心,可别叫有心之人将什么不中听的话,传到晋王殿下耳朵里,不知道的还以为娘娘您待人苛刻严厉呢,岂不好心办了坏事?”
“谢太后娘娘恩典。”她轻吁一口气,好半天之后,才从地上缓缓地站了起来,走到桌案前坐下。
杨婉的一番话让皇太后觉得颇为受用,满意地点点头,忍不住夸赞道,“还是你懂事,识大体。”
随即笑容渐收,冰冷着一张脸对苏木槿道,“平身吧,赐座。”
话音刚落,只听见高坐之上的皇太后冷哼了一声,睥睨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才来!看来就连哀家也请不动你的大驾了。”
而旁边谢珩的生母徐贵妃听闻此言,原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太后的神情,却也只是温和一笑,并没有开口。
听闻此言,陈美人连连谢恩道,“太后娘娘可一定不能食言啊,不然臣妾会很伤心的。”
皇太后见她这粉粉动人的模样,实在讨喜,同一旁的皇后笑容可掬道,“你瞧瞧,她如今年纪越大,越发伶牙俐齿了,哀家记得她刚进宫的时候,还只是个连讲话都畏畏缩缩的小丫头呢。偏你性子又冷清,往后可得好好管管她们。成日里在哀家的眼皮子地下上蹿下跳的,闹得心烦。”
虽说话不好听,可谁人听不出来,语气里是满满的宠溺。
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苏木槿只想寻着适当的机会,快些从慈宁宫逃离。好在皇后喜静,素来不爱这样的场合,才聊了小半会儿便说身体有些不适,起先告了退。皇太后瞧着没趣,又嫌这一大帮人凑在一起,叽叽歪歪的,很是头疼,便叫她们也一同退下了。
见有机会,苏木槿也连忙跟着站起身来,谁知还没有来得及走出半步,只听见身后冷不丁地传来一句,“哀家有说过让你走吗?”
苏木槿走在众人的最后头,这句话分明是对着她说的。她慌忙转过身恭敬道,“臣女一时大意,还望太后娘娘恕罪。”
杨婉见了她这幅战战兢兢的模样,也忍不住抱嘴偷笑,眼里却是满满地不屑和讥讽。一个连宫廷礼仪都不懂,行为举止粗笨的女人,竟还妄想能高攀上晋王殿下,实在是让人啼笑皆非。
“哀家累了,你过来,给哀家捶捶背。”皇太后如同晚钟一般沧桑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神色不怒自威。
“是。”苏木槿低低地回了一声,缓缓地走上前。
听闻此言,一旁静坐着的杨婉起先怔了怔,笑道,“太后娘娘不如让臣女来吧,臣女略通医理,定能让太后娘娘您舒舒服服的。”
说罢欲起身上前,皇太后却冲她摆摆手,一脸疼惜道,“你这纤纤玉手是要用来做女红的,哪能干这些粗活,不像话。”
杨婉见太后拒绝,心中莫名不是滋味,忙道,“太后娘娘,臣女是担心木槿姐姐她把握不好力道,仔细伤着了您。”
皇太后摇摇头,固执道,“慌什么?你才说学过一些医理,有你在,哀家不怕的。去,哀家今日才得了一些新鲜的果子,快去尝尝。”
杨婉顺着太后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早已有宫人将食盒端了上来,打开一看,却是红彤彤的樱桃,色泽鲜艳,个子不大,让人垂涎欲滴。见此情形,杨婉笑逐颜开,来不及谢恩便朝那食盒小跑了过去。
先是送镯子,而后又是送樱桃,这接二连三的恩宠看得苏木槿也是一愣一愣的,难免走神。皇太后瞧她瞧得也仔细,很快就看出她脸上的失落,故意提高了嗓子道,“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苏木槿这才回过神,走到皇太后的身边,伸手握拳轻轻地锤着她的背。她本就心不在焉,又因骑马浑身发酸,双手更是毫无半分力道。
“怎么?是哀家的晚膳不够丰盛?你没吃饱?”皇太后对于这样飘飘然的动作很是不满意。
她没吭声,眉眼低垂,有些无奈,随即加重了力道。
这一回皇太后倒没有说什么,只是闭目养神享受了很久,而杨婉则坐在近处,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樱桃,兴致盎然地看着她,眼里颇为得意。
好容易才安抚下来,只听见皇太后又慢慢悠悠开口道,“哀家的手好像也有些酸疼。”
“是。”
苏木槿柔柔地应了一句,连忙又换了位置,用先前已经摸索好的力道,轻轻地锤打着。
若说方才她站在自己背后,无法看清容貌,眼下却看得仔细。她模样小巧玲珑,正值豆蔻年华,娇而不媚,骨子尚且有一丝青涩未曾褪去。肌肤白里透红,宛若初生婴儿,吹弹可破。皇太后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却将她的目光给吸引了过来。
“太后……”察觉到太后的目光正炙热地凝视着自己,她缓缓抬起头来,一脸茫然。
“轻点轻点,好疼!”为支开她的注意力,皇太后抢先一步,赶在她前头开了口,眉头紧皱。
明明刚刚已经是用了最轻的力道,好端端的怎么就疼了呢?苏木槿郁闷的同时不得不又减轻了力道,越发谨慎了起来。
一旁的杨婉则将那满满一食盒的樱桃吃了个一干二净,在听到声响后慌忙站起身,意犹未尽地擦了嘴巴,“太后娘娘,不如换臣女试试,木槿姐姐怕也有些累了。”
皇太后看了她一眼,轻轻抬手,亲切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这下换杨婉有些吃惊了,平常这个时候,太后总会说上一句,得空再寻你说会子话,偏偏今日苏木槿来了,这句话就听不到了。看着她全神贯注地轻锤着太后的双手,杨婉心里就气的不打一处,但厌弃又不能写在明面上,只好谢了恩,悻悻地出宫去了。
而这一番捶打下来,苏木槿只觉浑身酸痛地厉害,见杨婉离去,原想着终于能好好歇一歇了,却听见太后如雷贯耳的声音响起,“你随哀家来。”
而在正中央上座的则是皇太后,左右则是皇后和徐贵妃。自孝仁皇后病逝,永庆帝痛心疾首,无意再立其他人为后。可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在皇太后的执意下,便择了性情最为温婉的赵良妃立为皇后。
35、欲盖弥彰
苏木槿心中发凉,前一世的自己,实在是负了众人所望。好容易重活一世,又得此良机,她定要抓紧机会,好好表现,再不能寒了皇太后的心,让谢珩左右为难,背上不仁不孝的骂名。
眼前的佛经堆如小山,苏木槿的心里却莫名觉得有些安慰。佛经能够保佑平安,便是没有今日皇太后的此举,她心中也有如此打算,定要好好抄写,心中有念,在佛前叩首长跪,祈愿谢珩一路平平安安的。
有掌事女官已经备好了文房四宝,苏木槿双膝轻轻跪坐在榻上,提笔静心抄写。
“是,臣女知罪,谨遵太后娘娘教诲,从此定会洗心革面,好好为自己赎罪。”她回道。
“你面前这些经书,需得抄写一百遍,抄不完不许出宫,”太后心中暗喜,平日见她把自家孙儿折磨地死去活来,自己却束手无策,想不到风水轮流转,竟也会今天,只是不放心,又道了一句,“哀家丑话说在前头,抄写佛经需得静心,有些念头不该有,更别心生侥幸,盼着有人去给阿珩通风报信,说哀家刻薄了你。他远在青州,便是长了翅膀也救不了这近火。”
皇太后见了她这般虔诚的模样,便也没什么,只是叫人搀扶自己往一旁的寝殿去了。
夜已微凉,明月如水。她专心致志地抄写着,心中只念谢珩平安,并不记得时辰过去了多久。
偏偏这话一出,是正值谢珩同永庆帝跪求赐婚圣旨的时候。如此一来,便成了整个长安城的笑话。
这样的事,搁在谁身上不气人,谢珩又是她最疼爱的皇孙。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儿受了这样的委屈,做祖母的哪里有不心疼气愤的?
眼下不过是轻轻浅浅地训斥几句,已是最大的仁慈,哪能再奢求什么?
听太后这么一说,苏木槿的心里也泛起了嘀咕,今天出门不曾看黄历,也没有佩戴些辟邪之物,故此才会一遍又一遍捋了老虎的胡须。
可明明都已经这般小心翼翼了,太后却还是穷追不舍,说不是冲着她来的,谁信呢?
很平常的一句话,因为皇太后对其有成见,听起来反而矫揉造作了些。
太后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这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别说是谢珩这样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便是自己也忍不住多看几眼,实在赏心悦目。光着坐在那里,不用一颦一笑,就美得像是一副画。
沧桑且冰凉的声音响起,“哀家叫你来,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吩咐你去做,你可愿意?”
苏木槿看一眼书卷上的字迹,却是金刚经,法华经等佛经,看着这架势定是要叫她抄写佛经。
惊诧之余,苏木槿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太后眼尖看出她有所顾忌,冷不丁道,“到底是哀家为难你了,需得你思虑良久,才如此不情不愿作了答。”
想到这里,她微微一笑,丝毫不客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女是个粗人,天资愚笨,若是做些圣洁精细的活,怕只会冲撞了神灵。”
还能是什么荒唐事,无非就是当年年少不经事,在众人面前,大放厥词,说自己钟爱裴彧一人,此生非他不嫁。
“人贵自知,既然你也知道自己愚笨,那算不上无可救药。如此一来,哀家命你抄写佛经,也算是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也好为你自己先前做的那些荒唐事赎罪。”太后心中颇为满意,神情冷若冰霜地作了答。
“……”
只是此乃圣洁之事,可方才明明皇太后借着捶背一事,暗喻她双手笨拙,难登大雅之堂,眼下此言到底是羞辱还是试探,她不得而知。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道,“能为太后娘娘效劳,是臣女百世修来的福分……”
许是双膝跪得有些发麻,她才稍稍挪了挪身子,伸了伸四肢,继续全神贯注地抄写。
等到月明星稀的时候,身体里的倦意慢慢爬了上来,她也只是稍稍打了个哈欠,咬牙继续埋头苦写。
这一抄写就是三个时辰,顾不得喝一口清水,她双腿已经酸麻地毫无知觉,看着桌案上愈来愈厚的纸张,内心是从未有过的知足。
烛光摇曳,浅墨残香,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外头有守夜的宫女瞧见屋子里的光亮,心有不忍走了进来道,“姑娘,太后已经歇息了,不如您也先歇息吧,待明早起来,用了早膳,再抄写也不急啊……”
“不碍事,这一卷佛经快抄写完了,你若累了,便去歇息,不必理会我。”她浅浅一笑,又提起了笔。
那宫女见她执意如此,便也不再叨扰,轻轻退了出去,又关上了门。
这一夜,硬是叫她熬了个通宵,后半夜凉意更甚,她也是不皱一下眉头,一声不吭,咬牙坚持下来了。
等翌日清晨,她才勉强将其中的两卷佛经抄写完毕。如此算来,想要抄写完所有佛经,怕是还需要些日子。
熬了一夜,她肚子里早已是空空如也,叽里咕噜地慘叫着,她有些无奈,伸手揉了揉,哪想饿得越发慌了。
偏偏外头有几个宫女正悄声说着,今早皇太后心情不错,每人赏了许多糕点吃食,美味动人,更是让她忍不住偷偷咽了咽口水,只能尽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抄写佛经上。
只是早已饿得两眼发昏的她,哪里还有气力抄写佛经,手更是抖得厉害,心一急,险些落泪。
却在这时,有个人影从外头悄然走了进来,她抬头一看却是徐贵妃。
“臣女苏木槿见过贵妃娘娘。”她慌忙放下笔,上前行了礼。
徐贵妃没有言语,只是径直走到桌案旁,随手拿起一卷她抄写好的佛经,细细端详了许久,忍不住道,“本宫竟不知,你写得如此一手好字,字如其人,倒也端庄清秀。”
“贵妃娘娘过奖了,臣女字迹拙劣,让娘娘见笑了。”她回,心中欢喜得不得了,只是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你谦虚什么?”徐贵妃道,“本宫只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本宫如此说,你心里必然欢喜,不用藏着掖着,只管笑出来,本宫最厌烦心口不一的人。”
“……”
徐贵妃向来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前一世,虽然因为自己,谢珩险些与她母子决裂,但那三年,却从未亏待过苏木槿。冰冷的面孔之下,有着一颗温婉柔弱的心。
听闻此言,苏木槿有些无奈的同事,不由地顺从着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只不过比哭还难看。
徐贵妃有些厌弃地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将食盒拿进来。”
外头已经候着的宫女提了食盒上前,轻放在桌案上。远远地,就能闻到从里头飘出来的香味,让人忍不住吞口水。
肚子里的饥饿再也压抑不住,只是依旧死守面子,咬牙道,“贵妃娘娘,臣女不饿。”
话音刚落,只听见肚子叽里咕噜地附和了一声,欲盖弥彰。
“肚子都叫成那样了,还说不饿?”对于这样假惺惺的话语,徐贵妃有些头疼。
可不是么,昨夜听闻皇太后将她扣留在慈宁宫里,抄写佛经,她就担心受惊了一晚上。好容易挨到了天明,便急匆匆赶过来了。
这只小狐狸,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媚术,将自家儿子迷得团团转,骂不得,更打不得,还得暗地里偷偷护着,否则等那混小子从青州回来,一定会秋后算账。
徐贵妃不得不佩服太后的勇气,敢趁着阿珩不在,让她难堪,真真就是寻刺激。好在今日见到她安然无恙,便也放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