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清暗觉不妙,腿上暗暗蓄力,正想一脚把他踹开,刚刚还肢体不协调的兰瑟这会儿却眼疾手快的抓住了他抬起的脚踝。
等谢裕回来时,厌清正被兰瑟按在那张桌上。
“兰瑟?!!”谢裕震声,跑上去毫不客气的一拳把兰瑟揍开:“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厌清把胸前的衣服拢回去,手指都有点哆嗦。兰瑟再怎么说也是个长了牙的成年人了,咬得他差点死过去。
兰瑟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唇角,有些委屈的看向厌清:“妈妈。”
谢裕心头火气:“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兰瑟,给我站起来!”
兰瑟哼哼唧唧,不情不愿的爬起来,谢裕觉得简直辣眼,把自己回去拿的工服扔在他身上:“把衣服穿上!”
厌清在他们背后默默从桌上爬下来,将衣服的拉链拉到最高,坐在一旁不说话,谢裕趁兰瑟穿衣服的时候想给他打一针舒缓剂,刚碰到他的肩膀就看见厌清很明显的抖了一下。
谢裕心里简直五味杂陈,尴尬道:“你你要不要上点药?”
厌清摇头。
谢裕:“那我给你打一针舒缓剂吧,你把胳膊伸出来。”
“好。”
打完舒缓剂等厌清状态好点儿了,谢裕扶着他走出房间,兰瑟醒来后就有点不对劲,好像智商出了点问题,有事没事缠着厌清喊妈妈。
在谢裕的角度里,厌清对待兰瑟的态度几乎是可以用纵容来形容了,既不反驳他的胡说八道,也不推开他的动手动脚,就好像一个纵容自家傻儿子的好脾气母亲,实在被闹得没办法了才轻轻对他说一声不痒不痛的:“你离我远点。”
谢裕拳头都看硬了,恨不得把闹腾的兰瑟一拳揍上西天。
“抱歉,”厌清看他一眼,摸了摸兰瑟的脑袋:“我不能把他丢下,他曾救过我。”
“好吧,”谢裕憋屈的说:“那我出去给你找点吃的。”
厌清说:“营养液还没喝完。”
“你喝那个会反胃吧?”谢裕给枪柄缠了两圈布条防止滑手,“我出去找点吃的。”
这两个月过去,太姆号的资源越来越少,能弄到吃的已经不如之前那样容易,通道里的自助柜被人搬空了,食品仓库和水培区也被教徒控制,厌清想起之前被困在器材室里差点被饿死的奥利弗,觉得这种死法对现在的他们来说也未免没有可能。
等谢裕离开,兰瑟仍想拱到厌清胸前,被他往脸上扇了一巴掌,冷声道:“你装够了吧?”
兰瑟摸摸脸颊,痛过之后热烫热烫的,他舔了一下渗血的唇角,笑着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厌清说:“你醒来不久。”
兰瑟啧了一声,看起来颇有些遗憾,“真的好久不见了,宁瓷,足足一百二十多年。”
厌清缄默。
“你后来是怎么逃脱他的?”兰瑟摸了摸他的脸,“你快瘦脱相了,宁瓷。”
厌清知道兰瑟说的“他”是在指谁,“我杀了施维特斯,但是他没有死,”他蹙眉:“而且这个人现在正在船上。”
兰瑟:“有怀疑的人选吗?谢裕?”
厌清说:“是他的可能性不大。”
“你还有别的怀疑人选?”
“是的,”厌清喃喃:“有一个,我不太想确定,因为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我们的希望就太渺茫了。”
第66章 飞船29 谢裕出去之前说是要找些……
谢裕出去之前说是要找些吃的回来, 可是他离开都快一天了也没有半点消息。
厌清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在后半夜的时候,一阵广播将他从睡梦中惊醒,一睁眼他就看见兰瑟面色凝重的盯着自己身后那块儿电子显示屏, 于是厌清也跟着看了过去。
那是一段全船播放的实时影像,影像的主角连眼睛都被血给糊住了, 脸上有一道狭长的骇人伤口, 谢裕本就皮肤苍白,在血色的衬托下更是触目惊心。
“亲爱的,”船长探头在镜头前露出一个微笑,招了招手似乎在和厌清打招呼, 又用脚尖踢了踢半死不活的谢裕:“这个人想进我们的食品仓库偷东西吃, 我想了想,肯定是因为你已经醒来了。”
厌清瞧着那块儿电子屏, 看船长隔空与他对话:“对了, 喜欢我送给你的小礼物吗?”
小礼物?兰瑟疑惑的看向厌清,却瞥见厌清不自觉摸了摸小腹的动作。
“你——”兰瑟有些不可置信。
不是吧?
又有了?
“他是?”兰瑟问厌清:“他就是施维特斯?”
厌清冲他笑笑:“所以我说,我们的希望太渺茫了,他掌握着这座飞船上的一切, 连谢裕都躲他躲了这么久, 我觉得我们也不能做得比谢裕更好了。”
兰瑟重新看向那块儿电子屏,老实说,他怀疑过莱文, 怀疑过修,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萨莎, 唯独没有怀疑过这个船长。
因为他看起来跟施维特斯阴柔的模样根本完全不搭边。
“亲爱的,我给你四十分钟时间,不管你现在在哪里, 四十分钟内要出现在舰桥大厅哦。对了,你不想看看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吗?缪尔一直很想见你呢。”说完船长就切断了画面。
厌清正想站起来,兰瑟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真的要去?”
“我们躲不了一辈子,”厌清拍拍身上的灰尘,忽然问了兰瑟一句话:“兰瑟,你怕死吗?”
“什么?”兰瑟愣了愣。
“我是说,真正的死亡。其实你应该也察觉到了,我们的两次死亡过后会以各种奇怪的方式复活过来,”厌清问他:“你觉得这像什么?”
兰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厌清从他眼中读懂了某种情绪,但他没有去说破,只是拍了拍兰瑟的肩膀:“走吧,四十分钟对于我们现在到舰桥的距离来说还是有点紧凑的。”
“嗯。”兰瑟应了。
不过他们刚刚来到站台,已经被修复好的电车便自动打开了门。
厌清两人对视一眼,知道这是施维特斯的意思,便都走进电车里面。
电车省事很多,他们也不必走路过去了。
厌清坐在电车里,抱臂看着窗外一片乌黑的轨道,一语不发,兰瑟同样缄默。
电车十来分钟的路程很快就到了,车门一打开,船长就站在门口做出迎接的姿态,对着厌清伸出手:“过来,宁瓷。”
厌清的嘴唇动了动:“施维特斯”
船长身体高大结实,剔着短寸,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厌清,露出他曾经那标志性的温柔笑容:“看来是你回来了。”
老实说,这个笑容和船长本身的硬汉形象实在不太搭边,看起来诡异极了。所以施维特斯很快就收起了笑,在厌清耳边低语:“你说过你喜欢大胸,我才变成这个样子的,”他笑着说:“你得对我负责啊。”
厌清心想:真的吗,他怎么有点不信呢?
兰瑟被几个教徒带走了,应该是带去和谢裕关在了一起,厌清也被施维特斯带去了船长的豪华休息间,里面有配套的检查设备,施维特斯先是看了他肚子里胎儿的情况:“十二周大小,”他的指腹碰着厌清的脸颊边缘,调笑道:“这么努力啊,你或许能够突破上一个神父的记录也说不定呢。”
厌清拍开他的手:“给我点吃的。”
“知道你饿,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施维特斯看着他快速往嘴里塞食物,说:“我这次给你准备的巢穴要比明光号更大哦,人也更多,你不说点什么嘉奖的话吗?”
厌清呵呵一笑,手中的刀叉忽然刺向施维特斯的眼睛,如果他的反应稍微慢上那么一点点,现在已经变成独眼龙了。
施维特斯抓住厌清的手腕,微微用力把他手里的叉子取下来:“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还不情愿,不过没关系,慢慢你会习惯的。反正我准备的东西足够我们在太姆号上面待很多很多年,直到你我履行完自己最后的职责。”
“我很期待。”
施维特斯掌心的温度碰上来的一瞬间,厌清不自觉又回想起在明光号上硬着头皮给自己进行剖腹手术时的惨烈经历,那种可以劈开灵魂的剧痛好像已经渗透进他的骨髓里面,每每想起都会令他不由自主的战栗。
“没事,没事,别怕,”施维特斯轻拍他的脊背,摸到了掌下根根分明的骨头:“这一次不会再让你痛的。”
“吃饱了等一等消化,然后睡一觉吧,你的身体还很虚弱,”施维特斯收拾着桌上的餐盘:“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不会离开的,晚点我会让缪尔过来看看你。”
厌清打了个饱嗝,“嗯对了,你是不是划伤了谢裕的脸?”
施维特斯正找着餐刀,闻言回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觉得脸上凉了一下,然后疼痛经由神经传递到大脑,他摸了摸自己脸上被划开的刀口,看见对面握着刀的厌清。
“我给了我一个小礼物,所以我想想我也得还你一个。”厌清冷静的说。
施维特斯用毛巾按住脸,但是那一刀划得太深了,可能伤到了神经,他的部分面部肌肉有点不受控制。
可他并没有生气,而是再一次从厌清手中取走餐刀,嘱咐道:“不要玩这个,小心伤到肚子。你如果替他不忿,那我对他好点就是了。”
当天晚上厌清收到了谢裕脸上伤口经过包扎,正坐在桌边吃东西的录像,不过他被打的痕迹并没有消失,那些青紫的淤血在他脸上的效果非常明显。
厌清注意到谢裕拿勺子的手势有些奇怪,三个指节屈起,两个指节压下,那是谢裕在跟他传递消息:我没事。
厌清稍微放下一颗心,扭头施维特斯就坐在他的身后,“好了,你现在是不是应该先跟我道歉,再对我表达感谢?”
厌清坐在那儿没有表示,不过当晚施维特斯依然凭借本事强行拿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感谢”。
第二天一大早厌清就被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闹醒,他刚睁眼就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妈妈。”
厌清两眼一闭,真想就此一觉不醒。
缪尔从他胸前抬头,叫个不停:“妈妈,妈妈,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我好想你啊妈妈。”
厌清想推开他的脑袋,缪尔却罕见的护食起来:“不要,明明是因为我才会有的东西,凭什么别人都喝过了,却只有我不能喝。”
他的眼睛里显露出一种悲伤的情绪,“而且妈妈还要杀了我,”他抹抹眼睛:“不过如果是妈妈的决定,我不会逃跑,一切我都听妈妈的。”
厌清坐在床上,没什么情绪的说:“那我让你去杀了施维特斯,你也去?”
“是的。”缪尔很坚定。
厌清看他良久,从他脸上隐隐看到了几分确实和自己相似的轮廓,于是忽然笑了下:“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缪尔无条件支持妈妈的一切决定:“好的!”
他依偎在自己肖想已久的温暖怀抱里,只觉得满足极了,因为相比于死亡,他会更害怕厌清不要他,跟之前一样抛弃他。
“好孩子,”厌清摸着缪尔柔软的黑发,翘起唇角,“有没有看到一个叫奥利弗的男人?你们俩是被同一个怪物给抓走的。”
父子俩刚重聚厌清就在问别人的消息,缪尔虽然有些吃醋,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告诉对方:“奥利弗是谁我不知道,但是飞船里现在倒是有个叫做奥利的人,现在整个飞船都在施维特斯的掌控之下,每一个来看望你的人都要经过他的同意。”
“真是个土皇帝。”厌清嘲讽的说。
施维特斯确实霸道,他只给了缪尔二十分钟的探望时间,时间一到缪尔就被人带走了,临走前还对门口的施维特斯怒目而视。
施维特斯心态顶好,仿佛没看到一般坐在床边问厌清,温和的问:“你们刚刚聊了什么呢?”那模样真像一个温柔体贴,关心伴侣的丈夫。
厌清看见他脸上经过包扎处理的那条疤,说:“你现在怎么不笑呢?”
他讨厌施维特斯那副假惺惺的笑脸,而对方不笑的原因也很简单,厌清给他脸上来的那一刀伤到了神经,施维特斯现在没法儿做出幅度太大的表情。
然而施维特斯的情绪非常稳定,好像从不会被任何事情所激怒,厌清的挑衅和反抗在他眼里更是与挠痒痒无异。
见他不为所动,厌清又说:“我们聊的什么你应该清楚得很,这个房间里放置了那么多个摄像头,总不会都是装饰品吧?”
“当然不是,”施维特斯说:“但我也不喜欢别人有小秘密瞒着我。”
厌清心里一突,很平静的说:“我能有什么小秘密瞒着你?”
施维特斯坐在床尾,闻言轻轻搔了搔他的脚心:“你心眼子多得很,我不得不防着你,上一次捅我心窝子的事我可以不和你计较,但有些东西是需要代价的,缪尔太弱了,如果要延续教派,光有他还不够。”
施维特斯缓缓道:“我们需要更多的孩子。”
厌清见他盯着自己的肚子,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什么意思?”
施维特斯勾起唇:“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没发觉吗,这次它们的生长速度好像比缪尔还快很多。”
它们?
厌清用力攥住施维特斯的衣领,手背青筋微突:“你什么意思?!”
施维特斯顺着他的力道挪到厌清身前,温柔的说:“我们这一次有两个宝宝哦,你可能要辛苦一点。”
厌清如遭雷劈。
“禽兽!”扒在门外偷听的缪尔忍不住扑进来,试图对施维特斯拳打脚踢,“你不能这么对妈妈,他的伤口都还没长好!”
施维特斯的眉头稍微动了动,缓缓站起来,然而谁都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缪尔就被他一脚踢中心口踹出了门外。
厌清下意识朝着缪尔的方向伸了一下手,望着对方伏在地上呕血,他心里竟也生出了一股抽痛般的感觉。
“妈妈”缪尔气若游丝的被其它教徒带走了,临走前的眼神让厌清有些呼吸不过来。到这里他才明白施维特斯当初会被自己刺中完全是因为对方放了水,甚至还可能是故意被他刺中假死的。
“放心吧,他死不了,”施维特斯回到床边捏着厌清的下巴,居高临下的审视他的表情:“心疼了?也是,毕竟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孩子,上一个神父可比你狠心得多,他的十三个孩子里面有四个是被他一生出来后就立马掐死的。圣子生命力顽强,只要有菌丝存在,他的自我修复能力就能让他在短时间内恢复状态。”
“可惜缪尔刚出生那会儿你一刀伤到了他的基底,所以缪尔的水平一直远远低于普通圣子的状态,他还不够格接下教派的重担。”
厌清记得之前施维特斯就和他说过,延续教派的人选是从众多圣子当中挑选出来的,至于挑选的方法,则是任由这些圣子们互相残杀,活下来的那个才有资格继承教派。
厌清冷眼看着他:“你是上一任的圣子。”
施维特斯耸肩:“这还不够明显吗?教派需要一个有能力的人来领导,而我恰巧通过了试炼。我的母亲憎恨我,在我出生之时他就试图把我掐死在床褥上,不过好在当时有其它教徒发现了我,才将我从他手下拯救出来。”
“那个神父疯得很厉害,我是他最小的孩子,教徒们几乎都不看好我,”施维特斯笑了一下:“偏偏我最争气,在那场厮杀里面活了下来。”
“宁瓷,你要知道我并不想重复上一任神父的悲剧,你的内核比他强,性格也比他稳定,有点小心思也无伤大雅。所以我一直都在尽量的包容你,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比他更合格的母亲,这样的话对我们所有人都好,你明白吗?”
厌清几乎要被他这一番言论给气笑,“你怎么不去生?”
施维特斯抚摸着他骨感的脊背,“我们都有各自的职责,我知道你有心理落差,但是你会慢慢习惯的。”
施维特斯意识到掌下的身体经过反复透支,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孱弱一些,这样下去容器迟早会垮掉:“剖腹的伤口我有提前给你药养过,不会出现瘢痕妊娠的情况,不过你需要补充一些营养,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不能离开房间一步,后面我会全权照看的。”
第67章 飞船30 厌清完全过上了不被允许……
厌清完全过上了不被允许下床的废物生活。
施维特斯为了避免他弄出其它的幺蛾子, 可能给他的吃食里面下过药,这种药让厌清一整天都呈现昏昏沉沉的状态,根本没办法思考, 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厌清讨厌这种感觉,好像被剥夺了思考能力, 连带着也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只知道自己的肚子在一天天慢慢变大。
施维特斯有点怪癖,类似于皮肤饥渴症,很喜欢摸他,脸颊, 脖颈, 大腿,脚踝厌清把这归结于他从小没享受过母爱, 内心渴望而不自知, 所以一天到晚才不停的动手动脚。
说实话,这很让人烦躁,但厌清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应付他,以拿到每天可以通过视频看一眼谢裕和兰瑟目前现状的机会。
这中间修来看过他, 这个年轻的医疗官默默坐在床边, 似乎想伸手触摸他瘦削的脸颊,伸出去却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想起房间里无处不在的监控。
厌清觉得氛围陷入了一种莫名尴尬的境地里, 没话找话道:“话说你好像说过自己不是教徒,你要怎么保证自己混在那堆教徒里面平安无事?”
修说:“替他们做事就好。”
见厌清用吸管喝着瓶子里的营养液, 脸颊一鼓一鼓,他忽然又说,“宁瓷, 你恨我们吗?”
不等厌清回答,也可能是害怕厌清回答他的问题,修自顾自的往下说:“当年洛夫顿因为一场火灾而死去,莱文集结我们几个人,说是找到了害死洛夫顿的元凶,问我们要不要给洛夫顿报仇。”
“你们和洛夫顿是什么关系?”厌清问。
修磕巴起来,眼睛不自觉的往右看:“我我和洛夫顿从小一起长大,莱文是洛夫顿的弟弟,让娜是洛夫顿的同学,而萨莎会配合他,完全只是因为莱文是她的男朋友。”
“所以你们就这样拉起了一个组织,准备要向我复仇?”
结果这些人却反被施维特斯利用,厌清相信早在两个月前那一场爆炸发生之时,他们就明白了这一点。
“是莱文在这件事情上展露了我们从未见过的疯狂,他不允许我们中途退出,谁知道他这种做是真的想要为自己哥哥报仇,还是出于其它的什么原因?”修在厌清面前毫不犹豫的把一切责任推到莱文身上:“这一切都是因为莱文的执念,我们后面也只是被迫参与,很抱歉,宁瓷,你是因为我们才落到现在的境地。”
他踌躇着小声道:“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但是现在,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厌清没说话,于是修一咬牙,当他默认了,张开手臂环抱了上去。
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些十分温暖的味道,这让他想起冬天温暖的壁炉,柔软的被窝,还有上面附着的淡淡馨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十分柔软的味道。
修觉得自己的肌骨都在战栗,被菌丝感染而躁动不安的身体好像终于安定下来,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望离开太姆号,最后的下场还可能和休眠广场里的那些移民一样,沦为施维特斯为菌丝和圣子制造的温床和口粮。
但是有了这个怀抱,好像一切的未知也不是那么可怕和令人绝望了。
他自然而然的拱开对方胸前睡衣的扣子,找到位置后埋头。
厌清的足弓绷紧,但是没有把修推开,因为他最近自己也涨得难受。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这个世界的规则驯化了一样,厌清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无声勾起唇角自嘲的笑了一下。
真是让人不爽。
吃饱喝足的修脸颊上恢复了一些红润,隽秀的眉眼温缓下来,他替厌清把衣服整理好,见他微微弓着身子哆嗦,脸颊忍不住又红了红:“抱歉,都怪我不知轻重。”
他回味了一下口中甘美的余韵,尽管身体上因菌丝带来的不适减轻许多,心里那不知足的贪念却愈演愈烈。
可惜门外守着的教徒很快进来提醒他探望的时间到了。
修不情不愿的离开,两个教徒却没有离开,感知到他们落在自己胸前的目光,厌清头皮发麻。
前几天他有些发热,施维特斯给他检查了一通,最后发现他是因为堵扔引起的低烧,这几天都在让教徒们轮流进来给他通扔。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修也不可能轻易进得来。
床铺间沾染了属于母亲的馨香,每个教徒都需要排队拿到名额,但这对于他们来说仍然是不够的,神父始终对他们具有莫大的吸引力。
厌清抓起床边的瓷盘摔在教徒脚下,色厉内茬:“滚出去,我现在没有富余能喂你们!给我滚出这扇门!”
两个教徒对视一眼,清扫了地上叮当作响的碎瓷片,只得暂时放弃到嘴边的机会:“那您先好好休息,我们下次再来。”
厌清摸到身后修给他悄悄送来的一针高浓度强效麻醉剂,把它藏到衣服里,在心里思忖施维特斯是否真的会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
他很不确定,因为上一次施维特斯甚至是自愿走到他的坑里的。
从施维特斯口中他就得知圣子生命力顽强,哪怕是落入濒死状态也能凭借周围环境的菌丝来修复自己,而且现在的太姆号里菌丝早已无处不在,这也就是施维特斯为什么要感染并杀死这么多人来培养菌丝的原因。
这很难搞,意味着如果他要完全杀死施维特斯,那就代表着他要销毁一切被菌丝所侵入过的东西,包括活人,死人,物品,太姆号上面的一切,甚至是厌清自己。
太姆号里的一万多个移民早在厌清昏迷的那两个月就被施维特斯关闭了自循环系统,将菌丝引入休眠广场,在休眠状态下完成了所有人的感染。
以他目前连床都下不了的状态,难度可谓十分大。
厌清摸摸肚子,正暗自思索着,房门再一次被人打开。
开门的嘎吱一声响几乎要让厌清形成应激了,下意识的绷紧全身看过去,等发现不是那些教徒和施维特斯时他才稍微的松了一口气。
“修被打了,”莱文反手合上房门走进来,“两个教徒说他一个人抢了两个人的分量,被按着教训了一顿。”
见厌清无动于衷,莱文说:“他最近是不是在你面前说了我的坏话?”
厌清眉头微动,这重要吗?
莱文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当然很重要,我猜修抹黑我的时候肯定没有告诉你,他和我哥从小一起长大,暗恋我哥很多年,怂得不敢表白,却敢联合我来对付你。”莱文晃动着手里的皮筋,绕到厌清身后:“人心难测,他曾经好像那么喜欢我哥,结果对着你说变心就变心了,这样我会觉得很恼火。”
厌清开口,“你是恼火他曾经喜欢你哥,还是恼火他现在喜欢我?”
莱文并不直接告诉他:“你猜猜。”
厌清扭头看他一会儿,忽然弯眉笑了笑:“你是嫉妒。”
至于莱文嫉妒的是什么,或许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莱文用手掌拢起他的长发,又埋头在厌清颈窝深吸了一口,“你其实说得没错,我是嫉妒,我哥周围总是围着数不清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的身上,我憎恨他,憎恨爱他的父母,憎恨恋慕他的修,憎恨被他放在手心的你。”
“我千方百计的引诱你,费尽心思的吊着你,把你踩在脚下,不过是为了向我的自尊说明,我也能把我哥踩在脚下。这种行为虽然很可笑,但是他能让我卑劣的内心得到满足,但是现在,我发现那些东西已经无法满足我了。”
厌清微微侧头,从莱文的角度能看到他白皙的耳垂,憔悴的侧脸:“那你现在,又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呢?”
莱文不语,只是低头啜吻着厌清的后颈。
厌清好像明白了什么,微微笑起来:“这一次你想要的东西,可不好到手哦。”
“没关系,”莱文说的双手绕过厌清的肩颈,放在他的肚子上轻柔抚摸着,几近情人般耳语道:“你知道的,我向来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所以我会非常努力的。”
等施维特斯回来,厌清还在床上睡觉,大抵是因为睡得不够安稳,他的眉头深深皱着,被薄汗洇湿的长发缕缕粘在一片白的后颈上,哪怕施维特斯知道这是个内核极度稳定,是绝不会产生“无助”这种情绪的人,却仍然会因为对方不经意间展露的脆弱而心软。
心软这种情绪诡异而奇妙,施维特斯按着胸口,觉得很神奇。如果上一任的神父知道了,怕不是要掐着他的脖子嘲笑他:“你们这些物尽其用的怪物哪里懂得什么心软?”
厌清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嗯随即睁开眼睛,带着初醒的茫然看向他,过了两秒才道:“你回来了啊。”
他揪揪施维特斯的衣角,小声道:“带我上一下厕所。”
施维特斯看他满头汗的样子,也没有逗他,抱着人去了卫生间。
他之前发现宁瓷很不爱喝水,宁愿渴着也不愿意喝,某一天他用自己的方法给对方安抚宝宝时才发现了这个人不喝水的原因,那天他换掉了床单和床垫,还给宁瓷换了身上的衣服,可对方却像是自闭了,整整三天没跟他说过话。
施维特斯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后面便养成了一个习惯,会定时定点的带对方去上厕所。
解决完尿尿问题的厌清内心安定了些,抓着施维特斯的胳膊打了个哈欠:“睡累了,你真的不准备让我出去吗?”
施维特斯不说话,给他梳着柔顺的长发,从上而下,仿佛爱不释手。
“施维特斯?”
“”
厌清心想:好吧,老这么跟条狗似的栓着他也不是个事儿。
当天晚上睡觉时厌清等待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然后他扭头看了看平躺在身侧的身影,偷偷蓄力瞅准时机,直截了当的一脚把施维特斯踹下床。
咚的一声响,施维特斯扶着腰沉默的站起来看他:“为什么踹我?”
厌清脸色无辜:“对不起啊,可能是我睡梦里抽筋了,一下子没控制住。”
施维特斯爬回床上继续睡,还贴心的给厌清盖上了被他掀开的被子,然而等厌清确定了他的呼吸渐渐平缓,再次抬起一腿,蓄力,用力一踹。
这次施维特斯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等他爬起来还没来得及发问,厌清就可怜兮兮的抱着自己一条腿:“抽筋了,好疼,你帮我按按。”
施维特斯只得帮他按摩着小腿,听他慢慢抽着气,装得有模有样。
折腾好半宿终于再次睡下。
厌清精神抖擞,事实证明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他默默细数着施维特斯的呼吸,等到对方再一次平缓下去,准备故技重施将人踹下床的时候,他的脚踝忽然被人抓住了。
“精力这么好吗?”施维特斯在黑暗中盯紧厌清茫然的脸:“睡不着?要不要做点事情来促进一下你的睡眠?”说着他的手便往下,撩起了厌清的裙摆。
厌清一个激灵按住他的手,见风使舵的示弱道:“不要了,我睡不着,肚子撑得难受。你一弄就疼。”
厌清听见施维特斯在黑暗里叹了一口气,随即窸窸窣窣一阵响,床头灯被打开了,施维特斯对着厌清道:“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厌清说:“想出去,我白天就和你说过了。”
两人对视半晌,最终施维特斯还是退了一步:“好,明天让你出去,想去哪里随便去,让你一次性逛个够。”说完他揉了揉额头,一副没休息够的模样。
厌清的眼眸微微一动,闻言爬过来往他下颌亲了一下:“好哦,谢谢你。”
施维特斯顿时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厌清是在故意撩拨,说实话他也想不管不顾的掀开裙摆给人点教训尝尝,但是想到对方日渐走低的身体素质,又不得不按捺下来,用被子将厌清牢牢裹起:“睡吧。”
看来下次不能再一次性怀两个了,施维特斯在心里想,修养期只有一个月,宁瓷的身体可能真的顶不住这种强度会提前垮掉的。
达到了目的,躺下没多久厌清就开始犯困,他觉得冷,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贴着体温比他高的床伴。
施维特斯没有关灯,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乍一看还以为两个人真的是一对情深多年的夫妻。
第68章 飞船31 第二天厌清如愿以偿离开……
第二天厌清如愿以偿离开房间, 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了兰瑟和谢裕。
这两个人状态还不错,因为厌清的缘故,教徒们没有对他们几个人出手, 只是这么关着。
谢裕面色平平,兰瑟见到厌清的时候倒是稍微激动点儿, 伸出手想去摸厌清的脸, 被教徒警惕的隔开了距离:“先生,如果你再试图触碰神父,我们会把你的手剁下来。”
厌清冲他们俩笑笑:“你们没事就好。”
教徒只给他们几个距离三米远为时两分钟的探视时间。
时间一过厌清就被带走了,徒留兰瑟在监狱里咬了咬牙, 旁边谢裕倒是淡定:“很难想象他会在乎你这么个冒冒失失的人。”
兰瑟挑眉, 冷笑道:“我就算再怎么冒失,也比把自己送出去当人质的谢中校好些。”
谢裕不为所动, 喝掉手里的营养液, 眼里浮出嘲讽神色:“你有力气跟我呛声,还不如想想要怎么从这里逃出去,带宁瓷离开,而不是靠他出卖自己对着那些教徒委以虚蛇, 来庇佑我们。”
兰瑟冷哼一声:“说得倒是轻巧。”却是再没有吱过声。
厌清难得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 在外面转着转着,对身后的教徒说:“带我去看看缪尔吧。”
教徒露出迟疑神色。
“可以吗?”厌清抬眸看向他,薄润的唇开开合合, 将身前的长发拨到耳后:“我只是想看看自己的孩子,不会很久的。”
厌清知道出发前施维特斯给过教徒命令, 定然不会让他在外面如愿的随便乱蹿,到处见人,见教徒扔在摇摆不定, 他脸上露出难以启齿的神色,低垂着眉眼,微微敞开了领口:“如果,如果你想的话——”
教徒被惊喜砸得猝不及防,心想还有这种好事,义不容辞道:“当然了,神父,这又不是什么为难的要求。”
厌清来到缪尔的房间时一直弓着背避免衣料摩擦,他整理了一下衣物,轻轻推开门进去,里面的缪尔还在咬牙切齿的将手里的撬棍磨尖,仿佛在随时随地准备将某个人捅个对穿。
“缪尔。”
缪尔一愣,以为是自己脑袋被施维特斯揍出了幻觉,居然在房间里听到妈妈的声音。
“缪尔。”
缪尔猛转头,看清身后的厌清,不是幻觉。
“妈妈!”厌清的身体差点被激动的缪尔撞翻。
缪尔往前两步护住了他的腰,脸颊微红:“妈妈怎么会在这里,是来看我的吗?”
厌清摸摸他的脑袋,坦然道:“对。”
“我好开心。”缪尔的面容露出一丝罕见的羞涩。
教徒就光明正大的站在门口看他们两个,咂咂嘴,似乎在回味什么,眼神总是似有似无的撇过厌清。
缪尔想把他推出去,但被厌清制止了,“没关系,不用管他。”他就在教徒的监视下和缪尔说了一些话,问他被施维特斯踹伤之后恢复得怎么样,问他最近身体情况如何。
两人的谈话没什么内容,厌清没有和缪尔说太多,不过几分钟教徒就催促着他离开了。缪尔目前还是被关起来的状态,厌清临走前看了眼房门门锁的操控面板,没吱声。
离开了缪尔的房间,厌清走在教徒的前面,他忽然停下来问:“施维特斯是不是最近又在准备那个没完成的仪式。”
教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厌清笑笑:“我猜的。”
教徒倒也不怕他知道,坦然的点点头:“船长准备了几天了,怕再过些时候你身体不方便。”
厌清不解:“为什么一定要那些仪式?”话说着,他想起电影里面破胸而出的异形,忍不住笑了笑:“难道有什么神奇的作用吗?”比如让他当场被剖胸开腹什么的。
他一笑教徒就忍不住看他,“不用想太多,单纯只是仪式,你和船长缔结的那种仪式。”
每一任的神父都会和上一任的圣子生下新的圣子,等新的圣子成长到足够强大的时候,会和上一任的圣子争夺那个,呃,就是交那个什么配权,所以施维特斯选择在新的圣子继续降临之前先和神父举行完仪式。
说这个仪式只是走个过场也不尽然,因为在仪式过后神父的灵魂才会完整的属于圣子,属于教派,彻底被打下烙印,再也不能离开。
厌清若有所思,迎面有一个男人走来,等厌清看清了他的脸,忍不住叫了一声:“奥利弗?”
男人去而复返,穿着教派的衣服,谨慎又恭谨的看着他:“请问您刚刚是在叫我吗?”
那双看向厌清的眼睛带着全然陌生的神色,似乎有些不解:“神父?”他不记得厌清。
奥利弗失忆了,还成为了教派里面的一员,但是他可能资历太新,没能抢到为厌清通扔的名额,所以他才一直没有见过他。
“神父,”对方拘谨的朝他笑了下:“我叫奥利,有什么能够帮到您的地方吗?”
厌清身旁那个教徒有些不耐,把他支开:“做你的事情去。”
“好的。”奥利讷讷的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等下,”厌清叫住他,看向奥利弗因为经常被支使去干粗活而布满细小伤口的手:“过来。”这小少爷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什么时候干过这种粗活。
奥利弗听话地走回来。
“拿上这个吧。”厌清把一样东西交到他手里,等厌清和教徒离去,奥利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创可贴。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神父掌心里的馨香,让人忍不住低头去试图攫取更多味道,心脏的律动渐渐失序。
奥利弗珍惜的把它放进口袋里,紧接着也转身离开了。
厌清回到房间时施维特斯正坐在床上摆弄着一块儿平板,教徒知趣离开,还给他们带上了房门。
施维特斯放下平板推了推眼镜:“出去溜了一圈,感觉怎么样?”
“还行。”厌清有点渴了,咕咚咕咚地喝了平时不会喝那么多的水量。
施维特斯翘起唇角,摸摸脸上的疤:“我把仪式放在了五天后。”
“哦,”厌清放下水杯,一脸无所谓:“随你安排。”
施维特斯可能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斟酌着说:“我发现,你好像更喜欢我以前那张脸。”
厌清挑眉:“何以见得?”
施维特斯也没跟他说自己活了将近一千年了头一次犯容貌焦虑,越临近仪式却让他在意脸上的疤,仿佛萌发了某种婚前焦虑。
厌清思索了一会儿,他确实更喜欢施维特斯之前那张脸,闻言讶异道:“你还能换回去?”
施维特斯说:“可以的,就是比较麻烦。”
“那就换了吧,”厌清说:“你现在的身体为了把胸堆上去捏得太壮了,有时候会压得我喘不过气。”
施维特斯:“好。”
厌清见他不说话,走过去坐在他的腿上,“不想换也可以,我又不在乎这些。”
他的腹部顶在施维特斯的胯骨上,似乎不经意的蹭了一下,笔直细长的两条腿屈着:“老实告诉我,那个仪式真的没有什么吗?”
“有倒是有,”施维特斯说:“中间月神会降临在仪式当中。”
厌清皱皱眉:“就像夺舍?以前的仪式也这样吗?”
“不是的,”施维特斯心猿意马的摸着他腿上的软肉,“严格说,月神是降临在我的体内,以前没有这样的,只是月神很关注你,祂要我挑选更合你心意的躯壳。”以前压根就没有什么仪式,只要把神父牢牢的栓起来就行了。
只有宁瓷有这个特殊待遇。
厌清在心里呵呵两声。
这瘪犊子之前一直在他的脑子里作怪,这会儿倒是终于要显露真身了。
说起来,最近对方似乎很少出现在他梦里了。
厌清正漫无边际的想着其它东西,施维特斯却撩起他的裙摆底下了头。
厌清推推他的脑袋:“别闹。”
施维特斯说:“仪式前最后一次,我需要花时间蜕掉旧的身体,这几天可能都不在。”
厌清想象了一下,忽然笑道:“就像螃蟹蜕壳那样?”
施维特斯低垂着眉眼,顺着他的话含糊道:“对,就像螃蟹蜕壳那样。”
于是厌清没有再推拒,胡闹了一晚上,第二天施维特斯果然早早离开了,走之前还让教徒们好好看着厌清。
食物依旧会准时送到房间里,厌清迷迷糊糊被人叫醒,看见了之前曾在走道上碰见过的人——奥利弗,对方俯下身来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小声叫:“神父,神父,您该起床吃东西了。”
厌清要上厕所,现在施维特斯不在,他只好让奥利弗来代劳。奥利弗涨红了脸,替他整理好裙摆又带他去洗漱,厌清对着镜子看了看,目光落在自己胸前。
又溢了。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他的哺乳期在他回到太姆号后就没停过,一天到晚溢个不停,稍不注意堵了还会引起低烧。
胀痛的感觉让厌清烦躁的皱皱眉,看向身旁低着脑袋的奥利弗。
“奥利弗,你过来一下。”
“我叫奥利。”对方纠正他。
“好的奥利,”厌清面容严肃:“我现在要交给你一件事情。”
奥利听他这么说,顿时紧张起来:“好的神父,您请说。”
尽管有奥利弗帮忙,但厌清下午还是莫名其妙的发了一场低热。他又冷又疲惫,腰酸背痛就算了,胸口还一碰就疼,躺在床上简直哪儿哪儿都不得劲。
中途奥利弗进来给他贴降热帖,厌清的身体一碰着他就应激,上午找奥利弗帮忙简直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其它教徒好歹能把握个度稍微控制力道,但这小子简直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逮着点喝的就不愿意松口,偏偏对方还红着耳朵一副完全不敢直视他的模样,弄得好像他才是那个被欺负的人。
厌清现在看见他就汗毛倒竖。
“神父,请您尽量配合我。”奥利弗撕开降热帖的包装,为了避免他往后躲直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降热帖贴在厌清额头上:“抱歉,您不能吃药,我只能给您试下这个方法好不好用。”
厌清不着痕迹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这样就可以了吧?你可以出去了。”
奥利弗眼里的亮光稍微暗了暗,有些失落的说:“是的,我就在门外,您如果有什么事的话随时可以叫我。”
说完他慢吞吞的离开了房间,房门轻轻合上,厌清不自在的按了按胸口,这才松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明天结束这个世界~
第69章 飞船32(终) 仪式前那几天施维……
仪式前那几天施维特斯果然如他所言, 没有再出现过。
厌清估摸着时间时不时让教徒带自己出去走走,最近一段时间身体越发笨重,他怕自己又像之前在明光号上一样, 不仅生理问题不能自己解决,连下个床都要被人抱来抱去, 出行只能靠轮椅。
两个胎儿过快的生长迅速撑开肌肉和骨骼, 挤压着内脏,有时候厌清觉得喘不过气,有时候他又觉得腰要断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它们就已经长到了五个月的大小。
厌清拒绝教徒的搀扶自己扶着墙在通道里慢慢腾挪, 他看见教徒们又开始在舰桥大厅里搭建高台, 把那个造型扭曲的羊骨头摆了上去。
路过的教徒要么捏捏厌清的腰,要么摸摸他的肚子, 假模假样的说上一句关心的话, 然后像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走。
厌清只得找了个他们无法路过的角落,稍作休息。
舰桥周围被他以散心为由逛了个遍,仓库里有炸药,但是不足以将整个舰桥炸飞, 而且怎么拿出来也是个问题, 厌清望着那个羊骨头发了会儿呆,决定回去了。
后面几天他都没有再出过门,教徒倒是乐于见他安分, 每天定时送食物进来,还帮他解决溢扔的问题。
系统总觉得宿主好像在暗搓搓准备着搞事, 但它看着厌清每天昏昏沉沉的脸又有些不太确定。
它按照惯例在自己的“宿主观察日志”里面记录厌清的行为,推测对方可能是想把祭台和舰桥给一起炸掉,重创施维特斯和教徒。
但是谢裕兰瑟他们几个都还关在舰桥里, 奥利弗和莱文现在也还属于教徒,这种问题宿主要怎么解决,它很好奇。
仪式当天一到,施维特斯就重新出现了。
他变成了以前在明光号上时使用的那副身体,碧绿的瞳孔,金色的半长发,唇角似乎含笑,就是皮肤有些苍白,似乎还没脱离虚弱期。
他进门时厌清正咬着笔头看自己的画,教徒怕他在房间里憋坏了,给他找了不少消遣方式,搜罗出一套纸笔给他搞点精神输出。
这一任的神父可比上一任神父乖太多了,给亲给抱给摸摸,教徒们很知足,所以并不拒绝他偶尔提出的一些无伤大雅的需求。
“画什么呢?”施维特斯凑近,原本没什么血色的唇瓣故意被他咬着磨出一点玫瑰色,向厌清展示自己的新面孔。
厌清画了祭台上那只古怪羊头,圆顿的笔触给阴森的祭品平添几分憨态,旁边还添了几朵小烟花上去,看着跟生辰庆贺似的。
“这几天想我吗?”
厌清分神看他几眼,心里嘀嘀咕咕,嘴上说:“想。”
施维特斯心里顿时舒服不少,坐在床边靠着他:“该换身衣服了,我帮你换?”
“可以啊,”厌清放下画,胳膊一弯自然而然的勾到他脖子上,“又是那身神父服?”
“我珍藏了好几身,给你换一套,”施维特斯把早就准备好的衣服拿出来:“喜欢吗?”
厌清:“”我说不喜欢你能把它丢远点吗?
施维特斯好像知道他心中所想似的:“不可以。”
上一套齐整,这一套圣洁,去了腰带,加了披肩,只是穿厌清身上跟件情i趣孕妇装似的,颇让人感到羞耻,厌清不是很想穿着它出去。
“走吧。”施维特斯微笑着牵起他的手。
厌清回头在床上摸了摸,“走吧。”
出门后他发现教徒都立在两边,跟站军姿似的杵在那儿,目不斜视。
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船内的教徒居然还不少,一路站到祭台底下,粗略估计少说也有三十来个人,接近原本船员数量的四分之一,中间他看见了奥利弗,也看见了修和莱文。
一双双眼睛默默的放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厌清低头看了看施维特斯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沉默的跟着他前往祭台。
“紧张吗?”施维特斯问他。
两人踩在高台的第一层台阶上,厌清心想,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施维特斯若有若无的瞥了眼他的右手,含笑不语。
越接近那个羊头骨的时候,厌清又开始感觉到胸闷了,他忍不住按了按心口,脚步迟缓下来。
施维特斯牵着他的手没有放开,几乎是强硬的在拉着他往前走,走到一半厌清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台阶上,被施维特斯一把扶起来。
“走不动了吗?”施维特斯将他打横抱起,一路稳当的走到最顶上,就在他要把厌清放下来时,身体忽然晃了晃。
厌清拔出麻醉剂的针管,站稳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只伸出一只手将他轻轻一推。
施维特斯坠下高台的时候不小心将那个架起的羊头骨也跟着一起带了下去,羊头骨摔落在地裂成两半,施维特斯坠地的一瞬间厌清清楚的听到咔擦的骨折声。
教徒们发出躁动,藏在教徒中的修和莱文骤然发难,取出脉冲枪对准了其它教徒射击,乱象横生,厌清慢悠悠走下祭台,很清楚的瞧见不远处被放出来的谢裕,兰瑟还有缪尔带着武器飞快往这边赶来。
缪尔的速度是最快的,穿过乱糟糟的人群飞奔到厌清身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妈妈,炸弹莱文已经安放好了,现在随时都可以引爆,修给你准备了逃生舱,我现在带你过去。”
厌清摇摇头,看了看周围,轻声道:“我看过逃生舱数量,不够我们所有人。”
尽管有谢裕和兰瑟加入,但是他们这边的人始终还是太少,局面很快就开始一边倒。
“妈妈!”缪尔有些着急:“其他人没有关系,只要你能逃出去就好了!”
厌清还是没有动,他摸摸缪尔的脑袋,“没用的,你现在可以引爆那些炸弹试试。”
缪尔当然不肯,于是厌清躲过他怀里的按钮一把按下,就在缪尔下意识想扑过去护住厌清的身体时,却诧异的发现舰桥根本没有动静。
炸弹没有爆炸,教徒早就对他们暗中的动作有所准备。他们身后的人接连被教徒控制,莱文被按倒在地,额头青筋暴起,用力喊了一声:“宁瓷!”
“现在明白了吗?”厌清丢掉手里的控制器,朝缪尔笑:“好孩子,如果我要你去死,你会愿意去吗?”
缪尔好像在他的笑容里面明白了什么,乖顺的点点头:“我说过的,妈妈想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于是厌清不再管他,转身走向施维特斯,对方还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他的骨头可能都断了,又正处于虚弱期,爬不起来,无声无息的好像死了一样。
厌清蹲坐在他身前,伸手拨开这人的头发,只见施维特斯唇边有鲜血溢出,可能体内有内脏破裂,但他的表情并不惊慌,反而显得十分平静。
厌清动手掰着他背上的羊蝎子。
施维特斯咳嗽了几下,哑声道:“我关闭了我在太姆号里的所有权限,你已经没有办法拿它去做什么了。”
厌清闻言,手下动作顿了顿,“那你现在还可以把权限重新打开。”
“你怎么笃定我会给你打开权限,宁瓷,毕竟你现在正在做一件疯狂的事。”施维特斯的唇边溢出血沫。
“你明明知道我要做什么,可你今天仍然配合了我,不是吗?”厌清并不惊慌,确实用指背轻轻拭过他的唇角。
两人身后甚至连缪尔都被人数多出他们五倍的教徒所制服,并摁倒在地,但是教徒们摸不准船长的意思,便一直按捺着没有上前,在后面观望着。
“你会给我的,”厌清将施维特斯扶起,笑意吟吟道:“因为你根本就不想将身体让给月神,祂对我的偏爱让你早早的意识到,一旦在仪式里让祂降临,祂就会代替你和我在一起,而你你的个体意识将会被祂吞并,从此不复存在。”
“你不会甘愿将自己的身体拱手让人,亲眼看着我和别人一起的,施维特斯,”厌清凑近他的耳朵:“毕竟你那么喜欢我,不是么?”
施维特斯的眼瞳颤动片刻,忽而笑了:“你说得对,我怎么甘心。”
他就是不甘心,才对厌清和莱文几人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因为不甘心,他才故意在仪式的前几天选择蜕掉旧躯壳,让自己出于虚弱期,好让厌清更好下手。
厌清知道他对麻醉剂免疫,他也知道厌清知道,两个人心知肚明的各自怀揣着自己的心思,让仪式如约举行。
见他们两个人咬着耳朵说悄悄话,躁动不安的教徒想上来查看情况,但是被施维特斯叫住了:“不要过来,”他的声音很镇定,对厌清温柔的说:“我知道你一直想要离开,但是你的灵魂被拘禁在这里,连死亡都无法离开,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帮你。”
厌清冲他眨眨眼:“你有什么条件?”
施维特斯抹掉唇边的血迹:“那最后再亲一亲我吧,我想要你主动,就像那天你坐在我腿上的时候一样。”
厌清思索片刻,没有拒绝,蜻蜓点水的吻了一下施维特斯的唇瓣。
施维特斯艰难的抬起手点了点耳后终端,他操作了一下屏幕,“好了,权限锁定已解开,你可以把羊蝎子拿下来了,我的腿断了,没办法送你去船头,你只能自己走过去了。”
“对了,”施维特斯发出濒死的喘息,却咧开唇露出被血染红的牙口:“不要相信你身上那个会说话的东西,它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厌清的脚步顿了顿,这是在指系统?
他最后看了施维特斯一眼,视线扫过缪尔,谢裕,兰瑟,莱文,修,还有其它的教徒,所有人都表情各异,教徒们都不知道他拿着船长的羊蝎子要去干什么,在场的人当中只有莱文忽然发出低笑,谢裕也发出一声像是释然的叹息。
“希望你到时候,有那么一秒钟能够想起我,也值得了。”施维特斯喃喃着,瞳孔在舰桥大厅的灯光照射下渐渐散开。
厌清独自一人前往船长室,脑袋隐隐作痛起来。
“你真的要这样做吗?”脑子里有个声音问他。
“当然。”厌清继续往前走。
“即便你可能会真的因为这个决定而真正死去,也要这样做吗?”
厌清淡淡道:“我哪一回不是以死亡收场?比起死亡,我更讨厌被你无止无境的骚扰。”
脑子里的声音发出低笑:“这倒是我的错了。”
厌清轻哼一声:“难道不是吗?”
走累了他就扶着墙歇一歇,歇够了则继续走,从舰桥到船头控制室的距离不过短短八百来米,他走了二十来分钟才到达。
厌清用施维特斯的羊蝎子打开门,直奔控制台,他找了有一会儿,才在程序深处翻出来那个选项。
再一次验证施维特斯的权限,厌清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点下确认,然后控制台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震动,挡板打开,从中间升起一个红色的按钮。
厌清看着它,不自觉的伸手摸了摸肚子。
两个胎儿已经长大到了一定程度,偶尔他能感觉到细微的胎动,就好像两个小小的生命在试图隔着肚皮和他交流。
厌清心里柔软了一瞬,轻笑:“狡诈的东西。”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
整个飞船骤然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不急不缓的无感情机械语音向整个飞船发出通告:“飞船自毁程序已启动,请在规定时间内离开TIAM-RNC83船体,远离到安全距离,倒计时十五秒已启动:十五,十四,十三”
不明所以的教徒们顿时发生暴动:“怎么回事,飞船自毁程序为什么会启动?!”
“逃生舱,逃生舱,救命啊,不要推我——”
一时整个舰桥熙熙攘攘,混乱不绝。
有人声嘶力竭的呐喊:“十五秒来不及!太姆号这个体量的飞船自毁不亚于一颗超级行星级□□自爆,安全距离至少要达到九千英里以上,我们根本走不了!”
有人都要疯了,大笑道:“何止九千英里啊哈哈哈哈,我们死定了!”
“全都死定了!!!”
“六,五,四”
厌清坐在椅子上看着宇宙深处瑰丽的星云,一边心情愉悦的跟着飞船倒计时:“三。”
“二。”
“一。”
一片万千璀璨的静默深处迸射出极其耀眼的极光,无人知道极这道绝景会吞噬掉多少生命,它的美丽在宇宙深处昙花一现,将所有的痛苦,哀嚎,怨愤,挣扎,乃至细胞通道间每一次传导的生物电流,统统湮灭为尘埃。
“很美丽的烟火。”
“谢谢你赠予我如此美丽的绝景,清清。”
“作为回报,我将重新赋予你一切。”
“代码很好,它可以记录,复刻,并忠实的重现曾经的所有。”
“滋滋滋,程序错误——”
“警报,警报,系统异常。”
——《飞船》完——
作者有话说:第三世界《古镇》没有存稿,宝宝我后面大概不能维持日更了[抱抱]
第70章 古镇1 头好痛。 ……
头好痛。
厌清很缓慢的睁开眼, 怔怔望着头顶的床帐。
还活着?摸摸脸颊,温的,不是错觉。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哦, 兰瑟已经被成功送出游戏,接下来还请宿主再接再厉哈~”系统似乎心情不错, 尾音十分荡漾。
厌清从床上坐起来, 发现自己穿着一件右衽大襟的长袖上衣,下着白色长裤,他试图下床,又看见地上摆着的那双软底黑色布鞋, 旁边架子上披着一件杏色的长褂。
民国?
厌清的眉头稍微动了动, 没有管系统在他的脑子里面胡言乱语,刚想站起来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时值深夜, 一个穿着蓝色对襟短褂的年轻小伙子从外面小跑进来:“二少爷, 是不是受凉了?”
他给厌清拍了拍背,又手脚麻溜的小跑出去,端着一碗药回来:“老爷叫我常温着药以备不时之需,二少爷您快喝点儿。”
厌清忍着咳嗽喝了好几口, 温热的苦药穿过喉咙, 等胸腔里的刺痛稍微和缓了那么一点,厌清才放缓呼吸。
小厮给他掖好被子,嘱咐道:“二少爷您再好好睡一觉, 现在天还没亮呢。”
他一说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里放了什么的原因, 厌清真就合上双眼很快再次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大中午,没人来吵他,厌清摸索到床边坐起来, 把脚往布鞋里一塞。
这种手工布鞋的底是软的,脚感很舒服,厌清在房间里晃来晃去半天,观察着这个风格十分民国的房间装饰。
想到系统,他忽然问道:“这个世界的迷失目标数据发我一下。”
系统说:“好哦宝宝,稍等我一下——滋滋,程序错误。”
厌清:“什么?”
“滋滋,”停顿了两下,系统的声音恢复欢快,“无故事梗概,未触发多线剧情,您目前处在类民俗类恐怖生存游戏当中,滋滋请拯救深度迷失目标:厌清。”
说完这一切,系统嘀的响了一声,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系统?”厌清试着叫了一声,脑海里空荡荡的,不同于往日系统颁布完任务就进入默不吱声的观察状态,这次厌清能够明显的感觉到,系统是彻底下线了。
它解除了和厌清的之间的绑定,然后不知所踪。
厌清皱了皱眉。
这是一个不好的预兆,而且民俗恐怖类生存游戏真是演都不带演了。
不过往好处想,一个携带不明目的一直监视他的摄像头终于下线,他或许能探索一下这个系统,还有那个所谓的“月神”——关于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蓝衣的小厮听到动静小跑进来:“二少爷,您醒了,我来伺候您更衣洗漱。”他拿起架子上那件杏色长褂,准备伺候厌清穿上,却见对方远远的站在床尾看着他,似乎并不准备过来。
“二少爷,”小厮似乎对他的警惕感到无奈:“您前些日子摔了脑袋,大夫说伤到了脑子,我知道您现在看谁都面生,但您也不能不穿衣服啊。”
厌清心想:真好,连失忆都给他安排上了。
他慢吞吞的走过去,身侧立着一面铜镜,扭头看了看厌清才发现自己脑袋上缠着纱布,镜子里的人一脸病容,脸却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因为常年生病而显得瘦弱的身子骨松松垮垮的挂着两件里衣。
他发现游戏里使用的身体和他现实里的越来越像,泊莱只是像了四分,宁瓷却是像了七分,而现在,镜子里映出的面容与他现实里的分毫不差,连唇边的那颗小痣都长得一模一样。
这代表着什么?
厌清压下心里的疑惑,稍微咳嗽两声,让小厮给他套上衣服。
“你叫什么?”厌清声音微哑。
“我叫小林,二少爷,这已经是您自从摔了脑子后第三次问我的名字了。”小林手脚灵活,很快给他穿好了衣服,又捧了小盆和盐水过来给他簌口,“低头当心,您一头晕就很容易摔倒。”
洗漱完小林收拾了一下房间,说道:“老爷今天出门去了,夫人叫下人给您温了粥,您得吃点儿。”
厌清被他领着出了房门,绕着简朴的长廊来到一个半开放的堂屋前,上面已经摆好了他的早饭,青菜肉粥,还有几分小咸菜:“大夫说你得吃些清淡的,凡是重口的吃食一概不能碰,不过夫人差人去外面买了您爱吃的点心回来。”
厌清低头看着摆在碟子里的咸酥饼,有些疑惑的重复了一句:“夫人?”
“夫人去祠堂礼佛了,”小林压低声音:“我知道您最近胃口不佳,但是您多少吃一些,我也好跟夫人交代啊二少爷。”
厌清低头看着那些清粥小菜,搅动着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
还不错,小菜也挺开胃,厌清吃完了早饭便撂下勺子,碟里的咸酥饼一口没碰。
他不太爱吃这玩意儿。
“我有个哥哥么?”厌清问小林。
“是的,是的,”小林点头如捣蒜,以为他回忆起了什么:“大少爷前两年从国外留学归来,做起了皮草生意,这两年也是忙得脚不沾地的,他前些天还抽空回来看过您呢,不过您伤了脑子又数日昏昏沉沉的,肯定也不记得了。”
厌清努力回忆,只从贫乏的记忆当中翻出一两个模糊的画面,没什么参考价值。
“我想出去走走。”
小林有些犹豫:“可以的二少爷,但是还不能出门,大夫说您需要静养。而且隔壁乔家大院刚刚才办了白事,咱们可能得稍微避着点儿。”
厌清仔细一听,好像确实能够听到隐隐约约的唢呐声,“谁死了?”
他话里毫不避讳的态度让小林愣了愣,随即斟酌着语言:“是乔家老爷的那位独子,之前跟您也是朋友,不过他出了场意外,”这么说着,小林忽然有些踌躇:“二少爷,要不咱还是不出去了吧?老爷也叮嘱过要您在院儿里好好养病。”
厌清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从那里面读出了一丝丝不明来由的不安,于是松了口:“好吧,那我不出去了。”
小林微微松懈下来,重新露出笑容:“好嘞,二少爷,您之前都喜欢自己一个人待在书房里,要领您过去吗?”
“嗯,走吧。”
这位二少爷的专属小书房面积不大,厌清翻了下他的书架,还从里面找到他上学时用过的课本,封皮的后面写着这位二少爷的名字:魏满芝。
怪怪的名字,想不出有什么寓意,不过字体倒是很清秀。
厌清在书房里翻了下,倒是从抽屉里找出好些日记本。
魏满芝身边的朋友应当很有限,加上性格和身体的原因,两兄弟读完书后大哥被父母送去了国外,而他这个弟弟却只能被父母留在院子里,所以为了充盈自己的精神世界,他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
厌清从日记的内容也能够看得出,那个孤僻的,阴戾的,自怨自艾的旧影。
作为常年生病还被限制活动的人,魏满芝很难在这个困囿他的院子里养成什么健康的心理,所以日记里没什么实质内容,更多的是无病呻i吟一类的无意义抱怨,写上两句酸诗,表达对现状的不满。
厌清看着有点好笑,不过倒也理解魏满芝的心态,他把日记本收起来,又翻了翻书架上的一些杂记。
桌子抽屉里面堆满了画纸,多是一些静物素描,旁边放着两只铅笔和一只摔坏的怀表。
厌清合上抽屉,整个下午都在探索这个书房。
将近傍晚的时候小林过来叫他,等厌清跟着他去堂屋,发现桌上依然摆着他自己一个人的碗筷,晚饭也只有一个人的分量。
厌清心里浮出一个疑惑:这一家人,不在一起吃饭的吗?
小林看出了他的疑惑,连忙道:“老爷跟外人应酬,已经吃过了,夫人说不饿,所以让厨房只煮了您的份量。”
“父亲回来了吗?”
“刚回不久,去沐浴了,外面下了点儿小雨。”
厌清哦了一声,坐下开始吃饭,差不多吃完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杀猪般的惨叫:“老爷,老爷,饶命啊,您剁了我这一双手都好,求您饶小的一条性命啊!”
厌清放下筷子,穿过堂屋的侧门探头去看,只见夜色下两个沉默的家丁拖着一个男人从廊中穿过,黑暗中只能勉强看清大概的一点轮廓和虚影,男人□□处似乎湿漉漉的,从地上拖出一行水迹。
而在远处的屋子里,一个男人的剪影映在暖黄色的纸窗上,烛光摇曳,影子却一动不动。厌清猜想那个就是他们口中的老爷吧。
“怎么回事呢?”等男人的身影被家丁拖走彻底看不见了,厌清才去张望刚刚主屋上的影子,却不想才转个头两三秒的功夫,主屋灯光已经暗下去了,刚刚在纸窗上摇晃的影子也不见了。
小林在他身后说:“二少爷,还是别看了,这个下人手脚不干净,偷了老爷地库里的东西,挨罚是他该的。”
“他偷了什么?”
小林挠挠头:“不知道呢,可是他偷啥都不能啊,老爷地库里的东西哪样不值钱啊。”
厌清想起刚刚映在纸窗上的剪影,心里涌上一丝违和感。
但是没来得及细想,吃饱后的困意很快涌上来,他打了个哈欠。
小林机灵道:“少爷困了?我带您回去沐浴吧,洗完喝了药早早睡下,您今天看书也着实辛苦了。”
厌清心想这副身体的精力实在不咋地,于是点点头:“回去吧。”
晚上睡前厌清喝了一碗小林端来的药,躺在床上很快入眠。
月光冷清,万籁俱寂,厌清翻了个身,却不知自己房间窗口外忽然多了个一动不动的黑色人影,站在那里很久很久,就好像是在无声凝视着房间里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