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喜咽了咽口水, 冲萧琢使了个眼色。
不说她现在吃饱了喝不下,就是她娘的手艺,她就算饿死也不会喝一口的。
神仙知道她娘怎么突发奇想给自己炖汤了。
萧琢会意,连忙殷勤地从丈母娘手中接过鸡汤,岔开话题:“这个时辰,正该吃晚饭吗,母亲怎么来了?”
聂夫人头脑简单,他这么一打岔,她都忘了自己来干什么的,一屁股坐下,开始抱怨起来:“还说呢,昨天晚上司兵参军喝多了,一脑袋坠进湖里,今天晌午捞上来的时候人都硬了,这事儿交给了大理寺查办,你爹连饭都顾不得吃,就去大理寺了。”
逢喜和萧琢对视一眼,下意识觉得事情不简单。
虽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但先帝下葬还未足七日,实则还处于先帝的孝期,官员百姓都不得饮酒作乐。
司兵参军年纪不小了,又一贯稳重,不会不知道这些,怎么会在此期间饮酒,还意外坠入湖中呢?
聂夫人还在碎碎念:“这事儿连京兆尹都被牵连了,圣上斥责他御下不力,罚了三个月俸禄又命其闭门思过。”
她眼看着还要继续抱怨两句,逢喜的腰受不了了,于是暗暗怼了萧琢两下,冲他使了个眼神:你个傻女婿说句话啊,别干愣着。
她娘其实嘴硬心软好说话的很,若是没有她爹在一旁掺和着,萧琢多说两句好话,她娘就能喜欢萧琢多几分。
这可是个大好的表现机会。
萧琢平常跟逢喜油嘴滑舌没个正经,但是到了面对长辈的时候就头皮发麻失了章法,憋了一会儿,最后才憋出来一句:“母亲,您吃饭过饭了吗?”
聂夫人又是一拍腿:“我哪儿顾得上吃饭?汤一炖好这不就紧赶慢赶给逢喜送来了。”
她像是想起来一样,忙道:快快快,逢喜尝尝娘这手艺有没有进步?”
萧琢这次不用逢喜捅了,脑子终于开窍,紧随其后道:“母亲还未吃饭,正好我们也未吃呢,等我去做几道菜,母亲留下吃晚饭吧?”
聂夫人看看萧琢,又看看逢喜,有些讷讷,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点头:“好。”
上次逢喜说萧琢会做八本菜谱的菜,她还当这丫头吹嘘,没想到萧琢还真会做饭?
只见自己那个不怎么得意的女婿向她行了个礼之后,熟门熟路往厨房方向去了。
逢喜揉着腰坐在聂夫人身侧,被她拉住手腕,她冲着萧琢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问:“闺女,越王真会做饭啊?”
“会,我和他一日三餐都是他做的,我有时候不忙了去给他打个下手洗个菜什么的。”逢喜还傻乎乎一笑:“他还嫌我添乱,让我等着吃就行。”
聂夫人咂舌,但还是嘴硬了一句:“抠门成这样,连个厨子都舍不得请。”
她看着逢喜满身疲惫,不断揉腰,又心疼:“你怀着身子辛苦,你又没有婆婆能帮衬,越王就算会做饭也是个粗心的男子,照看起来怎么说也欠妥当。
府上下人也不多,我瞧着实在不利于养胎,你吃过饭,随着娘回家去将养吧。”
逢喜连忙把手从聂夫人手里抽出来,拼命摇头。
要命,她要是真回家养胎了,这假孕的事儿不就暴露了吗?
何况天冷了,萧琢抱着睡暖和,他又做得一手好菜还会伺候人,她走也实在太亏了。
“娘,咱等会儿再说吧。你说我回家这样不合适吧,像是我跟萧琢有什么矛盾要和离了似的。
洛阳的那些小报你又不是不知道,逮着个捕风捉影的消息就要大肆宣传,还会以讹传讹,指不定怎么传呢。
将来您孙子生下来,总听人家说他爹娘感情不好要和离,就连他娘怀着他的时候都是在娘家待着的。
那您孙子得多伤心啊?”
逢喜东拉西扯扯了一堆没用的话,她自己都觉得没逻辑瞎扯,聂夫人却陷入了深思。
她指尖忍不住在桌上敲了敲,得,她没在萧琢那儿失宠,倒是在自己爹娘这儿失宠了。
两个人东拉西扯一堆,全都是聂夫人传授给逢喜的育儿经验,逢喜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半句没记住。
她抓了抓头发,算了,这事儿还是一会儿让萧琢来听吧,他跟她娘指定有共同语言。
她转移开话题:“娘,您再说说那个司兵参军的事儿,案子在大理寺,我也听不着消息,您给我讲讲。
司兵参军跟谁一起喝的酒?
溺死在哪儿的池子了?”
聂夫人经她这么一问,皱起眉头:“倒是没什么可说的,就那么回事儿,说是独自饮酒,死在哪儿……这我倒是不清楚,等回头我问问你爹。”
她话音刚落,萧琢便进来,招呼二人去吃饭。
为了讨好并不怎么待见自己的丈母娘,萧琢这次是牟足了力气,既要显得自己会照顾人,做的都是有益孕妇的菜色;又要展现自己的高端的厨艺;占用的时间还不能太长。
共做了六菜一汤,三荤三素。
聂夫人甫一见,就被震撼住了。
连对萧琢说话的语气都软了好几度:“这都是你做的呀?瞧着可真不错。”
就不说萧琢以前谣传的靠不靠谱,单就是会做饭,能给媳妇儿做饭,还能做出这样的花样,整个洛阳都难找出来几个了。
原本对萧琢只有三分的满意度,一下子飙升到六十分。
她就知道她闺女是个聪明孩子,若是萧琢对她不好又没什么优点,逢喜怎么可能在萧琢身边儿待了这么久?
聂夫人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曾经鼓动逢喜跟萧琢和离的时候了。
待她坐下尝了一口萧琢盛的汤,忽然觉得自己炖的实在拿不出手了。
她吃得兴致勃勃,对萧琢的称呼一度从“越王”变成“萧琢”最后演化成“阿琢”,可见萧琢这几盘菜倒是很划算地收买了丈母娘的心。
逢喜就动了两筷子,剩下时间就在吃萧琢给她炒的琥珀核桃。
核桃上挂着一层薄薄脆脆,如同琥珀般剔透经营的脆皮糖衣,糖衣上又沾着一层芝麻,晾凉之后酥酥脆脆带着坚果的香气,倒是很适合做小零食。
萧琢知道她晚上吃不下饭了,又不能让她在桌上干坐着,特意现给她炒了一份。
“逢喜,你怎么不吃了?”聂夫人看向女儿,有些担忧。
逢喜扯了扯嘴角,她下午吃了那么多东西,能吃的进去才怪,恹恹道:“吃不下,不想吃。”
然后又往嘴里塞了块琥珀核桃。
聂夫人大惊失色,连忙拍拍她的手,“娘收回刚才的话,你在这里养胎就好,娘时不时来看望你就行了。”
她说得极快,生怕逢喜赖上她了。
这小祖宗现在口味真是刁钻难伺候,还是留给女婿伺候吧。
若是女婿不靠谱,就算这小祖宗再难伺候她也要带回家养着,但是女婿这不是靠谱嘛,那就劳烦人家了……
聂夫人来的时候大包小裹地带着,走的时候又是大包小裹地拿着,萧琢还特意给她装了一盒逢喜爱吃的琥珀核桃仁。
她美滋滋地回去,决定把好东西分享给自己老头子。
逢喜跟萧琢一击掌:“恭喜我们凤娇终于获得了岳母的认可!”
萧琢胳膊搭在逢喜肩上,嘴角忍不住扯起来。
两个人拉着扯着往回走,忍不住聊起司兵参军一事。
“新帝登基,朝中人员调度不开,多半要从翰林院选人去暂代其职,少一个翰林多一个翰林都无妨。
这职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是个苦差事,却能做些实事。”
“虽然是司兵一职,但也不是领兵调度,文官倒也可以胜任。”逢喜点头,复而又问:“你觉得谁会担此任?”
萧琢想了想:“若不是崔徊意现在被调到吏部,我觉得她是个挺不错的人选。现在我觉得倒有可能是傅计圆。此人油滑老练,左右逢源,在朝中如鱼得水,人气不低。”
“傅计圆?”逢喜眉头一皱,忍不住回想起来:“你不觉得是我师兄吗?他也在翰林院。”
萧琢一听这个名字就冒酸水觉得晦气,脸都快皱在一起了:“是是是,你师兄多厉害,哪儿都有他。”
87. 第 87 章 真的很帅
他抱怨的声音不大, 还是被逢喜捕捉到了。
逢喜无奈地看他一眼,然后凑过去,勾住他脖子垫脚啵唧了一口:“您老人家是不是小时候吃不起饭, 喝醋长大的?这都能吃醋?”
萧琢哼唧了两声,转过脸, 示意她还有另半边脸也要亲亲。
逢喜满足他的愿望之后, 他才勉强满意下来:“李相年纪大了, 他家族中并没有能继承衣钵的年轻人, 最近在带着你师兄六部走动呢。”
逢喜眼睛睁大了,替延鹤年高兴起来。
萧琢忍不住又酸了两句:“你高兴个什么劲儿?李相为国鞠躬尽瘁,他怎么着还能撑个十几二十年的。等你师兄真坐上那个位置,怎么也要四十出头了。”
逢喜也不跟他计较,萧琢的酸性她是知道的。
她勾起他的脖子, 说:“我累了, 带我回去睡觉。”
萧琢于是没话说了, 将她横抱起来掂了掂, 知会一声:“搂住了!”
便在房顶上跳来跳去,跳得逢喜整个人都精神了。
好玩是真好玩, 晕也是真晕,尤其是跳下去那一瞬间极速失重的感觉,让她整个心脏都吊起来了。
她睡不着, 开始东想西想, 忍不住想起了傅计圆。
此人圆滑世故,做事也很周到,从一开始在得意楼办酒会便能察觉出一二,即便后来她不得萧慎待见,傅计圆虽然与她来往不密切, 但逢年过节该有的礼物半点儿都不少,诚意很足。
傅计圆骨子里带着势利的本能,还有勃勃野心,凡事又能做得滴水不漏。
这个人逢喜不讨厌,甚至还隐隐有些佩服。
萧琢猜测的不错,没过几日,司兵参军任职的文书便下来了,点的正是傅计圆。
但上一任司兵参军的死因透着蹊跷,傅计圆作为既得利益者,逢喜和萧琢很难不把她作为怀疑对象。
新帝刚刚登基,年幼体弱,如今正处于多事之秋,萧琢还是派了人去盯着傅计圆,如有情况随时汇报。
萧琢数了数手里的人,自然而然走过去从逢喜身后抱住她,将下巴搭在她肩上,嘟囔了一句:“这些人终于有用武之地了。”他是生怕手里这些人光吃饭不干活。
这些天两个人为了实现那个“谎言”不懈奋斗,最后一层窗户纸捅得不能再破,解锁了很多新鲜场地。
萧琢已经习惯随时随地跟她黏在一起亲亲抱抱搂搂了,脸皮算是质的飞跃变厚。
努力归努力,此事又不是只要努力了就会有成果,就算有成果也要一个月之后才能验收。
萧琢像个随身挂件一样挂在逢喜身上,她走来走去拿案宗、写字、他都跟着,逢喜一开始还挺烦,但现在明显已经习惯了。
探子接连半个月来报,傅计圆老实得很,所作所为并无异常。
就在两个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从蓬安县调回洛阳的县令徐大人半路不幸坠马而亡,只有一具尸骨抬了回来。
官员意外死亡并不是奇异事,但短时间内这样频繁,实属蹊跷。
先前司兵参军的案子移交给大理寺,但实在找不出可疑之处,约莫这几天就要被盖棺定论了。
司兵参军的夫人带着孩子日日在大理寺前哭,她倒不是全然悲痛于丈夫的死亡,而是丈夫在先帝丧期饮酒,无疑是断送了家中儿女的前程。
徐大人的案子便交给刑部了,逢喜前往徐大人的案发地点进行调查。萧琢原本想跟着一同去,最后还被劝说留下。
他保险起见,将十一和十三都给逢喜带上了。
逢大人从大理寺带了文书,一出门就被司兵参军的夫人抱住腿,猛磕了几个头。
“大人,我家相公他从不饮酒啊!他怎么会喝多了掉进湖里淹死呢?此事求您一定要查清楚。”
她连哭带闹,周围路过的百姓纷纷朝着这边看。
逢大人尴尬极了,左右环顾,试图把自己的腿从她手中扯开,最后面红耳赤地对侍从喊:“还不将她拉开!”
那位夫人又寻死腻活,吵得逢大人头都大了,他也怀疑司兵参军死得蹊跷,但查不到证据。
“罢了罢了,同朝为官一场,今日我再走一遍,这是最后一遍。这是最后一次,你想好到底要不要仵作解剖你丈夫的尸体?”
妇人咬了咬牙,终于点头。
逢大人松口气。
司兵参军好歹是朝廷命官,有头有脸的,在不确定其到底是不是枉死的时候,他的尸体也不能贸然解剖,关键家属之前并不同意。
现如今他的家属点头了,兴许能从中探出一些踪迹。
逢大人走访一日,许三将尸检结果递给他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
他坐着马车,对着拉住翻看着手中的验尸单。
往常路面是平整的,但今日不知为何变得崎岖起来,逢大人在马车里坐着觉得左右颠簸,连蜡烛的光都摇晃起来,晃得他眼睛疼。
“涞福!你做什么呢!”逢大人冲着外头喊了一声,见久久无人回应,挑起帘子,只见目之所及一片漆黑,这似乎并不是往常回家的路。
他心里有些发毛,连着喊了两声:“涞福!涞福!”
驾车的人依旧不为所动。
逢大人心慌更甚,但还未来得及反应,车便停下,车前的人吹了个口哨,四周钻出几个黑衣人。
他们手中的弯刀在月光下反着凄冷的寒光。
“你们是谁派来的?!”逢大人自知打是打不过,只能用言语呵斥,试图将他们逼退,“胆敢刺杀朝廷命格!不要狗命了!”
那些人显然未将这个孱弱的文官放在心上,冷笑几声:“逢大人,你得罪了什么人自己还不知道吗?挡了谁的路,你难道也不知道吗?”
“今日,我们就是来送你上路的!一路好走!”
说着几人便齐齐举刀冲了过来。
逢大人避无可避,缩在马车壁上,闭眼等死。
他临死前还想着家里的妻子、还在外公干的女儿、以及没有出生的外孙……
思及外孙,他又忍不住老泪纵横,谁知他今日竟有此等劫难,他一生勤勉好学,与人……
“砰!!!砰砰砰!”
一阵破空声后,紧随着兵刃相撞之声。
他那张英俊老脸上的压迫感陡然消失了。
逢大人睁开眼睛。
只见一道雪白颀长的身影,在月影朦胧的黑夜中自建筑上一跃而下,衣袂翩翩,身姿轻盈矫健,宛如月上仙人。
折扇在空中转了两圈,稳稳当当落在他的手中,他脊背笔直,朗声开口:“洛阳境内,胆敢有宵小行凶?”
逢大人几乎热泪盈眶,江湖多侠士,此言诚不欺他。
他的恩公,不但身姿翩然,侠肝义胆,武功超群,关键还一副好嗓子,说话也动听,想必也生的十分俊俏。可惜天太黑,他眼睛常年看书也不太好,瞧不清恩人的脸,倒是只隐隐看着十分白皙。
等他一会儿一定要好好感谢恩公,好好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逢大人抹泪,觉得自己大概是安全了。
几个黑衣人明显知道是踢上钢板了,手中被轻而易举打掉的弯刀,还有震麻的手臂,无不昭示着这一事实。
他们对视一眼: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走!
“让你们走了吗?”白衣少侠冷笑,扇子在修长的指尖转了三圈,抬手一甩,便如一道流光飞矢,划出残影,直直抹了其中一人的脖子。
“啊!”逢大人捂着嘴,让自己忍住不要感叹出声,显得过于没见识。
他自幼身体孱弱,年少时候常常看武侠话本,便十分羡慕那些武林中人,身强体健、武艺高超。
白衣少侠的动作翩若游龙,辗转腾挪之间都带着游刃有余和灵动与力量结合的美感,逢大人的眼睛忍不住亮了。
俊啊,身手真俊啊,抬手间取人性命而血不溅身,颇有飞花摘叶的超然了。
是少侠不是莽夫,少侠们打架都是漂亮的。
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被白衣少侠堵住嘴捆绑起来。
逢大人连忙下车,拱手拜道:“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他后面的场景都想好了。
少侠说不必言谢,他邀请少侠到家中小住,二人畅谈,最后引为知己,书中都是这样写的,当真是一段奇缘。
逢大人越想越兴奋,刚拱手拜下去,头压低了,便被那人抬手扶了起来:“父亲没事吧?”
父亲没事吧?
没事吧?
吧?
逢大人身体僵硬,脖子缓缓抬起,茫然地看向“白衣少侠”。
谁?
谁是父亲?
他又是谁的父亲?
他面前站的,除了他那个倒霉女婿,还能是谁?
逢大人老脸青一阵红一阵,一甩袖,连哼都哼不出来了。
他现在的脑子无异于被雷击中的感受,又懵又疼。
萧琢扶着逢大人上车:“父亲坐好,我带父亲回去。”然后又将唯一一个活口拴在马车后,自己坐上了车夫的位置。
逢大人现在全听摆弄,直勾勾盯着萧琢笔直雪白的身影,连思考都不知道从哪里思考。
萧琢暗暗吐出一口气。
许三似是验尸查到些什么,若司兵参军一死有蹊跷,逢大人必然不安全。
跟了自己老丈人一路了,还特意穿了身白衣,连打斗的动作都是设计好的。
方才是俊的吧?
比如他站在楼上,月亮在他身后,他又从楼下跳下来那段,真的很帅!
88. 第 88 章 他不应该这样小气
逢大人一路上都十分尴尬。
他既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点丢人, 但萧琢方才翩然的身姿动作还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根本忍不住。
动作是挺俊,武功是挺高, 和他之前看的那本《风月神鉴》上的男主角一模一样。
但是自己丢人是真的。
逢大人决定一会儿先发制人。
萧琢将逢大人送到府上,然后跳下马车, 敲了敲车框:“父亲, 已经到了。”
逢大人调整好表情, 又是一副稳重的模样, 他顿了顿,开始表演“无理争三分”。
“你刚才怎么那么晚才来救我,你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萧琢略微低下头,这个场景简直和逢喜给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父亲,我保证您会安全, 若是提早出现的话, 未免打草惊蛇, 抓不到证据。”
逢大人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他就是偏要在萧琢面前不能丢了老丈人的威严,于是咳嗽两声。
萧琢闻弦知雅意, 立马低头:“是小婿的不是,下次一定尽快。”
逢大人这次勉强顺心,摆摆手让萧琢离开。
萧琢问道:“父亲在司兵参军的验尸单上可曾有所发现?逢喜与我都怀疑司兵参军的案子与徐大人的案子有所关联。”
逢大人忍不住瞠目, 连忙压低声音:“你们的意思是, 朝中有人兴风作浪?”
萧琢点点头。
逢大人连忙展开自己的验尸单,将未看完的部分看了,然后又递给萧琢:“你将这份誊抄了,明天早上之前把原稿还给我。”
萧琢看着自己老丈人进了门,才带着最后一个活口返回家里。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以手为扇给燥热的脸颊扇风。
今天这一出,算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兴许大概似乎可能是能扭转一点自己在老丈人心里的印象。
逢大人在逢喜小时候经常会给她讲睡前故事,什么白衣少侠、武林盟主,都是一些武侠本子。
所以他投其所好,将自己打扮的白衣飘飘出尘绝世,多半是没错的。
钟琪将黑衣人押送到地牢。
天黑了,萧琢没有心思审问,他一要给逢喜写信,二要躺在床上想逢喜,才没有心思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萧琢把验尸单看完,提笔给逢喜写信。
卿卿吾爱,思念如潮水……
他提笔之势如洪水决堤滔滔不断,跟他对逢喜的想念不相上下,一口气洋洋洒洒写了三张肉麻的家书。
或者也可以说是情书。
嗯……额……
萧琢写完之后,才回过头来细看。
好像太肉麻了。
萧琢神情一窒。
撕掉重写!
萧琢的手刚把纸揉皱,动作忽然顿住。
不对,他什么时候这么骄奢淫逸了?浪费纸是不可取的行为!他不能跟逢喜学!
萧琢将揉皱的纸张连忙铺平。
你看这个纸,只在一面写了字,反面虽然有点洇墨,但是当草纸练字还是可以的。
萧琢把它们当作珍宝一样收起来,放在一边,开始提笔写下一张。
“逢喜,你什么时候回来?今天父亲给了我司兵参军的验尸单……”
萧琢写完这一句,凝眉看了一阵子,忽然眉头变得更紧了。
这样写是不是显得太生疏了?
逢喜会不会觉得自己根本不想她,也不在意她?
他沉思了片刻,把这张信纸也放到了一边,然后托着下巴点了点桌子。
既要表达他的思念又不能露骨,要清新自然不做作,还要顺便把今天的事情讲一遍。
最后再声情并茂润润色,体现自己在保护她爹过程中的英勇无畏和杰出作用以及当时千钧一发之际自己潇洒的动作……
萧琢咬了一下手指,最后低头,开始一字一句斟酌。
他写完之后,将墨迹吹干,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心中无比满意,觉得自己简直不要太棒,然后把信封好,滚上床睡觉。
萧琢在床上翻滚了好几圈,觉得嗓子里干燥,又下床喝了两杯水,躺回去发现屋子里蜡烛太暗了,于是不耐烦地下去又吹灭蜡烛。
反反复复好几次,连屋子里的炭盆都被他熄灭烧着了两次,他依旧觉得百般不适,还是难以入眠。
那张香香软软的大床,在今天失去了吸引力。
他四肢伸展开,躺成一个大字形,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床铺这样宽大自由过。
自打和逢喜成亲之后,两个人就没分开睡过,她向来睡觉时候最黏人,一定要贴在他身上。
萧琢想了想,应该是一时间身边空落落的,他有些不习惯。
嗐,以后逢喜外出公干的次数那么多,他要独守空房的机会也不少,还是得提前适应。
他又滚了几圈,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中隐隐约约透出一点香气,大概是梨子的清甜,他深深吸了吸,感觉烦躁的情绪被平复了许多,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大概是半夜,过了丑时,萧琢迷迷糊糊,还未睁开眼睛,便顺手摸了摸身边的被子,将它扯着向上一提。
动作扑了个空,他才睁开眼睛,清醒了几分。
萧琢揉揉自己的头,逢喜不在,他不用半夜给她盖被子了。
他捂着自己的脑袋,倒回去,心想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婆婆妈妈的。
徐大人遇害的之处距离洛阳并不远,来回两天便能赶到,萧琢的家书到的时候,她在镇子上落脚不到半日。
驿使颠了颠手中的信封,将它递给逢喜。
虽然他的表情已经足够含蓄,但是逢喜还是能看出他那些藏也藏不住的好奇和疑惑。
她脸忍不住一红,这么厚,还是两个信封捆在一起寄过来的,人家不好奇就怪了。
萧琢是给她写家书还是写书?他那个碎嘴子到底有多少话要跟自己讲,明明才离开两天半!
“谢谢。”她道谢之后送走了驿使,才将信封用匕首割开。
她倒是没想到,其中一半是萧琢的问候。
问候她吃没吃饭,一天吃几顿,饭吃得香不香,床软不软,睡得怎么样?案子办得顺不顺利?想不想家想不想他,想家也不要哭,很快就能回去了。
然后又赘述了家中很好让她不要担心之类的话。
剩下另一半,应该算是一本武侠小说?
只有短短一个故事,他洋洋洒洒提笔千言,故事中的白衣少侠在月黑风高之夜救了一位即将被杀害的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感激涕零,对白衣少侠大加赞许。
该书文辞华丽生动、语言自然流畅,着重描写了这位少侠动作多么的漂亮,相貌多么的俊美,是去写话本子也能畅销的地步。
逢喜揉了揉额头,对着信欲言又止。
最后,萧琢在信中写道,在司兵参军的验尸单中,写道其死前瞳孔放大,死前没有挣扎迹象,并且在鼻腔中发现了被稀释的迷药痕迹。
逢喜总算看到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她在前往徐大人案发地点之前,就已经与徐大人家眷联络过了,希望得到他们的理解,能对徐大人进行验尸。
徐大人的夫人已经不在,只有一个女儿,小姑娘耳根子软,逢喜写了几句话,她便点头了。
逢喜收到徐娘子的回信,便连忙收拾了工具,进了义庄的停尸房。
她着重检查了徐大人的鼻腔,的确在其中发现了异常的细小粉尘。
以及徐大人坠马受伤,血液流出量与正常不符,明显是死前血液流动缓慢导致的。
种种推测,表面司兵参军与徐大人生前都吸入过迷药,一个是昏沉中被扔进湖中,一个是中药之后坠马身亡。
逢喜封锁了徐大人赶路之前的客栈,经过诸多盘问,终于在一个小子处得到了线索。
徐大人去马厩牵马的时候,喂马的小官手脚笨拙弄疼了马厩中的马,它们齐齐暴动起来,马蹄踩踏的到处都是灰尘。迷药大概就是掺入马厩的土中,被徐大人吸入的。
逢喜下令逮捕此人,然后又在马厩中排查,攫取了马厩中的旧土,然后带着徐大人的尸体和采集到的证据回洛阳。
二人之死,绝非蹊跷,行凶手段如此相似,必然是一个人所为。
但是他们不知背后的主使,也不知道背后之人到底所图何事,只能抽丝剥茧一步步盘问。
徐大人原本召回洛阳,是要被被提拔为兵部郎中,他这一死,不知道这一职又要便宜了谁。
既然死因存在蹊跷,恐怕之前的傅计圆也要继续盯着才行。
逢喜从离开洛阳到返回,这次用了不到七天,还要多谢萧琢与父亲他们提供的司兵参军的线索。
司兵参军一案推翻重查,徐大人一案还在逮捕凶手,逢喜将文书先递交给刑部,然后回家休息洗漱半日。
她走出刑部大门之时,迎面碰上了面色肝红的崔尚书。
新帝登基之后,对他诸多不满,尤其对他的为人不满,常常驳斥,加上李相也不得意他,崔尚书的生活处处充满着丢人现眼。
但是少见他面色这么难看的时候。
逢喜冲他行个礼,快走出去,正好见到崔徊意脚步轻快地离去,她心中算是明白了。
大概是崔尚书又与崔徊意吵架了,结果还没吵得过,被气回来了。
……唔……
这倒是一件喜闻乐见的好事。
“崔徊意!”逢喜喊了一声,原本只想同她打个招呼。
不想崔徊意转过身,上下打量她一眼,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又走了回来:“你此番办案子还顺利?”
大概是人生的波折起伏令崔徊意有些改变,她比起之前,明显柔和平静许多,再不像个随时随地浑身竖起尖刺的刺猬。
“托你的福,还算顺利。”
崔徊意点点头:“我下午正好无事,去喝一杯?”
逢喜还在犹豫,她才刚回洛阳,不是应该先回家吗?
崔徊意拉了她一把:“就当是为你接风洗尘了,我叫上傅计圆他们。”
逢喜听到傅计圆这个名字,终于还是点头。
她与傅计圆私交不多,正愁找不到机会试探她。
之前崔徊意颇得萧慎的重用,傅计圆常常邀约崔徊意饮酒逛街,十分殷勤,崔徊意邀请,傅计圆不会不来。
逢喜的酒量不算坏,但她之前和萧琢为了圆谎,有些时候挺过分的,她担心自己怀孕,又怕喝酒误事,于是只浅浅饮了两杯果酒,剩下的都被袖子喝了。
待酒会散后,天已经黑了,逢喜才连忙往越王府赶。
她摁着太阳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萧琢垫着下巴,趴在桌边,守着一大桌饭菜,等逢喜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兴致高昂到神情郁郁,等的一桌子菜都凉了。这桌饭菜他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但是一直等不到想等的人。
钟琪嘴里含着糖,蹦蹦跳跳进来,“小祖宗,你怎么还不吃饭?天都黑了,你午饭还没吃诶!”
他叫萧琢小祖宗,还是跟着管家学的。
萧琢情绪低落,肉眼可见连眉目都低垂了,冲着钟琪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然后把头偏过去,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抠了抠。
他知道逢喜下午从刑部出来,就被崔徊意带去喝酒宴饮了,但是他觉得逢喜肯定不会很晚回来的,毕竟他还在家里呢。
逢喜临走时候,他还说等她回来会做很多好吃的给她接风。
她想着自己还在家里等她,肯定马上就回来了。
可能是崔徊意不让她走,她脱不开身,也有可能是路上马车堵了,她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萧琢就是不愿意想,有可能逢喜是把他给忘了。
逢喜踩着月影,进了家的大门,见到管家的笑脸,她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她锤了一下额头,她忘记告诉萧琢不要等她吃饭了,她大概晚上才能回来。
不过萧琢应该不会那么傻,一直等她的吧,他饿了肯定会先吃的。
她还是提起裙子,匆匆抬脚进去。
萧琢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连忙回头,然后站起身。
逢喜越来越近,他就能闻见她身上那越来越重的酒气。
说不心酸是假的,他现在的心咕嘟咕嘟冒酸水,就好像被醋泡过一样。
他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不该像个怨妇。
只不过是他准备了饭菜等了逢喜一天,逢喜晚上才回来而已;只不过是逢喜忘了他,还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而已,他心胸不应该这样狭窄。
他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唇,不自觉垂下眸子,但又努力提起唇角,露出一种勉强的欢喜,他不待逢喜说出道歉的话,便淡淡道:“你吃饱了吗?还能吃下吗?”
89. 第 89 章 樱桃不会浪费,勤俭从我……
逢喜哑声, 喉咙微微震动,却羞愧得说不出什么话。
这满满一桌丰盛精致的饭菜,都已经冰凉却丝毫未动, 萧琢一定就是等了她许久。
但是她……
她却连让人通报萧琢一声都忘记了。
逢喜低下头,脚尖在地上不自觉点了点。
她伸手要去拉萧琢的手, 萧琢下意识将手缩回去。
他也沉默了, 然后默默将手伸过去给她拉着。
虽然他心中不断告诉自己, 逢喜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忙忘了,她也有正经的事情要忙不能时时刻刻都想着他。
自己不能这样小气,连这样一个小小的都耿耿于怀。
但是他忍不住。
他也是人,会有情绪,会有不理智的时候, 他控制不住心里的委屈。
“你去洗漱睡觉吧。”萧琢尽力让表情平静, 嘴角却紧紧扯成一条线, 昭示被压抑下去的不满。
逢喜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我可以再陪你吃一顿的。”
“不用, 我不饿,我吃过了。”
萧琢松开她的手, 吩咐人将桌子收拾下去。
他明摆着还在生气,不想搭理自己,逢喜理亏, 安静得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 她闻了闻袖子上的酒味儿,觉得自己还是先去换身衣裳洗漱吧。
萧琢闻着她这一身酒气,恐怕会更生气,等晚上,等晚上, 她再好好哄他。
萧琢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又叹了口气,他忍不住去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逢喜看起来是被他的矫情弄生气了。
他又劝自己,逢喜已经很忙了,刚从外地办案回来,就要跟同僚们应酬喝酒,如果自己还要跟她闹小脾气,只会让她更难受。
萧琢压下心里的酸涩,告诉自己这样实在不应该。
他叫管家将饭菜都收拾下去。
“殿下,您从中午就没进过水米了,要不热热吃几口再睡吧?”管家皱着眉头,忍不住劝了一句。
萧琢摇摇头:“没胃口,你们拿下去分了吧。”他现在,没心思吃饭。
一边觉得自己应该为方才的态度给逢喜道个歉,一边又心里忍不住失落,私心里其实期望她来哄哄自己说两句好话。
两种情绪拉扯着,收拾完之后,他步伐有些缓慢地进了厨房,打算给逢喜煮一碗醒酒汤。
她看起来喝了不少,也不知道徐大人的案子顺不顺利。
苏叶咬着手指,逢喜和萧琢闹别扭,她看起来比两个人更紧张。
能不紧张吗?
她家娘子和姑爷无论成亲前还是成亲后,都没有这么冷着的时候,她宁愿两个人去打一架。
萧琢进到小厨房,发现里面的厨具都有被使用过的迹象。
他沉吟了半刻,觉得应该是逢喜没吃饱,但是他又跟她闹别扭,于是自己偷偷煮了点东西吃。
萧琢想起逢喜上次煮的那一碗又酸又辣又甜的面汤,还是撸起袖子,给她煮了碗汤圆。
他端着汤圆进门,只听到净房里温泉的水哗哗作响,大抵是在里面洗漱。
萧琢将汤圆放在桌上,余光瞥到了桌上另一个被盘子扣着的碗。
碗下面还压着一个小纸条。
萧琢将盘子揭开,刺鼻的气味从碗中随着热气飘散,直直冲向他的天灵盖,险些将他冲得一踉跄。
酸和辣味让他鼻子有点发痒,眼眶也发红。
碗里装着的,赫然是上次逢喜煮的面汤的“升级版”,卖相和气味看起来比上次还要逊色许多。
萧琢抽出碗下面的纸条,干净娟秀的字映入眼帘。
对不起,特意给你做的(/_\)
字后面还跟着一个捂着眼睛的小人儿,小人的表情看起来愧疚满满。
萧琢捏着纸条,忍不住轻笑一声,心软得像水一样。
他拖了把凳子坐下,端着碗细细看了看,觉得里面的面汤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可入口,你看这个汤……还是黑得挺晶莹剔透的。
萧琢执起勺子,飞快喝了几口。
逢喜的厨艺又退步了,或者说她上次的面汤煮的已经是超常发挥。
这次的面汤还带着一股糊味儿。
但是萧琢不在意,他从小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只要吃不死人的他都能面不改色吃掉,何况这还是逢喜为了哄他特意做的。
他全程如尝珍馐一样喝光了,甚至最后还用勺子刮了刮下面的汤。
然后把碗刷了,乖乖坐好,看向净房,等着逢喜出来。
逢喜把自己包好,擦了擦头发,有些忐忑地出去,抬眼就见萧琢坐在桌边,撑着下巴。
他大概是为了欢迎自己回来,今天特意收拾了一番,红色的云锦盘领袍,黑色镶玉革带,紫金冠,衬得他面如冠玉,唇红齿白,清艳得让人心惊。
萧琢的眼波划过来,在烛光下显得更潋滟多情,逢喜咽了咽口水,他这张脸,是无论什么时候,她见了都会心动的程度。
萧琢也看向她,她刚洗完澡,身上水汽朦胧的,头发还湿润着往下滴水,披着一件宽松的外袍,看起来是他的,因为过大,半露出一抹雪白的香肩,精巧的锁骨横在一侧,像截玉样。
他目光往下扫,见她赤着脚,从膝盖开始露出一双光洁细嫩的小腿,袍子拖在地上。
萧琢若不是坐在凳子上,恐怕就要退出去好远。他大概,此事能想想出里面是什么光景。
逢喜忍不住把自己又裹了裹,然后心一横眼一闭,小跑过去,说好了要哄他的,她勇敢一点。
她站到他面前,萧琢忍不住坐直的腰板,逢喜看着他,然后抓着衣袖。
两个人干看着对方,谁都不说话。
萧琢闻到她身上的梨子香,忍不住喉咙动了动,他以前觉得这香味清甜,今天反而觉得有些甜腻。
逢喜咳嗽了两声,她脸红起来。
实在有点羞耻,她下次一定记得,去喝酒的时候提起跟萧琢说。
她掐着手心,闭着眼,又把心一横,然后跨坐在萧琢的腿上。
萧琢下意识搂着她的腰往里护了护,怕她笨手笨脚地再摔在地上。
逢喜脸又红了,身体发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玉佩,凉、硌人……”
她搂着他脖子,然后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抱住他,将脸搁在他肩上,软声说:“对不起,我今天错了,没有下次了。”
萧琢滚的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抚摸着她的后背,烫得她不由得战栗。
他不由得沉思,觉得自己现在要是因为自己态度不好而跟她道歉,自己会亏。
先闭嘴吧。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逢喜心里一紧,他应该还在生气,她用脸蹭蹭他的脖子,跟只小猫一样撒娇:“我给你煮面汤了。”
萧琢又嗯了一声,故作高冷:“一般。”
逢喜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继续哄他了,“那你吃饱没有?”
萧琢摸了一下自己嘴角,把要扬起来的嘴角按下去:“没有。”
逢喜挠挠头发,环顾一下,看到桌上还有一碗煮熟的汤圆和一盘樱桃,她转身顺手把汤圆拿到手里,然后盛出一个,吹了吹,喂到他嘴边。
萧琢皱了一下眉头,逢喜见状抿了下唇,把汤圆喂进自己嘴里。???
萧琢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火,她好像生气了,汤圆给自己吃都不给他吃了,他刚要再说两句,见她脸贴过来,搂着他的脖子,将汤圆哺给他。
她眼眶红红的,像是挨了欺负一样带着泪花,唇上有水渍,亮晶晶的格外动人。
本来汤圆是给她煮的,但四个汤圆她一个没吃着,她却知道汤圆是黑芝麻馅儿的。
屋子里烧了几个炭盆,有些热,所以她身上穿着的衣服也不多,薄薄的一件,方才跨坐在他腿上的时候,被摩擦得红了,又有点水淋淋的。
盘子里装着樱桃,反季节的水果很难得,是南方上贡上来的,一颗颗樱桃嫣红水嫩的,足有葡萄那么大,看起来十分饱满新鲜,一定多汁鲜甜。
刚从冰窖里取出来,如冰珠一样还带着一层被蒸腾出的水气。
现在樱桃还在盘子里,但盘子在床上。
萧琢将床帐放下,跟她吃樱桃。
萧琢没吃,只又用手指捻起来一颗给她。
逢喜热得脸色潮红,忍不住咬着被角,她口中都是黑芝麻汤圆漏了馅儿的甜腻,没有半点儿水果味儿。
萧琢问她:“樱桃吃几个了?还记得吗?”
她才神志不清地回答:“三……三个……”
萧琢点点头,摸了摸她的小肚子:“应该还能再吃一个吧。”
她不说话,却抽抽搭搭哭出来,哭得眼睛和鼻尖都红了,然后跟他道歉。
“我错了,我再也不会忘了,撑着了吃不下了。”
萧琢抹掉她脸上的泪水,把樱桃自己吃掉:“哭什么,不哭了,吃不下就不吃了,今天喝了几杯酒?酒气那么大,胃都被填满了吧,怪不得吃不下樱桃。”
她抓着他的袖子,有点可怜巴巴解释:“就喝了两杯,剩下的都倒进袖子里了。”
萧琢躺下,侧身抱着她,然后亲亲她的额头:“对不起,我也有错,今天不应该对你那么凶,我态度不好。”
逢喜愣了一下,回想,他好像对自己没有凶啊?他道什么歉?
90. 第 90 章 不足够
逢喜第二天一早还是照常起床洗漱上值, 精神也不算萎靡。
虽然昨晚玩儿的花,但是时间不长也狠,甚至比之前还轻松一点, 就是略微有一点羞耻而已。
大概是萧琢的复习资料种类特别多,所以解题方式也比较灵活。
萧琢帮她把衣服穿好, 然后低头在她粉白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晌午想吃什么?能不能回来?回不来我去给你送。”
逢喜抱着他的脖子, 礼尚往来, 也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能卤香辣鸭脖吗?想吃。”
萧琢搂着她的腰, 抱着她晃了晃:“那再卤点排骨、鸡爪和猪蹄吃不吃?”
“吃!”逢喜拼命点头,然后又亲了他一口:“凤娇你最棒了!”
“对了,之前刺杀你爹的那个刺客我审完了,你今天把它带去刑部吧。”萧琢不忘叮嘱道:“这些刺客是江湖上的杀手,专门收钱做杀人越货的勾当, 倒是很有职业操守, 不过我在他身上发现了刺青, 是某个江湖组织的。”
“买凶的是个扬州人, 说话带着扬州的口音,你让太医署查查迷药的配方是不是扬州那带的, 或许能锁定目标。”
逢喜又贴贴,夸奖他:“果然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我们凤娇在江湖上还是十分厉害的。”
萧琢被她夸得身后的尾巴快竖起来了。
“我昨天喝酒的时候, 特意试探了一下傅计圆, 她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和平常一样,而且她是金陵人,不是扬州人,”逢喜顿了顿又说, “但我觉得,她还是有嫌疑。江湖买凶多贵啊,没有一定的财力支撑,是请不起这么多人的,我记得傅计圆……”
钟琪在外面敲了敲门,冲里面喊道:“主子,有信!”
萧琢被他的嚎叫声吓了一跳,连忙将逢喜松开,然后不自在咳嗽两声,出去将钟琪手里的信夺下来:“谁的?”
“别院送来的。”
萧琢和逢喜脸上的笑容都垮了下来。
他将信拆开,看了一眼。
是萧慎送来的,先是对他表达的问候,再就是恳请他让自己在别院附近走一走,萧慎想在别院附近种块儿地。
又询问萧琢什么时候带着逢喜一起来,他做饭给两人吃。
逢喜点点头:“我觉得有点蹊跷。”
萧琢告诉钟琪:“你去传信,就说可以。”
逢喜推了他一把:“万一他不怀好意怎么办?”
“只有千日捉贼哪有千日防贼的?我倒是要看看他翻出什么花儿来。”萧琢冷笑一声。
他算是想开了,逝者如斯,有些事情强留也没意思,不如向前看。
时间要来不及了,萧琢包了一捧樱桃,让逢喜带着空闲时候吃。
逢喜因为昨晚上的事情,现在看见樱桃就发慌,那种又冰又凉又胀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哪里还敢要,连忙跑了。
她将徐大人的案子所得到的消息汇总了,上交给刑部侍郎,然后又亲自将刺客关进大狱。
逢喜的动作搞得十分浩大,虽然剩下的线索还未查清,但她刻意放出消息,买凶要刺杀逢大人的是个扬州人,暗杀徐大人和司兵参军的也是个扬州人,同时这个人还在洛阳。
消息一时间传出,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朝中大臣都在议论这个凶手是谁。
傅计圆坐在茶楼中,听他们在议论此事,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待他们听到凶手是扬州人,既暗暗松了口气,又皱起了眉头。
她没想到,那些杀手竟然嘴如此的不严。
她问向身后的小厮:“唐杰,茂生呢,他还没回来?”
“茂生大概两日后回来。”
傅计圆松了一口气:“去拦住他,叫他别回来了,回老家待一段日子吧。”
不过半日,太医署那边将药验出来了,配方的确是扬州那一带的,于是目标又进一步锁定,洛阳中凡是扬州籍贯的,都被筛查了个遍。
茂生在距离洛阳五十里的林荫小道中,被唐杰拦了下来:“洛阳现在在排查扬州籍贯的人,你现在回去不安全,娘子让你先回老家避一避,等过了这阵风头再回来。”
唐杰将一袋钱放进茂生手里。
茂生不疑有他,点点头,清秀的脸上略带着一些担忧,问唐杰:“他们不会查到娘子身上吧?”
唐杰安慰:“别担心,咱们娘子素来聪慧,你只要走远些就好。”
茂生应下,忍不住又道:“娘子爱饮酒,唐杰你多提醒一些,天凉了,也不要叫她贪凉,等风头过了我马上就回来。”
他怕拖累傅计圆,连忙转身从来路返回。
唐杰目光中透露出些许的不忍,但还是抬起手,袖中一道暗芒闪过。
只听“叮”一声,他的袖箭被一道箭矢凌空折断,他心道一声糟糕。
茂生听到动静回头,目光中满是不敢置信。
二人还来不及说什么,便有一队人从山崖小路上腾空起来,身手麻利地将二人摁住分开带走。
傅计圆派出唐杰,不过就是试探。
直到夜里唐杰还未回来,她便知道自己的所想是真的。
傅计圆披上斗篷出门,不多一会儿隐匿在夜色之中。
自打昨天晚上之后,逢喜看着樱桃就能回忆起冰凉的触感。
也是自打昨天晚上之后,萧琢就把家里冰窖的所有樱桃都取出来摆在桌上了。
逢喜现在连桌子都不忍直视,她像个纸老虎一样冲他凶:“把樱桃都拿下去。”
萧琢点头:“那下次换葡萄。”
逢喜:“……”
“枣子也行……”
逢喜面红耳赤地从盘子里抓出一把樱桃,塞进萧琢嘴里:“闭嘴吧你。”
两人闹了一会儿,十三带进来一个人。
傅计圆将斗篷揭开,露出一张讨喜的面容。
萧琢挑眉:“呦,来了,就不请你坐了,站着吧。”
傅计圆并不在意,她还是笑容款款:“今日前来,我是同二位谈合作的。”
“别了,跟你谈合作,我都怕折寿,什么时候背刺一刀我都不知道。”萧琢把手里的苹果抛了抛。
“我既然来了,就是有筹码的……”傅计圆还没说完,逢喜便打断她:“你说的筹码,是指秋狩那次,你将消息传递给我师兄吧。”
当时逢喜和萧琢被萧慎半路暗害的事情没有几个人知道,更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秋狩的计划。正常情况下,延鹤年应该对此事丝毫不知,但是他却意外地配合崔徊意扫清了现场。
傅计圆的脸色有一瞬间变化,她瞬间调整过来:“是,没错,但我只是告诉了延鹤年你是被萧慎暗害的。”
她整日在朝中游走,在萧慎身边办事,能瞧出萧慎对萧琢一二分的不满和敌意,尤其到了后来,萧慎的行为举止变得更好猜测了。
萧琢和逢喜的死,她猜测有□□分是萧慎做的,她只告诉了延鹤年这些,剩下的秋猎,自然是因为崔徊意的反常和太子与皇后的留驻洛阳。
她原本也犹豫皇后他们没这个胆子,但没想到皇后的胆子比她想象的还大。她因为向延鹤年举秘一事,多少得到了新帝的青眼。
但若非极富有吸引力的好处,她绝不会亲自下场趟浑水。
“傅计圆,你这样两面三刀的小人,让我们凭什么相信你?”逢喜直直看向她。
傅计圆笑了。
笑得胸口一震一震的,最后咳嗽起来:“当然因为我是个小人了,利益就是对我最大的诱饵,如果你们的利益足够,我自然会投向你们。
我这种人,做一柄刀,最为合适了。”
她十分坚信她的价值足够令人心动,无论是她的学识能力还是交际手段。
这话是不假的。
傅计圆咳嗽地眼中带了一点泪,有些悲怆地看向逢喜:“逢喜,你一定没试过被人瞧不起的滋味吧,你是官宦子弟,与我这种商户之女必然不同。”
“我若是安安心心接收家中的生意,在扬州一带的确能过得滋润,但商不如官,商为最贱,我在书院时常常能尝到这种滋味,只有我越走越高,我的家族才会越来越荣耀。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家族,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只要你能带着我往上爬,我自然什么都敢试。”
“我本意不在司兵参军的位置,而在徐大人即将递补的兵部侍郎。
我需要司兵参军的位置作为跳板,徐大人能力太强,必然要在他回来之前扼杀,我只要鼓动大家扶一个有所把柄的人,不久之后这个位置就是我的了。”
她目光坚毅,不似作假。
逢喜被她目光中的东西震慑住了,她看了一眼萧琢,萧琢冲她点头。
“我就当你所说全是真的,你总要先拿出些诚意来给我们看。”
傅计圆松了一口气,将斗篷又扣回去:“你放心,明日,我就将我的诚意奉上,你们放心,只要你们给我想要的,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
说着,她低下头,慢慢退了出去。
她走了半晌,逢喜才看向萧琢:“你干嘛要我应她?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事情是她做的。”
萧琢摩挲着她的手,亲了一口,然后问:“你信她刚才所说的吗?”
逢喜半信半疑:“信一些。她这个人心太大太野,我不敢全信。”
萧琢点头:“这个人太坏了,想要的又太多了,她好赌又谨慎,她坚信危险越大的,越有值得她孤注一掷的利益在背后,但同时,能钓动她的必须是一个极大的诱饵。”
“兵部侍郎的诱饵足够,但不够她铤而走险背负两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