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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琢还以为自己这么大、这么美的一个人都能被她忽略掉, 好在她迷途知返, 自己稍显安慰。

他将发丝缠在指尖绕了几圈, 然后轻轻凑过去, 将她手中的布巾接过来,帮她擦头发,并无意间碰到了她的脸颊,以及露出他若隐若现的锁骨。

这是他经过试验,得到了的最有效方法。

逢喜被他碰得脸痒痒的看, 一边觉得萧琢秀色可餐, 但是一边又觉得时间太晚了, 现在都快子时了, 明天一早她还要去刑部,做人应该清心寡欲, 分得清轻重缓急。

她抚了一下心口,坚定自己的心,保证今晚早点睡觉。

无视萧琢无视萧琢无视萧琢, 她用了很大的毅力, 才勉强让自己面对男色不为所动。

萧琢已经将她的头发都梳顺了,见她还是没有反应,甚至都躺下盖好了被子,心里不由得着急。

他推了好几把身边的逢喜,追问她:“今天一天都过去了, 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没有想跟我做的?”

逢喜拍拍他的肩膀,但是又不敢看他,生怕自己把持不住:“辛苦了,我的好朋友。”

萧琢气得咬牙切齿,将布巾往地上一扔,“好啊,你就睡你的觉去吧,也不用管我。”

逢喜睁开一只眼睛看他,他才抱着肩,扭过头去哼了一声:“你看我做什么?睡你的觉去啊,我用得着你看了?我就是躺在地上睡,冷死冻死你看我一眼就算你是狗。”

逢喜不太明白萧琢又在闹什么脾气,但是这这副样子真的很戳她的性癖,娇娇辣辣的小美人儿,谁看了不咽口水?

但是真的蛮奇怪的,萧琢这种脾气,说这种话,也就在床上有,天一亮衣服一穿,他又是那个贴心暖心的萧琢,比她娘对她还周到。

逢喜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让他低下头。

萧琢白眼快翻到天上,表情也拽得不行,但还是半推半就着低头,逢喜亲了他一口:“本来应该婚假和你一起玩儿的,但是最近不是太忙了。”

萧琢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然后亲亲她的下巴和额头,蹭她的颈窝。

逢喜一瞬间悟了。

哦~他好像这种语气的时候只有两次,上次是在床上被中断了欲求不满,还有今天。

他原来是在求……

逢喜心想萧琢怎么回事,年纪轻轻的,脑子里怎么都是这种事?

但她看着他雾蒙蒙的眼睛,还有微红上挑的眼尾,还是勾住了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喉结:“就亲一亲,明早还要早起。”

萧琢原本就是打算只占点儿便宜,毕竟都这么晚了,做点儿别的也不现实。

逢喜这么识趣,他唇一勾,扬起下巴微微哼了一声,低头亲她。

“不能亲这里!”他的牙咬在脖子上的时候,逢喜推他。

衣领太低遮不住。

萧琢不甘不愿,只能又去吻她。

他揉了揉她的腰,含含糊糊说:“张嘴。”

逢喜脑袋晕乎乎的,浑身发软,他说什么是什么。

比起第一次,他的技术有了本质的飞跃,不知道是看了书还是无师自通,这事儿也被他弄出来的新花样。

萧琢真的很守信,说只亲两口就是只亲两口,把她亲到迷迷糊糊睡着了,于是就抱着她一起睡觉。

然后剩下的靠自己发挥,但也就是纯洁的亲亲额头,摸摸脸颊,再玩玩她的头发,最后喜欢得不得了地亲亲脸蛋,拍拍后背。

晋江不让干的脖子以下的事儿,他是半点儿都没干。

逢喜睡觉有含着东西的习惯,她的手现在被萧琢握着,亲了好几口,自己实在是没什么可吃的了。

她睡得不踏实,眉头皱了好几次,拼命要找个东西含着嘴里才能安稳。

她往萧琢怀里又挤了挤,蹭了蹭,终于咬到一个大小合适,正正好好的东西。

萧琢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一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身体发软地将她往外推了推,但又舍不得,于是又抱回来。

逢喜很不满意,于是一口咬上了他的锁骨,用牙磨了磨,这好歹也算是个温度合适的东西,她安静下来。

萧琢觉得,这里似乎也行,他摸了摸刚才被咬痛的胸口。

早上起来的时候,他锁骨处的皮肤有些微微发热,照了眼镜子,才发现发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吮吸过的。

天光大亮的,他对镜摸着这个红痕,脸忽然一红,还觉得不太好意思,于是拢了拢领口,将它遮盖严实。

这种东西,怎么好给别人看呢?他自己看看就行了。一个好男子,要学会洁身自好,要学会……

“呦,你镜子面前干什么呢不吃饭?”逢喜叼着油果子进来,问道。

萧琢原本还羞涩的表情一下子收住,又拢了一下衣服:“没事,吃饭。”

钟琪嘴里含着糖进来给逢喜传话:“刑部来人说,说小逢大人从今天起继续放婚假。”

“嗯?”逢喜震惊;“那么大个案子,现在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呢,刑部人手又不多,我怎么放婚假?”

钟琪也不知道,他挠挠头:“刑部传信的人说,案子已经在收尾了,没什么太要紧的了,您正好在家把婚假补了就行。”

逢喜抓了一个茶蛋就要往外走,她昨夜亥时才下值了,现在距离亥时都不到六个时辰,你告诉她这个案子破了?

鬼才信。

萧琢拉了她一把,“你等下,我送你去。”

他这一拉,逢喜瞬间冷静了一点,深吸一口气。

刑部今早的气氛有些怪,崔尚书不在,逢喜匆匆去寻左侍郎打探情况。

“这案子是怎么破的?”

左侍郎也没打算瞒她,只是叮嘱她小点儿声:“这事儿咱们刑部、大理寺、京兆尹知道就算了,大家都不能往外传,嘴严一点。尤其是你。”

“一村被屠杀的消息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现在洛阳里许多百姓都知道了,案子又一直没有进展,大家闹得人心惶惶,都开始传是狐妖杀人了。

上头对此很不满,让刑部和大理寺立刻、马上把这个案子平息了,缓解百姓的恐慌。”

这个结果,果然和他们之前想得差不多。

“今早京兆尹那边打死了一窝虎,这案子就算结了,就是老虎下山伤人。”左侍郎又特意嘱咐逢喜:“你可是有前科的,这事儿你也别再掺和了,这案子大家都从头到尾参与,谁不知道根本没线索,破不了。安抚洛阳百姓的情绪现在才是最重要的。陛下已经发话了。陈栓子那案子无关痛痒你质疑行,这案子就当破了,你要不想丢官,就老实一些。”

逢喜长叹一口气,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左侍郎再三叮嘱她,千万缄口,不要传出去。

然后让她回家继续把没放完的婚假补上。

萧琢马车停在外面,他掀开帘子透气,刑部路过的吏员见他纷纷拱手请安。

他随意摆摆手,胳膊搭在窗口上,等逢喜出来。

此事多半要被压下去了。

“越王殿下大安。”又一个吏员路过,萧琢随意点点头,却发现他还不走,这才疑惑地看向他。

只见那个吏员神色略带震惊,看起来像是被吓到,没回过神一样,正直勾勾盯着他的某处……

萧琢顺着他的目光一低头,果真看见他领口敞开处一点,露出了半片红痕。

他脸一红,将衣裳连忙拢死,气急败坏地赶他走:“滚滚滚,大早上起来没事儿干了一直看着我?”

吏员摸摸鼻尖,低着头讪讪走了。

瞧他这个眼睛尖的,他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

迎面碰见逢喜从刑部大门出来。

他打了个招呼,发现对方面色红润、目光清明、精神尚佳。

吏员心中忍不住赞叹,这小逢大人就是年轻,就是不一样。

连天没日没夜地跟着办案子,晚上还有夜生活,白天起这么早,不但一点儿事儿都没有,还精神抖擞的。精力真好,怪不得能考上探花。

他转头又一想,是不是越王不行啊?

57. 第 57 章 你眼睛里有星星

逢喜上了马车, 见萧琢正在整理衣裳,她等了半刻,才将左侍郎的话和他说了一遍。

萧琢没接这茬, 反倒是问她:“你的婚假又继续了?”

逢喜点点头,萧琢忽然精神一振, 冲外面钟琪道:“去凌云山的庄子。”

逢喜拍了他一下:“我现在没跟你说婚假, 我跟你说这个案子。”这个庄子是萧琢之前说要带她去玩儿的那个。

“查案子和婚假也不冲突嘛, 我已经教人去办了, 但是皇陵重兵把守,探查起来相当困难,恐怕要等上一阵子。”萧琢双手交叠着枕在脑后:“你不如趁这个机会休息一阵子。”

“若是你那些人查探不出什么呢?”

“下个月,就是老皇帝的忌日,圣上要带着宗室和朝臣去皇陵祭拜。我们要在皇陵停留三日, 这三日里找个机会, 看看能不能查出些线索。”

“倒也是个法子。”逢喜点点头, 继而有些沉默, 因为听到了萧琢的父亲,已经逝去的先帝。

萧琢的生母徐氏是先帝北巡时候带回来的舞姬, 因颇有些北国风情所以图新鲜临幸的,但临走时候诊出有孕,便甩不掉了, 只能带回宫是, 随便封了个低位分的美人。

生下皇子萧慎后,许多年也未得晋封,当时宫中美人甚多,得宠的妃嫔不胜枚举,先皇早就忘了这个只是一时新鲜的徐美人。

过了五六年, 徐美人才第二次得见圣颜,有了萧琢,但依旧未得晋封,徐美人次年便因贫病交加郁郁而终了。

母亲不受宠,拉扯两个稚子不容易,母亲死了,就更难了。

先帝的国库不算充裕,他人也不是很大方,却养了那么多的妃嫔与孩子,因此只有得宠的子嗣和嫔妃才能过得宽裕些。

不得宠的,也是整日清汤寡水艰难度日。

但萧琢和萧慎显然是这些艰难求生中的皇子中最艰难的,先皇显然是忘了徐美人的住处还养着两个皇子,又将这地方赐给了别的美人住。

年幼的萧琢和萧慎只能另去了冷宫住。

逢喜还听过传闻,说萧琢年幼的时候,试图去找先皇求些银两,但被醉酒的先皇当成小太监撵了出去。

萧琢年幼的不幸,多半都是来自于这位不负责任的先皇。按他的性子,喊一声老皇帝,没喊老狗东西,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萧琢觉得车里突然闷,问她:“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不说话路上多无聊啊。

“不知道说什么。”

萧琢沉默了一会儿,觉得事情不太妙。

大概是平常她太忙了,所以两个人现在除了案子上的事儿,压根就没有可以聊的。毕竟他总不能跟她探讨,你昨晚的嘴唇好软啊这种话题。

逢喜是赶巧跟他成了亲,又赶巧儿图他身子,打算跟他做几年情人然后找机会和离,又觉得他好,想跟他做朋友的。

但萧琢的目标可不是这个。

他觉得这样不行,没有分享欲和共同语言,就是关系走向终点的预告,一段好的感情,是不能光靠肉体来维系的,他得跟她一起培养点儿兴趣爱好什么的,增进感情和羁绊,不然就算是朋友也做不长。

萧琢在马车的柜子和抽屉里翻来翻去,逢喜侧目:“你找什么呢?”

萧琢终于从犄角旮旯里摸出来一副双陆,吹了吹上面的灰,将盒子打开。

“路还很长呢,咱俩总得找点儿东西打发时间,双陆你玩儿吗?”

逢喜有点兴致,从他手里接过来骰子,问:“彩头是什么?”

萧琢冲她招招手,让她附耳过来,他目光里闪动着狡黠的光,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儿。

逢喜听完,觉得手里的骰子读变烫了,她在手里滚了好几圈,还在犹豫。

萧琢挑衅地看向她:“你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她提了口气,应下来。

逢喜目光复杂地看向萧琢,她现在就想把他脑子倒出来空空,看看里面除了能掉出来黄色废料,还会有什么。

哦……大概还会有菜谱……

萧琢这种不太健康的脑子,也不知道会不会传染,传播的话,会通过唾液传播吗?

“你不许用内功作弊。”逢喜突然想起来,连忙道。

“当然不会,我是什么人?”萧琢伸出小指,冲她一挑眉,示意她拉钩。

他要是作弊,逢喜能输得连肚兜子都不剩。但是做人还是要有底线的哈。

既然拉钩了,逢喜便信他了。

…………

半个时辰后,萧琢托着腮,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他是一个人啊,不是一条狗。

为什么一个人的运气能差到这种地步?

两个人石头剪刀布,他赢得次数比逢喜能多一倍,但是一到扔骰子的时候,他一扔出去就全是一点。

现在他已经输了两次了。

逢喜拨弄萧琢的手,也充满了怀疑:“你一直让我赢我觉得没什么意思,你不用让我……”

毕竟她也不信,萧琢运气会这样差。

萧琢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就算他从小运气就不好,这也太离谱了吧,他咬咬牙:“我没有……”

两个人都不信这个邪,经过萧琢的不懈努力,他终于投出了他一路上最高的点数“三点”

逢喜为他鼓掌,然后转手投出个六点。

两个时辰之后,二人腰都坐麻了,才到目的地凌云山。

凌云山的庄子距离洛阳城有一段距离,山上景色秀丽,不少达官显贵都在那里置办了产业。

山下是个小镇,外来的商人常常在那处交易,是个很有异域风情的地方,虽然远,但可比洛阳里有意思多了。

人文自然兼具,的确是个出游的好地方。

萧琢的庄子有些冷清,庄园里除却佃户等等,住处却没什么仆人,仅有几个看门的。

门房也没想到越王能来,毕竟他每年只在各处巡视一遍,从不多停留。

他们连忙准备了一些食材,为二人供应晚饭。

逢喜一共赢了五次,她觉得这么多次对她实在没什么用,于是同萧琢打商量:“我用次数换你做饭吧。你做一次,就减一次怎么样?”

这样对萧琢还友好一些。

萧琢当即不乐意了,他坚定不移地摇头:“不行,我给你做饭,这五次必须留着!我今晚就兑现。”这种事情,他当然不能耍赖了,毕竟无论是逢喜赢还是他赢,他个人都还是挺期待的……

逢喜听着,腿有些发软,甚至生了些后怕:“其实,大可不必,游戏而已。”

萧琢撸起袖子,拿好围裙,进了厨房。

这些天一直都是萧琢照顾的她,逢喜也不是个没良心的,于是也跟进去帮他打下手。

“你出去吧,里头油烟大。”萧琢赶她。

逢喜心想自己要是真走了,那可太丧心病狂了,于是摇头:“我跟你学着点儿,帮帮你,万一自己做饭用得上呢。”

萧琢轻笑了一声:“我在呢,还用得着你自己做了?”

他顿了顿又问,“你真要帮忙啊?”

逢喜点头,目光坚定,萧琢拿她没办法,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让她抬手,然后自己细细地给她将袖子都挽到小臂上。

他略微垂下头的时候,烛光落在他右侧的脸颊上,投出大片的阴影,他的鼻梁还有振翅欲飞如蝶一样的睫毛,润泽的唇,明亮又黑白分明的眼睛,在专注下,无一不显得格外动人。

逢喜没忍住,抬手摸了摸他眼皮上的那颗小痣。

萧琢被她摸得发痒,眨了几下眼睛,抬起头笑着道:“你摸我眼睛做什么?”

逢喜未来得及思考,脱口而出:“你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很亮很亮的星星。

58. 第 58 章 学海无涯

萧琢忍不住低头, 脸颊泛上一抹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他想怼回去,说她这话说得太俗太土, 但万一他怼回去之后,连这样的话她都不说了, 那就更亏了。

逢喜能说出这样的话, 就已经很有进步了。

萧琢于是只一点头, 略带着一点羞赧, 很诚实说:“我打小儿眼睛就好。” 然后再补充一句:“你还挺会夸人的,以后要是嘴都这么甜就好了。”

他将葱姜洗好,让她切成小段。

逢喜回想起平常饭菜里葱姜的样子,仔仔细细切了,然后跟他邀功:“你看我切得怎么样?”

葱姜都被切成了规则的菱形, 不大不小, 很合适, 他夸道:“逢喜你还挺了不得的, 第一次切就能做成这样,真不错。”

逢喜将它们装进盘子里, 心里涌现出一点自豪:“我就觉得我是有做饭天赋的。”

萧琢刚想应和她两句,就听见她继续说:“我最近跟着许三师傅学怎么解剖尸体,手稳了不少。”

她比划了一下:“切菜好像跟验尸差不多。”

萧琢:“……”

他刚想说什么来着?算了, 都不重要……

其实做饭这回事儿, 庄子里也有人会做,不然这些门房都要饿死了,便是从山下的镇子上让人送也行。

但萧琢深谙一个道理:要抓住一个人,就要先抓住她的胃。

况且逢喜说要给他打下手,那正是培养感情的好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锅里煨了一锅红烧排骨, 正咕嘟咕嘟收汁,冒着香气,一道醋溜豆芽也已经做好。

萧琢那边在炒葱爆羊肉。

逢喜跟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时不时揪一颗酸脆的豆芽吃,然后眼巴巴看着锅里的排骨,拽着萧琢的衣角,然后吸吸鼻子。

萧琢看她馋样儿,说:“应该好了,你去尝一块儿吧。”

“那我盛出来?”

“不用,你个笨蛋,一会儿烫着了。”

逢喜这才颠颠儿地过去,捞了一块裹满汤汁,热腾腾的精排骨到碗里。

她吹了吹,然后用手捏起来骨头,感觉应该不是很烫了。

萧琢刚把葱姜下锅煸香,动作麻利地癫了个勺,他还挺可惜自己这技术逢喜没看见,她光盯着排骨去了。

颠勺诶,要正经的酒楼师傅才会。

“你先吃。”逢喜忽然凑过来,顺手将手里的那块排骨递到萧琢嘴边,看他迟疑,于是道:“我刚才吹了吹,不热了。”

萧琢心里一热,锅里的葱姜都顾不上了,就着她的手,将排骨叼进嘴里,含含糊糊道:“你还先想着我了?”

“萧师傅辛苦,咱做人得讲良心是吧,我逢喜又不是个没良心的人。”逢喜一边说着,才一边又从锅里又捞出来块,吹了吹,才给自己。

她一转头,看见萧琢锅里的葱姜正噼里啪啦变得金黄,萧琢不知道在出什么神儿,连忙喊他。

萧琢发现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锅里的葱都糊了,他只能倒掉,另开始重做。

他把嘴里那块骨头咬得嘎嘣碎,愣是没吐出来。他年轻,牙口好。

逢喜从大锅里又捞了好几块儿排骨,跟萧琢你一块我一块。

她喂萧琢就吃,等最后一道葱爆羊肉出锅的时候,那锅软烂的排骨,被逢喜你一块我一块分了个干净。

萧琢无奈看她一眼,逢喜正用帕子擦了擦嘴,略微尴尬地同他笑笑:“可不是我一个吃的啊,你也吃了。”

他饭菜做得正正好好,两个人吃到最后没剩下什么。

逢喜在继萧琢能去帮人梳头发为生这个想法之后,又觉得他可以去酒楼当厨子。

她觉得萧琢这种人真是既受老天爷偏爱,又被老天爷虐待那种,好像什么都学得会,没有他做不好的事情。

可能也是老天爷觉得这样不公平,所以让他格外凄惨一些。

但是现在,与其想老天到底偏不偏爱萧琢,不如想想她一会儿该怎么办。

逢喜咕嘟咕嘟把自己沉到水底下去去。

五次诶,她赢了五次,萧琢说要今天晚上一次都兑现。

且不说她还在怀疑他行不行会不会,就说五次过去,她会不会虚脱也是个问题。

这个东西她也没试过,大概是爽的吧,她看过她娘给的小册子。

但是再爽爽五次也不太行啊。

一会儿还是跟他商量商量好了。

水快要泡凉了,她爬出去将自己擦干,萧琢进来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逢喜一脚踢在他小腿上:“身上一股油烟味,你洗干净了再出来。”

萧琢不服,追上去非要让她闻自己:“吃饭的时候嘴真甜,什么萧师傅,吃完了就嫌我一身油烟味儿了,逢喜你可真是过河拆桥。”

逢喜刚洗完的澡,连忙钻到床上去,用被子把自己裹严实了,连个缝都没露,然后狡辩:“我不是我没有。”

萧琢也怕将油腥味沾在她身上,只是嘴上说了几句,便进去了。

逢喜饭前嘴馋,一锅排骨自己吃了大半,葱爆羊肉什么的,几乎全进了萧琢的肚子。

羊肉性热,又有补肾益阳的作用……

萧琢摸了自己的嘴角,感觉要起疮。

他洗干净上去,身上已经由油烟味儿变成了一股皂角香味儿,还带着檀香。

逢喜把被子从脸上扯下来,见他一边放床帐,于是跟他商量:“五次是不是一个晚上有点儿多,咱分开成不成?”

萧琢回头瞥她一眼:“五次多那四次。”

逢喜一想:“四次跟五次差哪儿了?不行,三次。”

“成交,剩下两次留着明天。”萧琢痛快极了,逢喜才后知后觉自己被骗。

他这就是欲擒故纵,心黑。

萧琢去解她的衣带,逢喜连忙推他:“咱俩再商量商量,两次两次,这次说好了我就不反悔了。”

“骗子。”萧琢咬住她的脖子,手握住她的腰:“我不听骗子的。”

第一次没什么经验,他埋头研究了好久,才勉强摸到一点窍门。

逢喜的脸埋在枕头里,皮肤粉白的,发着抖。

果然很羞耻,但是又很舒服。

萧琢拉着她的手,亲亲她的脸颊,逢喜要躲,他将人拉回来:“你自己还嫌弃了?”

然后跟她谈起上次的知识点,并且带着她复习了一遍。

正正好好三次以后,天已经蒙蒙亮了,逢喜手抬不起来,嗓子也是哑的,骂他是骗子。

明明是她赢了,为什么中间还要穿插着她去学习?

萧琢勉强满足,亲亲她的耳尖:“做人要愿赌服输,你看我就很守信用。”

他餍足地下去倒了水,扶着她起来,逢喜大口大口喝着,他嘴贱在旁边一面咬着她的耳朵,一边吹气问:“是不是脱水了?”

逢喜没力气骂他,又连着喝了两杯水才滑进被窝里,手腕上带着如蚊虫叮咬一般的红痕,面如春桃,眼下却带青。

萧琢将垫在身下那些湿漉漉的里衣取走,用温水给两个人擦了擦身子,才开始作息颠倒地补觉。

起来时候已经晌午了,二人简单吃过饭后,便携手去山下的镇子。

“我爹以前忙没空带我来,我年纪小,他们也不让我自己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没想到现在这里竟然这么大,这么繁华。”

逢喜兴致勃勃的,萧琢抓着她的手,怕她跑丢了。她就跟个兔子似得,高兴起来撒手就没了。

街上有许多的外邦人,卖着稀奇古怪的玩意,镇子东边是卖鸟兽的。

前面三四步处有个摊子,大概是卖些小首饰什么的,因为摊子上的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人是很容易被闪光的东西吸引的,逢喜也不例外,她走过去瞧。

摊主是个年纪有些大的老阿嬷,带着和逢喜一样年纪的小孙女卖一些银饰,银料并不算好,但款式很新颖精巧,看起来很有苗地特色,作首饰佩戴很漂亮也便宜。

“乖孩子,看看喜欢什么,都不贵。”阿嬷见逢喜长得乖巧模样,尤其与自己孙女年纪差不多的样子,于是热情招呼。

萧琢拿了一支芙蓉花,簪在她的头发上:“这个好看。”

芙蓉花娇美,干净又不俗,很适合她。

阿嬷问:“乖孩子,这是你哥哥?兄妹两个长得都好。”

逢喜讪讪:“这是我……”她说到一半,卡住了,她从来没跟别人介绍过,萧琢是她夫君,现在她一说,又觉得很别扭。

萧琢将钱给阿嬷,接过她的话:“我是她夫君。”

他听到逢喜介绍自己支支吾吾的,感觉心里不快,说他是丈夫,就那样丢人吗?

但他还是没有表现出来。

阿嬷哦了一声,表示明白,然后目送两个人离开。

她叹口气,“唉,这女孩子看着长得那么乖,她夫君可看着不是什么专一负责的长相。”

孙女劝道:“人不可貌相。”

老人家一拍腿:“你懂什么,相由心生,那男的看着就风流轻佻,得招一身桃花债。”

两个人一路买了不少稀奇的小玩意。

路过一个挂摊,那摊主是个西洋人,桌子上摆着一颗硕大的水晶球,吆喝:“星辰占卜,姻缘财运都能算,来看看~”

“还有西域奇书,御兽宝典,灵丹妙药,都来看看。”

萧琢被算姻缘两个字勾去魂儿了,不知道这西方是怎么算姻缘的。

59. 第 59 章 铁蛋

他拉着逢喜过去。

摊主看着二人是一男一女, 于是问:“里蒙要算姻缘马?”

萧琢不好意思只问姻缘,于是问:“亲缘和姻缘一起算,多少钱?”

摊主伸出手, 比了个五。

“五文?”萧琢心想还挺便宜的。

摊主摆摆手,用蹩脚的中原话道:“五十文, 算一次五十文。”

萧琢一听, 当即弹起来, “一次五十文?你怎么不去抢?”

他花一文钱都觉得心疼, 算命这东西他说实话是不信的,但他们会捡好听的话说给他听,他还是愿意花一点钱去听的。

摊主辩解:“偶介系西方的秘术,当然贵滴啦。”

逢喜觉得这没什么必要,亲缘他们都已经知道了, 姻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但是萧琢正在跟摊主砍价, 最终把二百文砍到了五十文。

摊主的脸色不好看, 萧琢偏偏还要补上一刀:“你这么贵, 算你一次能在街头算十次了,我今天给你好心开个张。”

其实五十文他也觉得好贵, 他已经很久没有为这种无意义的事情花钱了。

摊主将一沓牌抹在桌上,让萧琢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随机抽选三张牌。

萧琢将牌递过去,摊主神神叨叨转着自己的水晶球, 最后嚯一下睁开眼睛, 将第一张牌翻开。

“哦豁,小郎君,这张牌代表里滴过去,里过去滴亲缘,虽然有很多曲折啦, 但是还是很好滴。”他慢吞吞说着自己预测的结果。

萧琢托着腮点头,这模棱两可的话,勉强算是说中了。

摊主又揭开第二张:“介个代表尼滴现在,不太好啦,但是还有很大的希望。”

他最郑重地揭开第三张,眼睛突然一亮:“虽然尼过去和现在都不算好,但素未来还不错的哦,会有很多小孩。”

萧琢没忍住,问:“几个?十个吗?”

逢喜也没忍住,在他后腰上狠狠拧了一把,这个事儿就过不去了是吧?

摊主挠挠头:“辣也太多了呀,超过一个就算系很多辣。”

萧琢刚要让他再算算姻缘,就被一道声音吸引了注意力,他转头一看,眼睛不由得眯起。

“哥,哥!你快跟我来呀!”少女的声音像是银铃,她姣好的面容和轻盈的身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她身上佩戴的银饰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少女牵着一个年轻男子,从街道蹦蹦跳跳穿过去。

逢喜也忍不住被她欢快的气氛吸引了,将目光投过去,她侧身一看,见萧琢的目光也放在那女孩身上,下意识抿了一下唇,却意外瞥见女孩身上的东西,连忙戳了戳萧琢。

刚想说话,萧琢一把将她拉起来,扔了十文钱给摊主,然后带着逢喜也朝着那个方向赶去。

摊主在他身后叫喊:“尼怎么能走呐?”

这可是他今天第一单生意诶,就这么跑了,好气啊。

萧琢一边走,一边问逢喜:“你看到那两个人身上佩戴的玉佩了吗?”

逢喜连连点头:“那个玉佩好像上次从齐国公手下搜出来的招龙玉佩,是齐国公家族的玉佩,只有亲信和亲眷才有。”

“看他们的打扮穿着,也不像手下的人,大概是齐国公家族的亲眷,但齐国公只有一个侄子,若是亲戚的话,兴许是他的远房亲戚之类的。”萧琢沉吟:“他那些远方亲戚,一直生活在苗疆地带,这些年可是从未到过洛阳。”

苗疆一直与神秘、诡异等词相关联在一起,传言他们有秘法,既能操控人心,亦能驱使飞禽走兽。

近日所有的事情,都与齐国公有无数的联系,这个时候苗疆的人出现在洛阳周边,很难不让人起疑。

他们不敢太过笃定,只能悄悄跟上去查探。

那对少男少女在看一只白毛长毛猫,逢喜装作不经意凑过去,看他们旁边的一只灰色的小猫。

她伸出手逗猫,那女孩言笑晏晏地看向她:“你喜欢这只猫吗?”

逢喜发现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出一种近乎发紫的墨黑色,她喉咙动了动,已经确信了八九分。

“都很可爱。”她让自己不至于那样不自然回应了少女。

少女的哥哥一把将少女的头别过去,半点都不温柔,严厉道:“不许跟陌生人说话,都忘了吗?只能再待一天,明天就必须去姑姑家。”

“哥哥,那猫猫……”

“猫什么猫,养的动物已经够多了。”男子打断她的话,语气里耐心全无。

逢喜感觉到两个人之间并不像是正常的兄妹,反倒是看管者与被看管者的关系。

她装作被吓到了,往后退两步,却发现萧琢并不在她身后。

她四下看了一周,才见着他抱着一只卷毛的、浅棕色的小狗跑过来。

逢喜冲他隐晦地点点头。

萧琢会意,随后问道:“这个喜欢吗?”

那只小狗冲着逢喜娇气地叫了两声,扫帚一样的尾巴摇来摇去,满身的毛毛很蓬松,眼神里都是友好。

逢喜以为他还在做戏,于是也跟着摸摸小狗的脑袋,小狗尾巴摇得更欢了,用舌头舔舔她的手心,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小孩子一样。

“喜欢。”她突然还有点想要这只小狗,但是买下来的话,她恐怕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养。

萧琢看起来很痛快地要付银子,将小狗塞进她怀里。

逢喜拦他一把:“你做什么?还真买啊?”

关键这只小狗一看就不是什么便宜的品种,萧琢平常给自己花钱都舍不得,她怎么能让他再花大价钱买狗呢?

她悄悄凑过去跟他咬耳朵:“很贵的诶。”

“那没有办法,我夫人喜欢。”萧琢耸耸肩,把银子递过去。

他觉得自己有病,逢喜喜欢小狗,他买起来不觉得心疼,他喝豆浆多加一勺糖都要斟酌。

他真的有病,没病怎么会把自己放在逢喜这个坏女人后面?

逢喜骤然听他这么一说,脸一下子红了,脑子也有点热,抱着狗有点儿不知所措,小狗热情地舔她的下巴,尾巴翘得老高。

“那……那谁照顾它啊……”

萧琢摸了一把狗头:“你不在家就我照顾,咱俩一块养。”

他昨天就想着要跟逢喜培养些共同爱好,或者一起养点儿什么东西增加话题。

他觉得养鸡肯定不行,鸡活到冬天就被杀了,一点回忆都不能承载。

其实最好的还是养个孩子,她但凡有心的话,绑她个几十年都不成问题。

但小孩子这种东西是天赐的,可遇不可求,还是养条狗最好了。

两人抱着狗,给狗添置了一些东西,然后便回庄子了。

老板说这个狗子是西域最温顺的大型犬和中原最温顺的大型犬交配出来的新品种,脾气好身体好,哪哪儿都好,长得还大又护主。

秉持大俗即大雅的原则,狗子叫铁蛋。

铁蛋在快乐吃饭,铁蛋的新爹娘在说正经事。

逢喜找了张纸,在上面勾勾画画,梳理现在知道的线索。

皇帝安排齐国公大量采购朱砂运往皇陵,不知道做什么用。

皇陵附近的村庄被屠杀,死者身上出现了朱砂粉,

齐国公的族人此刻来到洛阳。

“难不成这两个人也是来帮助齐国公完成圣上的安排的?”逢喜把事情串成一个环,和萧琢推算。

“若是齐国公一个人能完成的话,他们两个便不会来了,这么多年,并未听说他有族人来洛阳,这次的事情,兴许是他也控制不住了,所以才请了援兵。”

萧琢点点头:“或许此事,与皇陵附近村庄被屠戮有关。”

逢喜瘫在椅子上:“真神秘啊,调查起来好难。”她也就丧气了这一句,继而精神抖擞起来:“不过现在有了线索!可比之前好多了!”

她伸出右手,对着萧琢。

萧琢现在知道了,这是逢喜要和他击掌。

他笑着,将自己的手掌与她的贴在一起,逢喜要抽手的时候,却被他一把握住了。

萧琢将她的手纳进自己的手心里,牵着晃了晃,他想说些什么,衣角却被扯住。

低头一看,铁蛋已经吃完饭了,正撅着屁股,咬着他的衣角,蹦蹦跳跳,示意他看脚边的球,让他陪自己玩。

萧琢突然有点后悔,他应该跟逢喜一起养鱼。

鱼只能待在缸里,不会破坏气氛……

60. 第 60 章 不要离我太远

萧琢和逢喜在庄子里待了五六天, 婚假快要结束的时候二人才回洛阳,没想到洛阳短短时日内就变了天。

圣上养病半月,重新理政, 并且下旨封妃,原本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圣上后宫空虚, 子嗣亦不丰, 是该多选些新人绵延皇嗣。

但这封妃的人选却实在有争议, 正是本次女科的状元,任职翰林院的崔徊意。

圣上下旨封她为淑妃,民间更有传言,这位崔大人在翰林院为圣上起草文书,二人朝夕相对, 生出情愫, 所以此事还是一桩美谈。

但内外朝中都为萧慎此举大感丢脸。

他若是真开了这么个头, 那往后女科又与选妃有什么差异?这便是对天下读书人的侮辱了。

但此事深追究起来, 却也仅是皇帝的私事,若崔徊意自己乐意, 郎情妻意的,他们反倒做了恶人,于是朝中几个大臣来将利害讲了几遭, 见圣意已决, 崔徊意那边又没有反映,便也不好再说,只纷纷往崔家送了贺礼去。

与此事想比,齐国公府上来了两个远房亲戚,也算不得什么值得关注的了。

皇后早就不管萧慎的事了, 只是不曾想他越来越出格,心里愈发憎恶失望。

逢喜一回来,听闻此事,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教人驾车去了崔尚书府,只见府上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一派热闹景象。

逢喜敢笃定,崔徊意心高气傲,按照她的性格,决计不会愿意入宫为妃,多半是被强迫的。

但是她性格那么刚强,怎么会点头同意,半点没有反抗呢?

门房听说她是刑部的逢大人,想起自家娘子的叮嘱,这才将她迎进去,他一边带着逢喜进去,一边道:“逢娘子与我们家二娘子看起来关系真亲厚。这次许许多多人来拜访我们二娘子,都被她回绝了,唯有您,是我们娘子愿意见的,还特意嘱咐了。”

逢喜心里着急,哪里还顾得上他说什么,只是胡乱点头,让他快些带路。

她想起之前几个月,崔徊意的神色一直惴惴不安,面色苍白憔悴,或许那个时候,崔徊意就已经知道会有今天这一幕了。

怪不得当时崔徊意说自己与她,都是姻缘不顺……

小厮将逢喜带到,通禀之后便离去了,逢喜深吸一口气,绕过回廊,听到了哭声。

是个少年,接着便是崔徊意的斥骂。

她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见一个十二三的少年,红着眼睛抹着眼泪出来,抽抽噎噎地打着嗝,迎面撞上她,又羞又惊,连忙拱手行了个礼,便跑走了。

逢喜认得那个少年是崔徊意的弟弟,崔尚书只有这一个独子,很宝贵。

她敲了敲门,这才进去,崔徊意有些疲惫地卧在榻上,依旧穿着一身白衣,头发用玉簪松松挽起来。

“你来了啊,坐吧。”崔徊意见她,将手中的书放下,给她倒了杯茶,神色恬淡。

逢喜现在可没心情吃茶。

崔徊意料到她来是做什么的,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你看见我弟弟了?”

逢喜点头。

崔徊意继续说:“我父亲一向瞧不起女子,也并不喜家中女孩读书,只觉得女孩识字就行,书读多了想法多,会不听管控。

家里嫡女月五两俸禄,庶女三两。读书是很费钱费精力的,我只靠着这点钱,连洛阳的书院都去不起。”

逢喜静静听着,她从未想过崔徊意会这样艰难,她与崔徊意不一样,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父母都会无条件支持。

“是母亲顶着压力,用自己的嫁妆送我去书院,她常常因为我读书的事情,和父亲吵架。”

逢喜急得他们最后一场会试的时候,崔徊意的母亲与她娘为了文昌庙的一柱头香争执起来。

齐夫人,大概也是盼着崔徊意能高中,从此扬眉吐气的。

“除了母亲,家中的姨娘、妹妹们也都将我视为榜样。我左右隔壁住着两个妹妹,他们都很安静,怕吵着我读书。”崔徊意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手里的书没什么意思,将它扔在榻上,拨弄了一下榻上的引枕。

“我弟弟,他一个月月例银子更多一些,常常背着父亲,给我添置笔墨和书本……”

这个家里,除却崔尚书这个一家之主,旁的人,都在支持崔徊意。

逢喜握住她的手:“所以你弟弟刚才来是……”

“那个孩子年纪小,太傻,让他离开洛阳。”说道此处,崔徊意干笑一声。

“此事父亲都已经与圣上商定好了,他是通知,不是商量。他巴不得将我送进宫里,好换点利益。”

逢喜一时间明白崔徊意这样骄傲刚强的一个人,这次为什么会顺从。

她下面那么些弟弟妹妹,都与她感情好,她若是反抗,驳了圣上面子,不但自己今后仕途崎岖,将来弟弟妹妹们走上仕途,必然要受影响,她并不愿意影响弟弟妹妹。

逢喜想起临走时萧琢对她说的话,于是问崔徊意:“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安排假死,神不知鬼不觉离开洛阳。

你若是突发恶疾死了,就不会有影响了。”

这也许是最好的法子了,剩下的,除非皇帝死了。

崔徊意摇头:“我不愿意。”

“与其隐姓埋名远走他乡,蝇营狗苟地活着,我倒宁愿在后宫里蹉跎到死,至少崔徊意还是崔徊意。”

逢喜不再说话,抱住崔徊意,崔徊意拍拍她的后背:“你记得我们当时在得意楼酒会那天还说了什么吗?”

逢喜一回想,竟然有些哽咽:“说前路顺遂,前程似锦。”

“我做不到了,你要好好加油。” 崔徊意没哭,反倒轻笑了一声:“这次其实也没亏,我用入宫为条件,和父亲交换了六千两银子,这些钱,我留在家里给妹妹们读书了。”

她突然叹口气,像是抱怨:“我那些姨娘家里太穷才被迫当妾的,她们供不起我妹妹们,还要我操心。”

逢喜恍惚着回了家,萧琢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微微有些发烫:“崔徊意不同意?”

看她这个反映,多半就是了。

逢喜点点头:“她性格太傲,心里又有牵挂。”

她闭了闭眼睛,自己从小读圣贤书,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如此厌恶自己要效忠的圣上。

萧慎不喜欢太父亲和她,刻意刁难,她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但是圣上对萧琢打压,强纳臣子为妃,让她逐渐反感。

萧琢上床,从后面抱住她,握着她的手,将脸埋在她的颈窝,说:“对不起。”

逢喜惊讶,转身问;“你说什么对不起?”

“他是我兄长,他做错了事,我也感觉很抱歉。”萧琢忍不住皱起眉头,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这短短的几年时间,就能让一个人完全变了模样。

他哥哥以前善良温柔、宽容好学,绝不是现在小肚鸡肠又自私独断的样子。

这些年,哥哥想要他远离朝政,他满足哥哥;哥哥想要他顽劣不堪,他也可以满足,因为萧慎是他的哥哥。

但是好像他与哥哥的距离越来越远,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以前的哥哥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

皇陵、朱砂、齐国公、苗疆、皇陵下的村庄、崔徊意,但愿事情探究到最后,结果不会让他太接受不了。

逢喜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心想萧琢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好得让她都心疼了:“不要自责了,陛下是陛下,你是你,你也是受害者……”

比起崔徊意来说,曾经亲密无间的人逐渐疏远到现在的互相防备,萧琢恐怕精神上承受的痛苦会更多。

他整日都是笑嘻嘻的,恐怕心里其实很难过。

萧琢点点头,长叹口气。

其实他心里有很多的话,并不想同逢喜说。这种痛苦,他说了也没什么必要,不过是多一个人跟着他难受罢了,他不想让逢喜难过,这个小丫头总喜欢为别人的事哭,她最好还是一直快快乐乐的。

八月初十三是先皇忌日,朝中四品以上大臣及皇亲都要一同前往皇陵祭奠,声势浩大,所过之处封路洒扫。

大雍的皇陵在距离洛阳三十里的拥龙山,山陵高大,拥峰数里。

传言此地风水极佳,更是滋养着龙脉,所以才能保证大雍世代永昌。

先皇的皇陵在拥龙山的启璋峰,整个山峰之下都是掏空了的,作为墓室安葬死者以及放置陪葬品。

逢喜和萧琢作为皇室亲眷,轿辇自然紧随萧慎之后。

萧慎面容依旧英俊儒雅,略瘦了些,只是目光和动作都带着一种急切和跃跃欲试,并不如往日沉稳,仪态也与往日大相径庭。

“你觉不觉得,圣上有些不对劲,与往常不一样。”逢喜拉了一下萧琢的袖子。

萧琢也凝眉点头:“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若不是看到那张长相,他根本不会觉得那就是萧慎。

萧家除却萧琢之外,便没旁的亲族了,他们之后便是功勋贵族。

逢喜和萧琢看到齐国公随侍的人之中,正站着前几日他们在镇子上见到的那对男女。

萧琢一下子紧握逢喜的手,叮嘱道:“万事小心,这些日子不要离我太远。”

逢喜回握住他的手,点点头,圣上和齐国公,恐怕要趁着祭祀做些什么,齐国公将那对苗疆人带在身边,看起来就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