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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喜重新回到宴上,见到延鹤年还在原来的座位喝酒,她走过去,问:“师兄你找我什么事?”

延鹤年放下杯子,指了指远处的假山:“师妹,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吧,师兄有话想对你说。”

逢喜刚想点头,忽然想起那个小醉鬼刚才的磨人劲儿。

要成家的人了,虽说两个人是不是硬凑合在一起,过几年就要和离的,但至少得留点体面吧。

她这样还跟男子私下说话似乎是不太好。

“师兄,你要说什么,咱俩就在这儿说吧。”

36. 第 36 章 《如何让小家变得更温馨……

延鹤年心里落寞, 但却强装无事,扯了扯嘴角:“也没大事,就是……就是……”

他强忍着心中的不快, 举起杯:“就是还未与师妹说一声恭喜。以后若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了,尽管找师兄, 师兄今后就留在洛阳了。”

他心里充满了悔恨, 当年若是自己不那么任性, 留在朝中, 恐怕现在也不会如此的无能为力。

或者多与师妹联络,他们青梅竹马,师妹一定会对他动心,只要两个人定下婚事,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了。

越王不学无术, 师妹和他在一起, 真是委屈。

但不要紧, 逢伯父已经暗中与他说了, 师妹与萧琢不过是没有感情的夫妻,有名无实, 等过不了几年,两个人就会和离各奔东西。但他只怕师妹那么好,萧琢对她动心。

延鹤年将杯中酒饮尽, 分明是醇香回甘的好酒, 在他口中却满是苦涩。

没关系,总有一天,他喝到的会是自己的喜酒。

逢喜对延鹤年充满了感激,眼神中满是孺慕。

她自小就没有兄弟姐妹,不像堂哥堂姐他们有亲兄弟作伴, 会给他们带各种糖果和干果,平常吵吵闹闹热热闹闹的,她很羡慕。

自从遇到师兄,她才知道有哥哥的感觉多好,哥哥会宠着她也会教育她。

“师兄以后留在洛阳,那我肯定要时常去拜访。”

延鹤年已经在逢家居住了将近半个月,他不好厚着脸皮再住下去,因此下聘那日之后,他便在附近置办了一处房产。

他算是青年才俊之中颇有盛名的,圣上曾多次想召他再次入仕,都被拒绝了。

但这次延鹤年没有拒绝,于是圣上欣然授予了他一个翰林院侍讲学士的官职,是个从五品。

傅计圆在殿试之后,和逢喜就没什么交集了,这些日子却频频给她下帖子,邀请她去酒楼吃酒。

逢喜对傅计圆的心思很清楚,她才升任了刑部员外郎,又与亲王结亲,看起来前途一片光明,显贵和利禄都有了。

官场上的人作态都是如此,所以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并不会嘲讽,但逢喜却不想同傅计圆交往,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

傅计圆最后又用崔徊意的名号下了帖子给逢喜,逢喜才勉强去了一趟。

她见到崔徊意的时候,被吓了一跳,听说崔徊意这些日子病了,一直告假在家修养,但没想到会如此憔悴。

崔徊意的眼下都是青黑,浑身瘦得就剩一把骨头,精神不振,也没有往日的傲气和精气神儿了。

甚至宴会结束后,逢喜还在想着崔徊意,她转身去隔壁的书局,低着头一边出神一边找书。心想崔徊意怎么就成这样了?受什么刺激了?

“砰”一声,不慎撞上了一个人。

她捂着鼻子,被撞得踉踉跄跄往后倒,疼得泪花都出来了,她不住道歉。该死,就不该走神儿……

那个人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扶稳了,一张嘴那股阴阳怪气的味儿可正宗了,呦,老熟人了,她瞬间就没了歉意。

“逢十九你这眼睛长得挺不是地方哈,我这么大一人儿呢,你愣是瞧不见,眼睛没啥用咱就捐了吧。”萧琢手贱,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孤这辈子可委屈了,娶个瞎眼的媳妇儿,倒霉死了。”

逢喜刚想发作,骂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便抬起手,轻轻揉了揉逢喜被撞红了的鼻尖问:“还疼不?”

逢喜摇摇头,摸了摸:“不疼了。”

本来就是很顺手的事情,逢喜也没觉得怎么着,萧琢却忽然后知后觉,后退了两步,脸和耳根子都煞红的,“没……没事就……就行了。”

他手指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皮肤柔软细腻的触感。

萧琢觉得这样结巴丢脸,于是连忙补上一句:“本来就长得一般般,这鼻子再撞塌了我可就更亏了。”

逢喜终于把那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送给了他。

她想起萧琢一向不爱看书,是不会出现在书局里的,眯了眯眼睛,冲他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萧琢将手里的《如何布置一个温馨的家》、《插花的艺术》、《如何做出美味饭菜》……等几本书往身后藏了藏,手背在后面,手指勾在一起搅了搅:“怎么我就不能来了?”

这么一想,他变得理直气壮起来,挺直了腰杆道:“这书店是我家开的,我来视察的,不行吗?”

逢喜单知道萧琢有钱,但也没想到他的产业这么多,从酒楼到书局皆有涉猎。

但也因此,逢喜越来越难以理解他的抠门。

管事好死不死凑过来,将萧琢藏在身后的那几本书抱出来,觉得自己特有眼力见、特贴心地问:“殿下,这几本我帮您包起来?”

他脸上笑容洋溢,萧琢整个人从头发丝儿到小拇指甲盖都感觉到尴尬,像是用火烧了似的,恨不得就地把这管事打死。

滚啊!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一把抢过管事手里的书,冷着一张脸,吹了吹上面的灰,一本正经地掩盖道:“包起来吧,我看看这些书为什么卖得不好,半年多了,一本都没卖出去。

你也是,怎么什么书都往书局里进?卖不出砸手里了,我还没扣你工钱呢!”

逢喜眼尖,瞧见书封皮上的《小家温馨的秘密》,脸上五官都皱了起来:“这种书能卖得出去就怪了,这东西一般人不会买吧?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用。”

萧琢感觉心脏被戳了一下,他抱住打包好的书:“你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总有人勤俭顾家,这书存在,总有它道理……”

逢喜用纵容的眼神看着他,表示他不用编了,她都理解,萧琢这抠门的劲儿,书卖不出去砸手里了,肯定心疼。

自己也不能太打击他,于是逢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会有一个勤俭顾家的人出现,把这些书带走的。”

萧琢丝毫没有感觉被安慰到,反而更羞窘了,他耳尖红得要滴血,并不想跟逢喜谈论这个“勤俭顾家” 的人了,将话题转移开:“你来书局做什么?”

逢喜从书架最右边抽出一本黑皮的书,随手翻了翻:“我前几天不是跟你说咱们街上遇见的那个小姑娘有冤案吗?

死去的是她未婚夫,她未婚夫是个医师,被当地一个望族请过去之后,回来便死了。她怀疑未婚夫是被人害死的,现在要仵作进行尸检,但尸体腐烂度过高,实在难以下手……”

逢喜将手里那本《检尸录》举起来:“我想找几本书看看,能不能有突破口。”

“其实提起这个案子,我还有点难过。

那个小姑娘是医师十几岁时候去疫区行医,见她父母双亡捡回来的,两个人一直相依为命,小姑娘被捡到的时候才六岁多一点。

两个人约定了等她十六岁就成婚,下个月,那小姑娘就十六了……”

逢喜叹了口气。

萧琢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肩膀,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毕竟在刑部或者大理寺,总能听到这种令人难过遗憾的故事。人非木石,岂能无感?

“那你好好帮她。”萧琢最后只憋出这一句。

逢喜点头,又挑了两本,一并去前头付钱。

萧琢让人把书给她装起来,放到她怀里:“这人是咱俩一起遇见的,说到底吧也和我有点缘分,但我也实在懒得和你一起查了,勉强给你点优惠,一文钱就全拿走吧。”

逢喜挑了挑眉:“你怎么这么好心?”她恍然:“这些书该不会平常都卖不出去吧?”

萧琢脸一拉,气鼓鼓的:“你这死丫头片子还不识好人心呢。”他伸手:“一文钱给你你不要,原价一两,给钱吧。”

逢喜从腰间摸出一文钱,放在他手心里,扶着他的手握上,又冲他谄媚一笑:“我这个月月俸拢共八两,你已经拿走六两了,咱一文就一文,越王殿下可真是个活菩萨。”

萧琢哼了一声,将这一文钱在手中抛了抛,逢喜便知道他是接受了,于是抱着书蹦蹦跳跳跑出去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将手里的铜板抛得更高,然后稳稳落在掌心里。

管事的小心翼翼,弓着腰走过来,伸出手要从萧琢手上将这一文钱取走,登记入库,被萧琢照着他手背,用扇子狠狠拍了一下,他眼睛一瞪:“干什么呢贼眉鼠眼的?”

管事的揉着手委屈巴巴。

“这一文钱我带走了。”萧琢将铜钱在手里搓揉了几圈,然后警告他:“你以后少进些卖不出去的书。”于是抱着那些“滞销货”步伐轻快地走了。

管事更委屈了,八字胡都耷拉下去了,像只饿了好几天的小老鼠,心想那些什么小家更温馨之类的书,您看得不是挺上瘾吗?您不是挺喜欢吗?

这还翻脸不认人了,男人可真难懂。

萧琢将书放在书房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先从《如何打一个精致的络子》看起。

他看了看手里的一文铜钱,觉得这个打磨亮堂一些,用丝线编个络子练练手还是不错的,比如挂在他的扇子上?

37. 第 37 章 他不该这样

死者的身体一直被寄存在刑部专门的停尸房之中, 最近天气逐渐变热,刑部经费又不是那么充裕,停尸房的冰块供应不足, 仵作的解剖只能尽快了,不然等人化成一堆烂泥, 就没个验。

这太平笙歌的年月, 没几个人愿意当仵作, 仵作里头有名的那就更少了。刑部要验尸, 仵作多是从大理寺调派,但仵作少尸多,若非紧急的大案,要么调派来的就是学徒,要么就是手法不怎么精湛的。

逢喜看着验尸床上躺着的快烂成渣的人, 叹了口气, 只能走走后门, 请她爹调个人来。

逢大人对女儿的工作万分支持, 下午的时候,大理寺最鼎鼎有名的仵作许三便拎着自己的箱子来了。

许三常年跟尸体打交道, 身上沾着尸体特有的尸油臭,透着一股死败之气。

逢喜要先请他进去喝杯茶,他摆摆手, 从箱子里抽出自己的手套:“尸体在哪儿?”

逢喜于是叫上死者的家属, 也就是那个将个姑娘,周参参,和典事刘大壮一起进了停尸库。

停尸库泛着微微的寒意,里面并没有几具尸体,并不用费力寻找。

许三将裹尸包解开一个角, 看了一眼尸体的腐烂程度,从头到尾脱了下去,露出一具颀长的身躯,微微散发着恶臭。

刘大壮连忙把花名册翻开,念道:“周辰砂,年二十六,晋城人士,卒于四月初一。”

周参参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快哭瞎了,手里抓着盲杖,目光呆滞,浑身瘦骨嶙峋的,唯有脸颊上带着少女特有的婴儿肥,听见刘大壮说出“周辰砂”这三个字,眼泪又无声掉下来,脸上挂着凄惨的笑。

像是被扳动了一个什么开关,又开始缓缓讲那个已经跟无数人讲过一遍又一遍的故事。

“我六岁时候,县里闹鼠疫,家里人都死绝了,就剩下我一个。他那年十六,刚出师,一腔热忱去疫区做大夫,将我救了出来。

我忘了名字,他说我吃了他两根人参才吊住命,不如就跟他姓,叫周参参,以后我做他妹妹。”

许三一边听她讲故事,一边不受干扰地查看周辰砂的眼睛、口鼻等处。

“但是我喜欢他,从十四岁就喜欢了。他是苏州府最年轻最俊俏最有名最有耐心的大夫,为人却严肃古板的像个小老头,说妹妹就是妹妹,说我年纪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我缠着他,连他捣药抓药都缠着,我一说喜欢他,他脸就红,眼睛就到处乱瞟。直到去年,他被我缠得烦了,说我要是十六岁不嫌弃他年纪大,还喜欢他,他就娶我……”

许三面无表情,将周辰砂的脖子用刀割开,他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像是切一块豆腐样容易。

“我日日盼着到十六岁。后来有一天,晋城富绅钱老爷的独子突发恶疾,请他过去诊治,药材中唯独缺了一味朱砂,奇怪的是整个晋城都找不出一两朱砂,说是有人将它们全都买走了。

他连夜去了附近的赣城,也未寻到一刻朱砂,无奈之下只能先吊着钱郎君的命,自己亲自炮制。

他叮嘱钱家万万不可给郎君进食,但那个郎君的母亲不听劝,偷偷给钱郎君喝了一碗鸡汤,当夜钱郎君人便没了。”

许三见周辰砂脖子里的血肉虽有腐烂,但未见中毒之迹,于是解开周辰砂的衣裳,将刀对准他的胃上方三寸。

“钱家急忙召他过去,那时候天才刚刚亮,我怕他忙起来吃不上饭,于是给了带了两个糖饼。”

“我等了他一夜,第二天早上的时候,他被钱家抬回来的,他们说他突发急症,人一下子就没了……”

“他人叫辰砂,也就是朱砂,他说这个名字辟邪扶正,万恶不侵。”周参参轻笑了一声,带着些自嘲:“我不信他是突发恶疾死的,我怀疑是钱家害了他,于是告到了知府上,但知府那里根本查不出什么异常,匆匆剖开他的肚子检查一番,便认定钱家说的对。”

周参参的故事讲完了,她在刑部穿梭的这些日子,无论遇到刑部的大人们也好,还是刑部扫地的下人,都要抓着他们一边哭一边讲。那些人早就听得不耐烦了,她却还是一遍一遍讲。

逢喜掏出一个帕子放到她手里,示意她将眼泪擦擦。

她没法劝,也没那个感同身受的资格去劝。如果周辰砂不死,他们今年就该成婚了,会很幸福地生活一辈子。

周辰砂去给病人看病,周参参便在家做一桌子饭等他回来,晚上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在灯下下棋、看医书,或许还会生两个孩子……

许三面色依旧如常,破开周辰砂被缝合的歪歪扭扭的肚子,检查他的肠胃,忽然眉头一皱。

逢喜捕捉到他的神色,连忙问:“许先生可是看出什么了?”

许三又将刀口扩大了一些,招手让逢喜靠近一些,但忽然想到她是个女子,又娇生惯养,“你应该受不了这样的场景,往后站站吧。”

于是皱皱眉,叫刘大壮过来。

这是现场学习观摩的好机会,逢喜自然不能不看,她凑过去道:“受得了!先生您说。”

见血肉这种东西一回生两回熟,上次她看萧琢杀得血肉横飞的两股战战眼泪汪汪,现在已经能面对一滩剖开的腐肉面不改色。

许三见她这样,目光中略多了些赞许,这样的话,他还肯多交她一些东西,于是给她讲解:“你看他的器官如何?”

“腐烂程度过高,但局部略有差异?”

许三指着这些烂肉道:“我观察过了,死者并非死于普通的烈性毒药,你看他尸体并未有中毒的迹象,肠胃喉咙都未变色,但死因却是因为肠胃出血、心肺衰竭、窒息而死。”

他又掀开死者的唇,齿部有玫瑰斑。

逢喜看过几本关于仵作的书,认出来:“这玫瑰斑是窒息而死才会有的。”

又看死者的脏腑,有明显的点状淤血痕迹,有发臭的腐血堆积。

周参参握紧了盲杖:“是,知府的仵作也是这么说的,但凭什么心肺衰竭窒息而死就是他突发急症……”她胡乱地摇头:“他没病,他平常身体很健康。”

逢喜扶住她,让她稍安勿躁,听许先生继续说下去。

许先生让逢喜从药箱中掏出一副手套穿戴好,将自己的刀递给她,冲她扬扬下巴:“你试试将他的胃和肠子切开。”

逢喜看归看,动手又是另一回事了,她手有点发抖,但还是照着周辰砂的胃部下了刀。

许三让她往旁边侧身躲一下,又呵道:“下手快准,不要拖拉。”逢喜手一颤,但还是听话地照做,只见膨胀的胃里喷出大量腥臭的液体。

“你看看这里面有什么?”

那些积液缓缓流出,连刘大壮一个糙汉子都忍不住干呕,逢喜屏住了呼吸,在胃里一顿摸索。

“并没有什么东西。”逢喜刚说完,忽然顿住,小心翼翼从里面取出一颗种子似的东西。

她神情紧张起来,沿着往下解剖,又发现了肠壁中也粘连着这种种子的碎屑。

逢喜忍着恶臭,细细挑拣出来,光是完整的就在胃里挑出来将近五颗,小指甲盖大,被腐蚀的看不出原来模样。

许三将手套一脱,“今天差不多了,你拿这些东西出去验一验。”

逢喜就知道这案子多半是有眉目了,她将这几颗种子包好,拿出去找人查看。

从停尸房出来后,逢喜像是如获新生,但水米都不敢进,觉得恶心反胃。

许三却如没事人一般,喝了半壶茶,指着她说:“小丫头,你路还长着呢。多学点东西。”

逢喜虔诚点头,光是许先生这个心态,她就得学个一二十年都不一定能学会。

许先生离去后,逢喜将那些种子拓印下来,存档了两颗,剩下交给专人去看,让周参参先回去等消息。

谢郎中辞官后,逢喜打扫干净便可以搬进去,但无奈谢郎中的东西太多,他搬来搬去还剩下了一堆零七八碎的,逢喜这几天忙着周辰砂的事情没心情收拾。

好不容易守得云开即将见月明了,她连忙去谢郎中房间收拾东西。

谢郎中留下了两盆仙人球,逢喜收下了,还有成堆成堆的小报。

她没想到谢郎中人看起来挺孤高的,竟然也爱看这种东西。

逢喜弹了弹上面的灰,一张一张堆成摞,目光却被上面一个名字吸引——越王。

她心里一跳,抖开小报,见是启元元年腊月的,她刚离开洛阳半年的时候。

“越王破获被拐案,直捣人贩老巢”

逢喜心里一跳,定下心去看,觉得不可思议,又翻了翻剩下的小报,前启元三年之前,竟然也常见萧琢的名字。

但与启元三年之后,她从苏合那里看到的不同,他的名字大多与褒奖并列。

譬如他在六部当值多么勤恳,与师傅习武多么努力,垂悬梁锥刺股地学习,无数人褒赞他,未来的某天他将成为陛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逢喜越看,心里逐渐欣慰起来,直到看见启元二年末“越王入宫重病垂危,康复后性情大变”这一则,她呼吸一下子停滞下来,脸颊因缺氧憋得发红。

她慌乱地继续往后翻,在那以后萧琢再也没做一件好事,与他名字相伴的都是“纨绔、不学无术、打架斗殴”等字眼。

皇家秘闻百姓爱看,格外有噱头,因此小报也爱刊登,萧琢的名字于是出现的格外勤。

她逢喜呼吸从停顿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心乱如麻,为什么病一场,人就这样了。

逢喜现在脑海一片空白,她别的都想不起来,只迫切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明启元二年之前,他是如自己立下的誓那样努力着的,他不该是现在这样样子的。

他不应该现在被大家这么评论的。

不行,她等不及了,逢喜抓着那几张小报,提着官服,从刑部气喘吁吁跑出去。

她要去越王府,她要去问萧琢。

刘大壮站在门口冲她喊:“逢大人,还没下值呐!”诶,就这么走了,被崔尚书抓住得挨好一顿骂啊。

38. 第 38 章 是陛下吗?

逢喜以前猜测过, 萧琢远离朝堂是为什么,她想过是因为太子与二皇子之间的争斗。

但是就在方才,她之前的猜想被推翻, 隐隐约约冒出来另一个想法。

但她觉得这样猜想实在过于可怕,可却又忍不住往这方面去猜, 她等不及了, 于是一路从刑部跑到了如意坊的越王府。

越王府的下人原本就少, 是管家听见动静给她开的门。

他擦了擦手上的水, 笑容可掬:“小逢大人来了啊,来找越王殿下吗?快请进。”

虽然他还有点奇怪,今天不是沐休的时候,小逢大人怎么有空过来。

逢喜点点头,径直进去, 奔着萧琢的院子去了。

她情急之下, 都忘了自己应该是完全不熟悉王府地形的。

管家挠挠头, 也没想那么多。毕竟主院一般都是在宅子的固定方位的, 他只觉得小逢大人真不愧是刑部的,思虑入微、冰雪聪明。

逢喜走到房门前, 整理了一下思绪,把乱成一锅粥的脑子理理顺,才敲门。

萧琢仰躺在椅子上, 腿搭在桌子上, 牙咬着丝线,含糊不清说了声:“进。”便又低着头,仔细研究自己打的结。

他最近一直忙着准备婚礼的事情,闲下来研究络子的打法儿,生活格外充实。

逢喜推开书房的门进来。

“什么啊?”萧琢随口问了句, 抬起头却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逢喜而不是钟琪他们。

他手里还抓着一团粉嫩嫩的丝线,藏都来不及藏,当即呆住,浑身不自在的如同火烧。

“你来干什么啊?”他将丝线放下,欲盖弥彰地用东西盖了盖。“来之前也不打声招呼。”

他搬了张凳子过来:“坐吧。”

逢喜将带过来的那些东西往萧琢面前一推,她也不坐:“你看这些东西。”

萧琢随手翻了两下,脸上的笑意僵了僵,然后将东西扔在桌上:“你来就为这事儿啊?陈芝麻烂谷子的了,你搁哪儿掏出来的?”

“你想喝水吗?我去给你弄点水来。”说着他就要往外走,逢喜扯住他的袖子,抬头看着他的脸,眼神认真。

她喉咙发黏,忍不住吞咽了几次,才将话说出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萧琢浑不在意地打哈哈,装作听不懂。

“为什么从皇宫回来之后,就突然变成这样了?明明之前很努力的。”

萧琢将她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撕下来:“就觉得没意思了,当个闲散王爷也挺好的,就算不努力也不愁吃不愁喝。犯了事儿了还有人给我兜着,这可比当个贤王要自在多了。”

说完,他快步便要出去。

逢喜站起来,将门一关,整个人堵在门上:“那为什么偏偏是那一次从皇宫回来之后?”

萧琢扒拉了她一下,见没扒拉开,忽然就笑了:“挺不错啊现在,都学会抓重点了。”

“你让让,我去给你弄点儿水喝。”Ding ding

逢喜手背在后面,将门堵得严实极了,一脸执拗:“我不渴,我不想喝。”

“那天正好是陛下生日,我喝多了,掉湖里差点淹死,然后病了一场,病中呢,我见到一个一个白胡子的老头,他跟我讲经,你猜他跟我讲什么?”

她不肯让,萧琢也不能硬推,他无奈啧了一声,手撑在门框上,似乎是一本正经地跟她解释。

他乌黑浓密的发丝被高高束成一个马尾,鬓角留下来两缕细发,垂在胸口,太阳一照,反射出乌绿的光。

“跟你讲什么?”大概是天太热,他领口处扯开了一点,露出半截笔直的锁骨。他离逢喜太近,她看得清清楚楚,还能闻到那股清爽的皂角味儿。

她下意识身体紧绷,死死倚着门,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萧琢凑近,故弄玄虚,一脸神秘,低头在她耳边轻轻道:“他说有福不享王八蛋。”

“你少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不信。萧凤娇,你还记不得我临走那天,你跑去送我……”逢喜咳嗽了两声,她话说得太急,把自己呛着了。

萧琢纠正她:“不是送你,是去看你笑话的。”

逢喜不管,她依旧说:“那天在灞桥上,沿湖的柳树都抽出新芽了,你骑着马,从城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说让我等着。

等我再次回来的时候,一定能听到萧琢这个名字被人传颂,你将成为一代贤臣,和你的哥哥一起被写在那些史官的记录中。”

“然后呢?”萧琢换了个手支着门,他甩了甩刚才的左手,心想这门板子还挺硌人的。

“我觉得你不是那种说了之后会不算数的人。”逢喜支支吾吾:“你就说,是不是因为……”

她早就该想明白的,这世上最有权势的是谁?无非就是当今陛下了,除了当今陛下,又有谁能让萧琢违背自己的初心呢?

逢喜还没说完,门就被从外打开了,她原本全身的重量就撑在门上,这冷不丁失去了支撑,人就往后倒。

萧琢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他一只手撑着门,全身重量也全压门上了。

两个人跟叠罗汉似地往下倒。

门是管家开的,他喜滋滋端着一盘葡萄,正要送进来。

他吓得忍不住倒退了两步,两个人人就从门后面滚出来了。

啊,这,这些年轻人现在都玩儿的这么花花吗?

萧琢在千钧一发之际,还想起把手垫在逢喜脑袋后面,两个人从台阶上滚了几圈,滚到青砖地上才停下来。

他将逢喜的脑袋摸了一圈,发现没什么问题,于是甩甩手,装作没事:“你非往门边儿站什么?”

然后抬头去骂管家:“你又进来干什么?进来之前不会先敲门啊?”

管家端着葡萄,满脸是汗,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连忙将葡萄放进屋里的桌上。

萧琢抖了抖腿,将滚落间无意中坐到他腿上的逢喜颠了颠:“你还不下去等什么呢?”

两个人现在的姿势很微妙,萧琢岔开腿坐在地上,衣衫散乱,逢喜坐在他的大腿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刚才被摔的懵了一阵,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只记得自己一开始是要干什么了。

逢喜没有起身,却一把抓住了萧琢的衣襟:“你说,是不是因为……陛下”她最后两个字,语气格外轻,不仔细听就散在风里找不见了。

萧琢嗤笑了一声,忽然伸手,将她的眼睛捂住:“你别这么看着我。”

她眼睛太亮太认真,他心里不舒服。

“旁的你知道了也没用,跟你没关系。你就知道一点就成,甭管谁跟我不对付,你嫁给我这几年,我都保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行了。”

39. 第 39 章 你不用管我

逢喜眨了眨眼睛, 睫毛扫在他的掌心里,让他痒痒的,这股子痒意, 让他的心也跟着颤动了一下。

以往他就孑然一人,不管怎么着都行, 日子怎么过都是过, 活到哪天算哪天, 每天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看它东升西落。他看自己的未来,是一眼望到头,没什么意思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生活有了重要的盼头,他再看自己的未来, 好像突然亮了起来, 他想朝着那个亮的地方走过去。

萧琢没正面说, 但也没否认。

逢喜从攥着他的领子, 变成了抓着的衣角。

她瞬间脱力,心里什么滋味都出来了, 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谁能想到?任谁都想不到吧。

管家放好的葡萄,从屋子里出来,看到两个人还坐在地上, 连忙上前要搀扶。

逢喜摆摆手, 自己从地上站起来了,顺手还将萧琢扯起来了。

“诶呦。您这手是怎么了?”管家上下打量了两个人一圈,忽然尖叫道:“我现在就去请太医去。”

萧琢将他呵斥住:“请什么太医请太医?就摔了一下就请太医,多娇贵呢?你该看的不看,不该看的还看得挺清楚。”

逢喜想起自己刚才滚下来的时候, 后脑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垫了一下。

她忽然就挺难过的,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还控制不住的那种。

萧琢被唬住了,用另一只完好的手的手背,照着她的脸狠狠抹了两把,把她的眼泪擦掉:“疼的是我,你哭什么?”

“萧琢。”逢喜的眼泪划过白净的面庞,跟一串珠子似的,她去喊萧琢的名字。

“嗯。”萧琢应了她一声,又继续手忙脚乱的给她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萧琢,萧琢。”逢喜又喊,她的眼泪掉得更多更快了。

他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如果他照着自己的想法继续走下去,多好啊,但是怎么会这么难,变成这样。

她有爱她的父母,还有很多堂兄堂姐,再不济还有很多师兄妹,但是萧琢只有他的哥哥。

为什么他的哥哥要这样?

管家再没眼力见儿,也知道这个地方不宜久留,于是悄悄走了。

萧琢也不说话,就站着,等她哭完。

好一会儿,逢喜才抽抽噎噎停下来,她眼睛里还盈着泪花,看起来亮晶晶的,脸哭得红了,像是带着露珠的玫瑰。

“哭完了?”萧琢微微弯下腰,语气难得柔和,“哭得跟个小花猫一样,丑死了。”

逢喜忽然拉住他的手,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萧琢你难不难过?你难过的话跟我说。”

她现在像是一只盈满了水的水球,一戳就咕叽咕叽冒泡,还跟她说呢?说了她又要哭。这小傻子读书都读傻了,生平里的又都全是爱和美好。见着什么不好的事儿,就替人家难过。

萧琢心里想着,却低头看着她,喉结上下动了动,盯着她亮晶晶带着水的眼睛和嫣红的唇,意念微动。

他目光从她脸上刮过一圈,喉结动了动,抿了抿唇,最后轻快道:“我能有什么难过的?我现在挺开心的,你再多哭会儿,我看你哭就高兴。你说你平常跟别人也这么哭?”

“我没有,这里也没别人。”逢喜说,她那个缺氧的大脑也没来得及给她什么反映,然后她酝酿了一下,又开始准备啪嗒啪嗒掉眼泪。

“行了行了,读书都读傻了,你别哭了,哭得我头疼手也疼。”萧琢拉她进去,“你帮我把手包了吧。”

逢喜擦擦脸颊上的水渍,随着他进去,她将门关上。

萧琢制止她:“把门打开吧,阳光好透进来。”开着门,青天白日的,他就不至于意志力一决堤,做出什么事儿来把她吓着。

逢喜在萧琢的指挥下,找到了药箱,拿出金疮药、酒和纱布。

先用酒在他的手背上擦拭一遍。

他的手整个高高肿起来了,尤其手背处,青紫青紫的,被台阶硌的。

逢喜吹了吹,“我轻一点,你要是疼的话跟我说。”

萧琢心不在焉地点头,这点小痛对她来说就是毛毛雨。

目光从她的额头掠过眼睛,再掠到挺翘的鼻尖,最后落到她嫣红的菱唇上,她的唇上沾着因为低头而散落的两三根碎发。

一寸一寸的,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扫过,像是饕客品尝一道珍馐一般,从食物的皮肉,一直细细品味到骨髓。

逢喜一边近乎虔诚地替他包伤口,一边在和他说着话:“咱们勉强算是朋友,以后你有什么难过的还是别的什么想说的,找不到人,你就告诉我,我听,别一个人憋着。”

她一想萧琢这些年在洛阳,跟个小可怜一样。

所有人都误解他,没人跟他说话,他那么多难过都无处倾诉,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嘴硬心软,逢喜的心就像泡在醋里面一样,又疼又酸。

萧琢喉咙动了动,渴。

当她含着泪说出这种话时。

逢喜心里对自己充满怜悯、心疼,他很意外,意外自己竟然并不觉得羞耻和难堪,甚至想要她再更多一点心疼和怜悯。

这很简单,她原本就是一个心软的人。

他伸出手,状似无意地触了一下她的脸颊,火焰从指尖点燃,一直燃烧到了他整个身体。

萧琢飞快将手缩回去。

“你心疼我啊?”他嗓子有些沙哑。

逢喜有些别扭,她支支吾吾:“也没有,就是……就是有点那个,你懂吗?”

“我不懂。”萧琢有意为难她。

逢喜终于想起一个精准的词来概括:“就是关心你懂吗?咱们两个马上就要一起生活好几年了,你人又不坏,我当然关心你。”

“那我懂了,不心疼就好。”萧琢点点头,理智依旧战胜了内心的一处阴暗,“逢喜我教你一句话,永远别心疼男人。”

“啊?”逢喜不理解。

萧琢从盘子里摸了一个滚圆的葡萄给她:“男人都是很坏的,你一心疼他,他就要仗着你的心疼对你做坏事了,你心疼他可怜他,于是他做坏事你就多了一点包容,最后你就像这个葡萄一样。”

逢喜咽下葡萄肉,吐出葡萄皮:“真的?所以我要是刚才说心疼你,你要对我做什么坏事吗?”

萧琢一僵,没想到把自己套进去了,他眼神飘忽:“我能对你做什么坏事,顶多骗你几两银子罢了,你有什么值得我贪图的。”

逢喜一想也是,她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不难过吗?你要是难过可以跟我说,我嘴很严的,保证不外传。”她顺便也拍了拍自己瘦弱的小肩膀:“也可以借你靠一下的。”

“都这么多年了,哭早就该哭过了,没什么好难过的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萧琢并不想和她深入聊这个话题,他把葡萄推到逢喜面前:“葡萄甜吗?”

逢喜说甜。

“那你给我剥两个葡萄吃吧。”萧琢懒洋洋支使她。

逢喜看了看他的手,于是没什么怨言地给他剥葡萄。

萧琢一边吃她喂过来的葡萄,一边问:“你说要查的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逢喜将事件原原本本和他讲了一遍,讲到一半,萧琢忽然打断她,“周辰砂找不到的那味药材叫什么?”

“朱砂。有什么问题吗?”

萧琢眉头一拧:“周参参说,整个晋城和赣城都找不到一克朱砂是吗?”

逢喜点头,也察觉到一点奇怪了:“对啊,两座城里怎么会一克都找不到呢?”

“你还记不记得当时调查陈帮工一案的时候,吴垦因为从晋城、赣城采办药材回洛阳,所以才路过陈家村的?”萧琢忽然想起来此事。

“难道当时吴垦采办的就是朱砂?是他将晋城和赣城两座城的朱砂都买空了?”当时只说吴垦采办药材,他们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回想起来,着实有些可疑。

他要那么多朱砂做什么?朱砂又送去哪儿了?

萧琢捏了捏眉心,点点头,将一颗葡萄弹开,缓缓道:“我记得,齐国公府,是没有药材产业的。”朱砂虽有药效,但也有毒性,因此即便入药,也不敢用太多。

“那要查查吗?”逢喜潜意识里觉得这事必有蹊跷。

萧琢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收起你的好奇心,我来做,你家可经不起齐国公府的折腾。”

在他有把握的范围内,逢喜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他给她兜着,涉及齐国公府,这有些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了。

齐国公一家都是苗人,惯会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也是他们受圣上宠爱的原因,他是万万不能放逢喜去碰。

转眼太阳都落下去了,逢喜忽然一拍大腿:“完了,我没跟刑部打招呼,是自己跑出来的,这下崔尚书肯定要骂人了。”

她立马站起来,就要回刑部。

萧琢看了眼天色:“你省省吧,这个点儿,都下值了,你回去也没用,明天早点去,写个检讨罚点俸禄。”

逢喜脸皱成个小苦瓜,她这个月俸禄都快没了。

萧琢咳嗽一声,像是不经意道:“天这么晚了,留下吃顿饭?”

逢喜摇摇头:“不了,我回家吧。”

萧琢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嘶了一声。

“你怎么了?”逢喜见状,连忙问道。

萧琢神色恹恹的,“没事儿,你不用管我,回家吃饭吧,我就是手疼而已。”

40. 第 40 章 你怪可爱的

他看起来真的很疼。

逢喜忍不住想起他的手, 是两个人滚下去的时候,他护着自己脑后才受伤的。

他疼成这副模样,她略微有点于心不忍, 要不还是跟他吃一顿饭吧。

萧琢这儿冷冷清清的,也没人陪他, 怪可怜的。

逢喜揪了揪自己衣服上的带子:“那我让人跟家里说一声, 今天晚上不回去吃饭了。”

萧琢站起来, 冲门外叫钟琪, 让他去逢府一趟。

“那我不想吃馒头。”逢喜想起萧琢的伙食标准,眉头一皱,忍不住叫道。

“行,那吃焖面。”

“我也不想吃咸菜和清炒荠菜。”

萧琢轻笑了一声,给她脑门上重重弹了一个脑瓜崩:“你还挺难伺候的, 我娶你真是倒了大霉了。”

逢喜捂着脑门, 往后倒退两步, “你这人手都伤了怎么还忒贱呢?少弹我脑袋。

什么我难伺候, 就算我将来和你成婚了,我也会出钱给补贴伙食的, 到时候我吃我的,你吃你的,我又不花你的钱。”

萧琢听这话, 眼睛里的光忍不住一暗, 不花他的钱,听起来好像是很好,他又省钱了,但是他心里却更别扭,分的那么明白, 跟陌生人似的。

但他一向不爱把自己负面的情绪展露出来,于是又语气轻快道:“你不花我的钱,那传出去像话吗?人家听见了又要议论,说我娶个媳妇儿,连养都舍不得花钱养,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逢喜刚要说,自己嫁给他也不是他的真夫人,萧琢就趴在窗边,又敲敲窗沿,叫管家了。

管家身上好像装着八条腿,听他一喊,没多一会儿就来了,也就是越王府太小,萧琢给封了四分之三,消息传达才能如此便捷。

萧琢逢喜的方向扬扬下巴,示意管家:“看见了吗?她,今晚在这儿吃晚饭,多烧两个菜,大小姐不好伺候。伺候不好,她要生气的。”

“你少瞎说。”逢喜瞋了他一眼,明明是他自己日子过得太糊弄,哪里就是她不好伺候了?

她挤过来,跟他一起站在窗边儿:“我什么都吃!”

管家擦了擦刚洗完衣服的手,把今晚的醋熘白菜和凉拌苦瓜从萧琢的菜单里划出去,拿手一比划,脸上堆笑,肥肉乱颤,看起来喜气极了:“老鸭汤逢娘子喝吗?鲜香脱骨,我的拿手好……”

“不喝。”萧琢打断他。

逢喜垫着脚从窗边探出头,刚想辩解,她喝,她爱喝。

萧琢一把把她按下去:“鸭子性寒,你喝什么喝。”

逢喜皱了一下脸,好吧,萧琢占理,她不喝。

管家一想,性寒的不吃啊,他于是抬手又一比划;“今早宫里刚送来的两盒海参,逢娘子老家莱州贡上来的,说是泡发了有那么大一个,咱给你烧个海参烩面。”

以往宫里送来的好东西,萧琢也不吃,转手就高价卖出去了,眼下这盒他还没来得及卖,正好给逢娘子炖了吃,别让人家嫌弃小气。

萧琢掐指一算,去年的海参他卖了八百两白银出去,今年海参又涨价了,逢喜这一顿能吃他八百两银子还不止。

他转头问她:“这个想吃吗?”想吃的话就不卖了。

“宫里送的,陛下给的……”她才刚知道那桩烂眼子事儿,对圣上不顺眼,对他的东西也不顺眼。

“呦呦呦,还矫情上了。”萧琢表情和语气都带着点儿嘲讽劲儿,看着欠揍:“炖一盒吧,剩下一盒你带回家给你爹,我瞧着逢大人那身体也该补补了。”

一千六百两银子,啪,没了。

管家继续报菜名:“再炸个紫酥肉、清炖狮子头、南瓜八宝饭加道孜然小羊排和烧汁油菜心,您瞧怎么样?。”

逢喜一点头,他也没再看萧琢,麻溜地就去了厨房,他今儿高低得给小逢大人露一手。

萧琢扯了一下逢喜的衣角:“我都说了我早想开了,你还挺别扭呢。咱换个角度想想,别他给的什么都不要,你就得可劲儿的问他要,吃他的喝他的,这多好。省得你把自己再别扭死了。”

他这么一说,逢喜好像也觉得是那么个理,心里没那么别扭了。

“你手还疼吗?”逢喜忽然想起来,问他道。

“我手,我手没事儿,就是有点疼,你跟我说会儿话,转移一下注意力兴许就好了。”萧琢差点儿都忘了自己的手还受着伤……

真是,她再不说淤血都快散了。

管家年轻的时候是御膳房的帮厨太监,后来调到内侍省,年纪大了被调到越王府当管家,虽然是个太监,但人挺喜庆的,一手厨艺也不错。

萧琢还挺喜欢他,主要也省钱,省个厨子钱。

没多一会儿,管家便带着人送饭菜来,二人洗了手在偏堂坐。

逢喜把管家夸得找不着北,再多说两句,他就能请辞回宫,马上去御膳房应聘总管了。

萧琢咳嗽了两声,打断两个人的互相拍马,“能吃饭了吗?”

他就瞧不惯,你说逢喜平常逮着谁夸谁,怎么就没见夸过他?

萧琢仔细在心里一琢磨,阿谀奉承求他办事儿的时候不算,逢喜还真就没像这样夸过他,他差哪儿了?

逢喜想起身边还有个手伤得不轻的家伙,她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你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夹。”

萧琢用筷子点了点盘子,手肘撑在下巴上:“你看着夹,我什么都吃。”

他伤者的那只手搭在桌子上,指尖在桌面上来回点了点:“逢喜,你说,你认识我这么久了,发现我有什么优点没?”

“嗯…………嗯……”逢喜动作停下来,你让她一时间这么说,她还真有点想不出来。

“嗯,虽然嘴贱手贱,但是人挺好的。”

“什么叫嘴贱手贱?”萧琢暴躁起来,浑身上下都写着不满意。

她说自己人挺好的,他就已经很不满意了好不好?这是什么夸人的话?哪有这么夸人的,只有敷衍客气的时候才会说对方是好人。

比如她说街头卖胡辣汤,多给了她一些芫荽的老板是个好人。

还要加上个“虽然嘴贱手贱?”他更不满意了好不好?

“那就人挺好的。”逢喜点了点头,然后知错能改。

萧琢将她夹过来的烩面里的海参挑出来,顺手放进她的碗里,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烩面:“就这个吗?你继续说。”

逢喜托着腮,看着他思索了一下:“吃饭还挺香的。”

萧琢也不满意:“吃饭香也能算是一个优点吗?”

他刚才把海参都挑给她了怎么不说?明明看起来很谦让啊?这不就是一个优点吗?

他盯着南瓜八宝饭上点缀的唯一一颗红枣,气死了,这个红枣就不给逢喜吃了,他自己吃。

逢喜看他脸颊气鼓鼓,歪头解释:“可是你吃饭香,看起来就很可爱啊……”

萧琢脸霎时间红了,跟南瓜八宝饭里躺着的那颗被蒸得软糯的,沾着亮晶晶糖浆的大枣一样。

“诶,这算是什么优点……”他嘀咕了一句:“哪有夸郎君可爱的,这种词不应该用在那些小孩子身上吗?”

他将饭里唯一的枣子飞快扔进逢喜碗里:“我不想吃了,好甜,你吃吧。”

逢喜觉得他还真奇怪,夸人吃饭香,吃得很可爱不是褒奖吗?他气得竟然连枣子都不想吃了,看看,脸都气红了。

萧琢之前好像还是很喜欢甜食的。

大概他不喜欢被人说可爱吧,逢喜跟他道歉:“对不起,那我不说你可爱了。你不可爱可以吗?有没有觉得高兴一点?”

萧琢的脸从红变青再变黑。

现在连可爱都没有了。

他到底要怎么和逢喜解释磨合,她才能不这么……蠢……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她的脑子里面都是铁锈吧!

逢喜不懂萧琢,她感觉自己说什么他好像都不高兴,于是也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吃饭,偶尔给他夹点菜盛点汤。

她不说话,萧琢又不自在,想让她说话,她说话,还说不到他心坎儿里,只会让他生气。

萧琢现在就卡在和她说话和不和她说话的中间,快把自己纠结成麻花了。

“你吃完饭,把打包的那一盒海参拿走。”萧琢还是没忍住。

“不了吧,好贵。”逢喜拒绝,海参的价格已经很贵了,上贡到皇室的海参,一般都要比民间的价格再翻个十翻。

萧琢那么勤俭节约的一个人,以前她可能会从他身上割块肉,但现在算了吧,她不想让他再心痛了。

萧琢眼皮一抬,不以为然:“你爹本来就不喜欢我,今晚你在我这儿吃饭,等着吧,回去他又要生气了,你拿了我的海参去哄哄他,说是我叫你来拿海参的,顺便留下吃了顿饭,别让他太生气。”

逢喜想起她爹对萧琢话里话外都是瞧不上,心里一酸。

换个女婿,她爹还是不会给好脸,但萧琢,她爹是连瞧不上带不喜欢。

“那我带回去了。”逢喜这才接受:“我跟我爹说说,让他别对你有偏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