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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陆钦游回到集成车上时已然累出幻觉, 连着两场高强度的战斗换谁都吃不消,老队员倒是还能强撑力气。卡夫卡靠着未都原的肩膀呼呼大睡,被对方嫌弃地推向另一边, 卡斯特宽阔的肩膀忽然长出一颗银灰色脑袋。

阿丽莎靠在雪莉的肩头,两人低声说笑。陆钦游的目光透过她们向谢无奕望去,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 殊不知对方早就察觉。

十分钟后, 集成车停在军区前, 众人陆陆续续下车, 阿丽莎跟雪莉手挽着手离开,未都原跟卡夫卡结伴,卡斯特想约谢无奕喝酒, 被拒绝后打算找个健身房练背。

陆钦游下车,发现谢无奕还站在那里, 似乎是在等人。

“队长?”

他有所察觉地转过头来, 双手抱臂,问道:“陆钦游,我真的好奇你的眼睛平时都在看些什么。”

她心虚地低下头去,默默走向谢无奕身边。天色已晚,两人一起向前走去, 他们的住址并不顺路, 谢无奕不放心她一个人走夜路, 于是陪她一起。

“对不起,队长。”她知道谢无奕在秋后算账, 主动认错。

谢无奕叹了口气:“骗骗智商低下的怪物倒还好,如果遇到高等级怪物,这种骗术绝对会激怒它, 你知不知道?”

骗术?她抬眸,正对上那张稍显疲惫而微微发白的脸,在朦胧的月光下如盈盈白玉。那张唇开开合合,舌尖舔过,留下一道亮晶晶的冷雾。

“陆钦游,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下次绝不能这么做。”他不耐烦地攒起眉头,“你听见了吗?我在跟你……”

“队长,”她将目光从那双唇缓缓移至他的双眸,“我没在说谎。”

“什么?”

她没有再将话重复一遍,而是垂下头去,乖顺地回答:“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乱来。”毕竟,她要是敢再多说一句就会被他押着去做认知功能测试。

谢无奕哼一声,将头转向一边,“这还差不多。”

她看着他,如海的眼睛,竟比天空更接近仁慈。看得久了,眼前竟会泛起噪点,她分不清那是介质对美的扭曲,还是她心底的骚动。

砰砰,砰砰。

她清楚地知道今夜无雨。

谢无奕想到什么忽而一笑,“小尾巴,你变得不那么听话了。”

他的眼角弯弯,像天边的月牙,又像一条剪不断理还乱的红线,柔柔地、细细地把她的心缠绕一个整圈,让她的心跳生生漏了半拍。

“从前,他们都说我捡到了一只看起来很好欺负的小白兔,”他淡淡笑道,“现在你的眼神不像兔子,像一头未开过荤的野兽。”

视线相对,思绪不在一条线上的两人却恰好对上了呼吸。

乱拿人做比喻是很危险的,陆钦游盯着他的唇瓣,如果她一头未开过荤的野兽,现在应该怎么做?

可谢无奕并未发现她的心思。

他在想,自己不知不觉养大了一只小白兔。

“我还算一个不错的家长吧。”他单手抄口袋,另一只手随步伐有规律地前后摆动,“不仅没欺负过你,还看着你变成了强大的掠食者。”

兔子啊,她的目光掺杂着晦暗不明的情愫,原来他也觉得自己像一只兔子。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时而与他并肩,时而与他拉开一段距离,步伐相反让他们近时更近,远时更远,连同那时浓时淡的玫瑰花香一并提醒她:他们在走着一段相同的路。

谢无奕那只手仍在规律地摆动,似乎在引诱她紧紧握住,可握住之后呢,他会说什么?小孩,怎么突然这么热情?小孩,长大一岁还这么黏人?小孩,小孩,小尾巴……

——不要轻易打破这段关系。

明明这么近的距离,她却不得已把自己放得更远。

“这是你的家吧?”谢无奕站定,侧身一躲马上要撞到自己的陆钦游,“走路专心点。”

“谢谢队长。”她不甘心就这么放走他,“你可以抱抱我吗?”

谢无奕愣了愣,忽然笑起来:“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要大人抱。”他颇为大方地张开双臂,象征性地拍了拍她的肩,在松手的前一刻猛然被一股猛力锁住。他失去重心往前一倾,手臂撑住墙壁才得以维持平衡。

“这样很危险,下次不许耍赖。”他的语气有些责备,更多则是无可奈何的宠溺。

顶级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陆钦游看似是弱势一方,实则每每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把自己当作诱饵,背地里早就布好一张天衣无缝的网,就看着他一步步走入陷阱。

比如现在,她便得逞了。

“队长,”她缩在他的怀里,闷闷地说,“以后抱抱也可以每天打卡吗?”

“不可以,小抱抱委员。”

她抬起头来,亮晶晶的眼睛眨啊眨。

谢无奕向来拿女孩子没办法,只能软下心来妥协。“仅限成年之前。好了,放开我。”

“不要。”

“三——”

她瘪瘪嘴,在倒数结束之前松开了手。果然,装可爱是有时间限制的,毕竟对方可是不许卖萌的谢长官。

“对了,有件事一直没机会跟你详细说明。”谢无奕稍作严肃,“你的信息素等级显示无法检测,对吗?”

“队长,那不是因为我没分化吗?”

“尚未分化会写‘无’,而你是无法检测。你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注意保护自己。”

无非是提醒她快分化了保护好腺体,她认真地点点头,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主动问道:“队长,你怎么了?”

他的脸色有些异样,轻咳一声:“今天你老盯我裤子做什么?”

陆钦游愣了足足五秒。

他的表情十分尴尬,但还是硬撑着一副冷面教官的样子,“看到裤子脏了就直接过来提醒我,不要老在我上下车的时候盯着我的屁股看。”

“……对不起,队长。”

***********

欢岁节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除了庆祝新的一年以外,还是某位长官的生日。“谢无奕二十三岁生日惊喜到底怎么安排”第46次会议正式开始。

阿丽莎、雪莉、卡斯特、卡夫卡四人一边打麻将一边商讨,未都原在一边画画,陆钦游不会打麻将,认真地浏览购物软件。

“碰!”阿丽莎兴奋,“我觉得ktv就挺不错。”

“还是包厢吧。”雪莉说。

“酒馆?”卡斯特提议。

“要不我们等队长进门的时候给他唱歌吧!”卡夫卡眼睛一亮,“我刚好找到两首特别好的歌!”

未都原翻个白眼,“队长不会喜欢的。”他跟卡夫卡并不对付,起因是未都原的漫画。他把破风特战队进行动物塑画成了漫画,谢无奕是一只威风的黑狼狼王。卡夫卡评价他把谢无奕画得太man了,一点都不俊美。未都原觉得他在质疑自己的画工,两人就此结下梁子。

“烧烤城呢?”陆钦游军校团建时去过一次,单独包厢,环境也不错。

阿丽莎摆摆手,“老谢不爱吃烧烤,受不了烤肉的滋滋声。干脆问一下他得了。”她举起终端,“喂,老谢,那个……”

对方挂了。

“叮咚”,陆钦游的终端十分及时地响了一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向她看去。

不许卖萌的谢长官:【他们搞什么鬼?】

她顶着被全场围观的压力,回道:【队长,今天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不许卖萌的谢长官:【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七点钟。】

过了三分钟,谢无奕回复:【新世纪饭店二楼,我定了贵宾包厢,告诉他们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还有,到时间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他发完这条信息,熄灭终端随手一扔,跌回床上,几个空药板和针管丢在地面,被窗外的风吹得滚了几滚。

还是睡不着,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徐徐睁开眼睛,卡布里蓝在午后的日光下几乎变得透明。他伸出手,耀眼的阳光从他的指缝间流下,滴落在他的眼角。他自暴自弃般抓住窗帘猛地一挥,让整个房间重回昏暗。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床头斜立的照片上,照片中的安安还是稚嫩模样,双手合十,正对着蛋糕许愿。旁边横着一张尺寸更大的照片,刘云川正搭着少年的肩膀,冲镜头比着大拇指,一旁的少年满脸的不情愿,撇嘴双手抱臂歪斜着身子。另一张,刘云静端着满满一盆饭站在少年谢无奕身后,而他正眼放金光地看着面前堆成肉山的瓷盆。

帝星六队的合照摆在两张照片之后,旁边是破风特战队的合照。穿着玩偶服的小伊正躲在街角,冲镜头耀武扬威地笑,拇指指向站在街上的谢无奕,似乎下一秒就会冲出来吓他一跳。

谢无奕并没有闭上双眼,而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照片。阳光打在他们身上,照片中的人宛若活过来一般,却无不在残忍地提醒他,他们都已经死了。

他移开目光,逃避什么一般转过身去,一米八多的高挑个子如今缩成一个小团,蜷缩在一层被子的保护圈中。他摊开手掌,想要握紧什么,却只能徒劳地攥紧拳头,最后无力地捶向愈发疼痛的太阳穴。

许久,那只手滑落至床沿,在空中打出一个脆弱的弧度。他已然失去意识,眉头却还深锁着,双唇发白,微微地发着抖,梦呓近乎于哀鸣。腺体传来的刺痛将他的意识从混沌中猛地拉出,又一把将他从高处推下,如此反复,更像是漫无目的的长久折磨。

他又梦到了那片海,海浪涌来,将他卷入其中。他无法呼吸,更看不到希望,只能顺从地闭上双眼,等待死亡的到来。身体变轻,意识模糊,一声队长忽然刺破这天地,潮水退去,他被人抱在怀中。

缓缓睁开眼睛,他看到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陆钦游在说什么,他听不清,只记得在清醒时候她也经常用这种担忧的目光看向他。

他推开她,即便没有力气,也不想这样被人抱着。

他想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尚未开口,她那受伤的目光便刺痛了他。一瞬之间,她的胸口豁然开出一个血洞,无力地向后仰去。

不,不要……

他拼尽全力地扑向她的身边,倒在血泊中的陆钦游似乎想对他说什么,最终没了呼吸。他颤抖地伸出手,掌心尚未抚到她的侧脸,一股鲜血劈头盖脸地浇来,她的脸忽然变成小伊的脸。

他低下头去,手中握着那把杀了她的蓝源手枪。

“不要!”他从噩梦中猛然惊醒,劫后余生般大口大口地喘息,确认自己的掌心没有鲜血后卸力般靠着床头。腰疼,头疼,胸口疼,他甚至怀疑刚刚死的人是自己。

谢无奕掀开被子,扶额在床边缓了一会才站起身。他撕开那盒仅剩两支的针剂,面无表情地扎进皮肤,不见好转,他又从满满一柜子的针剂中拿出一盒,随意抓了一支,咬牙推入自己的腺体。

做完这一切后他全身都浸了一层薄汗,靠着椅背默默消化。

“叮咚”,他的终端响了一声。他扶着桌角捞起终端,手指划开,目光竟柔了几分。

陆钦游:【队长,我们已经到了。阿丽莎……】【语音:喂,老谢啊,请客迟到是几个意思?你不来我们可不敢开吃啊,这顿我们可A不起!】【队长,我们都在等你呢,快点过来吧。】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回复道:【知道了。】

第42章

五分钟后, 另一边。

众人各就各位,正紧张地盯着门口,卡夫卡和未都原手拿礼花筒躲在门后, 阿丽莎背着陆钦游送的小老虎手拿蓝牙音箱,卡斯特站在对面角落,手拿终端准备a, 雪莉正严谨地整理墙上的气球和“Happy Birthday”。

陆钦游扒住窗口盯着楼下, 见到那辆熟悉的车立刻高喊:“来了, 准备!”

谢无奕走到包厢门口, 狐疑地看了一眼周围,转动把手。刚踏进包厢的一刻,不知从哪响起一声“e on baby”, 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什么,礼花猛地炸开, 落了他满身。

“诱惑力的睫毛, 甜如蜜一般的嘴角,你是一只性感小野猫~故意放慢的步调,是你发给谁的暗号,想要听到ta激动的心跳~”阿丽莎和卡夫卡围了上来,卡斯特正在运镜。陆钦游默默躲在角落, 这是她第一次在谢无奕眼睛里看到惊恐。

除了陆钦游以外所有人把谢无奕围起来, 齐声唱:“Sexy cat~人人爱~不明白~谁会是你要找的爱~Sexy cat~人人爱~想依赖~这就是你要找的爱~”卡夫卡和阿丽莎在唱到“这就是你要找的爱”居然指向了角落里的陆钦游。

“Ah ah youre so sexy, You you really make me crazy……”

音乐声戛然而止,原是谢无奕夺过蓝牙音响, 一拳给干碎了。

卡夫卡把嘴巴张成o型,摁响备用蓝牙音响。“看得出他是公主,他不需要冠冕~看得出他是公主……”

“滚!!!”谢无奕一把夺过音响, 十分失态地丢到了门外。他站在原地喘粗气,看似崩溃,实则人走了有一会儿了。

陆钦游还是觉得他脾气太好了,居然还是听完才发火的。

他抖着唇问:“谁出的主意?”

陆钦游从角落走出,果断道:“卡夫卡选歌,阿丽莎改词,未都原策划,雪莉姐布置场地,卡叔摄像。”

他扶额冷静下来,问道:“你呢?”

“我给队长准备了礼物。”早就准备好一切的陆钦游拿出一个精致的礼品盒递给他。剩下的人感觉被做局了,但又说不上来是怎么被做局的。

谢无奕扫了其余人一眼,认真地看向陆钦游问:“你没有整我吧?”

她摇摇头,微笑道:“这是我给队长精心准备的,请你打开看看吧。”

“谢谢。”他不知道该怎么打开层层包裹的礼物盒,好不容易找到开口,打开前又道谢。

她的眼神有些苦涩,依谢无奕的表现,之前应该没有人给他准备过用心的礼物,那声谢谢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谢谢,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可思议,似乎在意外自己有天也能收到别人的礼物。

谢无奕打开盒子,看到礼物的一刻惊喜地睁大眼睛,“这是……相机?你怎么知道我……”他没有再说下去,眼神渐渐黯淡下去。

陆钦游笑笑:“因为我也喜欢拍照啊。队长,快来给我们拍一张吧!”

阿丽莎接道:“对啊对啊,老谢,你这相机有没有美颜?来一张!”

在他们的强烈要求下,谢无奕打开美颜功能,从没用过美颜的他把数值调至最大,于是乎六个人变成了卡姿兰大眼、蜘蛛眼睫毛和吉他拨片。

众人闹着要再拍一张,谢无奕面上不耐烦但也照做了,一连六张,每一张都有人闭眼。谢无奕不满意,端起相机要再拍一张。

“队长,不如把相机举起来反着拍,正好也能把你拍进去。”陆钦游道。

他觉得有道理,于是照做。“咔嚓”一声,谢无奕转过相机来看,总算是露出了满意的笑:“这张还行。”

胡闹这会儿,菜基本上齐,谢老板一贯大方,各种招牌上了个遍,甚至担心不够吃特意嘱咐众人不够再点。

阿丽莎是个名副其实的酒鬼,爱劝酒,卡斯特也对劝酒有种莫名的执着,劝了一圈,又落到陆钦游身上。

陆钦游正犹豫要不要喝,毕竟是酒,她从未尝试过这种东西,万一醉了说出什么胡话可就不好收场了。

“小孩喝什么酒,我替她。”谢无奕从她手里夺过酒杯,他酒量不是很好,半杯下去脸就红了。

“呦,老谢,你不是不能喝吗?怎么给小尾巴挡酒这么殷勤?来来来,喝!”阿丽莎一打酒嗝,又给谢无奕满上。

觥筹交错,五个人影围着他,不同的手时而拍拍他的肩,碰碰他的后背,推开一双还有另一双,他应付不来,只能用酒来解决。每喝一杯,他们就开始起哄。

破风之间的相处模式像肉食动物,大家相互依偎着取暖,时而打闹。他们会握住谢无奕的手,就像野兽之间互搭爪子示好,每当这时,谢无奕就显得格外被动,因为他永远是被合起伙来欺负的那一个,但他也不恼,只会佯装嫌弃地挨个骂回去。

毕竟,冷面佛心的谢长官对自家队友是出了名的好。

她握紧杯子,杯子随她愈发用力而轻轻颤抖着,果汁也不安地摇晃起来,生怕下一秒她就会捏爆这个杯子。

可她向来是隐忍的人,善于伪装自己的情绪。她淡淡地看着果汁,斑斓的果浆倒映着她的脸,是了,他照顾唯一未成年的她,特意给她点了一杯橙汁。

于是她只能看着一杯杯的烈酒灌入他的喉咙,无声地坐在一边喝自己的果汁。

如果他是她一个人的就好了。

如果他是她一个人的,她可以直接走去,钳住他的下巴,逼迫他看向自己,然后倾斜那盏盛满烈酒的水晶杯,将酒悉数灌入他的喉咙。她会看见他眼尾泛起的红,轻颤的睫羽,微不可察的喉音,还有那片卡布里蓝涌动的细碎洋流。

兴许,她还能从那微张的唇上尝到浸染玫香的辛辣。

可他并不属于她。她要守望他无尽的年岁,干掉不计其数的人,用满含炽热的眼神刺穿他的身体,灼伤他的皮肤,才能彻彻底底将这个倨傲的人占为己有。

她托腮,静静地看着谢无奕,他虽然笑着,但这笑是清浅的。眼尾一弯,就像猫咪的尾巴轻轻扫过她的小腿,忍不住呼吸一滞的痒。

她好想、好想去亲那双卡布里蓝。

真是疯了,陆钦游。

那双眸子望向她,霎那间她方寸大乱,唯恐对方能看出什么。可转瞬间,他又挪开目光,望向旁处。

她松了口气,内心却漾起酸味。她抬起眼帘,谢无奕眨眼的速度慢了,也不像之前那样毒舌,他累了,疲于被众人簇拥,却不想让任何人扫兴而强撑着。

不知为何,这样的谢无奕让她突然升起一股血气,心脏一空,失重感催动全身的血液飞速流淌,让她产生了一种身处异界的幻觉。

如蝶的侧影与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那个身影重叠,蔚蓝的海,轻柔的风,他无力地倒在她的怀中,眼睛的颜色那样浅,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时候不早了,我们早些结束吧。”陆钦游为了说服还在劲头的几人,“我有点怕黑,不敢太晚回去。”

此话一出,纵使不想走的人也必须得走了。

“我送你们回去。”谢无奕大手一挥,众人打道回府。车内空间宽敞,盛下七人绰绰有余,阿丽莎自然跟雪莉腻在一起,卡夫卡未都原不想跟对方挨着坐,但都不肯离开卡斯特,于是塑料兄弟草中间隔着一个卡叔。

这样一来,陆钦游自然就坐到了副驾驶。谢无奕把几人分别送到路口,他的住处再往前不远就到,却将车一倒,向反方向驶去。

“队长,把我送到前面路口就可以,那里有公共自驱车。”

他没回答,也根本不给陆钦游下车的机会。

“队长,你看起来有点……”她想了想,“累。”

“闭上眼休息一下,马上就到。”谢无奕无所谓道,“再说我一个皮糙肉厚的男人开个车有什么可累的?多操心操心自己吧,小孩。”

她自然是无法违抗队长的命令,偏过头看向窗外的夜景。玻璃倒映着谢无奕的侧脸,灯影忽明忽暗,显得那双眼睛更加生动。涌过的夜流在他的侧脸映出时蓝时白的光痕,那双眸子在蓝光下会变得更蓝,若是暴露在白光下,就会变成卡布里蓝。

不能再看下去了,她想,不然会疯的。

谢无奕确认她不再动作后,才肯稍稍软了后腰,贴在椅背上借一点力。三分钟的车程,他却觉得无比漫长,好像有蚂蚁顺着后腰爬上他的耳根,又麻又痒。

心跳很乱,乱到不能自已。他分不清到底是酒精还是信息素作祟,又或者都不是。

他将车子停在她的房门前。他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不见反应。陆钦游安静地睡着,丝毫不像平日里那么沉静稳重。

“小孩?”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停在她的脸颊前却又缩了回去。

他越界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拔高音量:“醒醒,陆钦游,不要装睡。”

她闭着眼,睡得正香。

真是拿她没办法。他叹了口气,绕到副驾驶位将她抱起,怕吵醒她所以动作格外轻柔。到门口时,他换成单手来抱,用密钥刷开大门,长腿一迈踏进屋内。

她猜得没错,谢无奕作为自己的监护人手里一定有这里的钥匙。第一天刚进来的时候,她就觉得整栋房子被人精心打扫过,角落里各种可爱摆件明晃晃写着“我谢无奕给你买的,不喜欢也得给我摆上”。

由于过人的记路能力,即便只来过一次,谢无奕也能轻车熟路地走到卧室。他把人小心翼翼放在床上,替她掖好被角。枯枝于夜风中轻轻摇曳,月光照在她看似熟睡的脸上,一切都显得如此静谧。

他静静看着她的睡颜,眼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曾几何时,他也这样看着安安入睡。

“睡吧。”他轻轻道,起身之时忽然一晃,略显消瘦的身体在空中摇摇欲坠,似折断于冬风的蝶翼。

谢无奕凭借本能没有直直砸下来,而是虚虚地拢在她身上。连他自己都没想自己会虚弱到这种程度,呆愣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睡颜。他的呼吸些许混乱,余温撩至她的耳根,柔柔地打了个圈。

她的手指一动,而他丝毫没有察觉。

谢无奕恍然惊醒,迅速起身,与她拉开一段距离。他摸了摸发硬的腺体,震惊得不能言语。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信息素紊乱便是见她不久,而这是第二次。

仅有的两次信息素紊乱都和她有关。不同于第一次,这次他明显地感觉到距离过近带来的异样,离她越近,他便愈发无力,几乎不能控制自己。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因为头晕才摔倒,而是腿软。冥冥之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忽然涌来,倏然间便冲垮了他的意志。

谢无奕只当自己糊涂了,转身伏在桌上写了一张字条,用密钥压在上面。最后看了一眼陆钦游,压低脚步离开了。

直到再也闻不见那缕花香,她才缓缓睁开眼睛。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去望窗外,只来得及看到他进车的刹那,不过眨眼车子便扬长而去。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字条。

【这是备用钥匙。本就想给你,一直没闲下来。注意安全,不要一个人走夜路。这栋房子很大,怕黑跟我说,我找人安个生物灯。】

一句怕黑的玩笑话,居然被他记得清清楚楚。

纸条的一角被她捏皱,她长吐一口浊气,仔细地抚平不再完美的纸张。她凑近去闻,贪恋地把余香印在脑海之中。在看不见的地方,撕烂他的欲.念正在她心底疯长。

“谢长官。”

“你离我太近了,这样近,就会显得远。”

第43章

冬假一共五天, 部队会在欢岁节零点后统一发放五万星币的补贴,虽然少,多少够点意思。

陆钦游揣着五万星币, 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她难得过了一段清闲日子,除了跟卡夫卡连麦打游戏基本上没怎么跟别人说话。谢无奕很忙,她不敢过多打扰他, 每天的交流就只有打卡伙食。

她照例给玫瑰换水, 那是一朵十九结玫瑰, 花瓣是渐变蓝, 自军校时她就一直养着,到现在还开得正艳。按照花店姐姐的话来说,这朵玫瑰很喜欢她。

“叮咚”, 来电话了。她摁开接听键,阿丽莎的呼号瞬间刺入耳膜。

“小尾巴, 拜托你帮我求求老谢多放半天假, 我跟雪莉晚上要去看电影!他要不同意就从我明年冬假里面扣吧。”最后一句听起来并不情愿。

“可是……”

“哎呀,老谢对你多心软啊,只要你一开口,他肯定同意。”

她不知道是不是碰巧一阵风吹过,心情扬了起来。

阿丽莎:“老谢的私生活比蜗牛还干净, 放假要么睡觉要么泡在战备馆找罪受, 你找找吧。唉, 老谢那家伙真是把自己往死里折腾。……那啥,我要出发了, 拜托你帮我求求老谢!”

“等……”话未说完,阿丽莎却先挂了。

她反复咀嚼着阿丽莎的话,越想越不对劲, 找罪受、把自己往死里折腾,难道他一直在伤害自己?

“战备馆……”她想到一个地方。

——特检室。

谢无奕的抗打击能力在队内属于非常低下的水平,如果说他想要锻炼抗打击能力,就一定会在特检室训练。

“警告!警告!身体机能达到抗击极限,请立刻停止!”尖锐的警鸣声响起,红灯频闪,情况十分危急!

看到“谢无奕”三个字在电子屏上闪烁,她瞬间乱了阵脚。

“队长?!”特检室的门把手转不开,她只能用肩膀去撞。她猛一吸气,用力撞向大门——

门被人从内推开,她扑了个空,在撞向瓷砖之前,一只有力的手接住了她。

谢无奕逆光而立,脸庞在刺目的灯光下白得过分,就像一片薄薄的羊脂玉。如果忽略被他咬得猩红的下唇,她会以为刚刚差点死于非命的人不是他。

她想起此行的目的:“队长,阿丽莎希望能多放半天假。”

“嗯。”他紧了紧手腕的绑带,声音些许虚弱。

谢长官果然很好说话。想到这,她有些近乡情怯,想离他近一些,却不知该以什么作为开场白。陆钦游知道他并不想与自己长谈,但就是不想这样离开。

果然,见她还没走,谢无奕挑眉看向她,着重道:“我同意了。”

陆钦游愣了两秒,才明白他的意思是“我没那么不近人情”。她失笑,解释道:“我明白,队长。”

他不再理会,脚步虚浮地走向压力舱。压力舱用于高致死率的水下脉冲,一般用来拷问犯人,也有不怕死的用来锻炼自己的抗性,比如谢无奕。

摁下压力舱的红色按钮,压力舱立刻开始注水。他穿上特制的束缚服,表面的高密度颗粒可以隔绝全身皮肤和口鼻的呼吸,让人在短时间内迅速窒息。唯一的开口在后腰,避免受刑人中途自行解开。可以说,这与自虐无异。

“过来。”他扶着搭在腰胯的束缚服,“帮我。”

陆钦游站在他身后,将磁感极贴至他背后和腰部,谢无奕配合地架起胳膊,让她给他的腹部贴上磁感极。

这种越界的距离,让她看起来在拥抱他。

谢无奕给自己的口鼻贴上了一层密封带,基本隔绝呼吸。她凑近检查有没有贴牢,脸颊跟他的肋侧贴得极近,就在这时,她听到他的心脏正在狂震。

扑通扑通,跳了又跳。

“好了。”她抬起眼帘,那双卡布里蓝顿时挪开视线。

她应谢无奕要求用束缚带一层层地绑住他,动作慢而精细,就像在打包一件易碎的宝石。

谢无奕像一只茧,绑到什么时候,绑成什么样子只能任她摆布。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说声“好了”,纵身一跃跳入压力舱。

机器的数值一点点上升,最后定格在Lv.5,远超他的承受范围。

透明的舱内将他的一切动作无限放大,他的双腿在颤,身体因痛苦微微蜷缩,突然,他猛地抽搐起来,求生的本能让他不断撞击着舱壁,却被水流化为无用的挣扎。

舱内亮起闪烁的红灯,尖锐的警报声响彻特检室。

“队长?!”她急忙摁下压力舱绿色按钮,舱壁降下,水流裹挟着失去意识的谢无奕冲向地面,瞬间化为乌有。她把谢无奕抱在怀中,撕去捂住他口鼻的胶带。

谢无奕像突然从噩梦惊醒一般大口喘气,剧烈的喘息声粘黏着鲜血,染红了他的唇角。束缚带没有解开,他的双手仍然绑在胸前,轻轻地打着颤。他像一尾搁浅的鱼,无力地躺在她的怀中。

“队长……”她抚住他失温的脸颊,越想焐热他,他便越趋近于消散。

谢无奕闭上双眼,呼吸减弱,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有一瞬间她害怕他会这样死去。

“放开我。”

他睁开眼睛,半阖的眼帘不知望向何处,或许只是没有力气再看向她。

“放开我。”他重复道。

可陆钦游从不肯放手。她望向他的手背,不知何时,那道奇怪的伤疤竟然消失了。她知道他亲手割去了伤疤,沉默地垂下头去。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直到谢无奕恢复一些力气用肩膀撞开她。双手连同肘部被束缚带锁住,他无法掌控平衡,又重重摔落在地。

陆钦游站起身来,看着他徒劳地用牙齿去咬束缚带,弓起的脊背绽出一对漂亮的蝴蝶骨,就像折断的羽翼,每每振翅,便会在地面留下一道转瞬而逝的幽影。

阴影落在她的眼眸,变成黑色的潮水,这些涌动的yu望怂恿她走去,却停在他的一步之遥。

她知道谢无奕自己是打不开的,却并不急着去帮他。

——她很好奇,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谢无奕终是恼了,不肯开口求她,固执地蜷起双腿,想要借助腰部的力量爬起,然而,却只是摔得更狠。

他的腰陷下半寸,翘起一个饱满的弧线,臀尖的水珠一路滑下,蜷在他的腰窝。腰一晃,水珠就彻底落到地上。

谢无奕终于认清一个事实:没有她,他爬不起来。

身后伸来一双手,替他解开束缚带。他倾斜半身贴在地面,想到自己现在被她虚揽在怀里,更是羞愤不已。

解开束缚的一刻,他立刻打掉了她故作停留的双手,执拗地向压力舱走去。手腕被人握住,他回过头,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入她的心脏。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她问,不见任何波澜。

“为了她。”

她愈加用力地攥住他的手腕,谢无奕吃痛,不客气地甩开她的手。

室内的灯光蓦地暗下去,无形的水将他吞没。渐渐地,他失去意识,渐渐潜入舱底,就像泡在福尔马林里供人传世欣赏的展品。

她看着自己空落的手,患得患失地握了握。许久,她又去闻。

——玫瑰花香。

逼仄的空间内,另一朵花正在呼吸。

陆钦游走至压力舱前,隔空描摹着他的唇瓣,就像抚摸玫瑰的刺。她的指腹见了血,也执拗地要将自己的血涂满玫瑰的全身。

她轻轻地问:“告诉我,‘她’是谁?”

她将指尖探入花蕊,想象着花是否战栗着凋零为泥。轻如月光的触感提醒她,她只是在抚摸一朵花的唇瓣。

看不见的玫瑰刺扎入她的手掌,鲜血顺着掌缘滴下,绽出扭曲的血花。

她作为信息素的绝缘体,却对谢无奕有生理性的亲近感,或言之,他对她有一种超乎想象的吸引力。

她勾起唇角,自嘲般笑了笑。

谢长官,你什么时候能看透我的心呢?

我的一生一直是属于你的,而你对我的一生却始终一无所知。

你从来都不知道我的爱。

从来都不知道。

还藏吗?陆钦游。

藏不住了。

**************

正式复队第一天,他们接到了击杀Lv.6怪物的任务。Lv.6,意味着受伤甚至死亡。

天气还没回暖,高等级的怪物倒先复苏了。热身时,整个战队骂得都很脏,令陆钦游惊奇的是雪莉居然也会骂脏话,阿丽莎更不必说,烦躁的时候能把脏话当逗号用,甚至有句名言:“草草草,把傻x都草光光。”

看起来脾气最差的谢无奕倒是一句脏话都没在她面前说过。陆钦游问道:“副队,队长平常会骂人吗?”

“你说老谢?我靠,别看那家伙长得一张文绉绉的脸,嘴里骂得真狠!只不过从不当着你们的面儿发作。”

“这样啊。”她回想起他还是教官的那段日子,根本想象不到他私底下这么温柔。

“害,军队里待久了都这样,戾气重,老谢的素质已经很高了。”阿丽莎向谢无奕挥手,“谢黛玉,你怎么才来啊?”

谢长官来了?陆钦游垂下眼睫,避开谢无奕投来的目光,目送那双铮亮的军靴从面前一闪而过。

谢无奕丢给阿丽莎一句“滚蛋”。

阿丽莎切他一声,拇指冲着他的方向:“不过这家伙发火也挺酷的,对吧?”

陆钦游默默地盯着他的背影,谢无奕冲卡斯特他们打了声招呼,专心收拾战备包,看来他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

谢无奕心不在焉地把包丢在一边,掐腰站了片刻,突然喊道:“小尾巴,过来。”他看到她起身才转身走去,步调比平时慢了许多。

“队长,你找我。”

他回过头,目光瞥过她的眼睛,最后落在她的肩膀上,心里想的和说出来的八竿子打不着:“生活费够不够用?”

她迟疑地点了点头。

——好生硬的开场白啊,谢长官。

“昨天我撞到你哪里了?有没有事?”他没等到她开口又道,“知道人表现出攻击性,不知道躲吗?”

原来他在意的是这件事,陆钦游轻轻一笑。那时他刚恢复力气,本来就没用力,最大的威力不过是把她推开了而已,根本就不疼。

陆钦游捂住一点事都没有的肩膀,故作可怜道:“伤口青了,今早起床还有点疼。”

“青了?我不是收了力吗?”他眉头一蹙,下意识往前一步,又退了回去。“……疼不疼?”

她望见他眼底的担忧,竟有些负罪感。

“我没事。”

谢无奕半信半疑,“真的?”

“如果队长能抱一下我,我就不疼了。”她努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这下听出来她在逗自己,又羞又恼地嗔了她一眼,“得寸进尺。”

陆钦游望着他轻快许多的背影,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逗谢长官,真的好有意思。

他是那种会把‘稍等一会’当真的人,说不定还真的会等啊等,一直等下去。他太真诚了,对于亲近的人无条件信任,所以阿丽莎他们才格外热衷于捉弄他。陆钦游并不喜欢他被捉弄,只是逗逗他的话,倒是还可以。

众人走出军区,七道黑影被朝阳拉长,坚定地向前行去。陆钦游跟谢无奕并肩走着,她将军刀插在腰后,快步跟上队伍。她的头发长了,乌发漫过肩膀,有一缕被机枪肩带压住,发梢在空中一晃一晃。

谢无奕余光捕捉到了这缕存在感颇高的头发,喊了声她的名字。

她歪头看向他,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头发乱了。”他轻咳一声。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兴许是紧张,兴许是觉得太过亲昵,他舔了舔唇。

“确实乱了。”她说。

第44章

「诅咒」是水生怪物, 当安全网检测到它时,还处于冬眠状态。事发地在第二州维也纳河,气候潮湿温热, 最低温维持10摄氏度左右。

“这些虫兽真是一年比一年强。”阿丽莎扁扁嘴,“不仅虫兽暴动,军队和政客开始也在背后较劲, 真搞不懂这些人。”

原本正常飞行的集成车忽然急速下坠, 怪物的磁场干扰了无人驾驶系统, 谢无奕当机立断:“所有人!跳车!”

众人背着速降飞行器接连跳车, 谢无奕钻进驾驶舱内,握住操纵杆,用尽全力将它往回拉, 突然间,操作杆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纵, 以更高的速度下坠。

轰的一声, 集成车炸成一团烧火的废墟。

谢无奕在集成车报废前成功逃脱,回头一看,面前横着一条静谧的长河,水面火光潋滟,恰如雨坠落花, 溅起一团零星的波涛。而他们就站在他面前。

“老谢, 我以为你牺牲了呢——”

他一扬下巴, 打趣道:“我要是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你?”

阿丽莎拍拍他的肩膀, “你要是没死我也会为你高兴的。”

谢无奕穿好水肺,一头扎进河中,恰好闪出身后那张冰冷的面孔。陆钦游看着阿丽莎, 眼神说不上友好,不待对方看出她的情绪,便潜入河中不见。

阿丽莎:“闹了鬼了,我怎么有点怕小尾巴呢?”

卡夫卡看破红尘:“爱使兔子变凶兽。”

第三联邦研究出一种特殊的战斗服,只要接上呼气器,便能连同全身系统,维持正常乃至超常的生命体内循环。除此以外,腰部安装了涡轮动力,无视水阻水压,能达到与陆地作战相同的效果。

一入水,湍急的暗流裹挟灰绿色的卵涌来,一只形似透明的稚虫退回河底的沙洞内,六足,三只单眼,尾部三根尾丝,是蜉蝣的幼虫。在它身后,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那阴暗的幽洞不像是它们的栖息地,更像囚笼。

“让开!”它们愤怒地嘶吼着,“让开!!!”

水域对怪物的攻击有20%以上的加成,谢无奕打算速战速决。一条蓝色暗流萦绕在他的指尖,顷刻间化作触之必死的利刃。

「风刃」——世人口中的“破风之刃”,锋利到足以切割日月。无声的风刃游弋而去,所及之处皆为死地。

怪物的尸体洋洋洒洒地汇成白色河流,而在漩涡暗处,又有数不胜数的怪物争先恐后地爬出。

“数量太多了!根本杀不完!”卡夫卡将毒素注入水中。

“那就来多少杀多少!”阿丽莎挥舞双刀。

雪莉利用虫兽的组织液隔空爆开所有虫兽!可很快又有无数只怪物出现。

“等一下!”陆钦游叫住众人,“队长!我怀疑虫兽的母体不断繁殖幼体,母体不死,我们根本杀不完幼体!”

谢无奕思索片刻,问道:“告诉我们怎么做。”

“怪物经昆虫异变而来,腹侧一般有呼吸的气孔,为了维持庞大的身躯耗氧量要远远高于人类,从我们进入水域直至现在,氧气含量共减少了10%,而且随水域不同呈线性变化。也就是说,只要我计算出氧气含量的最低点就能找到母体位置!”

卡斯特问:“没有定位仪,怎么能准确地找到位置?”

“放心吧卡叔,”卡夫卡格外自豪,“这家伙是货真价实的学霸。”

“去算,我掩护你。”谢无奕站在她的身侧,抬手抓住袭来的骨骼体,轻而易举地捏碎。那从容的态度仿佛在告诉她,无论成功与否,他都会保证她的安全。

以他们所在的位置为中心,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数据为基础,推算出耗氧量最大的地方,整个过程在她脑内共耗时量两分零三秒。

“在河流下游的分叉口处!”

她话音刚落,谢无奕已闪身而去,直奔她所说的位置。杂草丛生,阴线密织,漆黑的枪口正冲虫兽的复眼,荧蓝光辉旋入枪管,只待一击必杀。

陆钦游觉得不对,如果虫兽并不想让他们发现藏身之处,绝对会选择更隐秘的地方。

“队长!母体在——”

「留在这吧。」

下一秒,她就被吸入幻境空间。

「诅咒」的幻境空间与其他怪物不同,没有任何令人作呕的生物,只有近在咫尺的星空和洁白如洗的地面。

只要多重空间不坍塌,它就可以将人永远地留在此处。

天空中的繁星闪过一颗格外耀眼的流星,让她回想起了早已过世的奶奶。那样和蔼的奶奶,一生没有做过一件坏事,会为她编麻花辫,会为她唱古老的歌谣,会赶跑那些欺负她的小孩。

这么多年,久到她忘了她的声音,忘记她的容貌,只记得她离开人世以后,自己走过那条漫长的放学路。

如果奶奶还在,她绝对不会成为他人口中的“扫把星”。

“让我看看,这是谁家的小孩在偷偷抹眼泪呢?”

她回头望去,谢无奕正站在星空之下,单手抄着口袋,笑眯眯地向她走来。“哦,原来是小尾巴啊。”

“队长?你怎么……”

谢无奕在她身边坐下,一腿屈起,一手撑在身后,也望向那片星空。那双眸子倒映着浩瀚星空,星空亮起无数颗繁星,流星划过天边,切断了他的虹膜。

这颗流星让他想起什么,手指摸过领口。她偏头看去,发现他的颈部戴着一条银质满天星链条,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将领口向后一理,盖住了银质链条。“真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没想到,我也有被怪物下套的一天。”

陆钦游也笑了,“那也是拜我所赐。”

繁星不言,飞蛾扑火般投入大地的怀抱。这是她第一次和别人一起看星星。

“队长,在我很小的时候,奶奶告诉我所有去世的人都会化作一颗星,星星亮一下,就代表ta在想你。”

“我倒是没见过冲着我亮的星星,要是见到,我只觉得撞见鬼了。”

她被他逗笑了,心情终于放松下来。

“队长,我们要不要尝试摧毁这里?”

“急什么,”谢无奕将手臂撑在身后,仰头望着星空,“这些空间不知道套了多少层,不是一时半会可以摧毁的。”

“可是……”

“相信你的队友,”他望着那片星空,“即便是性命,也要放心地交给他们。”

他说得对。可基本每次执行任务,她都是最没用的一个。卡夫卡可以用毒,阿丽莎能够控制金属,雪莉可以捏碎躯体,卡叔可以防御,谢无奕更不必说。有他们在,她的异能根本派不上用场。

“想什么呢,跟我讲讲?”他问。

她抬起头,撞入一双含笑的眼眸。

太明亮了。

她不得已再次低下头去。

“抬起头来。”

她只得照做,眼睛很亮,嘴巴却瘪瘪的。

谢无奕不觉好笑:“我猜,你在为什么事而失落?”

“我觉得自己没有在战队中发挥作用。我的异能是反伤,一般情况下,你不会……”

“我不会让你受伤。”他接道,“再说,我是队长,队员失误就是我的失误,队员受伤更是我的失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尾巴。这样的想法我也有过,那时我刚刚进入帝星六队,刘云川总是挡在我身前,不让我往前冲。我觉得他们以为我年纪小,不把我当成真正的战士。刘云川找我谈话,说的跟我现在同你说的大体一样,都是糊弄小孩的大道理。”

“不过有句话我记得清楚,他说,战队之所以是战队就是因为个人的力量有限。人看不见背后,所以需要他人来做眼睛。”

他偏过头,重心忽然一倾,倾向于她。“从前,我是他的眼睛,现在,你可以做我的眼睛。”

那双蓝色眼睛咫尺距离,微风拂过他的发梢,揉弯他的眼尾。他身后的世界仿佛被擦去了,谢无奕的笑容变成一滴水落在她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水面倒映着那双比海湛蓝的眼睛,她掬起了他,吻到的却是清风。

回过神,他还笑着,一如既往地温柔。

“好。”她坚定地点点头。

谢无奕终于把人哄好,长舒一口气。双手撑在身后,右脚搭在左脚一下下点着脚尖,抬头去望那片无限延展的天空。

银河雨幕如风铃作响,静谧无垠。

轻轻地,他道:“其实我不擅长讲这些大道理。”

“但是你的每一句话都是我的定心丸。”她回答,“如果没有你,我没法坚持到现在。”

他笑了,“你能坚持下来,完全因为你有毅力,跟我没有关系。即便你以为很多时候都没有出力,事实上,恰恰因为有你,我们才能获得胜利。陆钦游,不要小瞧你的力量,你的异能十分强大,只是还没到用到的时候。”

“我明白,队长。”

“好了,”谢无奕站起身,“睡吧。”

“……睡?”

“你没听错,我说的是‘睡’。”他仔细观察周围,“这里至少有十八层空间,不知道十八层之后还有没有,你要么算算0.5s能膨胀成多少年?”

她也知道幻境空间的棘手。“队长,我来帮你。”

“犯不着,”他姿态放松地回头看向她,玩笑似道,“再不睡,一会儿大马猴就来抓你了。”

好老套的恐吓话术,她扁扁嘴。

谢长官吓唬小孩,谢长官坏。

“睡觉。”

眼下除了养精蓄锐似乎也没别的事做,她只得听令,翻过身去不看他,默默地数星星,数到第九百九十九颗的时候睡着了。

“小孩?”不见回答,看来是累得睡着了。

谢无奕摇头笑着,转过身,独自面对那片逐渐扭曲的星空。飓风撞碎一层空间,那星空便黯淡一分。

破坏幻境空间将同等伤害反弹至他身上,而他面色不改,再次向空间打出第二道风刃。

……

陆钦游醒来,发现天光大亮。她揉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

谢无奕的声音自很远的地方传来,仔细听,倒像是声音太弱带来的错觉。他还站在那里,不知跟幻境空间对抗了多久,这时她才发现那并不是天光,而是一层层星空褪去色彩后本来的空间。

白茫茫的光,如同死亡笼罩他的全身。

她心一慌。

恰好,谢无奕回过头来,表情竟十分轻松,除了嘴唇泛白,看不出他跟之前有什么区别。

“醒了?”他问。

“嗯。”她点头。

“那我休息一会。”他坐在她身边,百无聊赖道,“三百二十四层,这怪物真是不嫌麻烦。”

他居然一个人破开了这么多层幻境空间?不愧是最强。她知道破除幻境空间会有反噬,急道:“队长,下一层换我来吧。”

“不行,这层空间的反噬很厉害。”察觉到自己语气的急切,谢无奕放平了语调,“这一层我尝试了很多遍,就是无法破开,可能需要其他办法。”

“队长,我有个想法。”

“讲。”

“——关于怪物为什么要把我们留在这。”她望向四周,“我想,这很可能就是它眼中的「死亡」。在幻境空间内,你有没有想到过去世的人?”

谢无奕一顿,点了点头。

“队长,十八层地狱,而地狱之外还有地狱,这就是我们无法逃脱的死亡。”她认真道,“世上的死有两种,一种是不由自主的死,另一种是自愿的死。我想,破解最后一层空间的方法就在其中。”

“怪不得怪物给我留下了一支枪。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敢轻易尝试。既然我们想的一样,那么——”

他举起枪,姿态一成不变的从容,而眼睛却蒙着一层水雾。

“相信我吗?”

“当然,”她迎着枪口走去,“那你足够相信我吗?”

在那炽热目光的注视下,他竟不自觉收回了那把像吓唬小孩的枪。

虫兽选择让他来完成这一切,他也默认自己是那个留下来的、更痛苦的人。现在,她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我不会让你再一次了结队友的性命,哪怕是幻境。”她伸出手去,目光如此坚定,“请你相信我,就像相信他们一样。”

她的手坚定不移地定在那里,比群山还要有力,不怕时间过去多久,只等他一个回答。

他动摇了。

那层称为帝国最强的外壳微微裂开一道缝隙,藏在躯壳里的灵魂不安地向外望去,等待他的不是冷眼,不是恶意,不是伤害,只是一个同样真挚的灵魂。

他轻巧地笑道:“拜托你了,小尾巴。如果我的死相很难看,记得为我整理遗容。”

她接过冰冷的枪支,郑重地点点头,“队长,请你闭上眼睛。”

一瞬间,那颗子弹飞驰而过,不偏不倚地贯穿他的心脏。他倒在洁白的地面,胸前血洞绽开一朵血花,染红了他的双手。

陆钦游并没有立刻饮弹,而是缓缓走去,为他擦去脸颊的血液。她抱着他,这一次,无论多久他都没有躲开。

“谢长官,你总在我面前提别人。”她看着他不再颤动的睫羽,指尖抚过那张失温的唇,将枪口对准自己。

“我吃醋了。”

第45章

他们赌赢了。

回到现实空间, 竟有恍然隔世之感。

“队长!兔子!你们终于醒了!”卡夫卡以刀为支点,正踩在怪物的骨骼体上。

陆钦游定睛一看,发现怪物母体竟膨大到可怕的境地。骨骼体嵌入河床, 撩起一团混沌,遮天蔽日般向前爬去。藻类浮在河面,恰似黑云涌动, 日光在怪物身上照出零星的光斑。

在他们破开幻境之后, 怪物进化到了第二形态。

“这怪物也太鸡贼了, 专挑我们脑力最强和武力最强的人!”阿丽莎双刀架住巨大的骨骼体, 复杂的刀身在她的操纵下刺进骨骼体内部,像电锯一样割下一截,剩余的部分坠入河底, 大地颤动。

卡斯特试图阻挡它前进,纵使身体坚如磐石, 也一点点被怪物推移开距离。

如果怪物离开湿地, 会给社会带来极度恐慌,甚至造成重大伤亡。他们必须将它斩杀于河底,把伤亡率降至为零。

“可是……”未都原望向那只缓慢爬行的怪物,“它到底要去哪呢?”

一直沉默的谢无奕突然开口道:“太阳。”

雪莉不解,“太阳?”

“蜉蝣在阴暗的河底蛰伏一千日月, 只为最后跃出水面的那一刻。按照母体形态来看, 它于今日羽化成虫。”陆钦游解释道。

朝生暮死, 见明一瞬。

——是为诅咒。

怪物收回骨骼体,游动着扁平的腹向水面游去。无形的威压将众人摁在河底, 河流倒流,将他们向反方向退去,一瞬间翻江倒海, 他们将动力调至最大,才能勉强站立。

谢无奕步步向前,走得格外艰难,却也没有停下。陆钦游跟在他身后,有他在前,阻力瞬间小了不少。

她握紧静刀,伺机一冲跃出水面。霎那间,她看到一尊形如佛像的异形怪物,头顶双环,庞大的身躯遮住太阳,正俯视众生。

怪物张开透明的双翼,翅脉在光下闪出五彩的颜色。天柱般的骨骼体自天而降,屠戮大地,崩摧一切。它的双目染上猩红,慈悲地打开双手,掌中却捧着人的头骨。

「神啊,请宽恕我」

陆钦游闪身至怪物面前,冲它的眼睛直直劈下!

虫兽缓缓抬起头,带血的光环不断轮转,如同戏人命运的齿轮。它笑笑,口器吐出黏稠的物质。

“超度你,无谓的世人——”

莲台花开,菩提滴泪。此泪化火,火烧碧波。

这便是他们在最开始看到的火光潋滟。

风起,惊雷穿日,强光一闪,竟似将怪物砍作两半。风起云涌,空中弥散着零星碎星,如同极地之光。

她不必去看,就知道是他来了。

谢无奕站于水面之上,手掌向下,以强大的异能号令浓云遮住太阳。帝国仅有七位S+级,第二或许尚有异议,但第一从没有人胆敢怀疑。

——帝国之心,帝国最强。

周围的空间已然扭曲,子弹犹如闪电一般急速冲去,贯穿了怪物的左眼。子弹绕空而行,在阿丽莎的操纵下回到雪莉手中,雪莉获得怪物的组织液,便拥有了能把怪物捏爆的能力。未都原在怪物身后开出一个空间,卡夫卡瞬间出现在怪物身后,与正面的陆钦游互为配合。与此同时,卡斯特怒吼着抱起怪物的骨骼体,将身体机能发挥至最大,把骨骼体扔向怪物的腹部。

这一切,不过眨眼之间。

陆钦游将全部的力量汇聚在这一刀,铅灰色的刀身涌过层层金辉,落下时恰好与云层之后的太阳相呼应,浸染血色眼睛。

这世间不会再有比死亡更痛苦的诅咒了,现在,它将这份诅咒送给自己。

月亮知其光明来自太阳,而月光滋养之物却因究其一生无法站于光下而仇恨月亮,殊不知它们早便见过太阳。

怪物的身躯慢慢干瘪,变成死一般的灰,无力地坠入河底。云层散开,露出一颗染着赤色的太阳,橙辉洋洋洒洒铺满水面,浇灭了最后的火种。

他们望着那轮太阳,恍惚间看到了什么,层层叠叠的黑影自日光下走来,或是挥手,或是微笑,或是一个远距离的拥抱,最后挥挥手便毫不留念地走了。

一切回归寂静,河流静静淌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有什么正在发生。

那些幼体正奋力挣扎出水面,扇动孱弱的薄翼,奔向那最后一轮落日。越来越多的蜉蝣破水而出,汇成一条逆生的河流。

谢无奕抬起枪,却又放下了。

母体死亡,幼体自然无法存活。它们如此努力,却无法逃脱死亡的命运。即便飞着,也会在中途化为灰烬,另一个却在灰烬中继续飞翔。

陆钦游看着它们,似乎又不是在看它们。他们沿河向前走着,踏着落日,恰好与它们方向相反。她想,或许这便是生死之间那道无法横跨的河流。

飞吧,飞起来,飞向天空,飞向那无尽的自由。

起舞吧,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Lv.6诅咒,已处决。

***********

任务结束,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其中外伤数卡斯特最严重,光荣地躺了一次医疗舱,被蛐蛐“年纪大了不中用”,得知真相的卡叔只能含泪教训阿丽莎一顿。

内伤最严重的是谢无奕,毕竟破了几百层幻境空间,这副作用放在一般人身上早就疯了。大家都劝他躺个医疗舱吧,不丢人,大不了就是被蛐蛐。他死活不去,说自己耐造,没事。

“耐什么?”陆钦游睁大双眼,整个人都变呆滞了。

“造。”谢无奕意识到什么,“好奇怪,怎么感觉像是在骂人。”

陆钦游的肩膀也有伤,不过只是擦伤,并不要紧。令她奇怪的是,某一对塑料兄弟草竟然和好了,据说在他们被拉入幻境空间的时候,卡夫卡救了未都原一命,真是画画吵架战斗和啊。

众人在军区门口分别,回家的回家,喝酒的喝酒,躺医疗舱的继续躺医疗舱。

陆钦游不放心谢无奕一个人,假装顺路去买晚饭,送他回家。一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谢无奕是累,陆钦游纯纯紧张,因为她没想好到底要去哪里买饭才够顺路。附近在地图没有显示,就连建筑物也没有标注。

忽然,她脚步一顿,发现对面路口有安保系统,且十分森严。

这下尴尬了。

谢无奕并没有戳破她的谎言,顺其自然道:“想去蹭饭可以直说,小尾巴。”

路过警卫处,通过两道安检,才正式走到谢无奕的住所。不算豪华别墅,跟陆钦游差不多的户型,不过更宽敞些而已。

他推开门,一声柔柔的“铛铛铛,欢迎回家”响起,她认出那是安安的声音。

谢无奕从鞋柜里找出一次性拖鞋,“换完把军靴放到鞋柜里。”

陆钦游换完鞋,站在玄关处环顾四周。西式装修风格,简约通透,像他一贯的处事风格。一看望去不见杂物,大理石瓷砖干净得能当镜子用,这里真的有人住吗?

“有,我在住。”谢无奕不知何时换上了围裙,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她才意识到自己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厨房是开放式,灶台前立着三米的大岛台,很适合观察大厨的动作。作为一个外来客,她理所当然地把眼睛黏在房子主人身上,一刻也没有离开过。

谢无奕卷起袖子,露出一节白皙的手臂,正一丝不苟地清洗菜叶中的泥沙。他的手因沾了水而格外生动,给人在抚摸菜叶的感觉。他给围裙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腰旁堆叠的衣物因手肘的动作时而舒展时而曲折,像极了蝴蝶的双翼。

他从吊柜拿出两个瓷盘,一个简单的抬手动作,腰侧的衣物舒展开来,围裙的系带理所当然地凸显出侧腰的弧度。

“给你煎牛排怎么样?”

陆钦游欲盖弥彰地收回目光,托着下巴回答:“好——”

不多时,他端着两个餐盘走来,将多的那一份放在陆钦游面前。鲜嫩的原切撒上海燕黑胡椒,表面闪烁着黄油香,佐以四瓣小番茄和迷迭香。

她咽咽口水,看到自己碟里的牛排更大,发懵地抬起头。

“吃吧,小孩长身体的时候,应该多吃些。你不是喜欢牛肉吗?尝尝。”

“谢谢队长。”她戳起一块淋满止水带的和牛,送进嘴巴——

好难吃。

谢无奕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期待。

她不信邪地又咬了一口,味同嚼蜡。她努力瞪大双眼,学习美食博主的夸赞技巧:“哇!太好吃了!”

他满意地笑笑:“好吃就多吃点。”他解下围裙,挂在墙壁的挂钩上,从灶台旁的一个小陶罐里抓把杂粮,走向阳台。

她好奇地探过头去,谢无奕站在鸟笼前,正在喂一只小文鸟。文鸟像颗活泼的洁白珍珠,蹦蹦跳跳地从他手心里啄食吃。

“啾啾。”谢无奕伸出手指,蹭了蹭文鸟的脑袋。

文鸟:“啾啾!”

谢无奕把剩下的杂粮放进笼子的食盒里,抹去手掌的碎屑,看着它吃了一会,又走回餐桌继续吃饭。

“队长,那是?”

“有次执行任务回来,捡来的小鸟。”他一边吃一边仔细回想,“好像是遇见你那天,下着暴雨,路边有只断了翅膀的鸟,看着可怜,我就捡回来了。”

“是吗?文鸟在第三州并不常见,一般麻雀比较多,要么是喜鹊,或者白鹭。”她笑道,“它叫什么名字?”

“珍珠。”他放下刀叉,“快到你生日了,需要什么?”

陆钦游冒出许多问号,“……需要什么?”

“礼物。”他认真地回答,“实在想不出,说蛋糕也可以。”

她摇摇头,有些苦涩地笑道:“我不过生日。”

谢无奕意识到什么,直截了当地说:“那你选一天。”

选一天?她对上那双澄澈的眸子,那就选和他初遇的那一天吧。

“六月五号。”她坚定地回答。

“六月五号?”他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谢无奕低垂着眸,或许在想该送她什么礼物。黄昏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辉,让他看起来如同蒙了一层薄纱,那样柔,却那样远。向来锋利的眸卸下全部伪装,默许面前这个女孩对自己过度的注视。

“队长的样子一直没变啊。”

谢无奕瞬间警惕起来:“你看过我之前的样子?”

“安安给我看过你以前的照片。”

“这小妮儿,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语气嗔怪,陆钦游分明读出他快要溢出的宠溺。她的笑容僵了一下,紧抿住唇。外人?对于这对血浓于水的兄妹来说,她的确是外人。

她的确是外人。

她越界了。

空间扭曲,谢无奕的面庞也变得失真。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过是借了他人的壳子做了一场美梦罢了。

谢无奕不能对她露出和对安安一样的笑。

绝对不能。

“小尾巴?你怎么了?小尾巴!”

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听不清,也看不清他的脸。

无形的潮水涌来,冷得近乎窒息,那些凝视她的黑影再次出现,窸窸窣窣说着什么。她不想听,只想紧紧抓住谢无奕。

“谢长官……”

模糊中,他向她伸出手。

似乎在做梦——他忽然放大的脸,焦急的声音,怀里的温度,还有一声声的小尾巴,小尾巴……

求求你,不要再这么温柔了。

谢长官……

“小尾巴!你愣啥神呢?!喝酒啊!”

她猛然清醒过来,自己坐在包厢里,面前是给她庆生的破风队员。

又走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