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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甜蜜 逗老子玩儿吗?

离天亮还远着, 屋子里一片漆黑,身旁被她缠得紧紧的温热躯体突然抽走,李幼卿不悦的皱起眉。

好不容易找到这么温暖的大火炉,谁把它拿走了。

她不舒服的翻了个身, 从酣眠中渐渐清醒过来。

睁眼看见个朦胧身影正在披衣, 本能的伸出手去拉, 还未完全醒的小奶音软软糯糯撒娇道:“不许走,我冷——”

她过去很浅眠的,在东宫时稍微好一点儿, 但从未有在他身边睡得这么沉过。

宣睿回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了几句, 一直坐在床边,等到她重新睡着才匆匆离去。

连着几天都是如此,只要自己起床她就会醒,虽然也很想多陪她一会儿, 但赤羽军正带着三万大军逼近,他必须早做准备。

尉迟猛也已经带了三千精锐赶来与他会师, 这几天他必须集中精力排兵布阵,准备迎敌。

连着出了好几日的太阳,今日却是个阴天, 屋内屋外都是昏昏沉沉的, 让人提不起一点儿精神。

李幼卿从起床心情就不好,洗漱过后,随手从柜子里取了件梅花暗纹的长袖夹袄穿上, 裙子是之前穿过一回的,洗得干干净净放在衣柜里。

若是让黎媛那个小贱人知道,自己流落宫外两天穿同样的衣裳, 怕是要耻??x?笑她好久。

转身时,冷不防瞧见方桌上放了个做工精致的黑漆小盒子,打开一看,见里面装了对光彩夺目的红宝石耳坠。

忽然想在宗庙睡通铺那晚,他取走自己的耳坠时,说会再送她一对新的。

李幼卿并不差这对耳坠子,过后便把这件事给忘了,没想到他竟悄悄上了心。

本以为西北穷山恶水找不出什么好东西,眼前这对红宝石的成色,却让她微微吃了一惊。

是即便在皇宫都十分稀少的鸽血石,她记得从前皇后娘娘戴过这么一对,却是比这个小些。

随后她才想到,柔兰便是红宝石的主要产地,他要弄到这么一对耳坠应是不费工夫,便没太放在心上。

戴上试了试,跟今日穿的衣裙正好相得益彰,适才觉得心情好了些。

刚装扮完,陈婶就送来了补气血的当归红枣粥,说是将军特意吩咐的,要给她补补身子。

“没想到宣将军看起来不解风情,对卿卿姑娘却是体贴入微。”眼见她耳上的红宝石耳坠子,又忍不住夸赞道:“姑娘生得真美,平时不打扮都让人挪不开眼,今日戴上这耳坠子,真就跟天上的仙女似的。”

李幼卿虽听惯了奉承话,此时却莫名觉得十分受用。

罢了,这对耳坠子,就算他花了心思吧。

只是从早上起来,就觉得身上有些发冷,小腹也隐隐作痛。

起先还担心是不是昨日受了凉,等到一碗当归红枣粥下肚,小日子竟立即汹涌而至。

面对这种情况,李幼卿不禁傻了眼。

以往来这个,身边多的是使唤跟伺候的婢女仆从,可眼下身边只有个陈婶。

看到对方塞过来的简陋的月事带,李幼卿欲哭无泪,心情简直比当初被额尔海人俘获时还要绝望。

好不容易在陈婶的服侍下,把自己收拾妥帖了,李幼卿只得安分躺在床上,感觉身上哪哪儿都不自在。

屋里炉火烧得很旺,但她依然觉得冷,想要那只人形大火炉。

虽然这人又凶又野蛮,但胜在生得孔武有力,无论走到哪儿都能保护她。

李幼卿甚至在想,如若他将来肯好好听自己的话,也并非不能破格将他指为驸马。

好不容易盼到晚上,她往窗外张望了几次,都没看见熟悉的身影,心里不禁有些失望。

之前那点儿女儿家心思,立即又烟消云散。

既做不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这样的驸马要来何用?

正要关窗,却见另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从缨来到小院门口,正与公主探寻的目光对上,朝她点了点头,便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李幼卿知道她昨日定还有没说完的话,起身穿了鞋走出去。

厨房里,陈婶正在准备晚饭,香气已经飘散出来。

周围不少百姓家的屋顶都冒出袅袅炊烟,与刚来时的萧条相比,已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天快黑了,姑娘身子又不利索,不在炕上捂着出来干什么。”有昨日教训,陈婶整日都小心留意她这边动静,一见门开了,便立即拿着锅铲走出来询问。

李幼卿往院门口看去,幸好已没了从缨的踪影。

不想惹陈婶疑心,她乱编了个借口:“我躺得有些腰疼,想去附近走走,不会去太远的。”

见对方面露难色,李幼卿有些羞涩的低下头,小声道:“顺便,我想去迎一迎将军。”

陈婶是过来人,知道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成天一颗心都在情郎身上,便十分理解的道:“那姑娘当心些,只能在附近走动,千万别像昨日那样跑远。”

“嗯。”李幼卿微微笑了下,小心翼翼踩着积雪出门了。

刚拐了个弯,在一处废弃的仓库旁,果然从缨就站在那里等着自己。

见她来了,从缨紧走几步迎上来,恭敬道:“奴婢拜见三公主。”

李幼卿面色依然冷淡,睨着她不紧不慢道:“你一直在我院子门口鬼鬼祟祟的,到底想干什么。”

虽说见到了锦城的亲笔信,但她仍未放松警惕。

再说太子怎么会那么好心,专程派人来接她回宫,怕是前方还有陷阱等着她。

从缨急切道:“公主,自从您离宫之后,太子殿下就未有过一日安枕,求您跟奴婢回宫吧。”

李幼卿侧目扫了她一眼,语调清清淡淡,比树梢上的积雪更冷:“我昨日就已说过,三公主已经死了,是太子殿下亲自发的丧,你难道听不懂话吗?”

小公主冷凝的态度,让从缨越发不安,只道:“公主息怒,此事必定是有什么误会,待您回宫之后,殿下定会亲自跟您解释清楚。”

“回宫?”李幼卿轻轻挑了下眉,不禁笑起来,眼神里含着几分讥诮:“倘若我说,我不回呢?”

从缨脸色一变,当即便跪下来,劝道:“请公主三思,最多两日,镇北军与赤羽军将为争夺溟城开战,正是您出城的最好时机,而且太子殿下已下了严令,若带不回公主,奴婢跟锦侍郎两人都得死!”

“他竟连锦城都要处死。”李幼卿喃喃念道,脑海里浮现李景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双手不禁用力握紧。

那个陪伴她长大,与她相濡以沫的太子,绝不会下这样狠绝的命令。

但从父皇得了重病,以及皇后娘娘薨逝之后,他性情逐渐变得寡言少语,行事也越发莫测难辨。

从缨见公主还在犹疑不决,更加焦急道:“镇北王已在密谋造反,宣将军是其义子势必将追随,西北如今已成为龙潭虎穴,公主再留下怕会惹火焚身!”

李幼卿垂眸道:“你先去吧,我知道了。”

从缨未得准话,心中仍不安宁。

可看小公主这样沉默,知晓今日必难得肯定的答复,想着多少还有些时间,趁着尚且没人看见,站起身匆匆去了。

回去路上,李幼卿脑海里一直在想从缨方才那句话——

镇北王已经谋反,宣睿作为他的义子势必追随。

可随着两人之间了解日益加深,李幼卿其实并不这样觉得。

乌城陷落便处处透着蹊跷,自己先后跟他去往清和舞坊跟白瑶儿住所查探,从他的态度中,心里已隐隐有个猜测。

昨晚听他说要出城打仗,打的却不是白王麾下铁蹄,而是同属西北三军且是陆家嫡系的赤羽军。

从中足以窥见,宣睿跟镇北王恐怕早不是一条心。

西北局势混乱,她作为大梁公主的确不该再留下,否则暴露身份,会给父皇带来麻烦。

天渐渐黑了,她听见马蹄声一抬头,便见宣睿一脸焦急的寻来,干脆站在原地等他。

见他下马大步走来,李幼卿先服软道:“我是想去接你来着,发现方向不对,立马就回来了。”

宣睿眉头皱紧:“不是这条路,你走反了。”

李幼卿便转回头看了眼,一脸犯迷糊的样子。

宣睿摇了摇头,正要把她抱上马背,李幼卿忙阻止他:“不行,我今天不想骑马。”

“怎么了,之前不是很喜欢吗。”记得来溟城时,她专门还骑了一日。

李幼卿走累了,拉着他的胳膊绕到后面,踮起脚道:“反正你要背我回去。”

宣睿方才就看见她耳上的红宝石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一时又勾起几分不该有的心思。

他眸色暗了暗,蹲下身道:“快上来。”

李幼卿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莫名觉得他情绪有些急躁。

沿途遇到行人,她有些羞涩的将脸埋进他脖子里,有些后悔让他背了。

宣睿嘲笑她:“有什么好躲的,谁不知你是本将军的人。”

“哼——”李幼卿趁着没人,往他耳朵上咬了一口。

见他耳后根连同颈子全都通红了,闷不吭声只管往前走,心里才解了气。

谁让他夜里老是咬自己来着,今天早上起来,发现肩膀都被他弄出红印了。

何止是放肆,简直是目无法纪。

她只管在心中意淫把他按在地上打板子,回到屋子后,却忽然被对方一把按在了床铺上。

男人重重的鼻息压过来,几乎立刻就欺上了身。

李幼卿感觉下腹一股热流涌动,吓得脸都白了。

宣睿见她眼里露出惊恐之色,脸色也比平常要苍白,准备吻下去的动作一顿。

接着,便见她眼圈儿红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迅速积满泪水。

他心里一紧,将人拉起来搂在怀里,紧张问道:“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

李幼卿声音里带着哭腔:“哪儿都不舒服,你混蛋。”

宣睿越发心急,掰正她的脸沉声道:“闹什么,不说清楚,逗老子玩儿吗。”

他身上天然一股悍气,稍稍板起脸便是一副凶相。

李幼卿怔怔看着他,忽然就委屈的落??x?下泪来。

宣睿看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宣睿心里更加着急上火,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一语不发起身出去了。

李幼卿当他就这么走了,赌气的将耳坠子取下往外扔去,趴在床上哭得更加伤心。

宣睿出去找陈婶询问清楚缘由,过了一会儿,亲自端了碗红糖水进屋。

早上才送出去的耳坠子,此时正正东一只,西一只躺在地上。

他俯身捡起来,跟碗一道放在床头柜上,将人轻轻拉起来哄道:“莫哭了,陈婶说喝了红糖水会好些,我喂你。”

李幼卿两只眼睛红肿得像兔子,生气道:“等回了宫,我要让父皇发落你,打你板子——”

“不用等,你若是高兴,现在就可以打我。”宣睿在床头塞了个枕头,让她靠着,然后端起红糖水,一勺勺吹凉了喂到她嘴边。

李幼卿想起那一身腱子肉,打消了锤他的念头。

哭了半天,她只觉得又累又倦,暂且没力气跟他计较。

一边喝着红糖水,感觉他温热的大手放在自己小肚子上,一下一下轻轻的按着,身子不禁舒服了许多。

浓浓的困意袭来,她不知不觉往旁边靠去,有一勺没一勺的喝他喂的红糖水,最后竟歪在他怀里睡着了。

感觉温热的泪水沾湿自己脖子,宣睿垂眸,见她睡着了都还在抽抽噎噎的,胸口那股酸涩的胀痛感更甚。

他这一生都在杀伐征战,除此之外,其余情感都乏善可陈。

这般甜蜜的负担,却让他难以割舍。

明日便要出城迎敌,虽然他从未将赤羽军那帮孙子放在眼里,这次却准备得比以往都要充分。

这条命,他还舍不得折在西北——

作者有话说:男二即将登场,容我激动一秒,不过大家放心不管我男二情节有多么的重,官对永远不拆。 不会虐的放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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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对阵 将军定会平安回来的。

42

这些日子, 罗成一直听从宣睿的调遣,乍然听闻两军就要开战了,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梗着脖子就跑去找潇子戚理论。

潇子戚则如看傻子一般, 直接下令将其五花大绑扔进仓库, 省得他耍滑头跟那头通风报信, 将城中情形泄露出去。

早在赶来溟城之前,老大就已经传信回营,命尉迟猛带三千精锐前来会和。

现在他们就在城外埋伏着, 只等赤羽军那些酒囊饭袋送上门。

就那帮公子哥儿,实战经验少之又少, 上战场真刀真枪干起来,可没人管他们谁是家中独子,照样一刀捅穿个窟窿。

正午过后,宣睿换上一身玄铁盔甲, 骑马领着五千镇北军将士浩浩荡荡出了城门。

李幼卿早听说他要出去三四日,忍着没去打扰, 这时候外面人头拥挤,自然也不会去城门口相送。

吃晚饭的时候,陈婶又在她耳旁絮絮叨叨:“将军对姑娘可真是疼到骨子里, 让人送了好些滋补的东西, 吩咐这几天给姑娘炖人参鸡汤喝。”

李幼卿随口吃了点儿,就兴致寥寥的搁下筷子,见陈婶给她盛了炖得浓浓的鸡汤, 皱眉道:“我喝不下。”

这一整天她都没有食欲,也不知在担心什么,就是一颗心未落到实处。

而且很快从缨便会来找她, 回京的事,也更让她心神不宁。

既然镇北王已经反了,那他呢,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心里一直隐隐觉得,对方是忠于父皇的,不然他不会去乌城调查那些事,今日也不会同镇北王的爪牙开战。

李幼卿想等他回来后,当面问清楚这些,再回京不迟。

“姑娘便是嫌弃老婆子手艺不好,也好歹喝两口吧,不然等将军回来看姑娘饿瘦了,定要责怪的。”陈婶好言劝道,用勺子给她撇去碗里的一层浮油。

他们寻常老百姓吃饭,就是要有油水才好。

“婶子的手艺很好。”李幼卿礼貌的笑了下,两只手端起碗,慢慢的将鸡汤喝完了。

陈婶高兴起来,又安慰她道:“姑娘别心焦,将军身经百战,定然会平安回来的。”

李幼卿没搭腔,慢慢的把一碗饭吃完了。

翌日

荒无人烟的沙砾石地是天然的战场,赤羽军统领蒙毅望着前方阵营,一脸苦大仇深,骑马迎了上去。

他原打算先礼后兵,用孔孟之道劝说对方将溟城交还给他,这样便能不战而胜。

可在见到敌人过来的那一刻,他便先泄了气。

夕阳将那人健硕的身形拉长在地上,黑影沉沉压下,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山。

从头盔中露出一双冷绝的眼,蕴着毫不掩藏的杀机,凌厉的直视而来。

蒙毅瞬间意识到,此战已无转圜的余地。

他来西北已久,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王爷许诺他明年初回去,便能封候拜将。

这些年,他几乎是见证了宣睿的成长。

当年领着从边防营劫走的狼群加入镇北军时,对方还不过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经过这些年的历练,明显可以看出他手腕越发强悍,行事也越发狠厉。

尽管才二十出头的青年人,但那份少年的心性早就湮灭,蒙毅有时会同情这样的人,出生草芥,只知道一味向上爬,人生中除了杀戮单调得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刻入骨子里的教养,让他选择先讲道理:“宣睿,当初王爷将富裕繁华的乌城交给镇北军统辖,让赤羽军打理溟城,我们作为西北驻军的粮仓,本将军自认为待你们不薄,可你却鸠占鹊巢,想要将溟城占为己有,简直是目无法纪,你若还讲良心,速速跟本将军去王府请罪!”

听他啰嗦这一堆,边上的潇子戚,许涛等人不由爆发出一阵大笑。

宣睿对蒙家那张祖传的宽脸有些印象,当年曾与他父亲蒙太守打过照面,听任他吹嘘其子在西北的丰功伟绩,觉得很是可笑。

“柔兰不是被白王攻陷了,哪还有你的溟城,蒙将军真是天真啊。”头盔下,男人锐利的眼里透出几分讥诮,语气慢条斯理道:“当日罗将军写信求援,出于仁义,本将军来了。是你们弃溟城百姓不顾在先,老子替你们收拾烂摊子在后,究竟是谁要去王府请罪,蒙将军这么大年纪了,心里没数么。”

“简直颠倒黑白,宣睿,你这般忤逆行事,难道是要谋反吗!”蒙毅被激得怒火上涌,想到自己此番带了三万兵马前来,也不再怕他。

宣睿面色冷淡,举起玄铁剑,看那锋利的剑刃在夕阳下熠熠生光。

激越的鼓声响起,军甲整肃的声音整齐划一,阵型徐徐打开,五千镇北军气贯长虹,分为两路纵队将对面从左右包抄。

无论平常个性多么迥异的甲兵,上了战场,却都是同样一副神情。

坚毅果敢,视死如归。

蒙毅起先还不以为意,毕竟自己这边人多,对方竟然敢来包抄,简直是丝毫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却不料,从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声惨叫,场面顿变得混乱起来。

一人匆匆来报说:“蒙将军,尉迟猛突然带着大队兵马冲过来了!”

三路兵马将蒙毅的队伍团团包围,且从后方突然杀出几十头野狼,迅如闪电,自战马中穿袭而来。

狼群皆是训练有素,跟在三路的领头将士身边充当辅助,但凡遇到强有力的对手,便扑过去围着对方撕咬起来。

蒙毅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真正面对的是怎样强劲的敌人。

比蛮族铁蹄更加骁勇善战的大梁将士,在漠北横行霸道数年,令各部族闻之胆寒……他们真正打起仗来,就是这样的吗。

自己这次,真的有胜算吗。

冬日天黑得早,随着日落西沉,周围光线越来越暗,狼群的作用便越发凸显出来。

西北三军这些年都有养狼的传统,但真正将狼群驯养得能在战场发挥作用,唯有镇北军这一支。

被那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盯着,就连蒙毅都感到如临大敌,不断挥舞着手中长矛,阻止那些畜牲靠近自己。

素闻镇北军善于在夜里行军,黑暗无疑将变成他们这边的催命符。

形势不利于再战,蒙毅开始指挥着人撤退,凭空突然吹响一支号??x?角,于旷野中格外的激昂。

双方已经厮杀了快两个时辰,但随着这声号角响起,这场战役,现在才真正开始。

随着包围圈越缩越小,一人一狼忽如利箭般射出,直冲入赤羽军腹部。

尉迟猛和潇子戚一左一右充当护卫,掩护着那人一骑当先。

玄铁铠甲在暗夜里发出泠冷暗光,拱起的后背如拉满的弓弦,积蓄着无尽的力量。

无数支长矛一齐朝他射来,宣瑞上半身几乎贴在马背上,快速左右突围形如一道虚影。

忽然,骏马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前蹄抬到最高的一刹那,马背上那人却如鬼魅般消失不见。

蒙毅一惊,座下马匹已经被恶狼咬断喉咙。

与此同时,他顿觉脊背一凉,低头望见胸口被玄铁剑刺穿个窟窿,身子直愣愣的落了下去。

宣睿行事讲究一个狠绝,若逢别人主动挑衅,就更没有留活口的道理。

一片混乱中,不知是谁高喊了句:“蒙将军死了,大家快撤啊!!”

夜空中传来尉迟猛的的大笑声,语气极尽讽刺:“你们赤羽军算个屁,就这也敢来挑事,今日乖乖束手就擒的,爷爷不杀你们,还要反抗或逃走的,便都拿命来!”

此话一出,便有贪生怕死的士兵放下武器,举双手跪在地上。

一列弓箭手骑马上前,开始对逃跑者进行毫不留情的屠杀。

点燃的箭矢直冲天际,将荒原照得无比亮堂,满地尸骸犹如人间炼狱。

这场追杀一直持续到天亮,镇北军精神振奋,高颂着凯歌,唤着宣将军的名号,极其享受这胜利的时刻。

宣瑞骑着骏马在战场上巡视,身边跟着毛发被染成鲜红的头狼。

月色照亮他身上的玄铁铠甲,宛若从地狱而来的神祇,冷冷看着他的战果。

跟在他身边的头狼双眼射出幽绿的光,发出一声声狼啸,指挥狼群在尸体中寻找装死的士兵,然后一口咬断他们的脖子。

直到天边晨光熹微,镇北军将士们分出一队留下,由许涛领着继续清理战场,另一队由宣睿亲自带领,将战俘驱赶至不远处的旷野上安营扎寨。

尉迟猛邀功似的骑马上前,对宣睿道:“老大,这回我聪明吧,你只让我带三千精锐,我把那群畜牲也带来了,吓得那帮孙子屁滚尿流。”

宣睿满身血腥杀伐之气未消退,一手摘掉头盔扔给他:“看好这帮畜牲,别让它们伤到附近村民。”

“放心吧,这附近哪儿有人吶。”尉迟猛拍着胸脯保证,爽朗道:“若是吓着老百姓,属下便自己打自己十个大嘴巴子。”

宣睿凉凉看了他一眼,策马先离去了。

要从这群俘虏中挑选出可用的下等兵,整编入溟城守军中,不可不说是件极考验眼力的事,他一般都是先交给潇子戚去做,最后自己再筛选一遍。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作者有话说:大家注意防护,增强抵抗力,早点睡,我也不敢再熬夜了!

第43章 兄妹 什么哥哥妹妹,简直恶心。

当日深夜, 再次见到从缨,她已然换了个人似的。

穿一身黑色紧身夜行衣,身后还跟了两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同是一身黑衣劲装打扮。

从缨见李幼卿不仅没睡, 而且已经收拾好了随身物品坐在房间里等着, 不由松了口气道:“多谢公主体谅, 马车已在外面候着了,请公主更衣。”

说罢,从缨递给她一套男装。

李幼卿见那两个侍卫自觉避在外面, 也没有再多言,自己快速换好了衣服。

万家灯火都已熄灭, 乡村一片静谧,与白天相比就像另一个世界。

终于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多日的小院,李幼卿看了眼床尾那张大躺椅,眼神里浮现一丝飘忽。

最终定了定心神, 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马车连夜奔驰,抵达城门口时, 李幼卿原以为会有所阻碍,待掀开车帘一看,整个人不由愣住。

地上乌泱泱跪着一大片人, 被二三十个佩戴银质面具, 身穿金缕暗纹黑袍的金刀护卫扣押着,身形连动都不能动。

马车毫不停顿的出城,直到在一处荒郊停下。

从缨掀开马车帘, 在一旁恭敬道:“公主,到了。”

李幼卿蹙了蹙眉,顺着她目光看去, 只见路边停了一辆黑楠木质地,两匹毛色发亮的乌骓并驾拉着的金顶马车。

车帘是雍容厚实的云绫锦,随着夜风猎猎翻动,偶尔露出其中一角白色衣袍,暗银绣龙纹的面料,只晃了眼便让她感到心惊。

无论是这辆马车,还是坐在其中的人,都明显与溟城的整体氛围格格不入。

锦城不是在十里坡等自己么,眼前这又是怎么回事,李幼卿想到某种可能,不觉屏住了呼吸。

海蓝色的云绫锦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拨开,清冷的食指骨节上,套着一枚成色极佳的墨玉扳指。

一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李幼卿整个人都愣住了。

车帘掀开,太子端坐在马车中央,目光静静凝视前方。

无论什么时候,太子从来都是昭如星月,温润如墨。

但此时细看便会发现,隐藏在他清隽温雅外表之下,是静海流深再无法遏制的情愫。

正正经经的大梁储君,竟然以身犯险来这种地方,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见小公主看到自己后,不仅没有惊喜,反而露出一副见鬼似的神情,李景目光暗了暗,起身跨步下了马车,朝她伸出手去。

宽大的袖袍拂过她小巧的膝盖,想要如过去一般接她下来。

车内,一副少年打扮的李幼卿,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些。

面色红润唇若朱丹,只是身上除了少女的娇憨,更增添了几分女人的抚媚,比之那祸国的妖妃司马氏,容貌还要更甚三分。

李景站在一旁,将她从头看到尾看了遍,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

当看清她耳垂上一点红痕,犹如被蚊子咬过的痕迹,他神色骤然一变,继而强装作若无其事道:“皇妹,孤来带你回宫。”

他仍是这般温和儒雅的模样,让李幼卿一时间,又好像回到了过去。

可很快她就想起来,自己是为何会流落西北,又为何吃了那么多的苦头。

李幼卿用力摇了摇头,挥掉对方的手,冷声道:“我不会跟你走的。”

“西北还在反王掌中,用不了多久,孤将亲自领兵前来平乱,皇妹不肯走,难道是想抛弃父皇,抛弃生你养你的大梁。”李景态度随之变得强势,语气透出坚毅:“别忘了,你是大梁的三公主,绝不能与反王身边的人为伍!”

“究竟是谁要将我送来西北,做镇北王的禁脔?皇兄怎还好意思说,若非你背地里与镇北王做那些阴损的勾当,我会逃离皇城,落到如今这副田地吗?”李幼卿情绪变得激动,作势就要跳下马车,回陈婶的小院去。

“皇妹心里就是这样想我的!”李景深深吸了口气,压制着心中伤痛,见她不肯跟自己走,神色黯然道:“皇妹可还记得,你初来长信宫之时,孤是怎样待你的。”

李幼卿脚步顿住,因为对方这句话,不由得陷入回忆里。

七岁那年,她生病高烧不退,恰逢父皇出宫巡游未归,紫苏姑姑背着她来到长信宫,声泪俱下求皇后娘娘救命。

可当时皇后也外出不在宫里,长信宫的人忌惮姝妃,虽见小公主烧得迷迷糊糊十分可怜,也不敢贸然伸出援手。

正巧当时太子路过,听说了原委后,二话不说亲自将小公主背到东宫照料,并派人请御医来看诊。

李幼卿本就体弱,姝妃又故意苛待她,一直不肯请御医,只一径给她喂安神的药,让她不再哭闹就好。

一直拖拖延延,竟成了咳疾。

据御医后来说,若再迟一日问诊,便会伤及肺部,恐一生都好不了了。

无论姝妃平时待她如何,在病重时候,小孩子也只会想着生母。

夜里,李幼卿哭闹不休,纵使皇后娘娘最后赶了过来,一样对病中任性的小公主束手无策。

李景为了哄好这个皇妹,命人从宫外搜罗来各种小玩意儿,每日变着方儿逗她开心,才让小公主止了哭闹,开始乖乖喝药休养。

也是从那次病愈开始,李幼卿对太子逐渐变得亲近,不止白天跟着他读书,夜里更常偷偷摸摸跑过去,赖在东宫不肯走。

那段日子,她似乎将对生母的依恋,全部转移到同父异母的哥哥身上。

后来久而久之,也就不再想起,世上还有生母这号人了。

方才太子故意勾起??x?这些往事,让李幼卿心里十分酸楚,侧过身定定看着他:“是皇兄先在妹妹跟皇位之间,做出了选择。”

李景移开目光,叹息道:“现在不是随你任性的时候,先上车,孤会跟你解释清楚一切。”

手被他执起,一股涓涓热流传递而来,李幼卿还未回过神来,人已被太子牵着上了那辆金顶马车。

内室燃着淡淡的冷香,是她从前很喜欢的夜罗花的味道。

可惜太子并不知,这如今已是她最讨厌的花。

随着马车开动,李景神色稍霁,大手顺着她头顶抚摸下来,珍而重之的神色,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李幼卿偏头躲开,闷声道:“皇兄不是要解释么,我现在听着呢。”

李景眼神里几分受伤,沉声说道:“这些年,皇兄待你的好,你脑子里全然不记,不过被旁人挑唆了几句,就自作聪明的逃出宫,幼卿,你简直太让孤失望了!”

他曾恨自己对妹妹生出不应有的心思,如今失而复得一遭,更恨那些阻碍他们的人。

张衡那阉货他自会处置,西北地界伤过她的人,他更一个都不会放过。

李幼卿怔怔望着他,一时被对方身上气势震住,终是轻轻唤了声:“皇兄。”

“嗯。”李景立即应了,饶是再能隐忍克制,语调亦有几分不稳。

他闭了闭眼,说服自己,再欺骗她这最后一次就好。

“孤之所以那么做,正是为了阻止你嫁去西北。”太子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递给她道:“打开看看,司马家跟镇北王之间曾达成交易,要将你嫁入王府,且此事姝妃已禀明太后,由皇祖母亲自颁下懿旨。”

李景皱眉道:“当时父皇尚未清醒,孤亦势单力薄,为阻止此事,才暗地里策划了那场假死。”

李幼卿听说又是生母所为,心中只感到莫大的讽刺。

待看完那封信,两只手紧紧握成拳,身子靠在车壁上神伤不已。

李景心中愧疚,在一旁劝慰道:“皇妹放心,如今父皇已经醒了,你也再不用担心,会有人逼你成亲。”

“皇兄,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李幼卿忍住泪水,哽咽道:“你真的会带我回京见父皇,而不是骗我,要把我送去给别人。”

看着她单纯稚嫩的面容,李景心中有一瞬的动摇,是否要带她回宫,做回金尊玉贵的小公主。

可一想到那无数个深夜里,自己隐忍下的欲念,以及这些天她与另一个男人朝夕相伴,便狠狠的否决了这个念头。

只有她不再是公主,两人才能顺理成章的在一起。

他自信世上再不会有人,比自己待她更好。

十年朝夕相伴,他熟悉对方每一个喜好,每一个细小的动作,和每一个微妙的念头。

这份心思为世俗所不容,甚至会让他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当得知两人并无任何血缘关系之后,他更是无法斩断这个念头,甚至冒生命危险追她到西北。

只恨暂时还不能对她坦诚,需等形势再明朗些,方可真正与她相知相恋。

“难道这些天,皇妹就只牵挂父皇,从没有想过皇兄。”李景怀揣着不可告人的心思,面上却是一派朗月风清。

她方才甚至还问自己,皇位与她孰轻孰重。

他不由憧憬着,等回了京,将皇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定要先让她知道,那句问话究竟有多可笑。

李幼卿沉默不答,半晌,耳畔传来太子温和的低笑:“罢了,都是误会一场,只是回京之后,你需先住在京郊的别院里,待孤把宫里那堆烂事料理清楚了,才能还你公主身份。”

想到之前那场假死,李幼卿也明白,自己还不能随便出现,否则变成皇家丑闻了。

只得勉强点了点头,闷声道:“只要不将我嫁给镇北王那个糟老头子,听皇兄安排就是。”

城外

战役刚结束,宣睿一身杀伐之气尚未消解,正要回溟城接李幼卿随他去大营,便接到探子的线报。

昨日镇北王派了整队亲兵前往十里坡,像要抓捕什么重要人物,甚至还布下了天罗地网。

可最终似乎被人耍了一道,将十里坡都翻烂了仍旧一无所获。

今日边境各关口都在严加盘查,王府派出的人带着一男一女画像,但凡与画上有点相似的,都直接抓捕回去。

画像打开一看,宣睿只觉浑身血液倒流,想将画上女子抓出来直接掐死。

甚至来不及换下铠甲,他便找来一匹快马,沉着脸往边界赶去。

他就知道,不能再相信那个女人。

自己掏心掏肺的对她,结果转头她就跟别的男人跑了。

竟打算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回宫么——

他倒想看看,那小白脸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带着她逃过镇北王的追捕。

见将军厮杀了整晚,又马不停蹄匆匆离去,潇子戚不放心,赶紧骑马紧赶慢赶跟了上去。

溟城离边境不远,两个时辰后,潇子戚差点死在马背上。

果然各处都有王府的亲兵在盘查,来来往往的商旅和行人,但凡是年轻男女结伴而行,都被拦了下来。

宣睿手下有人专门做帮人通关的买卖,且经年的关系网盘根错节,查起人来比王府更便利。

很快,便打探得这几日买通关文书的十余个大梁人身份。

耗费了半个时辰一一排除,最终剩下一对兄妹,从今日寅时踏进宝月楼,便再没有出来过。

此刻天已黑沉,说明他们孤男寡女已在房中渡过整整一日。

宣睿感觉浑身血液凝住,想起那张娇媚脸庞,胸口又像是豁了一道口子,被伤得鲜血直流。

宝月楼原是当地一家不甚出名的歌妓院,乃一名大梁富商所开,内里装潢布置得古朴典雅,许是从未故意迎合市场,这几年生意一直寥寥。

若非这次沿途追踪而来,他亦不曾注意到,此处竟是皇家的产业。

刚踏进宝月楼,二人便感觉到了异状。

外头分明挂着歇业的牌子,大厅中仍在营业,二三十个平民打扮的男子,三三两两坐一张桌子。

宣睿一眼扫过去,见这些平民皆是相似的身形,看起来像是练家子。

这小白脸从京都带来的护卫不少,正好让他先发发心中怨气。

乔装打扮过的金刀护卫见这两人来者不善,全部起身围拢过来。

但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片喧哗,数十名官兵一齐破门而入,冲进来便开始打杀。

宣睿本来剑都拔出来了,中途被人截胡,交代潇子戚在楼下守着,趁乱直接上楼找人。

二楼一整排厢房,他一间间的搜过去,快到最顶头时,听见一阵熟悉的哭声。

他心尖一抽,暗道她好不容易跟情郎团聚,干什么还要哭哭啼啼。

胸腔里一阵怒意上涌,他伫立在门口,听她边哭边对那个男人说:“镇北王要抓的人是我,你怎么还不走,万一出了意外可怎么办。”

“劳妹妹这般记挂,便是死在西北也值了。”李景心中一热,拿起桌上佩剑,一只手去牵李幼卿。

“可我不要你死!”李幼卿甩开他的手,大声哭闹:“你究竟为什么瞒着我做那些事,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与我一起商量,现在好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听见楼下的打斗之声,李景拉上李幼卿,正欲从房中一扇暗门直接离去。

单听这几句对话,便知那两人之间情深意重,宣睿怒极反笑,眼中一片冰冷嘲意。

那日率兵出征,她何曾担心过自己安危,怕是自己今日死在战场上,也换不来她片刻心软。

什么哥哥妹妹,腻腻歪歪,简直叫人恶心!

宣睿一脚踹开房门,见他们正在房中牵着手,一样的容貌出众,气质高贵,相携站在一处便自成一道氛围。

反观自己,一身浓郁的血腥杀伐之气,跟他们那样的人,显是格格不入。

李幼卿没想到会在这里再看见宣睿,一时不由呆怔住。

皇兄说抓捕他们的人,全都是镇北王派来的,那他也是替镇北王来抓捕自己的?

见一前一后两个男人同时抽出兵器,眼看就要出招对上,李幼卿情急之下,朝宣睿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他的腰哭求道:“住手!”

第44章 留下 我的小公主。

见妹妹横在两人之间, 李景迫不得已收剑,朝眼前一身戎装,气质冷冽的男子望去。

宣睿一把将李幼卿拉至身后,忽然又被她从后背抱住。

他身形一顿, 只听她颤声哭道:“宣将军, 镇北王谋反, 你难道也要帮他一起追杀大梁皇储吗?!”

李景听她说话语气,面色变得??x?更加阴沉,再挥剑朝宣睿刺去。

担心伤到身后的人, 宣睿身形并未闪躲,直接提起玄铁剑挡住这一击。

李幼卿见状又要去阻拦李景, 却被宣睿一把扯回到身边,脚步有些不稳的落在他臂弯里。

骇人的气息压下来,她不禁感到心惊,心道他终究还是要发火了。

宣睿盯着她阴晴不定的面色, 眼里浮现几分冷诮,沉声道:“我曾说过, 一旦离开本将军的地界,可就不保证你所担心的事会不会发生了。”

外间打斗声越来越近,潇子戚忽然冲进来道:“将军, 王府的人来了不少, 属下刚去屋顶上看了眼,几乎整个亲卫营都出动了。”

“幼卿,你还不过来。”李景持剑与宣睿抗衡, 沉声道:“父皇盼着你回宫,你却在这里与外男牵扯不休,成何体统!”

李幼卿听他提起父皇, 心里一紧,哽咽道:“皇兄,若我们都死在西北,父皇受到的打击只会更大,如今你尚有逃走的机会,不如先走——”

皇兄?

宣睿听见她这声称呼,不由仔细打量对面男子。

先前他误以为对方跟野男人私奔,被妒火冲昏头,所以才忽略了许多细节。

大梁太子李景,当初正是他一手策划小公主假死,如今又甘冒生命危险潜入西北,口口声声说要接她回宫。

这般前后矛盾的做法,究竟隐藏了什么目的。

此时情况危急,他看了眼墙壁上打开一半的暗道,沉声道:“废话什么,还不走,真想死在这儿吗!”

李幼卿泪眼朦胧中,看见男人坚毅冷硬的侧脸,尽管凶悍,却莫名让她心里感到安定。

被男人牵着走进暗道,她转头唤太子:“皇兄,快走啊!”

李景冷眼望着那两人十指交扣的手,一把拉住她另一只手,冷声道:“宣将军既已知晓她的身份,就该约束自己的行为。”

这登徒子——

他与皇妹自小关系亲厚,都不曾这般亲昵握过她的手。

宣睿垂眸,见李幼卿面上露出为难之色,且眼尾迅速泛起红痕,主动松了手,不发一言往前走去。

这两人之间其实毫无血缘关系,小公主尚不知情,太子则不一定了。

潇子戚最后一个走入暗道,将暗门合上。

李幼卿盯着前方男人宽厚的背影,只觉得他像连头发丝都在生气,想了想,挣脱他的手道:“皇兄,我可以自己走。”

李景看她一眼,心里虽十分不悦,这时也没再说什么。

四人从暗道依次走出,来到一处僻静的窄巷里。

不远处,一脸焦急的从缨正驾着马车赶来接应,见宣睿等人在此,她语气惊疑不定道:“殿下,快上车吧!”

李幼卿有些犹豫的看了宣睿一眼,旁边太子再次催促:“幼卿,我们该走了。”

宣睿沉声道:“如今城中四处都是官兵,不如让子戚先行护送您出关,臣定当竭尽全力保护好公主,等风声过了,再亲自护送她回京。”

他一生混迹沙场,凭本事吃饭,很少有如这般放低姿态的时候。

此时他神色诚恳,露出几分青年人的果敢坚毅,朝李幼卿郑重道:“公主可愿信我。”

李幼卿知晓,太子带着自己就是个累赘。

可被皇兄那般阴沉严肃的眼神盯着,愿意二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从小到大,她都未见过皇兄如这般生气的模样。

仿佛只要自己敢点下头,对方立刻便会拔剑相向。

她忽略宣睿的方才那些话,主动走到太子身边,平静道:“皇兄,我跟你回宫。”

宣瑞眸色一黯,见太子看向自己的眼神极其不友善,甚至还夹杂着几许说不清的敌意,心里隐隐有个不详的猜测。

两人先后上马车,李景放下车帘,对从缨道:“时辰到了,走山峪关。”

潇子戚愣愣看着对方马车疾驰而去,正以为没自己什么事了,终于可以休息会,却见将军失神了一瞬后,又翻身上马,朝马车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心里为老大不值,气得原地直跺脚,也只能拼老命跟了上去。

宣瑞骑马被冷风一吹,脑子逐渐清醒了些。

他们在宝月楼隐藏一日,赶这个时候去山峪关,必是那里的人都已打点好。

不打一声招呼,铁了心要回京的人,自己还巴巴倒贴上去,简直可笑。

心里虽是这么想,速度却半分也未放缓。

宣瑞始终隔了段距离跟在马车后,一旦有追兵赶上,便先料理了,这么一路护着他们快到山峪关。

他心中绷着一根弦,眼睁睁看他们离关口越来越近,隐忍着即将爆发的情绪。

车后的布帘忽然被掀开,露出她苍白的小脸,隔空对自己喊了句什么,可是风声太大听不分明。

宣瑞神色一凛,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可就在此时,马车突然被逼停,电光火石之间,看见太子抱着个人突然从马车中滚下,心脏一瞬间像要停止了跳动。

所幸,那单薄的小人儿被护得好好的,一脸无措的朝他看来。

他平复了下呼吸,见太子已站起身与那几名黑衣刺客缠斗起来,立即提剑上前襄助。

随后赶来的潇子戚亦加入进来,见太子虽有从缨在旁保护,仍然很快落了下风,大声道:“老大,你三我二!”

这几人都是王府豢养的刺客,虽是一等一的高手,跟他们这种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战士比实战,仍是差了些。

太子殿下是宫里来的贵人,上场也只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可惜说话间已经迟了,那五人眼里似只看得到李景,其中一人无人牵制,施展鬼魅般的身形朝太子攻去。

随着一声女子的尖叫响起,太子右侧腹部已中剑,面色惨白的退到一旁。

从缨见那刺客也亦被太子所伤,无法再攻过来,赶紧去扶稳了太子,一边唤李幼卿道:“公主,我们快走啊!”

形势危急,李幼卿狠下心肠,和从缨一道把太子扶上马车。

这时,那名受伤的刺客突然腾空跃起,眼看一刀就要劈在李景的后背,幸而宣睿及时赶来,玄铁剑刺穿对方胸膛。

另两名刺客趁这个机会,迅速朝宣睿攻来,他一时来不及躲闪,只得抬起左臂抵挡这一击,瞬间连铠甲都被刺穿。

他仿若浑然不觉,回身一剑将那名偷袭的刺客直接封喉。

余光瞥见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马车前,他顾不得左臂伤痛,继续与刺客缠斗,阻止他们追上马车。

耳畔响起马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他竟像感觉不到肩上的疼痛似的,心一横,玄铁剑招招致命,几乎已杀红了眼。

不多时,潇子戚气喘吁吁的瘫坐在地上,而五名刺客已全都倒在血泊里,沦为五具冰冷的尸体。

宣睿肩膀上血流如注,脸色苍白单膝跪在地上。

潇子戚见老大似有些吃力,赶紧从马背侧袋里翻出绷带,给他把伤处包扎好。

宣睿垂着头,眉心紧紧蹙着,疼得额上冒出一层冷汗。

“老大,您这是怎么了。”潇子戚不禁感到有些奇怪。

有好几次老大受伤比这重多了,都没让他扶,自己东倒西歪的寻了战马骑上,直到回营地才召军医诊治。

他一直觉得老大的身体是铁铸的,怎么此刻看上去这么虚弱,跪地上半天了都还不起身。

直到听见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吸气声,潇子戚抬眼望去,才发现那小娘子竟然去而复返。

这些年,他能在镇北军中作为大将军左膀右臂,亦并非全无捷径,当下便换上副悲痛的神情,哀嚎道:“老大,这次你为了救太子,被刺客砍伤手臂损了筋脉,余生恐怕就形同废人了,这可怎么过啊!”

李幼卿听闻此言,急忙过来察看他手臂伤势,发现伤处只是被胡乱缠了下,且又有鲜血渗出,不由怒斥道:“你到底会不会包扎,怎么还流这么多血?”

潇子戚无奈道:“伤口太深,又伤及筋骨,一时半刻自然止不住。”

“那你还在这愣着做什么,赶紧背他去附近的医馆治伤啊!”李幼卿有些绷不住情绪,这要是在宫中,哪个侍从敢这样怠慢主子,早就被拖下去杖毙了。

感觉有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她一时有些心慌,不由垂下眼眸避开。

想到他受了这样重的伤,定然是疼痛难忍,又强撑着镇静朝他看去,道:“别担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至于他的手臂,若是真好不了了,那她买下一屋子的侍从供他使唤便是。

潇子戚听不下去,望了眼这满地尸骸,见两匹战马还在??x?不远处,自己默默翻上其中一匹走了。

听见马蹄声,李幼卿不由着急的要去追,却被一只大手捞了回来。

她身形不稳倒在男人身上,感觉对方沉沉的鼻息压在耳畔,不由屏住呼吸。

宣睿没受伤的那只手掌住她后脑,深吸了口气,问她:“太子殿下也受了伤,你为何不跟过去照料,反而放弃回京的机会,冒着风险回来寻我。”

倘若刚才自己未能将刺客杀尽,那么她很快便会落入镇北王手中。

这般明显的厉害关系,他不信这狡猾的小东西心中不知。

心头有淡淡的喜悦涌动,可是刚刚经历即将失去的那种痛楚,让他并不敢深想。

“你先别说话,我扶你去找大夫。”李幼卿稳住身形,竭尽全力想把他扶起来。

宣睿目光闪了闪,站起身,由得她搀扶着往边上走去。

战马还在原地等着,他自己先一个跨步上去,看她还呆在原地,皱眉道:“不是说带我去看大夫,怎么还不上来。”

“哦。”李幼卿踩着马蹬上去,打算坐在他身后,结果却被他一把拎到了前面。

宣睿则从后面靠在她身上,语气有些气喘的道:“你来骑吧,我想睡一会。”

打了一天一夜的仗,未曾合眼,刚才心情又从谷底升到高空,他便是个铁人也绷不住对方这般折腾。

李幼卿怕颠到他的伤口,不敢跑太快了。

宣睿虽说是闭眼休息,两只手却包覆住她的小手握住缰绳,掌握前进方向,驱使马匹往一处僻静的荒郊走去。

天色越来越暗,路上岂止没有医馆,更连户民居都没有。

李幼卿侧头看去,见他肩膀和胳膊那一片铠甲呈现暗色,都不知沁透了他多少鲜血。

夜风寒凉,感觉坐在身前的小人儿身子颤了颤,宣睿勒住缰绳让马儿停下。

见他跳下马背,开始脱身上的铠甲,李幼卿震惊道:“宣将军,你要做什么。”

宣瑞没答话,脱完铠甲之后,又从马背侧袋里翻出一瓶金创药和绷带。

撒了些粉末在伤处,自己咬着绷带一端,重新把伤口包扎过一遍。

他身上没有多余的赘肉,那一刀下去其实深可见骨,只是他里面穿着玄色的紧身衣,夜色里更看不出什么端倪。

夜风一吹,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李幼卿眼眶一红,颤声道:“走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医馆,我们是不是迷路了,你又流了这么多血,会不会——”

她垂着眼眸,和男人目光对上,两人同时一怔。

黑暗中,他目光里含着几分野性,直直看向她,似带着勾子:“本将军不如你太子哥哥金贵,死不了。”

见他还有闲心说这些,李幼卿稍微放了下心,闷声回应他先前问话:“毕竟你是为保护我们才受的伤,于情于理,我应该先留下照顾你,而且——”

其实,她还有一点私心。

如若自己留下的话,是不是能让宣睿更坚定的站在父皇这边,而不与镇北王同流合污。

当初姝妃和司马家合谋要将自己嫁给镇北王,不也是打的这种算盘吗。

李幼卿端正坐在马上,看着面前半身染血的男人,昂了昂下巴,平静说道:“而且宣将军不是答应了么,将来会亲自护送本公主回京。”

宣睿盯着她瞧了会儿,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神色虔诚道:“那便如此说定了,我的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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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发烧 紧紧抱住了他。

两人骑着马去找落脚的地方, 没了那坚硬冰冷的铠甲隔着,李幼卿后背紧贴着他胸膛,明显觉得舒服了很多。

难道他刚刚下马脱盔甲,就是为了这个吗。

想到这里, 她面上不禁有些发烫, 转头见他正色看着前面, 一脸心无旁骛的模样,沉吟片刻问道:“和赤羽军打仗,是已经赢了吗。”

“你觉得呢。”说起这个, 宣瑞心里又开始泛酸,忍着没发作, 只是更用力握紧了缰绳。

李幼卿垂下眼眸,轻声道:“如宣将军这般英明神武,战场上必定所向披靡,攻无不克。”

宣瑞轻笑了声, 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语气意味不明说了句:“那还不是被某人耍得团团转。”

“我这次真是不得已——”李幼卿回过头, 唇从他额上浅浅擦过,发现他头上一层冷汗。

顿了下,不禁担心的道:“宣将军, 你还好吧。”

“放心, 死不了。”宣瑞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掌住她后脑掰正,要她继续看前面的路。

十二月的寒冬冻死狗, 天渐渐黑透了,李幼卿感觉脖子上一凉,抬头看去, 天空竟开始降下小雪。

她身子轻轻瑟缩了下,耳畔传来男人沉定的嗓音:“再坚持一下,前面有户人家。”

李幼卿抬头朝远处看去,竟真在嶙峋的山石掩映中,发现一盏灯火如星。

两人骑马行至门前,李幼卿先去敲门,出来的是个中年妇人,异域装束,生着高鼻梁,一双灰褐色的眼睛。

听对方说着听不懂的话,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便听身后的宣瑞跟她交谈起来,听语气竟像是认识的。

妇人表现得十分恭敬,回头大声喊了句什么。

不一会儿,又出来个髯须大汉,见门口站着的二人,先露出惊讶的神色,接着用中原话恭敬唤了声:“七爷!”

他怒斥了那妇人几句,躬着身子请他们进来,一边道:“内子不懂事,还望七爷不要见怪,快随奴进来吧。”

李幼卿跟在宣瑞身侧,感觉那人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心里十分不舒服。

大汉将两人带去了一间厢房,吩咐妇人去张罗热水跟饭菜,殷勤的道:“七爷先在这儿将就过一晚,等奴明日去探探情况,再做打算不迟。”

宣瑞直接栽倒在床上,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房门合上,李幼卿站在床边,见他双目微合,呼吸亦显得有些急促。

本不想打搅他休息,但思前想后,还是忍不住说道:“那个人可靠吗,刚刚他认出了我,会不会去跟镇北王的兵马通风报信。”

半晌没有回音,她凑近去听,男人鼻息已变得均匀绵长,竟然是已经睡着了。

受了这么重的伤,又连续奔波一日,身体必是累极了。

李幼卿凝视着那张坚毅冷硬的睡容,忽然觉得有些心疼,心道既然是他的人,想必是可靠的。

她轻手轻脚的坐在桌边,趴在上面打算小憩一会儿。

虽然现在各处都在追捕自己,但好像只要待在他身边,便会觉得十分心安。

不知道睡了多久,骤然惊醒,一看床铺空了,她心突然就提了起来。

起身推门出去,像没头苍蝇一般在院子里找了好久,直到听到几声闷哼,推开柴房的门,发现之前那个髯须大汉已经被五花大绑起来。

脑子里第一反应,这是宣瑞做的。

可他现在人呢——

李幼卿转身接着寻找,心里的不安一点点扩大,逐渐被恐惧感蚕食。

恍然间意识到,在诺大的西北他是自己唯一可依靠的人。

如若不是她,自己的处境怕是会比此刻凄惨百倍。

地上已经有了一层积雪,她走路走得太快太急,一不小心滑倒在地上,疼得半天爬不起来。

前面传来女人的呼喊声,她抬头一看,见是那个男人的妻子,担心她会对自己不利,赶紧爬起来想往回跑。

下一瞬,直接撞进个坚实的怀抱。

“怎么又乱跑。”男人语气里透着不悦,单手将她推远一些。

李幼卿却觉得他从未像现在这般亲切过,不顾他的阻挡,又贴过去用力抱住他的腰。

清甜的嗓音里带着委屈的鼻音,抬起一双红红的眼睛望着他道:“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还看见那个人被绑在柴房里,吓死了。”

宣瑞心里一软,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道:“你放心,不会有人出去乱通风报信,安心待在这里就是。”

李幼卿点了点头,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已被男人打横抱了起来,很快带回到温暖的房中。

宣瑞先将她放在床铺上,检查她有没有摔伤,见没事,才坐下有些疲倦的按了按太阳穴。

李幼卿见他手臂伤处又在沁血,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怔怔盯着他胳膊道:“谁让你抱我了,伤口都裂开了。”??x?

宣瑞毫不在意,淡淡道:“这府里还有几个家丁须一起料理了,伤是收拾他们的时候弄开的,就刚才抱你那点力气,还不如拎一只小鸡。”

李幼卿心情并未因此好些,想到先前潇子戚说他胳膊废了,一本正经安慰道:“别担心,就算你以后成为废人,我也不会放任你不管的。”

宣睿额角一抽,看她满脸同情之色看着自己,心情不禁有些复杂。

不是一直想着回宫么,说这些话是何意。

这次明明只差一步,就能与太子一起出关了,为何又折返回来。

明明是个没良心的小骗子——

“怎么个不管法。”他双眸定定望着她,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李幼卿见他冷峻的面上泛起红晕,呼吸也有些粗重,不由担心道:“宣将军,你是不是不舒服,我扶你睡下。”

话还未落音,便被人反客为主推倒在床上。

对方体力不支似的,全身重量一半卸在她身上,压得李幼卿有些喘不过气来。

宣瑞未受伤的那只手微微支撑起身子,再逼问道:“说,你准备如何做。”

李幼卿只觉他身上烫得厉害,脸也越来越红,想推他起来又推不动,只得先哄着道:“你若真因为救我们成了残废,我自然会照顾你,做你下半辈子的依靠。”

“下半辈子?”宣睿喃喃品咂她的话,一时摸不透她到底怀着什么心思,心里燥闷得无以复加。

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沉声问:“下半辈子,是都交给我吗。”

李幼卿手甫一挨到他胸膛,就觉那儿心跳震动如雷,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咬着唇点了下头道:“是。”

宣睿前额抵在她额头上,轻声细语道:“你放心,本将军暂且还废不了,若将来真到那地步,也绝不赖着你。”

他坚毅眼神里透出一股如水般的柔情,神态与平常大相庭径,鼻尖在她脸上轻轻蹭了蹭。

李幼卿微微一怔,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宣瑞强而有力的臂膀搂着她翻过身,随着他手臂力度收紧,两人面对面贴靠着的身体越来越近。

对方咬着她的耳垂,嗓音沉沉,如大漠旷野里刮起的粗粝的风,一字一句灌入她耳中:“本将军给过你机会,既然卿卿选择留下,那往后余生……。”

李幼卿被他灼灼的目光逼视着,忽然有种被野兽盯上的恐惧感,娇小的身躯忍不住瑟瑟发抖。

并未等到之后的话,她抬起头看去,见他紧紧闭着双眸,一副十分难受的样子,脸色也红得不正常。

“宣将军——”她摸了摸对方额头,却被那滚热的温度吓得立即缩回手。

李幼卿小心扒开他的胳膊,爬下床去倒了杯水,吃力的抬起他的头,喂他一点一点喝下去。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女子的敲门声。

李幼卿警觉起来,转头见是之前那个妇人,她手上端着脸盆,手腕上还挎着个大药箱。

把东西放在床边之后,她又朝李幼卿连比带划说了几句什么,便转身离开了。

李幼卿怔了怔,瞧她比划那意思,竟是要自己给宣将军擦身上药。

她从来没做过伺候人的事,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无措的愣在床边。

床上传来一声难耐的闷哼,李幼卿忙低头察看,见他出了满头满脸的汗,眉头紧紧锁着,似乎人非常难受。

只得绞了个帕子,先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温凉的帕子一接触到他的皮肤,便见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李幼卿没犹豫,接着绞湿帕子给他擦脸和脖子。

他身上的玄色衣衫早湿透了,李幼卿轻轻给他解开衣服扣子,胸膛一露出,她便上面的伤痕骇得倒吸了口凉气。

各种各样的刺伤还有划痕,有深有浅,虽不见致命的伤处,但看上去已然触目惊心。

她忽然捂着嘴,无声的哭了出来。

什么英明神武,攻无不克,终究是她天真的说辞。

输赢不过一句话的事,但要从危机四伏的战场上生存,期间所经历的艰难险阻,又怎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的。

刚从生死线上下来的人,本应去立即清理伤口,好好休整一番,却又马不停蹄的为她奔波,为保护太子受这么重的伤。

他就像刀枪不入的战士,一路为自己遮风挡雨,实际上,却是拖着一副伤痕累累的残躯。

除了胳膊上的新伤,全身上下还有其他数不清的伤口,衣服布料紧贴着皮肤,好几处都黏在上面,根本脱不下来。

李幼卿迅速把眼泪拭干,从药箱里翻出小剪子,小心翼翼将那些黏在皮肉上的布料剪掉,再用棉签蘸湿水细细的清理伤口。

她始终保持跪坐在床边的姿势,等终于将整件衣服脱下,已经累的出了一身汗。

见他睡得安稳了些,李幼卿将蜡烛吹灭了几盏,只留下床头一盏灯,继续绞湿帕子给他擦身。

之后,又在药箱里找到金创药,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处,再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

可这仅仅只是上半身,等到要检查腿部的伤势时,李幼卿不禁犯了难。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

想到他上半身皮开肉绽的样子,腿上想必也好不到哪儿去,何况他此刻还在低烧,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她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眼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梁战士,而自己作为公主,有这份责任和义务照顾重伤的他。

颤抖的指尖搭上男人的腰带,试了几次却解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