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不禁有些懊恼,自己怎么睡得这么死,连他进来脱自己衣服都不知道。
电光火石之间,她恍然想起昨晚做的那个噩梦。
很明显,宣睿便是梦里欺负自己的那头恶狼。
赶走盘踞在头顶等待将她分食的老鹰,却要用一种更加凶残的方式将她吃掉。
忍不住想,这个梦,是否预示着将来。
当他发现自己说谎,会不会真的用这般残忍的方式来折磨自己。
先将自己生吞活剐了,再将尸体残骸扔到荒漠里喂秃鹫和老鹰。
想起梦中野狼的舌头舔舐在身上的触感,她皮肤上不禁泛起阵阵颤栗,面上也泛起红潮。
这个变态,疯子——
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身体其他地方,未发现有什么异样,才逐渐放下心来。
脸上却是最来越热,她一把掀开车帘,迎面一阵冷风扑来,带着些微的潮气。
溟城距离大梁边境线不远,气候比其他地方更适合农作物的生长。
虽说西北驻军为数不多的几个粮仓都建在边境线附近,但若真正打起仗来,还得要靠中原运输过来的粮草。
马车又往前行了一会儿,风里渐渐开始透着些腐坏的味儿。
她目光往道路两边看去,发现草里横七竖八躺着些尸体,皆是口吐白沫而死,画面简直触目惊心。
等宣睿骑着马过来,她不禁问道:“将军,这些都是柔兰的百姓吗?”
“有柔兰的,也有我们大梁的。”宣睿语气有些凝重,见前方城门处有人前来接应,策马迎了上去。
罗成出城看见这十大车物资,面上便是一喜。
率先下马朝宣睿礼节性的一拜道:“宣将军,这次真是有劳您了。”
宣睿从马上下来,面色端肃道:“现在城中情形怎样了,为何沿路那样多的尸体,无人收拾。”
须知瘟疫有很强的传染性,若不及时将死者尸体火化焚烧,更容易扩大感染。
罗成无奈道:“守城的将士中也有一部分人被感染,我们人手实在是不足,这些都是想逃出城去的灾民,有些病得厉害的,路上没撑住就死了,我们收尸都收不过来。”
“事态既已这般严重,为何还不封城,任由瘟疫肆掠。”宣睿眉宇间已染上一层怒气,见对方不答话,一扬鞭直接进入内城。
罗成正要追上去解释,却被紧跟而来的潇子戚唤住:“罗将军,请问这边负责派发物资的人是谁,我好跟他接头。”
“哦,是我的手下刘问。”罗成忙去跟他引荐。
车队刚走到城门口,便听见一声整齐的号令。
接着,上千名士兵的声音一齐响起,气势直贯天际。
男子中气十足的嗓音道:“镇北军驻乌城守将许涛,拜见将军!”
如此大的阵仗,倒让罗成吓了一跳。
从天不亮时候起,那些从乌城来的镇北兵便开始有纪律的集结在一起。
起初他还没当一回事,以为是他们临时演兵鼓舞士气。
这会儿才会过神来,那些平日里从不听自己号令的兵混子,是在准备迎接他们的大将军。
他本身是赤羽军的一名副将,几年前柔兰被攻破后,王爷派遣五千镇北军驻守乌城,一千赤羽军将士驻守溟城。
当时这样的安排,在军中便颇具争议。
有许多镇北军官都认为,他们拼命打下来的柔兰,凭什么要将主产粮食的溟城管辖权交给赤羽军。
只是宣将军一声不吭便接受了,其余人也就不再吭气。
且后来罗成每年给镇北军运输粮草也十分积极,两支驻军隔得较远,也从未发生过什么冲突。
这次乌城事变前,镇北王亲自下令,让那五千兵士前来溟城赈灾。
可是有三名守将却像是提前预知了什么,坚持要留在乌城,最后落了个尸骨不全的下场。
兔死狐悲,罗成听闻这个消息亦十分不忍,且时刻准备着为国捐躯,为守住溟城战斗到最后一刻。
许涛更是悲痛万分,当即便想带兵再杀回去。
只是后来又收到将军指令,命他们安分待在此地,以防止白王的大军再次来袭。
将士们皆是人心浮动,若不是听闻将军即将到来,怕是早耐不住要去报仇雪恨。
此时城墙下,将近五千战士分成两侧整齐列队,神情皆是激动万分。
看着宣睿骑马缓缓进去内城,罗成隐约有种感觉,他这趟来意不纯。
宣睿目光扫过麾下那一张张脸,最后轻轻落在罗成的面上。
感觉到一股如渊庭岳翅的压迫感,罗成情不自禁低下了头。
宣睿目光移开,继续往前行去。
这人若是识时务,便也罢了。
跟战功显赫,令西北各族闻风丧胆的镇北军来说,赤羽军不过就是义父所豢养的一条狗。
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给什么骨头就吃什么骨头,唯一的缺陷,便是咬不死人。
他们拿下乌城后,之所以不再攻打溟城,也因为这里的一千兵马并不堪用。
本就是一条丧家之犬,给大梁皇帝看不了家,却可以做镇北王的马前卒,替死鬼。
三军之中,唯有他所统领的镇北军最为彪悍,也是最难掌控。
既然义父已经先起了反心,他自然要为自己,以及那些忠心耿耿跟随他的部下作筹谋。
这次死的三个,已是令他痛心疾首。
无论如何,都绝不会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他不怕白王的十万大军来攻,既然是合伙演戏给皇帝看,还不知其中会有多少水分。
他不是谁的傀儡,也绝不会留给任何人拿捏自己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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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责任 表里不一的小娘子
宣睿抵达溟城之后所做第一件事, 便是宣布封城,不允许再有任何百姓出入。
罗成站在旁边,忍不住道:“将军,这样恐怕会让百姓们更加惶恐, 激起他们的反抗。”
“溟城这么多守军是??x?摆设吗?”宣睿看他一眼, 沉声道:“你在信中既说担心边境上大梁百姓被感染, 为何不早早封城,阻止瘟疫蔓延。”
罗成感受到对方眼中重如千斤的压迫感,讷讷的低下头, 不敢再多言。
早听闻镇北军统帅宣睿性情乖张,打起仗来更是犹如疯狼, 十几岁便闯出些名气,被王爷收为义子,立下赫赫战功。
这样的人,本就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然而他天性乐观, 并没有继续自怨自艾下去,而是加入了派发医药的队伍。
适才宣睿已经按受灾严重的村庄多少, 将驻军分成五队,并从中指定了五个得力的人带队前去分发药物,以及给予村民适当的救助。
他亲自带了一队人马, 去了瘟疫肆掠得最严重的一处村子。
按照他的命令, 以户为单位,所有人必须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得肆意出门走动。
粮仓米铺和市场, 全部由士兵们统一接管,每日挨家挨户派发食物和所需药品。
不过半日的功夫,适才还乌烟瘴气的村子, 已经空旷而安静,只有士兵们在有条不紊的工作。
罗成自叹不如,他既没有宣睿的手腕,也弄不来这么多物资,只能跟着打打下手。
忽然间,一道纤丽的身影出现在乡间混杂的瓦屋旁边,显得极为不和谐。
厚厚的毡帽下,露出巴掌大的一张小脸,雪白的尖下巴格外惹人怜爱。
之前没注意,这时他才发现宣将军此行身边竟然还带了女眷。
只是这名女子姿色过于惹眼,方才仅仅是惊鸿一瞥,已令他心旌动摇。
他不好上前搭话,转身避让开了。
李幼卿找不到宣睿在哪儿,自己随便在村子里转了转。
看村民们的症状,跟两年前皇城附近的村子里爆发的黄热病差不多。
人先开始发热,吃什么都会呕吐,继而浑身虚脱,全身发黄而死。
那次京郊出现瘟疫,是太子亲自带了医官过去,在那里一住就是半个月,等到疫情完全控制住了才回宫。
可是当天夜里,太子就发起了高热,据太医整断是被传染上的黄热病。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那种紧张的心情,担心皇兄会像父皇一样,突然间一病不起,只能成日躺在床上喝着各种苦药,连她的样子都记不分明。
幸运的是,太子到底年轻,喝了几天的药,身体便恢复如初。
“这病八成是从大梁传过来的。”在屋檐角遇见白刹,听他有些不满的说道。
李幼卿抬眼看去,见他穿一身浮夸的绛红色狐裘,宽袖里露出纤小的手骨。
就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一样,极为不合时宜。
她垂眸看去,总觉得那不该是一双男子的手。
只有宫里的小太监,因为年幼时被割了□□,身段才会生得如女子一般纤细。
而且西北各族的男子普遍身强体壮,她这几日到处奔波,从未看见像他这般的。
白刹见她不回应,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在中原人听来,有些不妥,又仿若自言自语道:“不过凡事皆有利弊,正因为与中原交流融合,我们柔兰才变得更加繁盛。”
李幼卿神色仍旧淡淡的,仿佛从未听过他说话。
白刹面色温和的笑了笑,侧身让到一边。
说实话,他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小姑娘。
时而对自己表现得傲慢无礼,时而又文文弱弱的惹人怜惜。
他亦从未想过,像宣将军这般冷硬的男人,有一日夜会为美色迷惑。
可是也说不得,眼前这张脸连自己看了都犯迷糊,试问又有哪个正常男子能抵挡得住。
这小娘子的样貌,貌美近妖,叫人看一眼便无法忘怀。
在外面闯荡,若没有强有力的人保护,怕是瞬间就会被分食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李幼卿见他暗地里打量自己,心中冷笑,语气清清冷冷的道:“你身上有夜罗花的香味。”
有一度,她十分喜欢这种来自异域的冷香,还曾用来熏过衣裳,弄得整个旒裳殿和东宫都是。
可眼前站着的是个男人,他缘何会用这种香。
白刹听她这句话,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无奈,有些不自在道:“小娘子也知道,在下是做生意的,平常需走南闯北进货,各种各样的香自己都得亲自试一试,这次恰好沾上了这一种,下回恐怕身上又是另一种,小娘子若喜欢,待会在下送你一盒夜罗香。”
他话说得很圆融,表情也是不露丝毫破绽。
李幼卿一直在考虑,该如何混进他的车队逃走,此刻点了点头道:“好啊,那你去拿给我吧。”
这人不止长得像太监,给她的感觉也像。
白刹却是一愣,心道,这小娘子还真是不客气。
转去自己的马车里取了一盒香膏来,呈给李幼卿。
“这是什么。”男人冷沉的声音传来,白刹手抖了抖,差点将手上包装精美的夜罗香摔在地上,幸而对方的手很稳,很快将盒子接了过去。
听宣将军的话音,像是隐隐有些不快,他不禁有些后悔,不该来招惹是非。
他往后退了一步,正要解释赠香的来龙去脉,却听见少女娇软的嗓音道:“将军,是白公子刚刚给小女送了一盒夜罗香。”
她献宝似的将盒盖打开,特意举起来放在宣睿面前,语调天真道:“你闻闻,这个香味是不是很别致。”
宣睿跟白刹的面色几乎同时一沉,各怀心思看向对方。
眼看宣将军脸已经板了起来,白刹却已经百口莫辩,对方虽有故意将话带偏的嫌疑,偏偏叫他挑不出任何错处。
再要解释,只会更加的欲盖弥彰。
只暗暗决定,日后必定要躲着这个表里不一的小娘子。
最后干笑了两声,转身退下了。
宣睿凝视她手里滑如琼脂的香膏,觉得这味道跟她身上的香味有些相像,想到白刹也用的这种香,心里更加不舒服。
“将军,你忙完了吗?”李幼卿踮起脚尖,看着冷淡的眸子,神情诚恳道:“其实小女以前也照顾过得了黄热的病人,且那个人还康复了,不如让我去挨家挨户的看看,生病的村民恢复得如何,若有病重不治的,最好早些抬出去火化,不然还要交叉传染的。”
宣睿不由觉得诧异,她是个闺阁小姐,哪里会有机会照料得了黄热病的人。
可一想她的庶女身份,和在鹿鸣山出事后相府对她的态度,难道说,她过去日子真的过得很不如意。
方才心里的不快,又转化为一股怜意。
“你就不怕被传染吗。”宣睿垂眸,落在她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上,觉得这一点红分外可爱。
她整个人就像只怯生生的小白兔,需得垫着脚仰望他,两人才能对话。
就这样一个小人儿,竟然敢主动提出,要去照顾那些得了瘟疫的人。
怕是她一进屋,便要被那股酸腐的味道逼哭。
李幼卿思及过往,莫名有些分神,怔怔道:“之前没被传染,这次应该也不会吧。
而且那时她每日亲自给皇兄喂药,从不肯假手于人,也没见身体出现什么状况。
“不许去,否则病倒了又是麻烦。”宣睿斩钉截铁的拒绝,转身又要走。
李幼卿正欲追上去理论,另有个穿着直襟长衫,气质淳朴的男子急匆匆走来,对宣睿道:“宣将军,把还活着的人抬去火化,恐怕不妥。”
李幼卿凉凉看了这人一眼,暗想当年京郊瘟疫时,为防止病毒蔓延,被老臣们评价性情温厚仁慈的皇兄,亦是直接下令,将那些濒死救不活的病患抬出去烧了——
温厚,仁慈?
她突然心惊,觉得自己过去对太子的认知究竟有多可笑。
或许可以用很多词来形容太子李景这个人,其中却唯独不会有温厚二字。
宣睿被这无用又啰嗦的守城官弄得不厌其烦,正欲开口训斥,便听女子清澈的嗓音道:“这位军爷可知,得了黄热病的人,最后是怎么死的。”
罗成怔了怔,发现是宣将军带来的那个美姬在说话。
他不习惯跟女人打交道,只有些木讷的摇了摇头。
李幼卿看了宣睿一眼,见他未制止自己,接着道:“先是咽喉溃烂,无法呼吸跟正常进食,之后再从头部开始坏死,瞧着他们只是皮肤发黄,实际上脑子已经不清醒了,他们除了疼痛什么都感觉不到,如若还能说话,那必定是……只求一死。”
罗成看小姑娘说话的表情,淡定老成,简直不像是个女孩子。
“这,我没有经验——”他被少女的气场镇住,呆呆的立在原地。
接着,宣将军目光沉沉压下来,逼得他浑身冷汗直冒,再不敢多待下??x?去,拱了拱手离开了。
宣睿目光落在对方柔软的发梢,不禁对她的过去更加好奇起来。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养成了这般会趋利避害的性子。
初见时便着意讨好自己,在逆境中能屈能伸,好话坏话都说尽。
昨晚被自己“欺负”过后,亦是过于平静说出日后不会给他添麻烦的话。
此刻回想起那时的情形,宣睿心里仍觉得十分不舒服。
“将军,不如就让我去挨家挨户搜集情况吧。”李幼卿仍不死心,软语求着。
做这些事本,就是她身为皇室公主的义务,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没理由看着士兵们跑前忙后,她独自闲坐一旁。
宣睿见她神色倔强,终于首肯,但要她必须戴面纱,防止被传染上瘟疫。
李幼卿极干脆的应了,然后挽起衣袖,去分发物资的地方领取面纱和记事簿。
宣睿起先还不放心,跟着她默默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她心思其实非常缜密,做起事也很有耐心。
她从村头开始一家一户的挨个进去,按照门房上的编号,在记事簿上写上里面有几口人,用圆圈代表病情的轻重,如若病情较轻,就在编号后画上一个圈,若病得重的则画两个圈,已经濒死了的,画上三个圈。
比起分发药品,照顾病人以及喂药,她所做的其实更加残忍。
罗成是个大男人,都难以去抉择人的生死,她一个小姑娘竟能如此淡定的做这些事。
有看到烧得满脸通红的孩童无人照料,她那张始终没什么情绪的漂亮眼睛,亦会流露出丝丝怜悯。
无论那孩子形容有多不堪,亦或是马上就要死了,她都会用柔兰语轻言细语的跟他们说话,再将他们搂在怀里轻声的念诵佛经。
宣睿听出来,她所念的是柔兰的藏兰法华经。
看到这画面,他不禁想起自己曾经亲手杀掉的那个女孩子。
当时她趴在自己脚边卑微的祈求,想要一死了之。
见她已痛得神智不清,他亲自结束了对方性命,再将她尸体投进焚烧的火焰中。
柔兰的男女老少皆信奉火神,他们觉得若能死在火中,那么转世便能投生成圣洁的人。
他突然无法淡定的再看下去,转身去寻了两个机灵的小兵去,照着她的法子去另一片区挨家挨户的排查,记下每一户人家的病情。
一整日,所有人都在紧张的忙碌,直到深夜,宣睿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村里已没有空置的房子可以住人,唯有祭祀用的宗庙里打着通铺,这些日子,罗成等人便睡在这里。
除此之外,便只能露宿在寒冷的外面了。
第28章 好眠 你可真是个祖宗。
李幼卿今天当了一天义工, 心里那种流落异乡的空虚感,也因此被填补了些。
当时没觉得有多累,晚上去浴房洗澡,蹲着冲完水站起来那一瞬, 差点两眼一黑栽了下去。
为了不耽误其他人, 她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收拾自己了。
将长头发挽到头顶, 穿上厚厚的棉裙,手里抱着一堆换下的脏衣走出浴房,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滑稽的小丑。
若是让黎媛见到她现在的样子, 定然会笑得直不起腰来。
朦胧月色下,众人眼里的李幼卿, 布衣钗裙难掩其风姿,静美如一尊观音。
回去路上,几个年轻士兵自发替她打灯笼照路,遇上她投去的目光, 皆有些害羞的低下了头。
李幼卿不禁想起京都那些只知斗鸡走狗的富贵公子哥儿们,以及太学里满身书卷气, 受名门贵女们追捧的清贵少年郎,他们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却恍如生活在两个世界。
她倒不是瞧不起文官, 历朝历代的辉煌, 都离不开文官和武将的互相成就,只不过她在京都见过太多只知纸上谈兵的贵公子,此番亲历这些事, 不禁觉得那些人有些可笑。
那年京郊爆发黄热病时,她前去规劝太子不要以身犯险,结果从来不曾对她疾言厉色过的皇兄, 头一次板着脸训斥了她。
她还记得太子当时敲打自己的每一个字:皇族凌驾于万民之上,并非是什么尊荣,而是莫大的责任,妹妹贵为公主更需时刻谨记,黎明百姓的安乐才是你立身的依托。
李幼卿现在虽恨极了他,但私心里也觉得,他会是个好皇帝。
只是她的两个亲舅舅,年富力强野心昭彰,一心扶持年幼的四皇子上位。
这两方关系势同水火,无论将来是谁斗赢了,另一边都将不得善终。
李幼卿曾觉得太子性情温厚,担心他不是司马家的对手,可随后不久,太子便与镇北王联手攻打黎真族,给予了母妃他们重重的一击。
可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就一定要牺牲自己么。
他说,贵为公主,需以百姓的安乐为先。
难道,这便是他选择将自己卖给镇北王的理由——
想到这里,她心中黑洞渐渐扩大,在屋廊下站定,眼神里透出一股驱散不尽的阴暗情绪。
忽然身后传来男人沉定的嗓音:“站在这吹风很舒服么。”
天都黑了,屋檐上挂着一排灯笼,照见她茕茕孑立的身影,看上去有几分寂寥。
如云乌发用一根簪子随意别着,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可那簪发的人手法显然欠佳,少部分发丝零散的垂落着,风儿一吹在夜色里乱舞起来,有几缕竟调皮的撩拨到了他面上。
宣睿冷硬的神情渐趋和缓,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李幼卿皱了皱眉,收敛好方才冷不丁冒出的情绪,回道:“不舒服,而且很冷。”
宣睿刚脱下身上的披风给她,又被她侧身躲开,嫌弃道:“将军还没洗澡更衣吧,身上有股味儿。”
宣睿要给她披衣的动作一顿,神色有几分尴尬。
见她又往后退了两步,小手在面前轻轻扇了扇,像是要把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味儿扇走。
白天她在那些病患家中,无论给孩子喂药抑或是询问他们病情,面上都未流露出一丝嫌恶。
现下这般,倒显得他比瘟疫更遭人嫌。
宣睿摇了摇头,转身准备去洗浴,又被她出声叫住。
小姑娘像是忘了方才的嫌弃之举,对他露出个甜甜的笑:“宣将军,不知道我的房间在哪里,我有些困,想早些去休息了。”
宣睿一怔,想到此番处境,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村民的屋舍没有消毒,不能过夜,唯有宗庙能睡人。”
见她愣愣的,似懂非懂,又补充了句:“今晚你就跟士兵们一起睡通铺。”
李幼卿仔细消化完这句话,不可置信的盯着他,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见他这般不为自己考虑,抑制不住心火,怒道:“这怎么行,宣睿,你不要太过分了!”
此刻正是士兵们去洗澡的高峰期,潇子戚端着面盆出来,见将军铁青着脸站在廊上,不禁有些奇怪。
正要过去看看,忽然被一股大力拉走。
他满心不悦的抬头,对上白刹那张温和阴柔的脸,忽然间就没了脾气。
“白兄弟,你拉我做什么?”两人拉拉扯扯来到墙角,行迹颇有些鬼祟的样子。
白刹见那两人正专心致志的争吵,未注意到这边,不由松了口气。
又朝潇子戚翻了个白眼:“没见他们刚才在做什么,上赶着去触霉头,是嫌自己命不够长?”
潇子戚这才看见,将军身侧另有道娇小的身影,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正踮起脚朝他们将军嚷嚷什么。
而将军的面色也随之越发沉下去,阴郁得有些骇人。
不由奇怪道:“之前他们不是还如胶似漆的,又出什么事了。”
“好了,你别过去就是,我去洗澡了。”白刹正巧经过,才会顺道拉了他一把。
潇子戚看着他的背影,皱眉道:“白兄弟,你走错方向了吧,浴房在那边。”
白刹懒得回头,举起一只手摆了摆,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怎么了,难道不是去洗澡么。”潇子戚愣了愣,最后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
~
廊上,李幼卿见宣睿毫不留情转身走了,一口气梗在胸口要上不下。
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别以为本小姐离不开你,今晚我就算冻死在外面,也绝不会去找你的!”
不远处,男人脚步顿住,侧身冷冷撇下一句:“随便你。”
李幼卿脸色一白,气愤的跺了跺脚,转身拼命跑回到马车上。
入冬之后,一日比一日冷,晚间北风呜咽咆哮??x?着,驱赶着路上行人全都匆匆往宗庙赶去。
李幼卿独自蜷缩在马车榻上,冷得身子不断打颤,裹紧了毛毯也没有一丝暖意。
水囊的水也早已经不热了,她喝了口,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结冰。
可他竟敢让自己跟那么多男人一起睡,简直可恶!
难道,她出宫之后所受的侮辱还不够多吗。
记得他之前说过,情人蛊要连续七日才能完全解除,如若他今晚真的不管自己,岂不是前功尽弃。
犯不着,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只要挨过了今日,她就能远远的离开他,再也不用看见那张讨人厌的脸,也不用再受那份气了。
半刻钟后,一道娇小纤丽的身影抱着毛毯,怯怯推开了宗庙的门。
壁龛上点了一排蜡烛,犹剩下几根未熄灭,光影重重,将内里的情形映照得清清楚楚。
眼前是能容纳五六十人的大通铺,分为六排,士兵们整整齐齐躺在自己的铺位上,无一人交头接耳说话。
目光来回逡巡了几遍,都没有找见宣睿。
但在最东头的角落里,用屏风特意隔开了一小块地方,一看便是留给她的。
宗庙里只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李幼卿稍稍心安了些,踮起脚尖猫着腰,轻快的往那边走。
说是屏风,其实只是一面简陋的木头架子,把一整块不透光的厚绒布搭在上面作遮掩。
里头空间刚好能容纳她一人,床铺也已经整理好,枕边还放着个热水袋。
李幼卿钻进去后,又往周围看了眼,发现在木架旁边还有个空的铺位,面颊微微的红了。
外头风声那么大,他到底去了哪里。
李幼卿抱着热水袋缩进被子,留心听着周围动静,渐渐又有些犯困。
不一会儿,听见宗庙的大门开合的声音,接着是男人的脚步声走近,她精神一紧,感觉对方在旁边那个铺位上躺了下来。
之前他态度那样恶劣,李幼卿不愿主动找他。
但一直过了许久,她都连续打了三个呵欠,都未见对方有任何表示。
李幼卿有些急了,加上旁边传来轻微的鼾音,似乎人已经睡着。
不想再干等下去,她轻轻吸了口气,悄悄的将搭在架子上的布掀开一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冷峻英气的脸,五官深邃立体,下颔锋利得如刀削斧裁一般。
李幼卿有些惊讶,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
想起之前曾听士兵聚在一起讨论,说宣将军今日将附近五六个村落都巡视了一遍,才惊觉他今日应是累极了才是。
那她该怎么办——
时辰已经不早了,虽然她身体目前没什么异样,但错过了今晚,会不会余毒未清。
李幼卿犹豫了一会儿,轻手轻脚的挪到他身边,悄悄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男人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荚香和一身温暖的潮气,她刚刚从寒冷的地方过来,吸了吸鼻子,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她双手捂着嘴,有些心虚朝他面上看去。
见他连睫毛根都没颤一下,李幼卿放了下心,翻过身背朝他,伸手想去够架子里的热水袋。
男人英挺的眉皱起,侧身将一条胳膊搭在被子上,将正在乱动的小人儿牢牢锁在身前。
隔着被子,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立道,李幼卿确定他已经醒了,不禁尴尬得五指扣地。
耳畔传来男人被扰了好眠后低哑的嗓音:“别催,我再睡一会儿。”
‘啪’的一声轻响,李幼卿指甲抠断了一根,痛得她小脸皱成了一团浆糊。
谁催了,到底是谁催了——
她手指紧紧抓住被子,抠得边缘都磨毛了,整个人一动不敢动。
良久,耳畔传来男人一声轻叹:“你可真是个祖宗。”——
作者有话说:男主:你可真是个祖宗
小公主:有你磕头的时候! 感谢在2022-10-28 22:10:54~2022-10-30 11:02: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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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怪你 咬人都没力气。
李幼卿顿时羞愤难当, 正想推开他的手臂,回自己的铺位上去算了。
可某只大手已经探了进来,且动作熟络的挑开了她衣服前襟的带子。
一道火热气息烫着她的侧脸,跟她纤细的身形比起来, 宣睿高大的身躯简直就像是堵厚实难摧的墙。
发现他意图从后面来, 李幼卿没多说什么, 不用跟他面对面,倒是避免了因刚才的事而尴尬。
可他身体一贴上来,李幼卿便僵硬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宗庙里还亮着呢, 难保暗处没有眼睛盯着这里,他怎么敢——
男人粗粝的指腹捏了捏她的耳垂, 低声道:“耳坠能否借我一用,改日给你买最好的。”
李幼卿被铺天盖地的强势气息裹挟着,怔怔点了点头。
耳上一轻,珍珠坠子已被他取走。
不知他如何做到的, 转瞬间这宗庙里所有的蜡烛都熄灭了,真正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而他就像是一头蛰伏的兽, 趁这夜色逐渐包裹了她。
~
五根手指被他相继掰开,一根根的摩挲过去。
黑暗中,这种行为显得尤为私密, 李幼卿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
真不知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却在被摸到那根光秃指甲时,听见他喉间溢出了低低的笑声。
李幼卿赶紧凑上去捂他的嘴,小声道:“你笑什么, 别把他们吵醒了。”
宣睿看了眼周围,个个都睡得横七竖八,呼噜打得震天响, 拿开她的手道:“跟行军打仗的时候比起来,有个遮风挡雨之地已经不易,放心吧,他们都睡得很熟。”
李幼卿眨了眨眼,欲收回被攥着的手,反被他握得更紧。
“疼不疼。”宣睿拇指轻轻抚过指甲断掉之处,想她之前的窘态,不禁觉得好笑。
李幼卿面颊发烫,闷闷的道:“这是我留了好久的指甲,断了一根,剩下的全都要绞掉了。”
本来就已经够烦了,他竟然还记得拿这事取笑自己。
宣睿好半天没说话,仔细想来,她这番答话应是不疼的意思,便不再管指甲的事了。
又见她躺在旁边,一会摸摸指甲,一会又摸摸空荡荡的耳垂,像只小仓鼠似的,不禁有些迷惑,现在的小姑娘脑子里都装的是什么。
“还不睡?”因身畔实在闹腾得厉害,他忍不住皱眉道。
李幼卿一愣,不明白对方是让她就睡在这儿,还是准备赶她回自己的床铺去了。
一个人睡在那边的话,会很冷的,过了这么久,热水袋也早该凉了。
她小心翼翼的问道:“将军为何还不睡呢。”
“本来睡了的,被某人吵醒。”他语气漫不经意,侧过身枕着自己手臂。
是谁在旁边一直闹腾,还真是毫无自觉。
瞥见她胸衣带子又松开了,宣睿抿紧了唇,只得又俯身去给她系上。
“我之前不是故意吵醒你的,只是——”李幼卿被他怼了一句,心里有些不服气,仰起头就要和他争论。
却没留意,对方也正低下头来,双唇不慎轻轻划过他的下巴。
硬硬的,有些胡渣。
“只是什么?”他像是浑然未觉,一边给她系好胸前的绑带,状似随口一问。
李幼卿气焰瞬时就弱了下去,红着脸小声嘟囔:“只是我怕冷,还不行么。”
宣睿薄唇抿了抿,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偏巧这时她头往旁边一侧,彼此的唇又堪堪擦到——
两人面上俱是一怔,然而,谁都没有先一步动作。
宣睿拽着被子的手紧了紧,头忽然间沉下去。
李幼卿睁大双眸,瞳孔里闪过挣扎的情绪,然而很快就被一股强势乖张的气息所淹没。
转瞬间,他就像是变了个人。
方才那股漫不经心,甚至有些厌烦她的情绪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她脸红心跳的强烈的热情。
他悬起身子,孜孜不倦亲吻她的唇角,唇珠,接着用舌去撬开她的双唇。
“将军——”含混的一声,尽数被堵了回去,热源包裹着她,令她全身发热发烫。
李幼卿不堪承受,感觉腰肢马上就要被折断了,然而他很快拿来一只枕头垫在她腰后,搂着她继续深深吻了下去。
男人强有力的大手扶住她的头,五指深深插入她的发端,这种巨大的压迫感令她暗暗感到心惊。
唇舌同时被翻搅着,整个人像是已天翻地覆。
“呜呜——”她只能发出奶猫儿一般??x?细弱的呜咽声,两只手抓住他的衣服,目光逐渐呈现出水色空蒙。
他身子始终半悬着,唇舌狠心的在她唇上肆掠,像是梦里的那头大野狼,要生吃了她似的。
但与梦里不同的是,她此时竟并不觉得恶心,甚至被他的情绪所带动,还主动的微微去迎合。
奇怪的是,这种亲密感油然而生,就如同水到渠成一般,让她情不自禁的将舌尖奉上,与他的唇舌纠缠在一处。
宣睿脑子里一根神经猛然断裂,置于她头顶的手顺着发丝滑下,捧着她的脸吻得越发深入。
黑暗中,能听见彼此吞咽口水的声音,以及唇舌吮搅的啧啧水声。
宗庙内忽然响起年轻男子惊怒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李幼卿被吓了一跳,开始剧烈挣扎起来,手脚并用的想踹开他。
最后不知踢到了哪里,宣睿身体骤然一僵,一只手握住她的小腿肚,额头顶抵在她的前额半晌没说话。
李幼卿还要挣扎,耳畔忽而传来对方深深的粗喘,嗓音低哑得令她心惊:“别乱动。”
“可是有人来了!”李幼卿语调里已带了哭腔。
她是受正统教养长大的公主,尽管私底下行事反叛了些,可明面从来叫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如今却与这么多男人睡在一个屋檐下,还跟个说不上有多熟悉的男子,无缘无故抱在一起亲吻。
这事将来若传出去,不仅将父皇的脸都丢尽了,皇后娘娘九泉之下都要骂死她。
却又听那声音继续说道:“来打我啊,信不信小爷抽死你个蛮蹄子!”
这人梦话说得又急又猛,跟打雷似的,李幼卿身子颤了颤,害怕得往他怀里躲去。
只要能顺利回京,这些人应该都再见不到面了吧。
可明天她还在这儿呢,若刚才真的有人看见了——
李幼卿哽咽着道:“都怪你。”
宣睿没搭腔,待平复过来,安抚性的在她额上亲了亲。
说梦话的士兵闹了一会儿,最后经身边被吵醒的人推搡几下,也消停了下来。
宣睿放开她的小腿,唇从她前额一路往下,亲她的鼻梁,脸颊,最后落到她唇上,轻轻的啄吻。
李幼卿被弄得心痒痒的,牙齿也在他唇上磨了磨,然后惩戒性的咬下。
宣睿两手捉住她的腰,将人往上提了提,问她:“没吃饭么,咬人都没力气。”
李幼卿盯着他幽深的眼睛,借着里面的亮光,攀上去又在他下颔上重重咬了一口。
宣睿揉揉下巴,一时间又开始口干舌燥。
李幼卿软软的趴在一旁,目光里自然流露出几分骄纵,说道:“我渴了,要喝水。”
宣睿没犹豫,起身去给她拿水。
不一会儿,便带回一只温热的水囊。
李幼卿喝了几大口,满足之后,颇为慷慨的递过去:“你喝吗。”
他接过水囊,却没去喝水,而是一言不发的吻了下来。
唇上才沾湿的那点水分,瞬间被攫取了个干干净净。
不止如此,对方像要将她口中,喉咙中的水份全都吸干似的,舌探得越来越深入……
尽管有黑暗和此起彼伏鼾声做掩护,但交融着的呼吸声和水声,仍听的她自己面红耳赤。
不过是一个吻,她竟已受不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身子变得软绵绵的,全靠他手臂的力量支撑住。
最后求饶的扯了扯他的袖子,表示不要了。
宣睿双手一松开,李幼卿便像条鱼似的滑进他怀里。
见她双眼微微闭着,长睫上还沾着泪痕,显然是早已经累极,宣睿在她唇角留恋的啄了啄,哑声道:“还好吗?”
李幼卿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吻,一时间又想起长公主平时如何对她府中那些面首,她亦不愿在这种事上输了气势,沉吟片刻回道:“挺好的。”
宣睿眼中流露一丝笑意,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又再给她喂了些水进去。
李幼卿实在没有力气,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想想自己马上就能离开,补了句:“将军放心,小女明日便会把这些事全都忘了的。”
气氛忽然变得沉默,久到她歪在对方怀里都快睡着了。
半晌,宣睿在她耳畔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十三小姐,此话是何意。”
李幼卿困得不行,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哄人的话却是张口就来:“宣将军,小女身份低微,自知配不上您这样的大英雄,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再像这般了——”
宣睿适才心里翻起的怒火,又被她这番话冷冷浇熄。
原来,她只是顾忌彼此的身份高低,而非厌恶他杀人如麻,手上沾满鲜血。
“不会的。”他轻轻接了一句,嗓音是连他自己都未发现的温柔,轻轻拍着她的背哄道:“我会亲自送你回家,然后向你的父母郑重求娶你。”
话已至此,对方却毫无回应,他垂眸一看,见她已经靠在自己身上睡熟了。
他不由自嘲一笑,将人小心翼翼的放下,然后躺下扯过被子将人搂入怀中。
人是他的,谁也带不走——
作者有话说:上一秒,我要求娶你
下一秒,给我把这个女人关去暗室严刑拷打
开玩笑,不会滴,男主还是很怜香惜玉的(专对卿卿)感谢在2022-10-30 11:02:35~2022-10-30 21:53: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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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欺骗 牛嚼牡丹似的。
气温一日比一日冷, 北方的冬天,简直是呵气成冰。
宣睿清早就出去了,大概是今天去的村子比较远,到现在都还未回来。
李幼卿接着昨天的事情做, 且积攒了经验, 做起来更加顺手, 一整天依然过得很充实。
刚给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擦了半天泪,她就想躲会清净,顺便把手帕拿进浴房清洗了下。
她披着宣睿留给她的大氅, 在浴房里哆嗦着将手帕上的水拧干,感觉指甲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浴房的门虚掩着, 隐约听见两个人的说话声由远及机。
她仔细分辨了下,像是白刹跟潇子戚。
偶尔有一两句传进她耳中,李幼卿怔了怔,走到门口默默站定。
潇子戚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愤, 急道:“已经给了你一天时间考虑,将军眼看也快回来了, 你最好现在就去解释清楚,之所以要女扮男装的缘由。”
昨晚他便觉得十分可疑,哪有人大冬天洗澡放着热水不用, 专往小树林里去的。
考虑到他是白家人, 又有白瑶儿的前车之鉴,潇子戚满心狐疑的跟过去,打算看看对方到底在干什么。
来到溪水边上, 他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亲眼看见对方脱光了上衣,露出一身细白的皮肉, 这才确定了他真是来洗澡。
潇子戚想当然的以为,对方是不想被嘲这如白斩鸡一般的身材,才宁愿洗露天冰水浴,而不愿跟他们去淋浴房。
但接下来看到的画面,又让他整个人呆若木鸡。
白刹这货,竟然是个——
他没当场戳破,悄无声息的回到宗庙,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最后在廊下坐了一夜。
到了早上,才恍然意识到这事绝不能瞒着老大,否则真让对方钻了空子,不止自己万死难辞其咎,更对不住镇北军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是以,他大清早便去找了白刹,言明自己已经知道了真相,让对方早日去将军那儿坦白。
白姹情绪亦有些激动,回道:“潇子戚,你是否觉得女人就不配做一家之主,就不配跟你们将军一起谋事,所以不管我为你们付出多少,只因为我是女人,就活该背上居心剖测的骂名,活该被你威胁!”
“所以,老子才要你去跟老大解释清楚啊!”潇子戚无奈的道,脸色青一阵紫一阵。
自己并非这个意思,怎么就跟她说不清楚呢。
“假如我今日放过你,万一今后再被将军发现,你可知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潇子戚虽是地地道道北方糙汉,心思却十分细腻,他从军多年,比谁都清楚了解宣将军的脾性。
正因为如此,才更不想眼睁睁看着白刹作死。
他缓了缓情绪,说道:“老大眼里向来揉不得沙子,去年曾有女人冒名顶替军中遗孀,想从将军府捞点好处,结果身份败露之后,将军直接下令将那女人倒吊进冰窟窿,最后拉起来时,整个人都成了冰棍。??x?”
白姹感到十分不解,道:“那女子许是处境艰难,只想借遗孀的名头上门来打打秋风,实在罪不至死。”
“是想打秋风,抑或是敌方派来的奸细,谁知道呢,将军最厌憎人说谎,一直是宁可错杀一晚,也不会放过万一。”
潇子戚看着她,横了横眉:“你若还想活命,晚上自去找将军坦白,否则到了明早我必去揭发你。”
李幼卿从虚掩着的门缝里,瞧见白姹娇小的双足,心下已经了然。
直到那月白色的袍子被风吹得翻动飞舞,逐渐消失在视野中,她又等了一会儿,才从浴房中走出。
怪道之前每次看见她都觉得奇怪,还当他是被净过身的,没想到真是个女孩子。
跟白刹的身份比起来,她更在意潇子戚方才说的另一桩事。
欺骗他的话,会被倒掉起来,浸冰窟窿吗?
单单是想到那个画面,她就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冷。
那女子不过是来打个秋风,就下场这般凄惨。
可是自己,不止花了他的钱财,这一路还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不止如此——
那日白瑶儿抢先一步识破自己身份,必会去跟镇北王汇报,这么一对比,倒显得是宣睿体察不严,容易受人蒙蔽。
自己凭白让他丢了这么大一个人,浸冰窟怕都是轻的。
李幼卿一路上怀着心事,走得极慢极慢。
路过宗庙时,忽然听见厨房里传来小羊的惨叫声,不由停住脚步。
只见一只婴儿般大小的羊崽,被人手起刀落——
刹那间,纯白的羊毛上沾了血迹,小羊羔的头一动不动耷拉下来,那双眼睛像死不瞑目似的,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炊事兵抬头看见她,提着剔骨刀跟她打了个招呼,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啊——”李幼卿再压抑不住,尖叫一声跑了。
不行,她必须得赶紧离开!
隐约感觉到身后还有人在追,她毫不犹豫脱了带有那人气息的大氅,一路失魂落魄的往前奔去。
忽然,前方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她来不及闪避,整个人直接撞了过去。
若不是双肩被人稳稳扶住,她鼻子怕是就要遭殃了。
抬头,见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冷冷审视着自己,李幼卿整个人如遭雷击,楞在原地一动不动。
“冒冒失失做什么,也不怕摔着!”宣睿今日巡视了好几个村子,处置了几个玩忽职守的兵,正带着一身煞气回来。
见面前的人是她,面色才微微缓和。
但在此刻惊魂甫定的李幼卿听来,这句话的语气仍然是太重了。
想到那名被冻成冰棍的女子,以及被残忍宰杀的小羊,她眼圈儿渐渐红了,再望见眼前这张堪比恶鬼的脸,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
听到她的哭声,宣睿便觉太阳穴开始胀痛,正要问个究竟,见一个炊事兵抱着他的大氅追了过来,脸色骤然一沉。
这小兵方才正在宰羊,听忽然见女子的尖叫,怕出了什么事,这才一路追赶而来。
此刻见他们将军站在这儿,一脸要将自己挫骨扬灰的神情,而小娘子哭得梨花带雨,直觉忽然不太妙。
幸而他是个机灵的,生怕惹祸上身,立正站直一口气道:“禀告将军,这位小娘子大概被属下杀羊的场景吓到了,也是属下不对,宰羊的时候忘记关门关窗——”
被杀羊吓到?
宣睿皱了皱眉,看向双眼哭得通红的李幼卿,露出询问的眼色。
见她一脸委屈的点了头,神情不禁变得有些复杂。
走过去接过大氅,给那士兵使了个眼色,放他先走了。
目光落在眼前还在哭鼻子的小人儿身上,他虽脸还板着,心里却早已软化得不行。
李幼卿素着一张脸,简简单单用根玉簪将乌发挽起,为了方便做事,腕上连个镯子都没带。
偏生她一张脸生得矜贵又明媚,肤色又跟雪一样白,在这雾蒙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亮眼。
目光落在她有些红肿的唇上,宣睿下腹一紧,走过去给她披上大氅,压着声气道:“怕什么,该吃还不是要吃。”
李幼卿闻见他身上炽热的气息,便如浑身坠在冰窟窿里,拼命摇头道:“你别管,反正我不吃。”
情绪通过眼泪发泄出来后,她反而没那么慌张了。
幸而他此时还不知真相,自己还有机会从他身边逃走。
宣睿给她抹了把眼泪,好气又好笑道:“不吃哪来的力气,瞧你浑身软绵绵的,本将军都怕把你碰散架了。”
李幼卿往旁边躲了躲,不让他挨着自己。
她本来年纪就小,脸又生得嫩,这副闹别扭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只显得更加可爱。
整张脸都哭皱哭红了,他纵使想欺负也得忍着。
宣睿笑了笑:“怎么胆子这么小。”
李幼卿怕自己再抵触,会露出行迹惹他怀疑,闷闷的道:“反正我今天不想吃晚饭。”
“先不说这个。”宣睿一把拉过她的手,温声道:“走,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他们在溟城不止待一天两天,不仅要防治瘟疫,还得警惕敌军攻来,需做好长期备战的准备。
虽说身侧多了个累赘,徒增许多麻烦,但于情于理,他也该对人家负责。
男子汉大丈夫,没得占了便宜就扔下不管的道理。
宣睿已将照顾她纳入自己的本份,莫名其妙便为她做了许多事。
李幼卿被他牵着手往前走,心情无异于赶赴刑场。
忽然余光瞟见不远处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看清楚那月白色的袍子,原来是白刹——
她不禁心中一动。
本就想借着他的车队离开来着,如今两个人同病相怜,不如哄着他带自己一道逃走。
“将军,我们要去哪儿啊?”她说话还带着哭音,听起来格外软糯,撩得人心里痒痒的。
宣睿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压着心里的小火,沉声道:“到了就知道。”
走到宗庙附近的一户人家,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里,前头种着蔬菜,后头相邻的两间青砖瓦房正冒出袅袅炊烟。
宣睿推开其中一间屋子,领着她走进,只见内里收拾得整整齐齐,靠窗放着一张窄小的床,被褥和帐子看得出来都是新换的。
屋子正中还有张木桌,上面放着茶壶和杯子,还有一只熟悉的水囊。
宣睿略有些不自在,冷着脸道:“屋主张婶是中原人,她女儿去年嫁入了隔壁村子,所以这间屋便空了出来,昨天就给你找好了,只太忙没来得及收拾干净,今天起你便住这儿吧。”
李幼卿心情不禁五味陈杂,抬起头怯怯的问他:“那将军你睡哪儿。”
要是能跟他分开是最好的,否则半夜说不定还会被吓醒。
宣睿见她简直半刻都离不开自己,唇抿紧了又松开。
这小东西,未免也太孱弱了些。
不止晚上睡觉要哄,白天杀猪宰羊还能把她吓哭。
就看她平时自己穿衣胸口系的那死结,离开自己,怕是生活自理都有问题。
可是他有责任在身,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他。
他更要跟将士们同吃同住,否则军心溃散,日后如何御敌。
最后只得硬起心肠道:“我不住这儿,但你无需担心,张婶会照料你日常起居,有什么事你也可以来寻我。”
李幼卿心情稍微放松了些,又讨好的对他笑了笑:“多谢将军了。”
宣睿见她乖巧听话,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道:“不必跟本将军客气。”
李幼卿只觉得他这手有千斤重,正欲找个借口推他先走,男人突然又低头来吻她的唇。
“呜呜——”她身子被抵在门板上,腰身被他强有力的手臂箍着,半点不能动。
这次,心中满满都是抵触——
这只手杀过多少人,其中又有多少是无辜的。
之前曾想过,危急时刻是不是只要说出三公主的身份,就能捡回一条命。
可适才听潇子戚说,他向来最厌恶别人说谎,一旦发现就绝不姑息。
宣睿感觉她全身都在抖,停下仔仔细细看了看她的神情,压着声音问:“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今日他奔波了一天,又跟罗成那个老狐狸啰里八嗦的绕半天圈子,心情实在算不得好。
但满身的煞气,都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消解了。
可她究竟为何如此害怕——
因为自己晚上不能留下陪她么。
漆黑一片的时候都还好,此刻能看清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突然就不好了。
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就像一把羽扇挠着他的心房。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大老粗,只知??x?道牛嚼牡丹似的,完全就不懂如何让女人舒服。
对上他担忧的目光,李幼卿摇摇头道:“没有,是我现在心情不好。”
“还在想那头羊仔?”宣睿皱了皱眉,拉着她的手放在唇上吻了下。
只得收敛起那份心思,耐着性子劝慰她道:“过度的仁慈并非是件好事,今日你见人杀羊便心生不忍,甚至连饭都吃不下,如若将来遇上歹人呢,对那些敢当面欺瞒于你卑鄙无耻的小人,你也要滥施同情么。”
李幼卿脸色白了白,气息越发微弱道:“将军说得对,我记住了。”
宣睿还有事要忙,嘱咐她好好休息,便先行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