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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负责(双更合一) 小姑娘闹情绪无可厚……

柔兰国统共六座城池, 但只有乌城与溟城适宜百姓居住,其余四城都以矿石开采为主,只在气候适宜的季节,才有商会集结工人去那里进行开采。

如今已快要入冬, 那四城皆如死寂一般, 荒无人烟。

水土相对丰腴的溟城, 是柔兰的第二大城,以发展农耕业为主,每年产出的粮食供给乌城及周边某些未开化的小部落。

自柔兰成大梁属国后, 西北几支驻军的粮草亦有部分来自溟城。

相应的,西北军也对其提供帮助, 一旦发生天灾便会组织部队前去支援。

白瑶儿此前假传镇北王命令,将派驻在乌城的五千将士调往溟城,便是打着赈灾的名头。

如今柔兰王室更替,乌城沦陷, 溟城倒是一直无人侵扰。

赤羽军将领罗成率当地一千驻军,及从乌城调遣来的五千镇北军, 牢牢守着城墙不允许外族进犯。

心寒的是,守城已不知为谁而守。

起初宣睿只是怀疑,白王未在攻入乌城后接着去打溟城, 是埋伏在附近等前来驰援的镇北军, 打算与喀尔亲王里应外合摆自己一道。

但如今来看,乌城陷落完全是蓄谋已久,故意做给陛下跟皇室宗亲看的。

义父跟白王这两方势力已经瓜分了柔兰, 从此再无天子的那杯羹。

可叹的是,为了不让皇室对柔兰的陷落产生怀疑,他们竟不惜牺牲五千守城将士的性命。

权势的诱惑, 真能使人丧心病狂至此。

回到寺庙,便接到溟城守将罗成的求援信。

自本月初开始,溟城许多小村庄便相继有村民病倒。

刚开始只以为是普通的发热,但随着死去的人越来越多,传染范围也越来越广,大家终于意识到是发了瘟疫。

短短十几日,溟城十多个村庄都笼罩在瘟疫的阴影之下,百姓们人心惶惶。

消息传回乌城,亟待朝廷派出救援,新王却诸多顾忌,始终未有动作。

罗成奉命驻守溟城多年,对当地百姓感情深厚,在信中言辞恳切求宣睿派人支援。

产粮受影响是其次,重要的是,溟城距大梁边境线不远,若任由瘟疫肆掠,怕是会波及到边境上生活的大梁百姓。

“新王就是个重利轻义的小人,成日只守着一堆金银过日子,让他从国库拿出钱财治病救??x?人,怕是要了他的命。”潇子戚面色愤慨,说道:“这事王爷必不会置之不理,就是不知道百姓等不等得了。”

宣睿未将从白瑶儿身上套来的信息告诉任何人,将士们皆以为柔兰事变,是白家封锁消息造成的。

西北三支驻军尽受镇北王管辖,统帅要见兵符而动,否则便是谋反。

无论如何,他要先一步赶去溟城。

他眉目收敛,面上已看不出分毫情绪,沉声道:“天灾当前,本将军即刻动身前往溟城,你回营地装几车医药物资,并让公孙猛领三千精兵,尽快随我而来。”

潇子延不疑有他,正要先一骑回营,忽逢一丰神如玉的少年郎迎面而来,不禁好奇多看了几眼。

这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穿一身淡蓝色绸缎衣裳,脚蹬簇新的鹿皮高筒靴,身量较一般男子显得小些,整体气质温柔可亲。

宣睿已经转身往庙里走,被少年温厚的声音唤住:“敢问阁下可是七爷。”

周围几个正在收拾行装的将士,以及尚未走远的潇子戚几人具是一怔。

何人这样大胆,竟敢公然来寻七爷。

要知道,清和舞坊最初的创立者便是七爷。

当时乌城的经济命脉和消息情报,皆把持在镇北军手上,柔兰皇室都要对其避让三分。

只两年前,舞坊的幕后主子忽然换成白家,便鲜少再听闻七爷出来主事了。

世人都以为七爷是个人物,但那其实是镇北军的一个部支,由他们将军指定七人专门打理乌城各项事务。

少年身后带着几大车物资,手上还拎着个圆圆的包袱。

“我不是。”宣睿淡淡瞟了他一眼,一只脚迈入门槛。

少年忙下马追了过去,急声道:“是在下唐突了,宣将军,在下名叫白刹,有很重要的事想单独跟将军谈。”

少年一自报家门,周围气氛立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潇子戚勒转马头,来到少年面前,拔出佩刀怒斥道:“你们白家吃里扒外当了卖国贼,爷暂且没空找你们算账,今儿上赶着来找死,就别怪爷不客气了!”

见对方凶神恶煞的模样,白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便镇静下来。

双手把包袱抱在怀里,指节暗暗发力发紧。

眼看宣将军头也不回的踏进庙门,白刹再顾不得许多,解开包袱用力往地上一滚。

“将军且看!”他嗓音清脆响亮,透出一股自信。

上一刻还在放狠话的潇子戚,亦被眼前场景惊住了。

这小子看上去文文弱弱,怀里抱的竟是一颗死人头。

宣睿垂眸,见头颅缓缓滚落到自己脚边。

死者宽眉深鼻,唇色乌黑,看上去像中毒而死。

他转身看向少年,淡漠道:“人是你杀的?”

少年单膝跪地,以柔兰礼朝他下拜,言辞恳切道:“白家庶子白刹,今日携着兄长的头颅,以及十车医药物资前来,想与将军共商抗敌大事。”

话未落音,旁边便传来将士们的嗤笑声。

这人一副小身板,偏偏行事大胆,说话口气还不小。

开口就敢唤“七爷”,平地炸开一声惊雷不说,割了自家长兄的头来献宝,最后还声称要跟将军共商大事。

潇子戚一改先前愤慨之色,身子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他道:“将军你听听,这小子说的是人话么。”

说罢,蹲下身朝那颗头仔细端详了会,待确认其身份,抬脚狠狠踩了上去。

佛祖门前,顿时留了一地脑浆。

“将军,你可千万别信了这小白脸。”潇子戚站起身,才发现面前早没了将军跟白刹身影。

但看门口余下的十车物资,他便缓下回营地的事,跟进去欲看个究竟。

宣睿刚进东厢,便见一道淡粉色裙摆从转角处闪过,那人身影似乎顿了一下,接着又马上不见了。

他目光闪了闪,让白刹先去茶室里等候,提步跟了过去。

娇小的身影跑得飞快,他几大步赶上同她并肩,沉声道:“大清早咋咋唬唬跑什么。”

却见少女穿一身柔兰民族服饰,俏生生立在小院里亭亭如盖的人参树下,眼神有些怔忪的望向自己。

青翠欲滴的枝丫,与她身上淡粉色的流苏长裙相得益彰,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娇俏可人,明妍不可方物。

他曾在柔兰年末的祭祀活动中见过所谓的神女,觉得不过尔尔,这一刻却觉得,若真有神女大抵就是眼前这模样。

李幼卿清早收到方丈送来的这套衣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穿好,特别是额上的一整套银饰,出来前对着镜子调整了好久,总感觉是不是戴反了。

见他面无表情看着自己,有些懊恼的摸了摸额间的玛瑙坠子。

他见过那么多柔兰美人,肯定在心里笑话自己连额饰都戴不好。

“这些东西真麻烦。”她小声嘟囔了句,恨不得把那坠子扯下来。

可它跟头发两侧的珍珠扣皆连着,款式繁复,一扯就头皮生痛。

“别乱动。”宣睿抬手替她把额间的玛瑙坠子扶正,随着距离挨近,鼻端又飘进几缕甜香。

墨色暗纹的袖袍轻轻拂过面颊,李幼卿感到些许刺痒,稍稍缩了缩脖子。

宣睿默默放下手,听她娇声抱怨道:“将军天未亮就没了人影,该不是又去看白姑娘了吧。”

这是哪儿跟哪儿,他一时错愕,眉心微微拧紧。

见他神色冷肃,似懒得回答自己,李幼卿垂眸盯着自己脚尖,咬着唇不说话。

“白瑶儿是镇北王的人。”他不知自己为何要解释这句,但是看她这副表情,胸口无端有些不舒服。

却发现她面色越发难看,不止双颊失了血色,整个人都有几分摇摇欲坠。

“到底怎么了。”他心头已隐隐有些燥意,突然想扒开她的脑子看看,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

李幼卿此刻简直欲哭无泪。

昨日在清和舞坊,她便猜到宣睿与白瑶儿关系匪浅,后来在别院里见他二人相处,更加觉得白瑶儿与他此行要在乌城调查的事情有关。

现如今听他亲口告诉自己,白瑶儿也是镇北王的属下,只感到五雷轰顶。

整件事都怪他——

若非他步步紧逼,迫使自己与白瑶儿相认,她又怎么会暴露身份,陷入危险的境地。

见她身子轻轻晃了晃,宣睿欲扶她一把,却被对方侧身避开。

他脸色一沉,道:“出什么事了,还不肯说。”

李幼卿正是心慌意乱的时候,一步步往后退,却不慎踩到裙摆,整个人顿失去重心往前扑倒。

宣睿刚抬起的手臂,又放了下来,冷眼望着她扑到自己身上。

李幼卿结结实实将人撞个满怀,抬眼对上男人阴冷沉肃的眼眸,心里憋着口气道:“宣睿,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讨厌,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望着少女跑开的背影,宣睿双拳都握紧了,眼色更是阴沉得可怕。

转身见白刹及潇子戚等人都在,他扯了扯嘴角:“回去后到演武场上轮着来,本将军要看看,是不是都长本事了。”

一听闻这话,方才看热闹的人皆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连带着八卦的兴致都少了许多。

白刹定了定神,忽然一本正经的道:“将军难道没看出来么,方才那位小娘子是吃醋了。”

宣睿还未有回应,潇子戚率先耐不住了,与其一唱一和道:“吃醋?吃谁的醋?”

白刹见将军也看了过来,更加认真的分析道:“小人眼拙,却也能看出那位小娘子今日是精心打扮过的,有道是女为悦己者容,可见她定是倾慕将军。”

“其次,将军实在不该……咳咳,在与人温存一夜后,立马转去找别的女子,既找了也不能承认啊,否则便是方才那样的结果,任事后再如何解释,小娘子心里都会留下阴影。”

潇子戚跟着点了点头,随声附和:“说得在理,听上去确是咱们将军不对。”

白刹感激的朝潇子戚笑了笑,最后道:“将军有所不知,天下间女子碍于脸面皆喜欢说反话,尤其这一句‘我讨厌你‘,意思其实是……咳咳,反正将军按字面意思反着理解就对了。”

宣睿面色变得有几分不自然,往前走了两步,侧目看他:“不是有话要说,还不跟上。”

白刹知道自己赌对了,长抒一口气,疾步跟了过去。

紫砂壶里的水已经煮沸了,小沙弥见客人进来,识趣的退了下去。

室外阳光充裕,可窗边架着一扇山水画大插屏,将光源稀稀疏疏的打散在地上,显得室内越发阴冷。

白刹端坐在案边,一整??x?套奉茶的动作行云流水,看着像是专门学过中原的茶道。

这几年中原文化日益渗透到柔兰,许多姑娘家都开始争相学习茶道,但男子始终崇尚孔武有力,鲜少有去接触这些的。

茶几过于矮小,宣睿坐着略显局促。

一双长腿只得从两边分开,即使膝盖弯曲着,亦很难不侵占到对面空间。

白刹悄悄将椅子往后挪了挪,在男人审视的眼光下下,额心逐渐渗出一层细汗。

宣睿端起茶杯浅浅啜了口,眸色淡淡的,隐隐透出几分冷厉:“说吧,找本将军想求什么?”

白刹准备了半肚子的说辞,忽然就被憋了回去。

他自以为是来找对方合作,互相是平等的关系,但看对方强势的态度,明显不可能实现。

且在男人锐利眼光的逼视下,他心情越发慌张起来。

好不容易争到家主的位置,单单凭着兄长的头颅,和十车物资便找上镇北军统帅谈条件……

对方必是一早看穿了自己的意图。

可是眼下已没了退路——

“将军想不想独占溟城。”他抬起头,神色严肃的问道。

话一出口,便听见男人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声。

宣睿上半身往前探去,右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下颔。

眼前少年细弱得像只老鼠,他一只手就能捏死。

但又实在有趣得紧,让人忍不住想慢慢逗弄,再决定他的生死。

前一刻才准备动身前往溟城,后脚他便送了物资来,可见这是只聪明的老鼠。

“除了那十车物资,还有什么?”宣睿抬了抬下巴,手指摩挲青色的胡渣。

外面日头又升高了些,几缕光打在他面上,明灭参半间透出十足的悍气,以及三分残忍。

白刹定了定神,不动声色的加大筹码:“另还有十五车粮草,随时可以送往镇北军营地……至于金银珠宝那些俗物,小人已存放在几处绝对安全的库房里。”

宣睿挑眉,听那半大小子信口道:“小人倾尽所有支持将军大业,除了仰慕您的威名之外,但有一事相求……请将军引荐小人入王府,在镇北王身边谋一差事。”

前往溟城需要两三日,到了深夜丑时,宣睿宣布在路上安营扎寨,车队休整一个时辰再出发。

潇子戚等人不禁有些惊讶,往常再远的路途将军都从来不会心疼他们,该怎么熬就怎么熬。

这次竟破天荒让他们半路歇息,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再一看停靠在大树旁边的那辆马车,整日将军都骑马跟在边上,一时又什么都明白了。

白刹从没跑过这么远的马,一听说可以休整,赶紧找了块平整的地方,钻进睡袋两眼一闭,天塌下来都不管了。

潇子戚拿着干粮过去,见他蜷着身子像只松鼠似的,大剌剌坐在旁边往他屁股上一拍。

白刹本来快睡着了,被他这一拍立马惊得蹦了起来,双手本能的抱在胸前,一脸防备瞪着萧子戚。

“这是做啥,叫你起来吃东西,娘们兮兮的。”萧子戚递了干粮过去,目光盯着他紧紧护着的前胸,疑惑道:“咋了,那儿有宝贝么。”

白刹被他一问,方如梦初醒,双手无力的垂放下来,闷闷的道:“宝贝都没了。”

“是吗?”萧子戚歪头凑过去打量他,贱兮兮的道:“说说,什么宝贝。”

白刹双指抵在他前额,用力把他推得离自己远些,一手接过冷馒头啃了一口。

萧子戚还想再问几句,见少年忽然目露凶光看过来,悻悻然闭了嘴。

他摸了摸后脑勺,暗道不就是自己早上嗓门大吼了他几句,后来在将军面前也给够他面子了,怎么还在记仇呢。

白刹啃了几口冷馒头,见不远处燃起一堆篝火,香味飘散而来,有些怔忪道:“他们在那烤肉呢。”

萧子戚顺着他目光看去,立马站起身道:“等着,俺去给你撕个兔儿腿。”

白刹发现他说话口音真重,不由抿嘴笑了笑。

中原人虽然都说汉话,但也有各种各样的口音,每次一听到正统的北方话,都觉得十分有意思。

夜里实在冷的很,他缩手缩脚的躺回了睡袋中。

一时又想起娘亲在时,总念叨等她离开白家后,最好寻个北方汉子下嫁。

可那些人怎会娶柔兰女子做正妻。

更别提,自己还是这样一副残躯。

自五岁起便开始服用秘药,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年,除了私密处,浑身上下已无半点女性特质。

休息了干刻,兔肉的香味飘散在鼻端,勾得她不住吞咽口水。 !

正在起与不起之间挣扎着,就听见潇子戚扯着嗓子喊道:“兔腿儿来了,再不起来,我可就全部吃了哈!”

白刹坐起身来,不由怔愣了一瞬。

眼前除了潇子戚,还有早上跟宣将军发脾气的那位小娘子。

他生平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姑娘,方才抬头一瞬,竟好似见到了神女。

只这小姑娘看着面色不善,正负手站在一旁,神色冷淡打量自己。

那眼神,就像要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剥开来看,令人十分不舒服。

据他所知,这几年宣将军身边单是镇北王府赐下的女人便不计其数,更不消说由各部落进贡来的美姬。

眼前这位,应是不久前额尔海部落送去将军府的贡品。

夜晚的温度极低,少女依旧穿着上午那条淡粉色长裙,只不过身上加了件黑色大氅,不消想也知道是穿得谁的。

白刹只失神了片刻,眼里便堆砌起惯有的温柔笑意,冲少女点了点头道:“请问小娘子找在下有何事?”

李幼卿看着她,总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儿古怪。

听说此人是白家庶子,杀了长兄夺得家主之位。

一路上但凡遇到查验的官兵,他便亮出白家族徽,再搬出赈灾那套说辞,便能畅通无阻。

她想在蛊毒除尽后立刻离开,眼下这车队无疑是最好的掩体。

无边夜色中,远处的篝火映照得人面上忽明忽暗。

她忽然微微笑了笑,一改先前的傲慢姿态,对白刹道:“我想问问你这儿可有干净的水。”

眼下这几辆车都是满的,等他离去的时候便剩下空车,到那时她再选一辆藏身。

白刹似乎松了口气,温和道:“小娘子请稍等,在下这便去取来。”

正要离开,忽然感到一片阴影笼罩了自己,同时后脊背一凉。

转身见宣将军拿着水囊走近,他着急忙慌的拉上潇子戚,低着头避到远处。

宣睿刚听清他们之间对话,心里已有些不悦,一言不发递了水囊过去。

李幼卿跟他置气一整日,本以为他会发怒,没想到他这次竟意外的有耐性。

刚刚吃了烤兔肉,实在是口渴得厉害,她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悻悻的道:“多谢将军。”

“无妨。”宣睿看她一眼,又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那个小白脸说,女为悦己者容。

谁叫她今天打扮成这样,勾了他一整天。

难道她不知道,再过几日两人就该分道扬镳,从此后再无关联。

在这节骨眼上,她竟然先对自己动了情——

他眼光里不由多了几分怜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尚且不知晓天高地厚。

李幼卿感觉篝火那边数双眼睛看着自己,有些着恼道:“快走吧。”

宣睿牵了马过来,正预备扶她上去,却见她一个俐落的翻身,已不理会他率先策马行去。

少女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篝火边的将士们爆发出一阵喝彩,更有不怕死的朝他喊道:“老大,还不去追吗!”

宣睿双拳紧了紧,上马风驰而去。

李幼卿自小跟太子学习骑射,更时常去皇家猎场游玩,马术在贵女中亦是数一数二。

但在宣睿跟前,则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见他轻而易举追上自己,李幼卿又赌气的一扬鞭,驱使马儿跑得再快些。

宣睿始终跟她保持相同的速度,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小姑娘闹情绪无可厚非,他年长对方五岁,应把持得住才是。

两人离开营地有一段距离,马蹄踏到粗糙的沙砾,脚掌深深陷进去,步子开始变得磕磕绊绊。

李幼卿烦躁得又要猛抽一鞭,手臂突然被人握住,一瞬间的功夫,已被男人一把拉至他的马上。

后背甫一贴上男人胸膛,她便用力挣扎起来,又被他铁臂紧紧箍住。

耳畔是他呼出的热气,但他语调却泛着些微冷意:“要闹到什么时候,难道要本将军对你负责不成?”

因为早上的事,竟发??x?了一整日的脾气。

就算是喜欢自己,也不能这般无法无天,搅得人不得安宁。

李幼卿不禁一怔,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见她沉默不语,宣睿就当她是默认,无奈道:“我早已立志此生驻守西北,便是将来战死在这里也是有的,你这般少不更事,该找个更加稳妥的人家托付终身。”

见她眉心越发蹙紧,眸色沉了沉:“你原先想的那门亲事,怕是不成,回京亦免不了有些闲言碎语,若是你担心寻不到好婆家,本将军倒是可以替你牵线——”

本想说,亲自替她择一门好亲事。

但话到嘴边,心里却无端涌起一股酸涩胀痛,让他非常的不舒服。

“将军不必为小女亲事操心。”不说她当朝三公主的身份,便是凭借这张脸,亦不愁嫁不出去。

京都那么多眼高于顶的王孙公子,哪个不是对她百般讨好,只是她从来不屑于看他们一眼。

宣睿本已不想再就这件事说下去,却见她神色坦荡看着自己,一双美眸亮如天上星辰:“小女将来的夫君,必定要是这天下最好的男子,绝不可能将就!”

“是吗,天下最好的男子——”他忽然气血上涌,语气里染上几分薄怒,箍在她腰上的手禁不住发力:“你是说,那个叫做锦城的公子哥么。”

忽然想起那封未曾寄出的信,字里行间,她对那个男人的倾慕之意都快要溢满纸张。

今日这套衣服,真的是为自己而穿的么,清晨那番话又真的是因为吃醋吗。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整日的心思简直分外可笑。

竟真会相信她对自己有意,方才甚至还想,若她真因此嫁不出去,自己亦并非不能负责到底——

作者有话说:白天还有一更,等着我! 感谢在2022-10-22 12:28:14~2022-10-25 00:08: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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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生气(三更~) 怎么抱?

宣睿深吸了一口气, 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策着马缓缓的往前行去。

“丑时已过,你身体都未出现异常,说明恢复得不错——”他压下心里那股无名火, 语气里透出一股冷意。

再过两天, 将人送回京都, 便彻底省却这一堆麻烦。

谁知话音将将落下,少女便侧转过身,同时上半身微微往后仰, 去寻找他身上的热量。

“好冷啊。”她皱起眉,身子又往后缩了缩, 双手反客为主缠抱住他的胳膊。

大氅虽然暖和,但当她手伸出去后,正面还是会有风灌进来。

李幼卿素来是个会享受的,干脆把他手臂拉进大氅里面, 不止能够取暖还能挡住风。

她才得了一丝满足,紧接着又觉哪儿还空了一块, 急需得到填补,有些焦躁的唤道:“宣睿,宣将军……”

“别来这套。”宣睿咬着牙将人推开, 面上却抑制不住泛起一层薄红。

李幼卿正是最需要他的时候, 哪儿管得了那么多,整个人更紧密的依偎过去。

为了讨好他,还用面颊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又来了——

宣睿眉心一跳, 用手指尖压了压,眼中露出一片晦暗之色,如同山雨欲来。

这女人到底把他当作什么?

从头至尾, 仅仅只是解毒的工具,还是逃出生天的爬梯。

招之即来,呼之即去。

李幼卿意识虽模糊,倒还记得几句方才的对话,迷迷糊糊问道:“将军到底为什么要生气?”

经她这么一提醒,宣睿本就岌岌可危的心态直接崩塌,将人拎起来横放在马背上,俯身便咬下一口。

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料,他精准的找到那个位置,利齿穿透肌肤,心中涩意总算稍稍减轻几许。

很快鲜红的血渗出来,在她胸前开出一朵色泽艳丽的花。

李幼卿浑身僵硬了一会儿,很快就适应了,双臂软软的勾住他的脖颈。

除了轻微的刺痛感,更多是一种发自骨髓的依恋,想要跟他贴近再贴近。

他却突然间拉开自己的手臂,不许去触碰到他的身体,这种绝不对等的情形,让她心情更加焦躁。

凭什么这么霸道,她奋力挣脱开,赌气似的两只手再次去搂他的脖颈。

她的手腕那样细弱,一点力气都没有,圈着他其实毫无存在感,但偏生让他感到近乎窒息的憋闷。

过了半晌,宣睿抬起身子,发狠的将她推开。

李幼卿慌了,直觉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不知道如何去挽回这一切,让他和从前一样配合自己。

只得厚着脸皮再次贴靠过去,猫儿似的不断用脸往他怀里蹭,轻声嘟囔道:“将军别生气了。”

见他这次没再抗拒,似是态度有所缓和,又补了一句:“要抱抱。”

“你说什么?”宣睿简直被她气笑了。

捏着她下巴将人送远些,垂眸盯着她雾霭迷蒙的双眼,一字一句问:“要怎么抱?”

李幼卿当然是想让他如昨晚一般,由得自己随意攀附在他滚烫的躯体上汲取温暖,但此刻两人都在马上,怎么抱都显得有些别扭。

想了想,干脆抬起一条腿,打算跨过去跟他面朝面坐着。

“做什么!”宣睿眼疾手快握住她的小腿,阻止她下一步动作。

李幼卿最讨厌被人管东管西,此刻受着蛊毒支配,更加忍不了无法去靠近这具身体。

然而刚伸出去的小腿便被他大手禁锢,按在马背上动弹不得,她不耐的扭了扭身,前额不慎撞到了他肩膀上。

她揉了揉额头,懵道:“好硬。”

“住口!”宣睿连耳后跟都染上一层红晕,恨不得立时将她扔下马去,好落个耳根清静。

但这一分神的功夫,竟让她逮着空子,成功调整了坐姿。

终于能跟他面对面坐着,感觉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有些别扭。

她臀部又稍微往前送了送,两条腿抬起来搁在他大腿上。

终于找着个最舒服的姿势,她整个人放松下来,满头满脑都扎进他怀里,甜甜的道:“看到了吗,就这样抱。”

犹如置身修罗场的宣睿双手死死攥住缰绳,咬紧了牙关。

初冬酷寒的晚上,他额上却不断有汗珠滴落。

许是感觉缰绳勒住脖子的力道加重,马儿突然撒欢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力道带有种激烈的节奏感。

宣睿闭了闭眼,手伸入大氅搂住那一截纤腰。

李幼卿之前被额上坚硬的玛瑙石撞到,后来便记挂上了,偏着头一个劲的用手去扯,固执得非要将这套头饰扯下来不可。

“不要这额饰了,刚才撞得我疼死了。”她边扯边埋怨,抬眼见男人正襟危坐着,一脸无辜道:“将军怎么傻看着,不帮帮我么。”

宣睿竟耐着性子,力道轻缓的帮她把两侧乌发上的珍珠扣解开,继而摘掉那副头面。

见她终于放松下来,更加肆无忌惮用前额去蹭自己,喉结动了动:“可以了么?”

虽然他没说一句多余的话,但李幼卿直觉他此时的气息有些可怕,默默缩了回去,不敢再造次。

宣睿压着火气,直接扔了头饰。

见她目光还流连在那堆东西上,五指插入她发缝中,沉声道:“那不是最好的宝石。”

李幼卿似懂非懂,只略有些遗憾说了句:“是啊,不过是一时新鲜。”

这句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宣睿心里一沉,掬着他发丝的手不自觉用力。

“啊——”她不由痛呼出声,抬头鼓着腮帮子瞪向他,神情有些委屈的道:“怎么还生气呢,大不了,我照你说的做就是。”

反正回到京都后,他再也管不到自己。

“你要怎么做。”他抬起下巴,神情有些恶劣的睨着她前襟那抹嫣红。

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若是她提出来,自己是会负责的。

此时此刻,她身上披着自己的大氅,整个身子都被他拥在怀里,身上最隐秘的地方被他触碰过……就在昨夜,她还像一株柔软的藤蔓一般缠磨着他,求着他不要走。

他们这样,与恋人又有何不同。

但接着她说出来的话,便如一盆冰冷的水彻底将他的热情浇熄。

“等蛊毒解了就回家寻个正经人家嫁了,彻底忘记这段过去,绝对不给将军添麻烦。”李幼卿语焉乖巧,甚至连自己都被感动了。

这下,他总该满意了吧。

“??x?寻个正经人家嫁了?”宣睿语调里透出几分狠意,俯身往她肩膀上咬了一口,嗫嚅道:“若是那些正经人家里知道你被本将军这样抱过呢。”

“你——”李幼卿正要回嘴,左肩传来的刺痛感令她微微失神。

忽然就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上半身往后仰去,恰看见他遒劲的后颈曲线,整个血脉喷张。

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要发起进攻。

李幼卿缩了缩脖子,莫名有些怕了,道:“将军,你做什么——”

他抬起头,眸子里一片残光凶影,俯身逼视着她:“回答我。”

回,回答什么……

李幼卿脑子有些发懵,搞不懂他今夜究竟是怎么了,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操心自己回京之后的事。

温暖厚实的大氅之内,对方大手牢牢把持着她的腰身,仿佛只要她回答得不够满意,就要用力将其折断。

他此刻的模样,真的好骇人——

李幼卿脑海里持续闪过好几个念头,思虑到底该如何回答他。

但对方又俯身过来,在她肩膀上细细啃咬,仿佛要吃掉她似的。

这人莫不是个疯子!

恨不得立刻逃离,但身体又割舍不掉那温暖热源,一垂眸见自己胸前衣料上绽出的血花,不由感到头晕目眩。

衣服被他弄成这副样子,待会回到营地要怎么办,那些士兵们一定会更加笑话她。

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倏然收紧,明白男人耐性已所剩无几,李幼卿字斟句酌的道:“闲言碎语扰人,我便干脆不嫁了,出家做姑子去。”

肩膀上疼痛消失,男人大手也收了回来,过半晌,他轻飘飘问了句:“还冷么。”

李幼卿即使贪恋他的体温,也不敢再贸然贴过去。

只摇了摇头说道:“不冷了,我们回去吧,将军不是还要赶去溟城么。”

溟城二字,唤回了他残存的理智。

可溟城和她,他都要。

旷野里严酷的风吹在脸上,宣睿替她仔细拢紧了身上大氅,取出小瓷瓶递过去:“自己上药。”

刚才还一副恨不得弄死自己的样子,偏生这时还记得给她擦药,李幼卿轻轻叹息,不知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被他咬过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血痂,她默默解开前襟,用手指蘸取了药膏涂抹上去。

他没再逼问,也没再发怒,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擦药。

“衣服弄脏了,怎么办。”李幼卿仰起脸看他,眼神颇为幽怨。

“去马车上换。”宣睿大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李幼卿感觉他像在安抚一只小猫小狗,涂好了药把瓶子还给他,感觉身子有些虚脱无力,忍了忍,最终只小心翼翼将头靠过去。

宣睿勒着马缓缓回走,一路平复着心绪,同时将体内翻涌着的情潮压下。

较之从前几个晚上,李幼卿也安分了许多,静静靠在他身上休息,手轻轻抚弄着马背上的鬃毛。

快到营地的时候,宣睿让她转过去坐,等到了马车前,再下马将人抱了进去。

照她往昔的德性,不缠他到天亮绝不会罢手,今晚这般表现,应该是毒素已清除得差不多了。

李幼卿只是凭借趋利避害的本能,不敢再去撩拨他。

此刻缩在冷冰冰的马车里既委屈又可怜,手指甲禁不住轻轻抠着马车壁。

听到那细细碎碎的声音,才感觉稍稍好了一些。

虽然胸部擦了药,但肩膀还在隐隐作疼。

外面传来他号令整队的声音,音色沉郁冷肃,跟在自己耳边威胁时简直判若两人。

他怎么会这么恶劣,仗着力气大,净欺负自己。

李幼卿愤愤回想他今夜每一项恶行,外头忽传来一声“驾”,马车缓缓的驶动了。

与此同时,马车帘被一只手掀开,夜幕中男人身手矫健的一跃而上,沉默的递给她一个包袱。

里面装着的是干净的衣服和水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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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更衣 竟这般难养么。

马车壁龛上灯火通透, 宣睿目光落在她微微瑟缩着的身体上,不禁皱了皱眉。

北方昼夜温差大,初冬时节正是滴水成冰,只不过干冷没有南方的冬天那般令人难受。

宣睿刚一坐下来, 便见她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看来是之前把人给逼狠了, 自己已然被她看成了豺狼虎豹。

敛去眼神里的侵占欲, 他放缓了声调道:“还有很长的路要赶,先把衣服换了。”

“嗯。”她点了点头,却未有其他动作。

马车速度很快, 李幼卿有些头晕目眩,双手抱着膝盖, 尖削的下巴轻轻搁在上面。

这副恹恹的模样,越发让他胸口憋闷。

难不成是骑马时伤了风——

西北气候酷烈,而她就像是一株娇弱的兰草,在粗粝的土壤里必是难以扎根。

李幼卿见他情绪恢复正常, 心情稍稍放松了些。

但有了前车之鉴,保不准他什么时候又要发火, 决定还是躲远些好。

她身子冷的像冰窖,而旁边的他正像是热源,不断吸引着她去靠近。

李幼卿清楚的知道, 那具身体是多么的暖, 晚上将手脚都放在他身上,舒服得能让她一觉睡到大天亮。

许是毒性真的清除得差不多了,今夜她并未像以往那样强烈的想要靠近, 像此刻隔了一段距离也能捱得住。

这时,一只水囊递到她眼前,只听他语气淡淡的道:“先喝点水。”

李幼卿接过来喝了口, 意外发现竟是热的,又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进去。

热水下腹,身体终于渐渐热和了起来。

再看向他时,就不再那样防备和小心翼翼。

李幼卿甚至还不着痕迹的往他那边挪了一点地方。

真的很想从他身上取暖,尤其是他的下腹部,坚实而滚烫,脚踩在上面舒服极了。

小时候曾在东宫跟太子同榻而眠,但碍于他的身份,得一直扮演乖巧懂事的皇妹角色,从不敢这般造次。

跟温润如玉的太子相比,这人如同悍匪,反而更让她无所顾忌。

瞥见她细微的小动作,宣睿薄唇抿了抿,从旁边矮柜里拿出一床羊绒毯,抖开盖在她身上:“等身上暖和些后,记得把衣服换了。”

毯子厚实温暖,且上面还有股阳光混合着松木的香味。

李幼卿见他转身像是要走,忙说道:“等等。”

宣睿停住,转身对上她的视线,不禁有些意外。

那双干净纯澈的眸子里,竟透着几分关切……或许是他看走了眼。

李幼卿脱了身上厚重的大氅还给他:“外面冷,将军把这个穿上吧。”

只是心里还有些别扭,敛着眉不看他。

宣睿接过氅衣,闻见上面沾染了少女身上的甜香,不声不响披在身上。

正在这时,壁龛里的灯忽然熄灭,大概是没了灯油。

“将军——”李幼卿再次急急的唤住他,伸手扯住了一角衣袍。

“我在。”他匆忙停下,回头去看她。

黑暗中,少女睁大了双眼,其中掺杂几许惊恐的情绪,似在到处寻找他的踪影。

原来她除了怕冷,还会怕黑。

这一刻,他突然生出种极强烈的情绪,想要拥她入怀。

想好好抱住眼前这个人,正儿八经问一问她,可愿等他戎马半生,最后再一起归隐田园。

这般娇嫩的小人儿,可会亲口说愿意?

最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默默忍下了这句话,只是打开壁龛,用打火石重新点燃灯芯。

灯油马上就要燃尽,光影忽明忽暗的,随时都可能会熄灭似的。

李幼卿怕冷,拉着他的衣摆不肯放:“将军能不能多留一会儿。”

“别怕。”他温声安慰道,同时反握住她的手。

明灭的光线下,他冷硬的下颔似都变柔和了些,眼中情绪深浅??x?或许连他自己都辨不清楚。

自来便是凭实力夺取任何想要的,但刚才竟然会犹豫,到底该不该掠夺。

李幼卿被他平静的表象迷惑,即将羊入虎口而不自知,又巴巴的凑到男人身边,身子挨着他取暖。

宣睿忽而笑了笑,眼里的光晦暗不明:“我去给你找个暖炉,顺便拿些灯油,很快就回来。”

李幼卿深吸了口气,恋恋不舍放开他的衣服。

马车里只剩她一人,突然间仿若失去了热源,显得孤寂又冷清。

她其实是宁愿他陪在这儿的。

尽管他今晚表现得十分恶劣,但毕竟在这蛮荒之地给了她一份安稳。

李幼卿怔怔想了一会儿,但很快,又恢复了几分清醒。

宣睿护着的不是自己,而是相府的十三小姐杨芷。

尽管那日白瑶儿未将她身份说破,可等到派去京都的探子带了画像回来,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在他眼里,自己最终只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又想起初见那次,他狠狠踹自己的那一脚,至今在心里都有阴影。

若非当时编造了这个假身份,恐怕当天就被他扔进荒漠喂狼了。

以他狠厉的个性,绝不会对自己心存怜惜,更不会在知道自己身中情人蛊后,一次又一次耐着性子替她解毒。

曾听说过一些有关他的传言,每晚从他府中抬出来的女子,皆是遍体鳞伤,难有生还的余地……

再想起他今夜疯狂的举动,李幼卿脸色白了白,肩膀和胸口都不禁隐隐作痛。

或许,今夜露出的才是他本来面目。

虽然马车被遮挡得密不透风,身上还盖了一床羊绒毯,但她只觉得更冷了。

现在想想,画屏也没对自己说真话。

倘若将军府真的没有女人,怎会有那些现成的衣服和首饰。

难不成,都是以前他宠幸过的那些女人留下的——

她摇了摇头,摒弃头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借着微弱的灯火,李幼卿打算先把衣服换了,可刚解开第一粒扣子,油灯便彻底熄灭了。

这条长裙她早上穿都费了好大功夫,如今置身一片黑暗中,更是难脱。

解了一会腰间的绑带,实在不耐烦,手指笨拙的将其绕成了一团麻花。

用力扯了几下,却只让衣服缠得更紧,更加难以脱下。

以往在宫里,都是宫女内侍侍奉她穿衣,哪里需亲自做这些。

李幼卿挫败的靠在马车壁上,尽量让自己心态积极些,不去想此刻糟糕的处境。

没有人可以倚靠,反而让她不再那么怕黑了。

疲累一天的身子渐渐的滑下去,她闭上眼,放任意识堕入黑沉。

过了一会儿,车帘再次被掀开,寒风灌进来,令她猛然惊醒。

紧接着一股热量靠近,车厢内倏然亮了起来。

她看见男人冷峻的脸近在眼前,他在小案上放了些吃的,然后探身去换壁龛里的灯油。

李幼卿装作没看见他,继续抱着毛毯睡觉。

宣睿拾起散落在她脚边的衣物,伸手探了探她的前额,确定她体温正常。

李幼卿头往后一缩,悻悻的睁开眼,正对上他投来的视线。

“怎么还不换衣。”他坐在榻尾,凝视毯子里缩着的那小小一团,耐着性子道:“那条裙子太单薄,换这件棉服。”

李幼卿看他此刻还算关心自己,想他发现自己的身份后又该是怎样暴怒,闷闷的道:“太累了,不想换。”

不想看见他,连头都缩进了柔软的羊绒毯里。

马车晃晃悠悠的催人睡眠,她闭了眼,感觉自己逐渐与这个世界隔离。

在一片黑暗里,她想象着父皇并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生病,母妃没有把所有宠爱都给予黎媛,太子也并未将她卖给镇北王。

她依然是大梁最受宠的小公主,每日无忧无虑,有数不尽的乐子,享受不尽的美食和锦衣华服……

突然,一只大手将她捞出毛毯,同时也打碎了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做什么啊,好冷!”李幼卿有些恼,双手紧紧抱在胸前取暖。

但紧接着,怀里便被塞了个小手炉,一股热度霎时间充斥了全身。

宣睿才看见她上衣已脱了一半,歪歪缠在身上,而腰上绑带全部扭成了死结。

长裙也皱皱巴巴包裹在臀和腿上,简直不成体统。

竟然是脱不下来了。

他不禁摇了摇头,心道她怎么比三岁的小孩儿都不如,这些年到底怎么长大的。

实在看不过去,问她:“裙子不要了吧。”

“当,当然不要了。”李幼卿虽不明就里,仍是点头应道。

穿过一次的裙子,自然是不能再穿了的,何况还脏了。

宣睿看了眼打成死结的腰带,直接撕开。

耳边骤然响起刺耳的裂帛声,割开夜的静谧。

这种声音,就像是有人在撕她的衣服,极易让人误解。

两人对视一眼,面上俱是一怔。

“你别,别撕了——”李幼卿脸都红透了,说话也变得磕磕绊绊。

又指了指厚重的车帘,小声道:“车夫听得见呢。”

即便有厚重的帘幕遮挡,车轱辘声也能盖住他们的说话声,但像刚刚那种奇怪的声音,车夫必定是注意到了。

本来两人之间关系就很奇怪,现在还不知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再试试,应该能脱下了。”宣睿对此倒是满不在乎,瞥见最里层的雪色缎子露出来,默默移开目光。

李幼卿费力的将裙子褪下,直接扔在了地上,身上仅仅只着了套雪白的里衣。

可是上衣也染了血,穿不得了。

薄薄的雪缎在灯火映衬下质地通透,轮廓与肤色一览无余。

隐隐约约,还能看见肩膀上一处淡淡的痕迹。

看清那是什么,宣睿眸色暗了暗,捡起地上的裙子团起放到一边,拿了新的里衣递给她:“先换上再睡。”

李幼卿见他已自觉的背过身去,这才开始换衣服。

却不知,灯光又在马车另一边的墙壁上,拉长一道婀娜的影子。

高耸与纤细,饱满与修长一览无余。

宣睿闭了眼,听着身后衣料摩擦的声音,双拳握紧了又松开。

其实,方才车夫听见又如何。

这些天他们每晚在一起,军中部下也早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人。

难道他沾手了的东西,还要拱手让人?

他克制着不让情绪泄漏一分一毫,心中却在不断计量,到底该拿她怎么办。

李幼卿终于笨手笨脚的换好衣服,瞥见桌上的食物,皱着眉头道:“将军把吃的拿走吧,我吃不下。”

休整的时候在篝火旁吃了几口烤兔子肉,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这种硬邦邦的干粮,简直是让人难以下咽。

自从离开皇宫,她就从未好好儿吃过一顿饭。

看着她一脸挑剔的神情,宣睿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过无可奈何。

京城里来的娇花,竟这般难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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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入城 他不是任何人的傀儡

到第二天正午, 一行人找了户农家简单吃了顿饭,稍作休整后便又开始赶路。

李幼卿在马车里闷得有些发慌,到了下午日头出来,天气好了一些, 便提出要跟他们一道骑马行进。

宣睿之前见过她的骑术, 在女子里还算精湛, 便允了她自己单乘一骑。

只不许她跑得太快,且必须跟在他身边才行。

西北边陲天高地阔,走半天都杳无人烟, 还时不时能听到狼嚎,李幼卿比他更害怕自己会迷路。

一路只紧紧跟在他身后, 时不时两人交谈几句,其他人都刻意避的远远的,十分识趣的不去靠近。

越临近溟城,宣睿面色越发沉郁。

期间有北方来的信使赶来与队伍会和, 他们更加快了行进速度,到夜间亦没有再整队休息。

骑了半日的马, 李幼卿浑身都快被颠簸得散架了,上马车后围着毯子倒头就睡,简直都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冥冥中, 她做了一个怪梦。

梦见自己穿着件薄薄的纱绸裙子, 躺在硌人的沙砾上,而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荒漠。

头顶盘旋着几只老鹰,不断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它们绕着她飞了一圈又一圈, 似乎早把她当作一具尸体,琢磨着该从哪里??x?下口。

李幼卿害怕极了,匆忙想要爬起来, 却发现自己正陷入流沙中,双腿越使劲却越往下陷。

而那几只老鹰看准了时机,一齐从四面八方朝她俯冲而来——

眼看就要成为老鹰的口中食,她绝望的闭起双眼,浑身血液都停滞了。

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传来一声狼啸。

同时,有个巨大的身影扑在她身上,差点将她五脏六腑都压碎。

庞大的阴影笼罩住她,心悸的感觉如临在渊,李幼卿以为自己马上要死了。

可是过了一瞬,身体又缓缓的复苏过来。

睁开眼,天空中再没有老鹰的踪迹,似乎被这后到的巨兽给赶跑了。

可那竟是一头比老鹰更可怕百倍的野狼!

一双冷厉的眼泛着幽光,正露出尖利的獠牙,爪子贴着她身侧的皮肤步步逼近。

巨大的狼爪按在她的大腿上,令她整个人动弹不得,恐怖的是,这畜生垂下头来,不断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等到它终于嗅够了,那长着倒刺的舌头,就开始一下下舔食她的皮肤。

一样是将她当作了盘中餐。

身上被他舔到之处泛起细密的疼痛,李幼卿觉得自己简直要被逼疯了。

浑身每一寸肌肤都被激起细小的颗粒,不断的在颤栗着。

而那巨兽眼中还充斥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残暴,仿佛正期待要将她吞吃入腹。

“不要,不要——”她禁不住挣扎起来,手不断的去推拒,想要让它离自己远一点。

可这些反抗的举动对野狼而言,无疑是微乎其微。

最终,那尖利的獠牙最终贯穿了她的皮肤,开始围着一处不断的啃咬。

想到自己即将被这畜生活生生吃掉,李幼卿眼里不断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一时间哭得无法自抑。

野狼的动作顿了顿,锋利前爪忽然贴上她的脸颊,然后再用舌尖去舔她的眼泪。

李幼卿实在承受不住这种刺激,在梦中被吓晕了过去。

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外头传来人潮的喧嚣声,提醒她此行的目的地快要到了。

她揉了揉眼睛,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间坐起来,低头朝自己胸口看去。

衣物并没有破损的痕迹,但之前她前襟随手打的结,明显被人解开过。

现在系着的这个结,看上去更加规整,也更加的牢固。

难怪过了一整日,蛊毒都没有发作,原来他昨晚已经悄悄的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