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抉择
更多的打手涌了上来, 黑压压一片人,阿瑞贝格目之所及处都预估有三十人不只,还没计算隐于暗中蓄势待发的。
“挺多人啊。”阿瑞贝格将手里痛不欲生的调酒师丢到一边, 歪头松了松领带, 如一阵疾风般迅速刮向打手聚得最密集的地方,拇指食指张开作钳, 卡住最前方的人的下巴, 用力向上一提, 另一只手则迅速极向右侧打手的喉结, 抢过他手中的棍棒, 与此同时向左狠踹。
拿到棍棒后阿瑞贝格在手里抛了两下, 打地鼠似地往身前并做一排围堵他的人群脑袋上招呼, 身姿利落地躲避加上棍棍精准的打击, 效率极高地解决了这一列人。
之后他丢掉带血的棍棒, 耸耸肩膀, 闲适优雅地脱下西装外套, 含笑地看着冲向自己的人,在匕首的冷光闪于面前的同时,微微侧身,抓住西装外套的两个袖子对着那人的脖颈一绕, 用脚尖接住他松手挣扎时掉落的匕首,一踢一接, 再往他脊背上一踹, 抽出绕成麻绳的西装外套, 抖了抖,又如法炮制地解决下一个。
夺得两个匕首后,他重新穿上西装外套, 双手颇具观赏性地挽了个刀花,冲向人群,干净利索地一刀倒一个,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他的动作。
黑暗里潜伏的人一瞬间全数出动,阿瑞贝格处理完之前的那部分,擦了擦不慎溅到下巴上的血迹,接着一个翻滚滑铲避开大刀的挥砍,再顺势绊倒旁边的两人,在他们摔倒时手肘支起直冲两人肋骨,“卡蹦”两声骨裂声响起。
起身时目标清晰地盯住那个拿着大刀的人,助跑起跳踹中他的胸口,落地的同时扣住他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折,夺到大刀的一瞬间,反手向后一砍,击中背后人的大腿,又旋身一压,卸了他的胳膊。
这把大刀很沉,原本拿着他的人是一个一米九身形魁梧的壮汉,但阿瑞贝格提着它像是拎着一个树枝,完全感受不到重量似地灵活挥舞,带着绝对压制地在打手间穿梭,所过之处,除他以外无人站立。
当最后一个打手倒下,阿瑞贝格轻轻喘了口气,擦干脸上的血和汗,打了发胶的“大背头”此时凌乱不堪,几缕汗湿碎发耷拉在锋利的眉眼间,他捡起打斗中扔掉的领带,看向倒地呻吟的人群,又看了眼依旧禁闭的大门,微微皱眉。
阿瑞贝格的动作很快,除了对上调酒师的时候,其余时刻毫不恋战,一房间将近五十个人,他花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就全部解决,目的是想快点出去,看看西尔芙林的情况。
调酒师的话语还是对他产生了影响,西尔芙林的房间到底有什么?
直觉告诉他,应该不会是像自己一样光靠动手动腿就能破解的“小考验”。
他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如果西尔芙林在这犯应激,阿瑞贝格会想把地上那群人捞起来再打一遍。
于是他径直走向瘫倒在地的调酒师,蹲下身蹙紧眉头把他砸醒,声音低沉具有威慑力,像被他扔在一边的沾着鲜血的大刀,又沉又利,又威又冰,“人全倒了,门为什么不开?”
调酒师冷汗直流,却还是挑衅地看他,喘息着断断续续道:“呵哈哈哈哈——只有、只有你家瘸腿公子有本事出来,你的门才会打开啊!”
阿瑞贝格眼神一凛。
……
许久之后,西尔芙林感觉到自从自己戴上后就锁紧的头戴式设备“啪”的一声松动了,立马将它拉下,看到身上地面爬满的蛇头皮发麻地闭了闭眼,接着缓缓抽出手杖里的剑,忍着恶心快刀斩乱麻地清空身体上的蛇,开出一条通往门边的路。
他抓住门把手,拉了拉,纹丝不动。
西尔芙林蹙紧眉头,戾气在胸腔内横冲直撞,他撑着门慢慢转身,闭眼,再睁开,冰冷地盯着一屋子交叠蠕动着蛇海,手中剑锋上一滴鲜血落地碎开。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把这些蛇杀光,这门永远开不了。
西尔芙林恍惚间以为自己重新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实验室,再次变成了麻木机械情绪情感被剥离的“实验品”。
他正在进行“实验”,而这次的实验项目是杀光这些蛇。
脑海中光怪陆离的片段交叉着闪烁,他一会儿看见自己蜷缩着身体在黑暗无边无际的房间里用每一寸皮肤感知冰冷的地面,一会儿看见父亲的肉/体被蛇海吞没,一会儿又看见母亲愤恨失望的眼神。
脑袋里面一团乱麻,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戾,他甚至来不及感到恶心反胃,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作为“人类”神智的杀戮机器。
再次清醒时,蛇海已变血海,西尔芙林本就雪白的脸此刻血色褪去,变成令人心惊的惨白,他颤抖着手指甩了甩剑上的血,好几次没对准手杖剑鞘,到了第六次才收好,踉跄着走到门前,手指虚搭在门把手上,还没用力,先扶墙不住地干呕。
西尔芙林额头抵住墙壁,缓了缓神,重新贴上门把手往下一按——
门开了。
他眯着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走出去时对面的门正好也开了,阿瑞贝格飞速走到他身边,一脸担忧地扶住他。
两人身上都不可避免地沾到了许多血,阿瑞贝格把弄脏的西装外套脱下丢在一边,手臂穿过西尔芙林的腋窝,掌心贴住他的脊背,把人按在自己怀里,不断抚摸他的头发。
西尔芙林紧绷的、濒临崩溃的神经终于放松,被阿瑞贝格完整地拉回。他闭上眼睛,双手攥紧阿瑞贝格后腰处的衬衫布料,口鼻陷入他的颈窝,缓慢吐息。
两人都没有说话,伴着血腥气互相依偎,直到走廊尽头传来皮鞋的哒哒声。
西尔芙林从阿瑞贝格的怀里钻出来,握紧手杖,笔直地站立。
阿瑞贝格看见那人穿着和之前那个“调酒师”一模一样的服饰,就知道这是“替补品”来补位了。
来人在他们身前一米处站立,假惺惺地单手抚胸浅浅鞠躬,装模作样地恭喜:“两位成功闯过了我们的‘单人关卡’,实力果然超群。不过由于上一任‘调酒师’引起了我们‘尊贵的客人’的不满,现已下任,由我来接待你们,你们可以叫我‘丹’。”
西尔芙林闻言偏头看了阿瑞贝格一眼,从阿瑞贝格的眼神中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他抿了抿嘴唇,心脏又酸又软。
“最后一扇门是‘双人关卡’,只要二位的表现能让我们老板满意,一切合作都好说。”丹微笑着直起身,单臂舒展对着前方,“二位准备好了就跟我来。”
丹打开门后和他们一起进了房间。这个房间与前两个不同,光线很足,但陈设依旧简单,一张铁桌子,两把铁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木盒子,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二位请坐。”丹说完后走到他们对面,在两人的注视下打开了那个神秘的木盒子——里面只有两支注射器。
西尔芙林与阿瑞贝格同时变了脸色。
“不要紧张,”丹笑着说道,“最后一关非常简单,只需要做出一个小小的抉择。”
“而且我认为这个抉择非常容易。”
他手指指向木盒里的注射器,“这里有两支药剂,左边那个装的是普通的营养液,而右边那个则是一支毒剂,不过不用担心,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只是会双目失明而已。”
“一次与两个人合作我们很亏不是吗,你们总要有一个人留下点什么。”
“三分钟时间,尽快做出选择,三分钟之后还没有结果,则视为放弃。”
丹双手合十,撑在下巴上,饶有兴趣地说:“我很期待哦——现在开始。”
当年西尔芙林躲过的“道德实验”,此刻却不得不面对,且面对的实验对象比那时残酷千倍万倍——是自己的爱人。
房间内空气凝固,窒息般的压抑,西尔芙林垂着脑袋,没有看丹,也没有看阿瑞贝格,静坐在冰凉的铁椅上,像是生了根的树。
阿瑞贝格帮他盘好的头发在刚刚的打斗中又一次散乱,飘至鬓边,像树上点缀的绿叶,却在此时变得枯黄。
但这依旧是一棵极美极艳的树,即使有凋零颓败之势,即使被狂风刮得歪斜。
阿瑞贝格伸手,想拿起右边的药剂,却被丹制止,“诶,只能由洛菲纳公子来做这个决定哦。”
说完,看了眼时间,又看向西尔芙林,“只剩一分半钟了哦,不过你的保镖先生都已经愿意做出这个牺牲了,还有什么可纠结的呢?”
“就算他不愿意,你是主人,他是仆人,该牺牲哪一个不是显而易见吗?”
丹不断怂恿道。
西尔芙林终于被烦得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丹,在还剩二十秒的时候缓缓开口:“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和阿朝都是顾客,也是合作人,而你只是一个随时可被替代掉的‘接待人’,到底谁该被牺牲其实很明显不是吗?”
西尔芙林话音刚落,阿瑞贝格就飞快地拿起那根“毒剂”,狠狠扎向丹的手臂,同时挑眉道:“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拿这个注射器是在替我家公子做决定?”
第112章 宋山
阿瑞贝格侧身一绕, 固住丹被扎住的手臂,将他另一只手反折至身后,按着脊背压向桌面。
西尔芙林依旧稳稳当当地坐着, 姿态闲散地靠着椅背, 双手环胸,淡声开口:“有意思吗?”
“这一关的结果并不重要对吗?我如果选择给自己注射毒剂, 你们会怎样呢, 就像你说的, 厉朝只是一个普通的保镖, 没有话语权, 失明的我无法进行合作, 你们和他一个人合作捞不到好处。”
“假如两个选项是地位相等, 有同样合作价值的人, 这个挑战还具有意义, 但如果你们只是觉得和两个人做生意亏了, 为什么不干脆把选择题简化, 比如给厉朝注入毒剂则合作,反之免谈?”
“你们只想分裂我们,让我们产生信任危机,这样更方便你们的掌控。”
“楼上那个是第一关, 这里的单人挑战是二三关,其实当我们从各自的房间里走出来之后, 你们老板就已经决定和我们合作了对吗?”
西尔芙林放下手臂, 两手撑在大腿两侧的椅面上, 微微倾身歪头,“不过我确实好奇一件事情——这个注射进去,你真的会瞎吗?”
说完他抬头, 对着阿瑞贝格眨了眨眼。
阿瑞贝格点头,“好的公子,我这就让您看看。”
说着就要按压注射器的金属推杆。
丹剧烈地挣动起来,大喊:“别,别!老板……老板!”
房间后面的墙突然传来震动声,没一会儿,原本毫无裂痕的墙面从中间分开,一个穿着侍应生服饰的人推着轮椅走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红发女人,她右手撑着脑袋,兴味十足地打量西尔芙林与阿瑞贝格。“侍应生”推着女人在桌子右手边停下,她双手轻轻一拍,笑眯眯地说:“我是这里的老板,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好好说,不要随意动手嘛。”
阿瑞贝格没理她这句话,侧脸垂眸瞄了眼她被毯子遮住的双腿,冷不丁道:“贵店真是奇怪,明明自己的老板就是个瘸子,居然还对腿脚不好的客人冷嘲热讽,说是有收集瘸腿的癖好,可老板这儿不就有个现成的,怎么,他也要收集吗?”
“啊,我并不在意这些。”女人依旧笑靥如花,“不过我和公子的情况不同,公子的腿是不好用,但胜在长得笔挺漂亮,所以难免让人生出一些‘爱惜’之情,我的却不一样。”
女人掀开毯子,被遮住的西装裤管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我没有腿哦。”
西尔芙林看向她空洞的裤管,又视线上移至她的五官,倏地表情一滞,接着神色复杂地转回头。
“说正事?”女人好似没有察觉到西尔芙林的微动作一般,含着笑意将毛毯重新盖好,“洛菲纳公子说的没错,其实你们从各自的门内出来时,就已经通过了我们的……怎么说,小考验?”
“至于这间房间,全然为了乐趣,生活需要乐趣,不是吗?谁都不喜欢无波无澜像机器一样死水般地活着。”
女人向后伸手,“侍应生”躬身拿出一个U盘放在她的手心。
她将U盘递给西尔芙林,“公子的诚意已经给足了,这是我们的诚意。”
“你们想要什么?”西尔芙林接过,抬眼问道。
开门给的U盘可不足以作为交换这种等级的信息的筹码。
老板却没回他,只笑盈盈地说:“你知道吗,一潭死水毫无生机的生活,其实会在夜间的某一时刻打开一道缺口,那是机会,也是深渊,把握住了,你的生活将会摆脱黑暗沉郁变得五彩斑斓欣欣向荣,但如果没把握住,那么连无波无澜的生活,都会成为一种奢望。”
“幸运的是,我在反复的失眠中掌握了它的规律,这个‘缺口’打开的时间是在凌晨三点四十五到四点整左右,你得好好把握住它,不然就永远丧失了改变的机会。”
西尔芙林眯了眯眼,“所以,我们和你进行这场交易本身就是你想得到的东西,或者说,我们想要的,就是你想要的,对吗?”
女人答非所问:
“走吧,这里真的要打烊了。”
“还有一件事——”在转身之前,西尔芙林忽然说:“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女人挑眉,这次终于正面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叫宋山。”
西尔芙林眼睫颤动,喉结滚了滚,最后问道:“所以宋山,你把握住的是深渊,还是机会?”
“我认为二者皆而有之。”
……
“你认识她?”离开零号酒吧后,阿瑞贝格偏头低声问西尔芙林。
“嗯……”西尔芙林低着头,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瑞贝格用手背贴了贴西尔芙林的脸颊,牵起西尔芙林没拿手杖的那只手,包进掌心揉搓,“小时候认识的?”
西尔芙林抬头,视线与阿瑞贝格交汇,像被泡在温暖舒适的森林泉水里,他放松了些,知道阿瑞贝格这么说是已经猜到了什么,于是往阿瑞贝格身边再走近一点,保持胳膊时不时会碰到一起的距离,轻声开口:
“在‘诺亚方舟学会’里,我们这些‘学员’,或者说是‘实验品’,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比如我是012号。”
“但我和同一批进来的人,在正式进入‘学会’之前,私下悄悄交换了姓名。我们一致认为,只有编号的是物品,拥有名字的才算‘人’,我们要相互提醒,告诉对方,我们始终是作为‘人’而存在的。”
“宋山是和你同期的‘学员’?”阿瑞贝格温声问。
西尔芙林点点头,“不仅如此,她还是第一个逃跑的人。”
“其实我和我的同期并不算熟悉,有些实验项目我不参与,学会又经常搞‘分裂团体’那套——在那里,我们不能有朋友,不能有关系亲密的人,一旦和别人产生羁绊,就会被外力残忍地斩断,并且这种斩断方式往往带着血腥——我直到现在还能认出她,就是因为她的‘事迹’。”
“她失败了,我至今都还记得她从‘惩戒室’里被拖出来的样子。当时我们都被叫出去观看,她被砍断了双腿,浑身上下都是血,奄奄一息,‘研究员’拽着她的两条胳膊,将她拖着从一头走到了另一头,伤口横切面蹭在粗粝的地面上,血流了一路,她痛得失声,最后晕了过去。”
“‘杀鸡儆猴’,强迫我们睁眼看是对我们的示警,效果果然拔群,自那以后,谁都无法再生出逃跑的心思。”
“那你呢?”阿瑞贝格将他鬓边的碎发轻柔地拨至耳后,绿色的虹膜里是裹满了怜意的棉絮,仿佛眼神再利一点,面前这个被他捧在手心,端在心尖的美丽珍宝就会不堪重负地碎掉似的。
但他其实知道西尔芙林不会碎裂。
西尔芙林的“易碎感”来源于过往千千万万次对猛烈撞击的抵抗,他被裂痕包裹住全身,显出一种趋于某个临界点的美丽,但他始终没有碎裂,强撑着完整,这是他对命运的反抗,是绚丽的坚韧。
“我?我是个怪人。”西尔芙林漠然地说,“原来可能还没那么着急,当时证据都搜集得差不多了,本来打算徐徐图之,制定一个详密的计划确保万无一失后再动身。宋山的事一出,我就知道我得马上逃了。”
“谁都保证不了万无一失,但时机却不容错过——在‘诺亚方舟学会’下意识认为我们这群‘猴’在‘鸡死掉’的短期内不敢轻举妄动时,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加强监管之前——这段时间,是最好的时间。”
“宋山帮了我。”西尔芙林陈述着这个事实,幽蓝的眼底情绪不明,“她不知怎么察觉到我想逃,找上我,把她原本的计划以及失败的原因全数告知,让我避开她的错误,汲取她的经验。”
“我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意,毕竟我和她不算熟悉,但她只说了这么一句:‘我已经走不掉了,可无论如何我们需要有人走出这个地方,不管你是否相信,我都希望你能逃离’。”
“最后我信了,虽然逃走的过程依旧艰难,充满波折,好不容易搜集到的证据几乎全军覆没,但她的‘经验’确实让我避开了几个‘死局’。”
“很多年了,我没想到还能再次碰到她……”
“最后你在问她的处境对吗?你在询问她现在算不算已经逃离。”阿瑞贝格摸摸他的头发,安抚着问。
“对,她说‘二者皆而有之’——可我希望她抓住的是‘机会’。”
西尔芙林稍稍后仰,用后脑去贴阿瑞贝格的手掌,轻微摆动着蹭蹭,“不管怎样,这一次我还是会信她,她给的消息应该没有错。”
“我相信你。”阿瑞贝格笑着亲吻西尔芙林的鬓角,掌心跟随他磨蹭的频率揉动,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她把‘正确的消息’告诉了你,她正在抓住‘机会’。”
第113章 羞耻心
上车后, 西尔芙林把拿到的U盘递给后排翘着二郎腿嚼口香糖的玄文,“麻烦查查这里面有什么。”
“好的,西尔小可爱。”玄文坐起身, 接过U盘笑眯眯地插进她随身携带的电脑里, 边飞速地敲击着键盘,边兴奋地说道:
“相信玄文, 她很快就能完成任务——在这短暂的时间里, 你和老大可以选择拥抱互诉衷肠蜜里调情, 也可以接个香/艳的舌吻缓解刚刚的疲惫, 当然, 还能直接在车里来一发排忧解闷, 最好是后者, 我向来不一心二用, 绝对不会偷听偷看你们的。”
她视线始终停留在电脑界面, 语气却随着敲击键盘的速度越来越激昂, 想看“现场”的意图昭然若揭。
“……我们其实没那么开放。”西尔芙林转回身, 不太自在地歪头揉了揉自己的耳垂。
“其实接个吻是可以的。”说着,阿瑞贝格一手拉起车内的隔板,一手托起西尔芙林的后脑,让他扬起脑袋, 倾身上前从上往下用力亲他。
西尔芙林瞪大眼睛,却也没拒绝, 反而伸出胳膊搭在阿瑞贝格肩膀上, 侧头避免鼻梁碰撞, 启唇迎接他的入侵。
和阿瑞贝格谈恋爱之后自己的羞耻心真的一淡再淡,西尔芙林不敢猜测自己以后是否还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情来。
但阿瑞贝格绝对会。
阿瑞贝格礼仪风度俱佳,绅士有礼, 社交距离一直保持得恰到好处,知道在什么场合该做什么事,行为举止永远有个“度”。但爱上西尔芙林之后,对着他,这个“度”就消失了。
他看到西尔芙林就想亲摸抱,这几乎成为了一种下意识的反应,成为一种条件反射,抵抗这样的生理性冲动需要很强的忍耐力。
做任务的时候,他强迫自己的忍耐力掌管意志身体;在家时,他会抛弃所有的忍耐力,任由自己的“冲动反应”占领高地;在一些需要衡量思索的场合,他会视情况调整占比。
比如现在,刚刚完成一个任务放松下来,阿瑞贝格放出了一点他的“冲动”。
“阻断了我的余光……那你们大点声呢!”玄文眼睛都快钻进电脑里了,心里某个角落还在蠢蠢欲动。
阿瑞贝格到底想着场合,没有亲得太过火,玄文说完他就放开了西尔芙林,拇指轻擦他嘴唇的水痕。
“你得快点了玄文女士。”阿瑞贝格提了点音量,手指还停滞在西尔芙林唇角。
“不要质疑技术冠军——有了!”玄文敲敲隔板,阿瑞贝格抬手拉下。
“破解完之后有一个数据包和坐标,坐标指向的是郊区一个废弃多年的大型化工厂——大概有十年了吧,那地方确实偏僻,很多人不认可它属于中心区——数据包里是该工厂的结构图,这里被标红了,或许是入口?”
玄文指向一个醒目的红点,又疑惑道:“不过这个工厂的结构图……怎么说,是我见过最复杂的,我一直没看懂,一开始甚至没看出是个工厂的结构,还以为是什么机械化装置。”
她把电脑转了个边,对着西尔芙林与阿瑞贝格。
不怪玄文,这张图确实奇怪得难以言喻,盘根错节的线条比千年老树的根茎还复杂,时不时蹦出的箭头与调转符号像是杂乱的理工草稿,大部分人看一眼就头晕眼花。
西尔芙林静静盯着看了半分钟,忽然伸出食指沿着其中一条线,走迷宫似地勾了一个圈,“这是骨架。”
接着又连续圈出十处方形结构,再点了点边上的箭头,“这些是舱体,可移动的。它们被安置在地基之下的轨道网络上,轨道网络的高覆盖性让这些舱体能够按照某一预设程序进行分离、移动、对接,类似于地铁系统和太空舱的结合体?”
“宋山说‘缺口’是在凌晨三点四十五到四点整左右打开,这大概率就是轨道系统的启动时间,即舱体的‘轮换时间’。他们会在这段时间内将核心舱体模块转移走,替换上不会引起怀疑的杂物区或是刻意布置的陷阱模块。”西尔芙林指向一个打了加粗黑叉的舱体。
“也就是说我们得在这关键的十五分钟内进入通道,找到并进入正确舱体,不然就有可能会被留在‘陷阱模块’?”阿瑞贝格迅速理解了西尔芙林的意思。
西尔芙林点头,“对,而且以我对‘诺亚方舟学会’的了解来看,进入‘陷阱模块’后我们十有八九出不来了。”
“你们的意思是,你们要在十五分钟之内,成功进入学会内部,并且还要找出正确的舱体,不然就再也出不来了?!”玄文惊讶地瞪大眼睛,口香糖也吐到垃圾袋里不嚼了,扒着前排椅背不可思议道。
“是大概率。”西尔芙林纠正。
“那也和‘出不来了’差不多!我觉得咱们还是做足准备,多打探点消息,最好能知道他们的‘陷阱模块’是怎么一回事,或者‘核心模块’有什么特征,之后再行动吧。”玄文皱皱眉。
西尔芙林却摇了摇头,用平静到近乎漠然的嗓音说道:“来不及了,很快‘诺亚方舟学会’那边也会得到我们的消息,现在不抓住机会尽快进入,我们的一切努力都会白费。”
“……”
“好吧,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玄文瘫倒在座椅靠背里,无奈地问道。
阿瑞贝格看了眼现在的时间——凌晨一点半。
“现在。”
“不过我们要先换身衣服。”阿瑞贝格笑笑。
从零号酒吧出来他们身上的衣服已被血液浸透,再加上“洛菲纳公子”与“厉朝”的衣服太过繁琐,目标也太大,这时候阿瑞贝格提前准备好的两套黑色作战服就派上了用场。
“这次不穿西装打架了?”西尔芙林看向换好衣服的阿瑞贝格,挑眉揶揄道。
“比起习惯性的作战着装,我更愿意和你穿‘情侣装’。”阿瑞贝格凑上前亲吻西尔芙林的脸颊肉,又牵起他的手背快速吻了吻,“走吧,上车。亲爱的小芙公子,阿瑞司机随时为您保驾护航。”
……
事实上阿瑞贝格的开车风格与“保驾护航”的安全性毫不相干,他为了在‘缺口’开启前准时赶到,将这一辆小小的SUV飙出了赛车的架势。
西尔芙林面无表情地抓住车顶扶手,努力保持身体的稳定,而后方的玄文则一辆生无可恋地东倒西歪,像是游乐园里被夹击碰撞的碰碰车。
“在今天之前,我其实从来不晕车的。”玄文欲哭无泪地抱紧安全带和她的电脑,“我再也不想出外勤了。”
“出外勤有奖金。”阿瑞贝格一个刹车,将车辆完美地隐藏在暗处的死角,“到了。”
玄文弱弱地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半。
四个小时的车程阿瑞贝格硬生生地缩短了一半。
“还好吗?我平时开车不这样,你知道的。”阿瑞贝格捏捏西尔芙林的手。
西尔芙林侧身过去轻声道:“挺好的——我平时喜欢刺激,你知道的。”
顿了顿,他想到什么,抿抿唇,抬眼认真地看向阿瑞贝格:“你……确定要和我一起?”
“什么意思?”
“万一没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我们将面临永远困在‘陷阱舱’的危险——”
还没等西尔芙林说完,阿瑞贝格就打断道:“那这么危险,你确定要和我一起吗?”
西尔芙林愣愣地看着他,眼神中难得带了点天真的迷茫。
“小芙,这次的任务,并不是私人性质,它获得了上面的批准,本身就是公派任务,既然是公派任务,那我们有相同的完成它的使命。”
阿瑞贝格轻柔抚摸着西尔芙林的鬓角,声音是不变的温和,“就算抛开一切,只是从私人角度来讲,你也明白的,我永远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危险,你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也难独活。况且,你不是说过吗,‘面对未知的、隐于暗处的敌人,两个人永远大于一个人’。”
这是阿瑞贝格在童谣一案打算将西尔芙林保护在后方自己一人独自面对危险时西尔芙林对他说的话。
西尔芙林没想到他一直都记得。
阿瑞贝格一直记得与西尔芙林有关的所有。
“好,我们一起,生死都相依。”西尔芙林的眼神透露出从未有过的坚定,他握住阿瑞贝格滑到自己颊边的手,缓缓蹭了蹭,姿态亲昵又饱含信任。
“我们生死相依。”阿瑞贝格的视线穿透西尔芙林漂亮的蓝色眼睛,低声重复道。
……
“好了好了,就是这里。”玄文一边看坐标与结构图,一边看电子地图上代表着阿瑞贝格与西尔芙林所在位置的小点。
“这是一个巨型检修舱盖,预估重量超过一吨……”西尔芙林低头看着玄文喊停的地方,无悲无喜地说了一句。
“而且只能用专业液压设备才能打开。”阿瑞贝格淡声补充。
眼前的舱盖嵌入得严丝合缝,几乎和周围地面融为一体,毫无下手的地方,并且还是由碳纤维增强塑料制成,暴力突破的可能性极低。
“呃……哈哈,但坐标和结构图显示就是这里呢。”玄文尬笑一声。
“等等!天才玄文好像发现了一个很有用的东西。”
第114章 信号
“初版维护手册电子版, 呜呼,瞧瞧我发现了什么,备用线路, 一般这种老式工厂的备用线路会采用液压式接口, 而这附近大概率有便携式高压液压泵以备不时之需,你们找找, 接上就能打开。”玄文兴奋道。
阿瑞贝格在附近望了一圈, 突然来到某处凹地, 双手插进裤兜伸脚踩了踩, 实心, 又往侧面踢了踢, 踢松了一块土。
他弯腰就着露出来的洞踢开周围松散的石子与泥土, 发现里面藏了个铁盒子, 拿出来一看, 盒子用的是老式机械锁, 阿瑞贝格勾唇一笑, 从战斗靴侧面抽出一根小的银针,插进去轻轻转动,“啪”一声锁扣打开。
里面果然躺着一个便携式高压液压泵。
“找到了,线路在哪?”阿瑞贝格走回去西尔芙林身边, 问通讯器那头的玄文。
“你看看舱盖旁边有没有控制柜?”
“那个吗?看起来像控制柜的‘尸体’。”西尔芙林指向自己刚刚用鞋子挖出来的部分破铁片,由于铁片看起来太脏, 靴子也没法继续踢动, 环视一圈没发现有水龙头可以洗手的西尔芙林果断放弃用手掰开这一选择, 默默等待阿瑞贝格的到来。
极端条件下,万不得已时,西尔芙林会强行抑制自己的洁癖, 忍着恶心逼自己一把。但只要有阿瑞贝格在,就不算“极端条件”,也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阿瑞贝格总是让西尔芙林有选择、有退路。
阿瑞贝格立马从西尔芙林的表情中看出来点什么,笑着捏捏他的脸,低声说了句“养了只爱干净的猫咪”,之后蹲下身要去拔那部分“铁片”。
“等等。”西尔芙林抓住他的胳膊,抿抿唇,“你的手弄脏了可以在我裤子上擦干净。”
“这会儿不洁癖了?”阿瑞贝格边笑着打趣他,边从上衣内袋里拿出了个东西。
“因为你还要牵着我,搂着我,拥抱我,摸我的脸,这些比洁癖更重要——”西尔芙林刚说完就看见阿瑞贝格忽然变出个手帕,隔着手帕将整个“铁片”扯了出来。
“……”
“为什么穿作战服都不忘带上手帕?”西尔芙林无意义地轻拍自己的裤子——仿佛这条裤子今天一定要完成某项“擦手”任务似的,任务对象跑了,但任务还在,那么就由布置任务的“洁癖猫咪”亲自完成。
“本来是为你准备的。”阿瑞贝格打开控制柜,不出意外地看见里面连接的备用线路,他拿过刚刚找到的液压泵,一面接上去一面说:“不过我的手有那么大的用途——牵你,搂你,抱你,摸你——也是该好好保护了,回去之后我会每天擦三遍护手霜,隔三差五再去做个手部护理,保证给我们小芙公主最好的触碰体验,最好能在不“伤害洁癖”的情况下,让你更加喜欢被我摸。”
“毕竟我真的沉迷于触摸你的肌肤,甚至想把你的皮肉‘焊死’在我的掌心,可是又想到我的其余皮肤也想拥有你,手掌可不能把便宜占尽。”
“所以?”西尔芙林直觉阿瑞贝格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事实证明西尔芙林的直觉很少出错。
“所以等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后,请小芙公主和我疯狂地做/爱吧。”
阿瑞贝格拍拍手掌起身,眉眼带笑地看向西尔芙林。
“啊——”通讯器另一边的玄文捂嘴惊呼,面红耳赤的程度比西尔芙林更甚,她在电脑上切出一个另外的窗口,连接通讯器,简单操作几下后激动地喊道:“我已经给你们存下来了,请务必要记得!”
接着又像求婚现场的围观群众似地叫嚷:“小芙快答应他,快答应他啊!”
西尔芙林摘下通讯器,诱人的绯红从脖颈处攀爬而上,一路经过耳垂、脸颊、眼尾,逐渐有晕染全脸的趋势,但他的表情却始终没变,如果红色没有出卖他,光凭表情没人能看得出他的羞赧,还会觉得他无动于衷。
西尔芙林也没想到,直到现在,控制不了的生理反应还在暴露他。
这张美丽的脸既冷又热,可爱得别有一番风情。
阿瑞贝格按捺住内心的骚动,视线锁住西尔芙林,话却是对着对面的玄文说的:“玄文,几点了?”
玄文这才正色起来,“已经三点四十了,再过五分钟,舱盖就会打开——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屏蔽外来信号,下去之后我们可能会失联,但通讯器还是要戴着,我会想方设法重新联系上你们的,总之,多加小心,注意安全。”
“我相信你们会平安归来的,毕竟,你俩的‘小隐私’还在我手上呢。”
“谢了,玄文,辛苦你了,但保存的这份‘隐私录音’涉及到你的奖金,你得三思而后行。”阿瑞贝格调侃道。
“如果你们能凯旋归来,玄文女士愿意掏出她的奖金请你们吃一顿大餐。”
“那我和小芙就等着玄文女士请客了。”阿瑞贝格眉梢挑高,对这次任务颇具信心似的。
但西尔芙林知道,他是在安抚组员不安的情绪,同时给所有人打一针镇心剂,最重要的是,他在给西尔芙林信心,给他力量。
西尔芙林走上前抱住他的腰,偏头亲了口脸颊,然后蹭到阿瑞贝格的耳廓边,带着热气、香气以及撩拨人心的蛊惑力地用气音说道:“我答应你。”
答应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西尔芙林说完退开半步距离,直直地盯着阿瑞贝格。
阿瑞贝格竭力忽略躁动的“冲动”,克制地笑道:“这将会是我工作以来,最有动力去完成的一次任务。”
五分钟后,沉闷的哐当声响起,舱盖缓缓打开,露出其下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
阿瑞贝格解下腰间提前备好的绳索,将钩爪卡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用力扯了扯,确定固定好了之后,将绳子的另一头扔入洞底。
西尔芙林上前一步,本想率先下去,阿瑞贝格却一手拦住他,一手抢先抓起绳子,沉声说:“我先下去看看情况,你在上面等我信号。”
说着,不给西尔芙林拒绝的机会,手腕一旋,将绳子绕于小臂,直接向下一跃,再曲腿蹬上墙壁,迅速又谨慎地下移。
西尔芙林走向洞边,死死看着阿瑞贝格的身影,直到肉眼不能见,他重新戴上通讯器,询问那头的玄文:“阿瑞的信号有没有中断?”
“嗯……不出所料地中断了——不过我正在找寻中断原因,知道他们切断外来信号的方法之后我就能有应对措施,重新联系上你们只是时间问题。”玄文语速飞快地回复。
“好,我在上面等三分钟,三分钟后不论阿瑞是否给我发信号,我都会下去。”
首先是担心,其次十五分钟的时间限制也不允许西尔芙林在上面观望太久。
玄文也很干脆:“好的,一定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嗯,”西尔芙林顿了顿,又说:“谢谢——我其实一直想说,很高兴认识你们,很高兴能加入特别调查小组。”
“我去,不要在这个时候搞煽情啊,不吉利不吉利——不过,我们也很高兴能认识你,很荣幸你能加入我们这个小家庭。”
西尔芙林轻笑一声,“回来之后我来请客,大家想吃什么吃什么。”
“老大会舍得让你花钱?不过他也是该把钱上交给你来掌管了,之后你要天天请我们吃饭哦,我们都是你的‘娘家人’。”玄文乐呵呵道。
“我可掌管不了那么多钱——到三分钟了吧?”
西尔芙林说话时眼睛始终盯着深不见底的洞口,阿瑞贝格并没有给出任何信号,他没等玄文回复,捞起绳子就要下去。
“诶,刚到,你怎么预估得这么准!”玄文惊讶。
“我有在读秒——下去了,待会儿见。”西尔芙林边说边眼都不眨地跳下去。
“好,再……”玄文的声音断续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几乎是在他进入洞内的一瞬间,通讯器的信号就中断了。
西尔芙林没什么反应,跳下一段距离后,双手握紧绳子,快速蹬着墙壁下坠。
西尔芙林下来的时候重新开始读秒,直到现在,在速度越来越快的情况下,又过去了整整三分钟,但往下望始终见不到底。
西尔芙林的心沉了沉,只剩九分钟了,他们还在入口处打转,照这样下去,根本没时间给他们辨别“正确的舱体”,能不能进入舱体都会是问题。
他闭上眼睛,没再继续下降了,而是停留在一处静心思考。
“诺亚方舟学会”向来狡诈谨慎,不然不会成功隐藏了这么多年,这样一个“研究所”,真的会把入口设在直线下降就能到达的洞底吗?
“将入口挖得更深”显然不像“学会”会出的难题,他们会将它设置得更隐蔽、更精妙,更难以察觉。
阿瑞贝格也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到现在都没有给他任何信号,说不定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他相信阿瑞贝格已经找到了关键所在,那么现在的问题是,阿瑞贝格肯定给他留下了某种“信息”,可“信息”在哪呢?
西尔芙林将记忆回溯,放大五感,在回忆之海中竭力捕捉那一丝不同之处……
倏地,他睁开眼睛,果断向上攀爬——
下降的路上,绳子的某一处有细微的割痕。
不算明显,但足以让自己发觉。
第115章 镜子迷宫
西尔芙林迅速爬到那处, 看着割痕旁与周围别无二致的墙壁,毫不犹豫地荡起绳子,借力一踹, 那面墙壁果然如预料般受力朝两侧打开, 西尔芙林抓住时机,大半个身子进入后干脆地松手, 膝盖着地缓冲片刻, 身后的墙壁重新关上。
周遭一片黑暗, 西尔芙林起身, 摸着墙壁向前走去, 不过二十步, 到达一扇门前, 机械锁已被某个精通“邪门歪术”的闯入者撬开, 西尔芙林一眼看出是阿瑞贝格的手笔, 嘴角勾起笑了笑。
他不会吹灰之力地打开门, 刚进入就被刺目而惨白的光线刺痛眼睛, 西尔芙林伸手挡了挡,眯着眼适应光线,这才发现里面是个镜子迷宫。
他看着无数镜像中冷脸警觉的熟悉面孔,看着他们扭曲着移动、旋转、重叠, 又分裂,恍惚间西尔芙林好像看见那些一模一样的五官做出了与他本人不同的表情, 诡异又狰狞, 他们堆叠在一起不断扩大, 仿若要编织成一个巨大的牢笼,将西尔芙林吞噬。
他甩了甩脑袋,用力眨动眼睛, 时间不允许他在原地停滞,西尔芙林从大腿外侧的储物袋上抽出一把匕首,每到分岔口处便捂住耳朵在镜面划下一道杠,用以标记位置。
到达第三个拐角的时候,他在镜面上发现了不属于自己的标记。
西尔芙林瞪大眼睛,伸手触摸眼前这个多出来的“三角形”凹痕——这是阿瑞贝格留下的。
可是按理说阿瑞贝格应该会和自己一样,每到一个分岔口就留下一个标记,为什么前面两处他没留,直到这一个分岔口他才开始做标记呢?
这说不通。
他不相信阿瑞贝格会莽撞到任何标记都不留就匆匆忙忙地选择道路,他应该从最开始就留了标记。
西尔芙林想到结构图中那复杂的机动装置,想到不断变化位置的舱体,脸色沉了沉。
看来这个迷宫也和那些舱体一样,一直在移动变化,隐秘到他都来不及察觉。
或者说,其实他目前身处的“镜子迷宫”就和舱体在同一处地方,二者在一起悄无声息地移位挪动。
但无论如何,找到阿瑞贝格的标记是好事,西尔芙林试探地喊了一句“阿瑞?”,理所当然地没有回音。
这些镜子的隔音效果很强,西尔芙林喊完便没再继续了,只是加快了脚步,按照三角标记闷头往前走。
终于,在连续经过四个分岔口之后,他看到了熟悉的背影。
阿瑞贝格也听到声音,回头转身。
西尔芙林冲上前抱住了他。
阿瑞贝格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好时间,西尔芙林几乎只抱了两秒就松开手,冷静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一定也发现了,这个迷宫一直在移动。”阿瑞贝格抬手触摸镜面的标记,嗓音低哑,“这个标记是我特意在起点特殊标注出来的。”
西尔芙林上前,看到阿瑞贝格手下的三角标记比之前的多了一道横线,他脸色一变,“你是说——”
“对,我又转回了起始点,准确来说,是又转回了我的起始点。”阿瑞贝格无奈地说道。
“小芙,你肯定有在计时吧,现在还剩多少时间?”
“四分钟。”西尔芙林面色严肃,眼神却始终波澜不惊,“我们甚至来不及选择‘正确的舱体’了,四分钟后,这个镜子迷宫大概会朝我俩挤压而来,把我们挤成肉酱。”
“啊,看来我们真的要殉情了。”阿瑞贝格还有闲情逸致开玩笑,不过他说玩笑话的同时手也在敲击镜面,思考着把关键几个镜子打碎硬闯出去的可能性。
“不错的结局。”西尔芙林轻笑一声,揉了揉被镜面反射光晃得酸涩的眼睛,低头看向地面打算缓一会儿。
就在这时,他瞳孔骤然缩紧。
一直盯着地面看,能发现迷宫轻微的移动,因为眼前地板砖接缝的纹路始终不变。
这就意味着,始终都是这些镜子在他们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旋转变动,而舱体的变动,是连带着地面的。
这个发现带来了两个结果。
一是西尔芙林已经能大致猜出舱体的位置了,他本来以为迷宫与舱体之间是像魔方一样一方移动连带着另一方位移,如果是这种情况,他们找舱体全要靠运气,并且毫无方向,只能胡乱猜测。
但眼下,舱体大概率是像一个方形围栏一样围住迷宫,他们的移动变化互不干扰互不影响,是独立进行的,所以只要能沿着迷宫的某一方向走到尽头,就能找到舱体。
二是既然已经知道舱体位于迷宫的边界,那他们完全可以不再胡乱走动找所谓的“出口”,只需找准一个方向,直着打碎面前的镜子,开辟出一条“道路”来就行。
可理论上可行,实际上难办,且不论这种镜面靠他们带来的武器能否轻易打破,就说时间上,他们只有不到四分钟的余地了,一层层打通过去,显然来不及。
那怎么办呢……
“小芙,你过来看看。”恰在此刻,一直看着镜面的阿瑞贝格蓦地喊了西尔芙林一声。
“怎么了?”西尔芙林抬头,走到阿瑞贝格身边,轻声问。
“你就在这里,快速走动一下。”阿瑞贝格紧盯着镜面,对西尔芙林说道。
西尔芙林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迅速按照阿瑞贝格的话做了。
之后,西尔芙林神色一凛,瞬间知道阿瑞贝格让他看的是什么了。
“这个镜像的动作有延迟。”阿瑞贝格屈指敲了两下眼前的镜面,“声音也有。”
“而且你看这面镜子反射的光线。”阿瑞贝格抓住西尔芙林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身边,走到另一侧的镜子前,“从这个角度看很明显,头顶的灯光射过来,反射出去,这个角度误差有点太大了。”
“入射角不等于反射角。”西尔芙林垂眸低声说,“这不是普通的镜子。”
西尔芙林眼帘撩起,定定地说道:“这是双面镜。”
阿瑞贝格点头,“非实时反射的镜像,传播的时间差,反射物理逻辑的打破——这些都说明了,我们面前,正存在着两个与周围镜子格格不入的‘双面镜’。”
“我们在整个‘镜子迷宫’的某一个顶角。”西尔芙林立马把握到关键,边指着镜面边说:“这个反射角度有问题的双面镜背后是实墙,而这个延迟反射的双面镜背后则极大概率是片空区域。”
“没想到兜兜转转逃不开的‘起始点’,居然就是我们要找的‘终点’。”
阿瑞贝格笑了笑,“是不是‘终点’,再验证一下好了。”
说着,他从上衣储物袋里捞出一把照明用的荧光粉,挡住西尔芙林撒向空中。
只见那些粉末在空中短暂地停滞了一会儿,之后在肉眼不可见肉身难以察的气流的带动下,飘向那扇有延迟反射的双面镜上空,像是杂乱的人群被领队人指导着列队一样,形成了奇形怪状却统一有序的涡流。
“还剩一分半钟,我们是继续找,还是就选择眼前这一个?”西尔芙林看向阿瑞贝格,嗓音冷静镇定,完全没有时间不够的着急样子。
“继续找下去我们也不能保证那几个就是‘正确舱体’不是吗?”阿瑞贝格已经从西尔芙林的眼神中得到了他的答案,两人不谋而合,于是顺着他的想法笑着说道,“不如赌一把,眼前这个‘起终点二合一’的双面镜,和我们格外有缘,我倒是更愿意相信它。”
“那就打碎它。”西尔芙林点头,正打算抬脚用力踹,就被阿瑞贝格一把拉到身后。
“你躲开点,我来。”语毕,阿瑞贝格双脚前后开立,上半身略微前倾,以后腿为支撑点,快速蹬地转髋,对准镜面中心位置狠力一踹,镜面微微开裂。
他换了条腿,这次用了十成十的劲,“哗啦啦”的声音直钻耳膜,不算薄的镜面在绝对的力量下终于抵抗无效,从中心点往外裂出密密麻麻的曲折纹路,再猛地碎裂坠地。
阿瑞贝格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套戴好,一手清理细碎玻璃渣一手搂着西尔芙林避开玻璃片,轻笑道:“还好没让你来,这镜子挺硬,你脆弱的关节可受不了这个力。”
“我的关节并不脆弱。”西尔芙林不懂为什么阿瑞贝格总是把他看作某种“易碎品”,似乎他在阿瑞贝格眼里是用超薄玻璃做的人,一点轻微的外力都能让他缺失一块,所以要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
“不是得等到受伤碎裂才叫‘脆弱’,”阿瑞贝格捂住上端的尖锐残片,让西尔芙林率先进入,期间更是手腿并用地替他挡住任何可能刮蹭到他的玻璃碎片,确保西尔芙林的皮肉不会有一丝一毫暴露在玻璃尖端,“任何你感到疼痛的时候,你感到不适难过的时候,我都认为是你脆弱的时候。”
直到西尔芙林完全进入内里黑暗的舱体,阿瑞贝格才随意潦草对比之下相当鲁莽粗糙地一步跨过破碎的镜面缺口,轻抚西尔芙林的脸颊,无比珍重地说:“虽然你脆弱的样子也漂亮得要命,但欣赏这种美丽需要我付出心碎的代价。”
第116章 评估报告
几乎是他们进入舱体后的五秒之内, “镜子迷宫”就开始快速转动起来——这次它转动的目的不是为了干扰闯入者,而是彻底将路封死——舱体入口降下一道铁门,很快将他们的视线遮挡, 没机会看见“镜子迷宫”最终转成了什么样子。
与此同时, 舱体内的各个角落亮起了蓝色的夜光灯,光线柔和, 不算明亮, 却也足够让西尔芙林与阿瑞贝格看清周围的环境。
方形布局, 纵深适中, 流线型末尾甩着蓝绿灯光的银灰色墙壁与脚下浅蓝色的羊毛地毯相得益彰, 幽静深邃的光线穿梭其中让人仿若置身宇宙当中。
正前方的墙壁被一个巨大的屏幕占据, 而这一个巨型屏幕又由许多个大大小小的画面组成——有些明显是监控画面, 延迟播放着他们在镜子迷宫中穿梭的录像;有些正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还有一些是实时更新的“舱体移动结构图”, 但却没有标注他们目前所在的舱体是哪一部分。
屏幕下方则是长方形的控制台, 控制台的显示屏上还有未完全加载完毕的数据分析进度条, 西尔芙林谨慎地走上前, 发现控制台的各个部件都在正常地运转,连显示屏左上角的时间,都非常精确。
西尔芙林后退两步,蹲下身, 拉开控制台下方的抽屉,堆积成“小山”的文件夹迫不及待地从封闭空间里钻出来, 西尔芙林扶住快要蹦出去的几个“不听话”的文件夹, 随意挑了两个大致翻了一下, 里面都是用加密语言写的“实验报告”。
西尔芙林有些意外地挑挑眉,又扯出两三个快速翻阅,都是这种类型的“实验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