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恶劣 他能看见自己盛气凌人的样子……
西西洗完澡一出来, 就看见Silver和卡伊相对而坐,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西西左看看,右看看, 搞不明白这两人之间怎么了。
“西西, 走了,我们回去。”卡伊从椅子上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板着脸道。
“等一下啊, ”西西拽住怒气冲冲的卡伊,“怎么突然这么着急,我头发都还没吹呢!”
西西正穿着Silver的衣服, 是养殖场工人里最常见的那种亚麻色背心, 领口边缘露出一截细银链, 下身配一条宽松的深蓝工装裤。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 在肩线处晕染出一片深色水痕。
卡伊总不好让西西湿着头发出门,毕竟现在的天气也不像夏天那么热了。于是他只好气鼓鼓地坐下,重重往椅背上一靠, 一副恨不得把Silver宿舍里那把旧椅子坐塌的架势, “哦,那你赶紧吹吧, 吹完就走。”
西西奇怪地看了一眼卡伊,又看向Silver。Silver半边脸落在阴影里, 晦暗不明,他的目光盯着桌面,桌下手指微微攥紧。
Silver对卡伊的话没有任何表示,像是默认了。
西西不觉得Silver会有哪里惹到卡伊,多半是卡伊奇异的脑回路又抽风了。可是看到Silver的反应, 他又不确定了。
Silver也想赶他走,是么?Silver根本就不想让他待在这里。
西西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叫道:“Silver……”
Silver转过头来,一贯清冷的眼睛里盛着些复杂情愫,隐忍的难过、难言的挣扎……西西读不懂。
“怎么了?”
疏离的语气让西西有些发愣。真正想问的问不出来,他憋了一会儿,最后小声道:“吹风机在哪里?”
“我去给你拿。”Silver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递给西西。
西西解开绕在吹风机机身上的电线,一圈一圈,胶皮略微发黑,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通电后的吹风机嗡嗡送出不太大的热风,聒噪的声音扰人心烦。
西西忽然没来由地想发脾气。
他把吹风机一关,丢在床上,“算了,不吹了。”
“那怎么行?”两个声音同时响起,Silver和卡伊对视一眼,Silver默然垂眼,而卡伊则是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这会儿又在假惺惺什么?”
Silver道:“头发湿着吹了风,容易着凉。”
“着凉就着凉,”西西甩甩脑袋,发梢的水珠四散开,“你不是也想让我走么?那也不用吹什么头□□费时间了,反正我着凉了也和你没关系。”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自己的任性,但也不好再改口,只是执拗地看着Silver,等他的反应。
Silver有一瞬失神,但随即恢复如常,走上前去,拾起被西西丢掉的吹风机,平静得有些过了头,“不管你要不要走,都先把头发吹干,我帮你吹。”
Silver走到西西身后,打开吹风机,西西却忽然抬手,“啪”地一声将吹风机打落在地,转过脸,两只大眼睛竟已溢满泪水,双目通红地瞪着Silver,“我才不要!”
西西咬牙切齿,漂亮的脸蛋有些扭曲,浑然不是一贯乖巧可人的样子。
他讨厌Silver这么说话,讨厌他过分虚伪克制的样子,好想撕开他平静的外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外表这样波澜不惊。明明今早他们上/床的时候,Silver还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Silver的身体和表情都在说,他需要西西,他想要西西,他不能没有西西。怎么可以下床洗了个澡,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西西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甚至有些恶毒的想法。这个想法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像是一条在他脑海深处盘踞的毒蛇,骤然昂起头颅,露出白森森的尖牙,恨不得下一秒就刺破Silver的脖颈,将毒液注入他的鲜血,把他也变成和自己一样的怪物。
从见到Silver起,这样阴暗的想法就时不时出现。最初他会被自己的恶劣吓到,拼命抑制这种可怕的想法,可是现在,他竟然开始享受这种侵蚀。
乖巧听话有什么用,只有变得恶劣、甚至恶毒,才能完完全全占有他。
他一定是疯了。
原来初次见面时,他本能逃离Silver的反应是对的。因为这个人好像让他变得不再正常,让他疯狂到连自己都害怕。
“你又在装什么?”西西从床上站起来,往前逼近两步,微微掀起唇角,露出一抹嘲弄的微笑,“为什么要装出一副没有我也可以活得很好的样子?”
从Silver的眼睛里,他能看见自己盛气凌人的样子,“你明明是我的宠物,没有主人的疼爱,就一天也活不下去。现在我回来了,你难道不应该跪下来求我不要走么?”
Silver后退半步,碰落床头柜上西西的日记本,书页散开,封皮上残留玉米粥的洇痕,烫金小狗面容扭曲。
西西紧盯着Silver,没有错过他的任何一丝反应。Silver眸光震颤,喉结微微滚动,但那一瞬间的震惊如同一块被投进死水的石头,激起涟漪,却很快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Silver垂眸,语气依旧平静,“我不会求你。”
因为你只需要按照自己的想法选择就好。
“西西,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等……等等,”卡伊完全呆住,西西的样子令他陌生,“你恢复记忆了?”
“是啊,我都想起来了,”西西眯起眼睛,他的气质在一瞬间完全变了,望向Silver的眼神锐利危险,“虽然不是全部,但足够让我感到好奇,你为什么要不远万里来到这里。”
其实他并没有真的想起来什么,那些记忆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他只是好奇Silver的反应。他紧紧盯着Silver,逼问道:“是为了躲开我么?”
Silver僵住了,他的下颌线紧绷,唇角似乎动了动,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卡伊急道,“西西,你不要乱想,Silver他……”
“卡伊,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与你无关,”西西冷着脸,“你先出去。”
卡伊虽然着急,却也不好说什么,这其中的缘由不可能由他来说明,Silver也未必希望西西知道这其中的内情,还有那桩丑闻。他担心地望向Silver,此刻的Silver脸色惨白,眸光破碎,指尖微微发颤。
他之前还误以为是Silver太过冷血,可是现在看来,他好像真的把情况想得太简单了。但西西说得没错,他们之间的问题,只能由他们自己来解决。
卡伊深吸一口气,说道,“好吧,你们的事,我不掺和。但是,以朋友的立场,我也有几句话想说,说完就出去。”
西西稍稍收回侵略的姿态,“你说。”
“西西,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我相信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不是出于你的本意。”卡伊难得地严肃起来,“但即便如此,听见这话的人,也是会伤心的。如果你不想让他伤心,就好好地跟他道歉。”
卡伊又看向Silver。他想起了在西西洗澡的时候,他和Silver之间的对话。
——你怎么知道这一份深刻来源于爱,如果是恨呢?我只想问你,假如西西想要和你一起回国,你会怎么做?
以及,在他回答之后,Silver那一声发自内心的“谢谢”。
卡伊忽然发现Silver在某些方面和雷蒙德很像,相似的基因和成长环境,导致他们性格的底色极为相似。他们总是太过悲观,又太过隐忍,还有自以为是的毛病。思考问题时,会事先预设好最差的答案,以此为基准安排好一切。他们甚至都不愿意去探究,是否还有更乐观的可能。
卡伊轻轻叹了口气,说道:“Silver,我大概能猜到,你应该是一个不太坦率的人。可有的时候,事情或许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在你擅自决定一些事情之前,不妨先问问另一个人的意见。”
“作为朋友我不好啰嗦太多。我真正想对你们说的是,爱对方的话,就低下姿态,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因为莫名其妙的自尊心,或者自以为是的‘为他好’,而错过彼此,那就太遗憾了。等到真正失去之后才会发现,和爱的人比起来,那些都无关紧要。”
“你们能重逢已经很幸运。假如还对彼此有感情的话,就不要再错过了。”
“就说这么多吧。”
卡伊站起身来,Silver和西西各自将眼神撇向一边,简直像两个闹别扭的小孩。卡伊虽然放心不下,但言尽于此,他也只好先出去。
卡伊走了,房间里一时静得吓人,咸涩海风从阳台涌入,吹皱高高晾起的床单,水珠沿着纤维汇聚、坠落,啪嗒啪嗒沾湿瓷砖。白茫茫的日光透过窗棂铺满整个房间,床上是空的,两人之间的距离隔得很远,一时间原本狭小的宿舍竟显得格外空旷。
Silver望着西西的侧脸,细腻的皮肤在阳光下微微反光,泛白的轮廓似蒙了层寒霜。原本Silver把这场情事当成一次放纵,可没想到西西竟然真的想起了以前的事。
这算什么?在西西失忆后,他们之间短暂维持了温情的假象,镜花水月,终有破碎的一天,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刚刚卡伊的话确实触动了他,他不该预设西西的态度,无论西西是怎么想的,都得由他亲口说出来才算数。
哪怕是为了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得问。
“你愿不愿意……”
“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吧。”
两人同时开口。
Silver僵住,浑身的血液慢慢转凉。
西西继续道,“今天早上,是我做得太过了,忽略了你的感受。抱歉,这并非我的本意,所以,我们还是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吧。”
西西的目光中带着淡淡的疏离,“你刚刚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哪怕之前下定了决心,此刻Silver什么也问不出来了,他低下头,四肢发冷,“没什么。”
“那你也同意我的提议?”
Silver艰涩开口,“嗯,你说得对,这种事本就不该发生,它只是一场意外。”
两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西西倚在窗边,望着一望无垠的碧蓝海面,忽然开口道:“其实,我很喜欢这个国家,这里很好、很美。我最喜欢因提的阳光,可惜夏天就要过去了。”
“嗯,因提是个好地方,”Silver尽量表现得平静,“希望你在这里,生活愉快。”——
作者有话说:恋爱会让人智商变低,再聪明的人也会变成小学鸡
第62章 想见他 他所有的欲望都只是针对那一个……
那天回到宾馆以后, 卡伊发现西西异常沉默。他似乎一直在手机上看着什么,但每当卡伊经过的时候,他又会迅速地切屏, 似乎是刻意不想让卡伊看到他的屏幕内容。
果然孩子开窍后就变了。这几天, 西西的话都少了许多,原本明亮的大眼睛也总是黯然的。卡伊试着旁敲侧击地开导了他几次,但总是被他敷衍而过。
现在是晚上九点多, 西西关上手机,面无表情地跳下床,穿上外套, “卡伊, 我出去一下, 今天晚上不一定回来。”
虽然放心不下,但西西毕竟是个成年人, 需要自己的空间,卡伊便只是叮嘱道:“好吧,你去吧, 小心点就行。”
“嗯, 放心吧。”
西西朝他一笑,便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夜晚的因提风有点大, 咸涩的海风穿过略显萧索的街道,无孔不入地灌进外套里。西西裹紧外套, 穿过几个路口,周围喧嚣渐起。
这个街区是因提夜生活云集之地,遍地是酒吧、夜店、赌场,空气中混杂着酒、香水、和汗水的味道。鼓点在远近不同的地方此起彼伏,强烈的切分节奏让人不住心潮起伏, 热烈又暧昧。
西西踩着人潮的节奏穿行其间,走进这片街区最大的夜总会。
好多人,好吵。
心底莫名泛起烦躁感。
他在一个角落坐下,随便点了杯酒。苦的,一点都不好喝。
现在西西大概能确定,他确实有一些特殊的癖好。刚刚在房间里时,他搜索了那些常用的道具,看见那些皮带、鞭子、项圈,他就忍不住想象那些东西套在Silver身上的样子,肌肉被束缚成瑟情的形状,在疼痛的快感中Silver的眼神会逐渐迷失,微微张开唇,隐忍地喘息。光是想想那样的场景,他就兴奋得不得了。
他无疑有着这种倾向。不,已经不能说是倾向了,他迷恋着这种感觉。但同时,他也很清楚,大多数人都不会接受这样小众的癖好的,正常人只会觉得害怕,只会把他当作怪物。
即便是之前在俱乐部,这类客人也是最不招老板待见的。因为他们常常有暴力倾向,有时候做得太过,会把事情搞得难以收场。
而Silver,跑到万里之外的因提,不就是为了躲他么。他淡淡地苦笑了一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Sweetie,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啊?失恋了?”
西西只是盯着空空的杯底,冷冷道:“与你无关。”
男人在西西身旁坐下,贴得很近,西西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几厘米。
“怎么会无关呢?像你这么漂亮可爱的男生,在这里暗自伤心是一种浪费。怎么样,我在楼上开了房间,要不要和哥哥一起玩啊?有很多好玩的哦,保证让你尽兴。”
西西抬眼,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保证让我尽兴吗?”
男人见有希望,更加殷勤,“那当然了,想要什么都有哦!”
西西声线甜美,带着蛊意,“我只做上位者,哥哥也可以吗?”
“这……”男人犹豫了。
“果然不可以吧?”西西微微倾身,靠得更近一些,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夜色里掠过耳畔的风,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哥哥如果不行的话,我就只能找自己能受得住的小狗了。”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轻笑起来,“有点意思。没想到你看着挺纯,竟然玩的这么花。”
“是啊,”西西垂下眼睫,漫不经心地笑着,“我就是玩的很花、很变态,最喜欢看人哭着求饶。就是不知道,哥哥能不能承受得起了。”
“宝贝,你知道么?我一般不做sub的,不过为你我可以破例一次。”
“那你可要想清楚哦,”西西缓缓地抬眼,嘴角笑意未减,却冷得像刀刃划过,“我下手可没分寸。”
男人挑了挑眉,伸手想摸西西的脸,“我就喜欢你这副又纯又疯的样子——”
手还没碰到,西西忽然一歪头,躲开了。
男人怔住,刚想说什么,西西已经直起身,恢复了那副乖巧无害的模样。他拎起外套,往后走了一步,轻声道:“走吧,哥哥不是开了房吗?带路。”
男人舔了舔嘴唇,眼里一片兴奋,带着他穿过夜总会后门,上了二楼走廊。墙壁漆成深红色,走廊尽头的门牌上挂着“VIP”金属牌,男人拿出房卡刷开门,贴着他笑道:“Sweetie,保证你满意。”
西西走进去,打量了一圈。房间光线昏暗,中央一张铺着暗红色丝绒的圆床,床边还有两个挂钩,天花板也安装了类似道具用的悬挂点,看得出这家夜总会的“配套设施”很专业。
男人脱了外套,坐到床边,开始解衬衫的扣子,一边朝西西招手:“来吧,宝贝,哥哥准备好了。”
西西淡淡一笑,轻声道:“躺好,闭眼。”
他拿起床头的黑色丝巾,柔软,带着香味。
“我来帮你戴。”西西抬起手,动作熟练地将男人的双眼蒙住,布料贴上眼皮那一瞬,男人突然失去了全部方向感。
“这样才好。”西西低声说。
他随即拉起男人的手腕,用房间里预备好的皮带一圈圈捆住,卡得极紧,却又精准地避开关节,只让人动弹不得又不会受伤——像个老手。
“小宝贝……你以前玩过不少嘛,这么熟练?”
“或许吧。”西西轻声答,声音有些冷淡。
男人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等待着西西下一步的动作,可是房间里很久都没有动静,他只能听见自己有些粗重的喘息。
“宝贝,怎么不继续了?”
“……”
“喂……你还在吗?喂?”他试着挣扎,可是四肢都被捆住了,只能在床上无力地蠕动。
良久,才听到一声轻飘飘的回应,“真没意思。”
但那声音冷淡得像是对空气说的。
“你……什么意思?”
西西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我以为我能靠这些感到满足,结果发现……不行。”
“你在耍我?”男人声音开始带了怒气。
“没有,我很认真。”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蒙着眼、困在床上的男人,语气淡得几乎听不出感情,“你不是我想要的那种东西。”
说完,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只留那人一个人半裸地躺在房间里,手脚被绑、眼睛被蒙,无法动弹、无法看见,甚至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走的。他动了动,挣不开,忍不住骂道:“神经病!疯子!”
西西深吸一口气,将男人的怒骂甩在身后,慢慢地走出夜总会。
站在这片繁华的街区中央,他忽然觉得有些疲倦。霓虹灯在夜色中跳跃,五光十色地映在潮湿的地砖上,像洒落一地的彩色玻璃碎片。他这个时候才发现,他好像搞错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他以为他有那种倾向,结果并不是那样的。他只是想看Silver在他手里挣扎,在他面前屈服,用眼神告诉他:我是完完全全属于你的,从头到脚,从身到心,只是你一个人的。
他所有的欲望都只是针对那一个人的而已。
他现在好想见到Silver,把刚刚对那个陌生男人做的事情在他身上再做一遍。明知道这样会吓到他,可是,见到他的想法压倒了一切。
*
佩斯卡海鲜养殖场。
今晚Silver和劳拉姐他们去吃了烧烤,也小酌了几杯。今晚他笑得很多,好像要把这些日子胸口长久压着的闷气赶出去。
他本以为他会消沉一段时间的,但他忽然发现,能走出去的不止是白而已。其实,他也可以就这样活下去的,从他当初逃来因提的时候,就做好了这种觉悟。一场幻梦,让他多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只不过是又回去了而已。
月亮低低地挂着,几人有说有笑地回到了养殖场。
“那么,我就先回宿舍去了,明天见。”Silver朝他们道别,久违地脚步轻快。
“嗯,明天见!”
Silver走上楼,楼道里很安静,老化的灯忽明忽暗,他随口哼着不成调的歌曲。
走过转角,正要掏钥匙时,却忽然在门口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浅色衬衫,蹲在他的门边,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双臂环着小腿,脑袋埋在膝盖里。听见脚步声,那个人抬起头来,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脑袋勾勒得毛茸茸的。
那双澄澈的眼睛映出一点湿意,像玻璃上覆着薄薄一层水汽。
Silver很久没有将白和小狗联系在一起了,但此时此刻的他,真的很像一只可怜巴巴的落水狗。
一瞬间,Silver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张了张嘴,才艰涩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白抿了抿唇,朝他伸出手,“拉我一把。”
见Silver没动,他将视线撇向一边,生硬道:“腿麻了,动不了。”
Silver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握住白的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白的手掌浸满夜晚的凉意,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白借着Silver的力站了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向前跌去。Silver下意识地接住了他,两人的身躯面对面紧贴在一起,白的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他能感觉到白在发着颤。
这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两个人都僵着,谁也没先动。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夜露的凉意逐渐消散,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极轻地唤了一声,那声音闷闷的,带了些鼻音,带了些委屈和难过。
“……Silver。”
白抱着他,攥紧了他的衣襟。
“我们和好吧。”——
作者有话说:非常坏的小狗
第63章 胡闹 我今天要睡在这里。
Silver愣了一瞬, 不动声色地挣开了他,“你刚刚说什么?”
“对不起,我之前说错了话, ”白固执地拽着他的袖口, “我们和好吧。”
“这算什么?”Silver说。
“你不愿意?”
“本来就什么也没发生过,哪谈得上和好。”Silver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他神情冷淡,眼神逃避。看见他这副样子, 白愈发没有办法克制内心恶劣的想法。或许Silver根本就不喜欢他,甚至害怕他、抗拒他、讨厌他,可即便如此, 白还是想不择手段地让Silver看着他, 甚至, 只看着他一个人,清冷的眼睛红红的, 带着潮意,那个样子最可爱。
反正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孩子,本来就性格恶劣, 失忆前的他肯定也做了不少恶劣的事。如果只要使出低劣的手段就能留在Silver身边, 那他就这么做好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Silver作势要进屋, 白强硬地拉住他,让他面向自己, “即便我失忆了,但我还清楚,你欠我的东西你还没有还清。所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该答应。”
Silver的嘴唇轻颤了一下, 停在原地。“你想要玩弄我……或者报复我,都可以,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不要用‘和好’这种词。”
不知为何,白忽然觉得很生气,很烦躁,甚至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最近他的情绪不太稳定,总是莫名其妙地想发脾气,额头上的血管突突跳动,脑海中嗡嗡作响,像是有种强烈的渴望要跑出来了一样。这种异常让他觉得焦虑不安。
白一动不动地盯着Silver,半晌才生硬开口道:“和好就是和好,真的也好,装的也好,起码表面上做做样子,把卡伊骗过了就好了。”
“卡伊?”他没头没尾的话让Silver露出了些许迷惑的神情,“跟他有什么关系?”
白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卡伊早就该回国了,只是一直放心不下我们的事,才会留在这边。现在我想起了很多事,也不再需要他陪着我旅行了。所以,我们在他面前就假装和好吧,一直到他回国之后。”
原来是因为这个。
Silver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或许是这些天消耗了太多情绪,所以现在反倒觉得很平静。
“哦,好,我知道了,下次碰见他时,我会注意的。”Silver打开门,转身淡淡说道,“还有什么吗?如果没有的话,那我就先休息了,晚安。”
他想要关门,但门却被白堵住。他执拗地望着他,“你就这么答应了?”
Silver反问:“难道你希望我不答应?”
白的心里憋着一股气,“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这个问题真的难住了Silver,他认真想了想,诚实回答道:“暂时没有。”
与其说是没有,倒不如说是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
白瞪着他,眼神里甚至带上点委屈。明明白才是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他门口的人,但现在Silver反倒觉得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般。
他试探性地问道:“进来坐坐?”
白瞬间露出了一副这还差不多的表情,唰地一下从门缝里钻了过去。
Silver叹了口气,关上门,给他倒了杯水。
两个人就这样干坐着,也不说话,白小口小口地抿着那杯水,很快就要见底。
Silver站起身来,“我先去洗个澡,你自便。”
他洗完澡换上睡衣出来,见白还坐在桌前捧着那一杯水,他走到哪儿,视线就跟到哪儿。在他去洗澡前,那杯水明明快喝完了,现在竟然又满上了。
他无情地拆穿了白的小计俩,拎起水壶道:“还喝么?我给你一口气倒了。”
闻言,白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急了:“你就这么想要赶我走吗?”
“现在是晚上十二点,”他指了指桌上的时钟,“西西,我没有空陪你胡闹。”
西西最讨厌他们都把他当小孩的态度。他只是失忆了,但他又不傻。即使刚开始懵懵懂懂,后来也明白了很多事。
“我没有胡闹,我今天要睡在这里。”
“我这里只有一张床,没有地方给你睡,”Silver叹了口气,“我打个车送你回去。”
“不要,”他往椅背上一靠,耍起了无赖,“反正我已经跟卡伊说今天不回去了。我也没地方可待,只能睡在你这里了。你不让我睡床的话,我就睡在椅子上。”
“……”
两个人对峙着,最后是Silver先开口,“起来吧。”
白甩头,“不起。”
“你难道真打算在这里坐一晚上么?”Silver无奈道,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T恤短裤递给他,“洗澡去。”
“真的?”白的眼睛唰地亮了,噌一下站了起来,飞速地从Silver手中抢过衣服,好像生怕他收回去一样,“那我去咯?”
“嗯,去吧。”
等到他洗完出来,却见Silver已经打好了地铺,在地上躺下了,于是他的表情又变得有些不高兴了。
好不爽。
在短短的几秒钟里,他已经下定决心,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抱着Silver睡觉,不管使出什么手段。
Silver朝床的方向努努嘴,“喏,把灯关了,睡了。”
白走过去关了灯,房间里霎时黑了,只有薄薄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
Silver看着白的影子走到了床头,脱掉拖鞋,但那个影子并没有爬上床去,反倒蹲下身,从地铺的另一端钻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抢走了一半的被子。
地铺的空间本就狭窄,两个人挨在一块,互相都挤得没法平躺。
“你干什么?睡床上去。”
“不要,”白毫不犹豫地回绝,“我就喜欢睡地上。”
Silver瞪着他,但他仍然没有要动的意思,反倒怡然自得地闭上了眼睛。Silver翻了个身,背朝着他,结果腰部却被他伸手牢牢揽住。
“要睡就好好睡,别动手动脚的。”
白丝毫不松,反倒将他揽得更紧,额头抵住他的后肩,黏黏糊糊地说道:“你家地板太凉了,冻得我头好痛。”
头痛?Silver担心他在门口等了太久,真冻感冒了,便又转过身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但温度很正常,没有任何发烧的迹象。
“你真的头痛?”
“真的,”白睁开眼,又大又圆的眼睛在月色下闪烁,“好痛啊,痛得不得了,要抱着另外一个人才能好。”
“……”Silver终于对他的胡搅蛮缠忍无可忍,从他怀中挣脱,坐起身来,“起来。”
白瘪着嘴,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
Silver指着床,“上床去。”
“你不上,那我也不上。”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但最终白还是得逞了,和Silver一起躺在了床上。
“现在总不冷了吧,那就不要乱动。”
“嗯,我很乖的,不动。”话虽如此,但白却像只八爪鱼似的缠在Silver身上,将他整个人牢牢圈在怀里。
Silver闭上眼睛,决定忍这一晚上,不跟他一般见识。
这几天是小长假,尽管Silver并不需要工作,但还是早早就醒了。
他默默把白放在他腰上的手臂挪开,但刚一挪开,白又放回去,再挪,白再放回去。
他看向白的脸,白仍旧闭着眼睛,但Silver知道他肯定醒了。
“把手拿开,我要起床了。”
白一动不动,于是Silver又说:“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白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嘟囔道:“现在才七点多,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我要上厕所,”Silver睨他一眼,“你昨天晚上喝了那么多水,难道不想上厕所么?”
白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他,让他出去。
Silver上完厕所出来,看见白靠在床头,一手撑着脑袋,“再睡会儿回笼觉?”
“不了。”他冷淡回绝。
“可是我还是好困,再陪我躺会儿吧,”白说,“没有你我睡不着。”
Silver原本不想理他,可是白探出身来抓住了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了自己怀里,“求你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毛茸茸地挠在他的耳垂。
“你不回答的话,我就当你是同意了。”
白像抱着一个人形抱枕一样,搂着他躺下。他的怀抱温暖极了,甚至有些热。没躺多久,白又不安分地开始蹭他。甚至,他能明显感受到某处不可忽视的灼意。
Silver忍无可忍,“你再得寸进尺,我就把你踢下去。”
白可怜巴巴地说道:“又没有要你怎么样。我难受死了,你怎么这么绝情?”
“那是因为你自己乱来。”
“我哪里乱来了?”白说,“明明是你答应要跟我和好的。”
Silver幽幽道:“你也说了,那是骗骗卡伊的而已。”
白瞪着他,“就算是演的,也不能这么演吧。卡伊只是不太聪明,但他又不是傻子,你演成这样,他肯定会怀疑的。”
Silver道:“现在卡伊又不在。”
“要养成习惯才能演得自然,”白厚颜无耻地说道,“要是没有那种自然而然亲密的感觉的话,一下就会被人看出来。”
他在被窝里握住Silver的手,五指张开,伸进他的指缝,“比如说,恋人牵手的时候,就应该像这样十指相扣的。”
“也不能光我牵着你吧,你也得反过来牵着我,不能像个木头一样。”
Silver慢慢地收紧指节,回握住他。
白弯起眼睛,“嗯,这还差不多。”
他握着Silver的手,动也不动地望着他,目光专注而灼热。
“你不是要睡回笼觉么?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
“我觉得还需要练习。”白说,将脑袋往前探,和他鼻尖贴着鼻尖——
作者有话说:练什么呢,好难猜啊。小白的千层套路
第64章 练习 接吻也要练么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暧昧。
“练什么?”
“接吻。”白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一边探向前去,衔住了Silver的嘴唇。
柔软而熟悉的触感让Silver下意识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接吻也要练么?”
“当然了,接吻也要练。”白说, “哪有人接吻的时候还躲的。”
白闭上眼睛, 慢慢地、温柔地吻着Silver,刚开始只是嘴唇相接,浅尝辄止, 然后撬开他的牙关,用舌尖试探。
Silver很久没有和白这样长地接吻,这个吻很绵长, 几乎让Silver喘不上气来。
白的手又不安分起来, 沿着他的腰细细地摩挲, 灼热的温度仿佛能将他融化,然后, 又继续试探。
“这又是什么意思,”Silver说,“这个也要练么?”
“要啊, ”白的指尖游走到他的后腰, 在那块敏感的皮肤上摩挲,沿着尾椎骨勾起一阵战栗, “我到时候就这么搂着你的腰,你得提前习惯。”
白的掌心发烫, 几乎要将他的皮肤融化。
“搂腰……需要伸到衣服里去么?”
“练习当然要多练一点,考试的时候才不会出错,”指尖顺着后腰缝往上,“连不隔着衣服都习惯了,隔着衣服不是更加习惯了么。”
“别躲。”白观察着他的反应, 继续开拓掌心的领域。顺着脊柱向上,是脖子,而他又往另一个方向去。
“那这又是什么?”Silver朝下瞥了一眼,“这个也需要练?”
白的腿抵着Silver,从中间挤入,将他的双腿支开。
“当然要了。”他稍微用了些力,Silver的睫毛就随之微微颤抖,眼神里也沾染上些旖旎。
“为什么?别人又不会看到这种事。”
“你难道不知道么?有没有发生过关系的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因为他们下意识保持的身体距离不同。”
“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网上啊,现在是信息时代,网上什么都有。”
“那你难道不知道,网上有很多都是骗人的?”
Silver有些迷迷糊糊地想,怎么回事呢,明明不久之前,西西还是一副单纯无害的样子,怎么短短几天的时间,就变成了这样。
“知道啊,”白说,“那你知不知道,有些人之所以骗人,是因为有不可告人的企图。”
“什么企图?”
白的腿忽然施力,将他顶起,骤然而来的失重感让Silver下意识地攀紧了白的肩膀。他的睡衣扣子半松,领口散落在肩头,白忍不住低头,用他的犬齿在Silver的肩膀上留下齿痕。
“你很快就知道了,”白的热气贴在他的脖颈和肩膀,“你知不知道我忍了一个晚上,几乎都没怎么睡着。所以,让让我吧。”
喜欢,好喜欢,太喜欢了,甚至到了想要把他弄哭的地步。
然后,他就忍不住这么做了。
事后,Silver盯着天花板,心想,好好的一个假期,怎么又被搞得腰酸背痛的。
白一脸餍足地搂着他。
Silver很想一脚把他踹下去,但考虑到他肯定又会爬上来,还是算了。毕竟,他已经被迫消耗了很多体力。
这人怎么会变得这么死皮赖脸的。Silver忍不住回想起他以前乖巧温顺的样子,那个时候真的是一只很可爱的小狗,好像招招手就会摇着尾巴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你。至于现在……不提也罢。
他的变化实在太大,态度也若即若离,让人捉摸不透。以前Ivory也对他温柔过,但事实证明那不过是另外一种玩弄。Silver并未抱过多期待,尽量保持平静,说是“练习”,就真当练习了。及时行乐,走一步看一步,对他来说也同样适用。
身体的反应是真实的,更何况是一个曾经做过无数次的床伴。他们的身体早就彼此熟悉,每一寸皮肤都紧密相贴过,从动作、气味再到细微的习惯,都会条件反射般地勾起情欲。
白说要“练习”完全是在胡搅蛮缠。因为他们实在亲密过太多次,几乎已经成了自然而然的反应。
算起来,从他们成年以后在红灯区的重逢,竟然只有半年而已。可是他留在他身体上的印记,却比任何人都要深。
他的存在感太过强烈,以至于在因提的这些日子里,他难受得不得不滋味时,想起来的也是他的样子。现在真做了,而且是两次,他们的关系又开始往床伴的方向发展,Silver不知道是应该觉得开心还是心酸。
或许这也是报应之一吧。在他偷走钻石一走了之时,不会想到还会在地球的另一边和失忆的他重逢。
两个人就这样躺在狭窄的床上,等到日上三竿,饿得不行的时候,才爬起来简单吃了一顿早午餐。
“这几天是因提的亡灵节,晚上在城中心会有集会和化妆游行,据说会很热闹,”白说道,“我和卡伊之前计划着去看看的,你要去吗?”
亡灵节是这边的传统,它是一个用来纪念逝去之人的节日,但并不悲伤。这里的人们相信,人死后会去往另一个世界,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意味着生命的新阶段。
而在这几天的时间里,所有亡灵都会通过万寿菊搭建的归路,回到亲人、爱人和朋友身边,与他们团聚。
但是,对于Silver来说,他的亲生父母,一个不想面对,一个无法面对。既然如此,还是不要见的好,即便只是亡灵。
Silver垂眼,“还是算了吧,我没什么兴趣。”
“可是我真的很想去,”白抱住他的手臂,“我们一起去吧。”
“你可以和卡伊一起去。”Silver说。
“可是,我都已经告诉卡伊我们和好的事了,”白将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毛茸茸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语气像在撒娇,“你明明在放假,结果却不和我们一起出去玩,这样岂不是很奇怪。”
又来这一套么。
Silver说:“卡伊不会想这么多的。”
白说:“他会的。你不要看他那样,其实他很敏感的,而且现在他也聪明了不少。”
“……”
白现在真的很会胡搅蛮缠,Silver败下阵来,“好吧。”
“那……再排练一下?”白揽住他的脖子,鼻尖灼热的气息相互交融。
Silver将眼神撇开,“不行,再练就不好走路了。”
“你在想什么,”白笑了起来,偏头啄了啄他的嘴唇,“我只是要亲你而已。”
*
西西一个人出去,卡伊生怕他出什么事情,一晚上都没睡好。结果第二天上午,就收到了西西发来的信息,说是他和Silver已经和好了,一副尾巴翘到天上去的语气。
哼,果然是跑到Silver那里去了,害得他担惊受怕一晚上!
不过,这两个人是怎么做到一下闹别扭一下手挽手的,真的就像小学生吵架一样。
卡伊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不自觉地感叹道谈恋爱的人脑回路果然都难以理解。
两人举止亲密,好像真的毫无嫌隙。西西会自然地对Silver撒娇,弯弯的眼睛里满是甜蜜,Silver虽然脸上一贯没有太大的情绪,但望向西西的眼神却是温柔的,和看其他人的眼神完全不同。
卡伊托着下巴,美滋滋地想,这下他也算是圆满地完成了任务,肯定是他那天说的话他们两个都听进去了,哼哼,他真是太厉害了。
他们正坐在城中心的一家小餐馆,桌上摆着亡灵节的特色食物,做成头骨形状的死人面包和各式各样的骷髅糖。街道上,人们正忙着布置节日装扮,在路中央,用万寿菊、木碎、葵花籽、黑豆摆出一幅幅巨型彩绘骷髅头,头顶则是五颜六色的小彩旗,上面镂空的图案也是骷髅头。
因提人对色彩很敏感,擅长各种明亮的撞色搭配,一眼望过去,整座街区五彩缤纷,古灵精怪,散发着热情与活力。很难想象,这是一个用来祭奠死人的节日。
“嗨,几位朋友,要不要试试面部彩绘呢?只要80比索,就可以把你们都画成帅气的卡特林绅士哦!”
一个男人的吆喝声传来,他们循声望向街道对面,看见一个黑白骷髅脸正挥着画笔朝他们热情吆喝。
所谓的“卡特林绅士”,就是亡灵节中戴宽檐礼帽的骷髅男的形象。那个朝他们吆喝的男人就扮成了一位“卡特林绅士”,他穿着鲜艳的玫红色衬衫和深蓝夹克,脸部涂成白色,用黑色画出骷髅头凹陷的眼窝和突出的牙齿,旁边用彩绘图案作装饰。
“哇,好酷,”卡伊兴奋道,“走,我们去看看。”
卡伊身先士卒地试了,很快,他的脸就被画成了一个彩色骷髅头。卡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满意得不得了,“哇,小哥,你的技术真是太好了。”
“那是当然!”
卡伊又转过头问Silver和白:“怎么样?”
他一笑,嘴唇上画的那一排牙齿就跟着咧开,白扶着Silver,笑得肚子痛。
“西西,你笑什么?”卡伊瞪他,把他拽过来,按在椅子上,“你也画!”
“啊?我才不要画这个!”白被卡伊不由分说地按住了脑袋,还没来得及躲,画笔就已经伸上了他的脸,于是,他也不好乱动了,以免画出来的图案更滑稽。
小哥的动作很快,飞速地在白的脸上又画出了一个骷髅。白半掩着脸,扭扭捏捏地站了起来。
卡伊把他往镜子前一推,“这不是很好吗?”
好?只有卡伊这家伙才会喜欢这种东西吧。白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五雷轰顶,但也只好不情不愿地接受了。
第65章 亡灵节 金黄的万寿菊会引导亡灵回家
白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耳尖泛红,为了缓解尴尬,拽了拽Silver的袖口, “你、你也去画一个。”
“好。”Silver在椅子上坐下。
白本以为, 以Silver的性格,会不喜欢这种东西,却没想到Silver欣然接受了。
小哥拿起颜料盘, 开始往Silver脸上涂色。
趁着画画的间隙,卡伊随口问道:“为什么亡灵节到处都是骷髅呀?”
小哥热情地回答道:“人死了以后,都会成为一具骷髅架子嘛, 所以, 我们相信所有人的灵魂都是骨架形态的。我们把自己也画成骷髅头, 这样,当我们的亲人回来时, 我们就和他们一样了。”
颜料将Silver的脸逐渐涂满,Silver道:“画成这样,会认不出来么?”
小哥哈哈大笑起来, “当然不会了!那可是亲人,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一定能认出你的啦!”
这一刻, Silver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很多人。他闭上眼睛,任由小哥在他的眼皮上涂抹花纹。
“我原先并不相信人真的有灵魂, ”Silver说,“但如果人的灵魂是骷髅架子的话,我好像真的有一点相信了。”
小哥爽朗道:“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图的就是一个安慰和寄托嘛。人死了就永远死了, 但只要活着的人相信他有灵魂,那就是真的有。”
在看到随处可见的那些骷髅的时候,Silver总是忍不住想到,在丑闻败露、白死在大火里之后的那段时间里,他时常捧着那一抔白骨发愣。他的眼泪并非为死去的小狗而流,而为他自己的悲哀而流。
他还记得那一天,他呆呆地看着Ivory蛮横地一脚踹开了他的房门,潮湿的白骨滚落,在月光下洒满晶莹的泪痕。
Ivory来得那么快,那么及时,简直就像听见了他的渴求一样。
后来的检测结果显示,那些骨头不过是伪造的产物而已。可是,如果人真的有灵魂,他相信当时的Ivory一定听到了。
“嗯,我也相信。”Silver轻声说,“不仅是对于死去的人,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也是同样的。”
白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Silver都会永远记住这些。就好像人并不会真正死去,直到被所有人遗忘。
“是啊,”小哥说,“我们因提人对待死亡的态度大多很豁达,希望你们也能好好享受节日。”
他举起右手,欢呼道:“Viva la vida y los recuerdos!”(为生命与回忆干杯!)
Silver微笑,重复道:“Viva la vida y los recuerdos.”
说话间,Silver脸上的彩绘也完成了,小哥给他拿来镜子,“看看,怎么样?”
他的气质确实不太适合画这种彩绘,完成后的效果有一种诡异的滑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Silver忍不住有些想笑。
“你看,我们都画成骷髅头,一下就有节日的氛围了。”卡伊满意地付了钱,“谢谢小哥。”
从三个外地游客变成了三个黑白骷髅头,似乎真的更加融入了这个节日。
天色渐晚,沿着五彩缤纷的街道,一辆装饰着花朵与烛光的花车缓缓驶来,花车前两个拿着吉他的歌手边弹边唱边跳,花车上站着一位装扮华丽“卡特琳娜女士”,她的脸上画着骷髅彩绘,头戴黄红相间的花冠,手拿白色羽毛扇,华丽的玫瑰色裙摆在花车上四散开来。
她故作优雅、趾高气昂地与人们打着招呼,像一只高傲的孔雀一脸轻蔑地抖动着她华丽的羽毛,但由于那张骷髅脸,她这样的行为非但不惹人厌,反而有些可爱。
沿街摆满了黄澄澄的万寿菊,如丝如缕的花瓣从花车上纷纷扬扬地撒下,落在人们的发梢肩头,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这场金雨一直下着,从街道的这一头下到那一头,人群簇拥着花车向前移动,一路走向小城中心广场搭建的公共祭坛。
祭坛很大,约摸有六七米宽,共有三层,被各色鲜花与白色的蜡烛装点起来,散发着干净的熏香味道。祭坛上已经摆放了许多离世之人的照片,他们生前的遗物,以及爱吃的食物和酒。烛光摇曳间,那些遗像面带微笑,眼神温柔,就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许多人在祭坛前坐着守夜,气氛并不沉闷,他们围着蜡烛,交换着各自的故事。在烛光、笑声与泪水之间,Silver忽然有种奇异的错觉,那些身上穿着艳丽服饰,脸上画着骷髅妆容的人们,好像不仅是活人,还有许多灵魂在其中穿行。
三人在祭坛前坐下。
卡伊道:“他们说,万寿菊的橙色代表太阳的光线,会引导亡灵回家。”卡伊望向Silver,“或许,你的母亲也会看见……”
Silver唇角勾起一丝苦涩笑意,“她的灵魂本就不安宁,又何必让她跨过半个地球飞到这里来呢?”
“你不要太悲观了,或许她也……”卡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以他的立场,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Silver才合适。
夜色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白低下头,看着摇曳的火光,他侧过脸,看到Silver的侧影被烛光染上淡淡的金色,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白伸出手,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握住了Silver的手。
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他说:“会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因为,我也来到了这里不是吗?”
两人对视片刻,烛光在他们眼底摇晃。白心头一阵发紧,他意识到自己在紧张,手心几乎要出汗。
“是么?”Silver的声音极轻,仿佛是在问自己。
一阵沉默。
卡伊察觉到气氛的微妙,轻轻清了清嗓,转移了话题:“回想在因提的这段时间,真的是一段很令人印象深刻的经历呢,”卡伊感叹道,“如果不是这次的契机,我可能也不会想到要跑到南美来旅行吧,那样的话,就见不到这样奇妙的场景了。”
“是啊,”Silver说,“以前的我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生活在这里。”
“对于我来说,”白说,“也是很珍贵的经历。”
“也不知道联邦那边怎么样了,”卡伊拾起一朵万寿菊摆弄着,“在我刚来这边的时候,雷蒙德还经常催我,现在反倒不催了,还叫我在这边玩个尽兴。你们说,他该不会是偷偷找了个外遇吧?”
Silver道:“雷蒙德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卡伊不无怅然地捻弄着手中的金色花瓣,“如果真是那样倒好了,就怕他其实自身难保,才借着这个机会把我支得远远的……”
权力斗争向来波谲云诡,谁也不能保证能全身而退。Silver再明白不过卡伊的担忧,却也只能安慰道:“尽管将军死了,但莱茵家还是根基稳固,雷蒙德毕竟已经是家族实际的主人了,就算真的有人想对他下手,也没那么容易。”
“算了,谁管他呢!”卡伊将手中的花放在一边,跳了起来,飞速抹了把脸,“他才没那么好心呢!哼,就算有人要暗杀他他也只会拿我挡刀。”
他的手机像是有所感知似的,忽然亮起了屏幕,上面闪烁着雷蒙德打过来的视频通话。
“咳,咳咳,”卡伊傻笑起来,“我,我先去接个电话来着……”
Silver和白都忍不住笑了,“还不快去!”
卡伊拿着手机蹿到了角落,张口就是:“老婆~~~你有没有想我?”
“你怎么画成这副鬼样子?”
“难道不帅嘛?”
“不。”
“呜呜呜,我变成骷髅你就不爱我了吗老婆……你好绝情……”
“……”
肉麻死了,白忍不住抖了两抖,然后又下意识地往Silver那边黏。
“你看,卡伊他们都叫得可亲了,我们是不是也该换个称呼。”
“换什么?”
“比如……”白的呼吸陡然接近,明明刚刚他还在吐槽卡伊肉麻,但现在他自己的肉麻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宝贝,宝宝,老婆,老公,你喜欢哪个?”
“是我的名字起得不好么?”
“哪里不好了,”白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特别特别好,我特别喜欢。”
“那就不要总想着一些奇怪的称呼。”
“我不管,”白说,“反正嘴长在我身上,我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你演得也太夸张了,”Silver说,“用力过猛,一下就看出来了。”
白下意识地反驳道:“我哪里演了?”
Silver睨他一眼,“不是么?如果按照真实情况的话,应该叫‘限定情人’,或者‘练习对象’之类的。”
白明显地僵了一下。
那种暧昧的氛围消散,两人之间的温度骤然转冷。
白垂眼,半晌才说道:“有的时候我真的很讨厌你这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能这么冷静,一点余地都不留。”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漠?”
白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角落里传来卡伊欢快的声音:“嗯,等过完亡灵节我就回去了哦!到时候你就不用独守空房了老婆。”
Silver说:“不管怎么说,现在也是在过节。有些话,就等到节日过去再说吧。到那个时候,卡伊也回去了,你我都不用有什么顾虑。”
咚!咚!咚!白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每一下都重重敲击着胸腔。他又开始觉得头痛了,又开始想发脾气了,从头到脚发冷发颤,破坏欲在他的身体里肆虐。他不得不攥紧拳头,克制着这股冲动。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以前的他,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恶劣,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股恶寒。如果……如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怎么能要求Silver接受现在的他……
毫无疑问,他憎恶着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可他拿它毫无办法。
卡伊打完电话回来,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但又不知道这种怪异的感觉从何而来——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总觉得小白管小银叫老公or老婆都各有一番风味,好难抉择啊[白眼][白眼]算了这么肉麻的问题留给他们自己思考吧
第66章 重要的人 因为我遇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隔着厚厚的油彩, 卡伊一时分辨不出Silver和白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们之间的氛围明显不太对劲。
他犹豫地问道:“发生什么了么?”
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撇开视线。
卡伊觉得更怪了。
白率先回答道:“没什么, 只不过想事情想得有点出神了。”
“哦哦, ”卡伊并未多想,拿起自己的背包,“我有点事, 要回去一下。”
Silver问:“什么事?”
卡伊神秘兮兮:“先不告诉你们。”说完,他就一溜烟地跑了。
留下Silver和白一时有些面面相觑,不知道卡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气氛又陷入诡异的沉默。
亡灵节的夜晚仍在继续, 不断有人将照片和供品摆上祭坛, 守在祭坛前, 或是祷告,或是诉说, 也有人弹起吉他唱着歌,有人就着音乐翩翩起舞。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度过这个夜晚。
“现在卡伊不在,”白说,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Silver没回答, 只是抬头看向前方的祭坛。烛光在他瞳孔里闪烁,映出一层近乎冷淡的亮色。
“有的话在说出口之前, 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Silver轻声道, “这么好的氛围,我只是不想破坏它。”
白心中焦躁更甚,但他只是自嘲般笑了一声,“好吧,你是对的。”
他忽然伸出手, 揽住Silver的肩膀,将人紧紧圈在自己的怀里,鼻尖埋进他的肩膀。深深地嗅着他的味道,仿佛一股清流,稍微抚平了烦躁的情绪。
Silver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垂眼道:“怎么了?”
“就算是限定情人,也还没有结束,所以你现在还要履行情人的职责,”白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晚上这么冷,有人能抱那当然要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