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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黄昏 小狗总会回到你的身边

黄昏降临。

笃, 笃,笃。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像是倒计时般, 踏入耳膜。

来得真快啊。不过一天的时间, 就已经查到他这里了。

门根本没锁,却还是被粗暴地撞开。

挂在玄关的水晶链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Ivory依旧站在落地窗前,连头也没回。

透过玻璃窗上浅浅的倒影, 能看见四五个男人从门口鱼贯而入,举着枪步步逼近。尔后,一架轮椅被缓缓推入。

连德拉克家族的老爷子都亲自来了, 可真是重视他。

Ivory轻笑一声, 缓缓转身。

五个黑洞洞的枪口立刻齐刷刷对准他。

可惜他们紧张过头了, 他现在确实是手无寸铁。看着这几个大汉神情紧绷地盯着自己,他只觉得好笑。

“老爷子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Ivory望向中央那张轮椅,“要不要先喝口茶?”

Ivory刚要朝茶几走去,枪口就又向前逼了一步。Ivory耸耸肩, 在原地停住。

老爷子比了个向下的手势, 那些紧握枪支的男人微微后退半步,却依旧虎视眈眈。只要Ivory做出一点不合时宜的举动, 他们的子弹就会毫不犹豫地穿透他的身体。

Ivory在茶几前坐下,新沏了两盏茶, 将其中一杯,推至老爷子面前。老爷子眼神一撇,旁边的男人立即心领神会,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Ivory当然知道老爷子不会喝他泡的茶,让手下人代喝, 已是很给他面子。

“多谢老爷子肯赏Ivory这个脸。”

老爷子沉默地看着他,深深的鱼尾纹里刻着岁月沉淀的狠厉,“Ivory,我一向很信任你。你也知道对我撒谎,会有怎么样的下场。”

“老爷子在怀疑我?”Ivory沿着杯壁轻抿一口,滚烫的茶水在舌尖勾起一阵涩痛,“我只能说,我并不知道那场爆炸的原因。”

以前他并不喜欢喝茶,只喜欢甜的东西,现在竟也开始喝了。茶是种好东西,它让人相信,苦涩后总是有回甘的。

“不说别人,”阴翳的目光钉在他的脸上,老爷子缓缓开口,吐出一个名字,“Silver……你应该知道他在哪里吧?”

他们果然查到了Silver头上。Silver和雷蒙德在F城不可能全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而他的住处周围更是密布监控。他们当然知道,Silver在他这里住了好几天。

Ivory眼神淡淡,“我不知道。”

“爆炸的原因现在尚不明确,我可以当作与你无关。你的私生活如何,我也不该过问。但爆炸发生之前,Silver住在这里,是不争的事实。无论怎么说,与他们相勾结,你都难逃其咎。”

老爷子放在裤腿上的手指轻叩,“要让一个人开口,有很多种方法;要让一个人痛苦,也有很多种方法。现在,我给你一个功过相抵的机会,只要你告诉我他们在哪里,我便不追究你的过错,如何?”

Ivory只是重复,“我说了,我不知道。”

只要过了这段时间,Silver就彻底安全了。他们不会花大力气去查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下落,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眼前的利益。

砰!枪柄重重击打在他的右肩,Ivory向侧边倒去,茶杯翻倒碎裂,茶水横流,雾气升腾。

“怎么跟老爷子说话的呢!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Ivory捂住自己的右肩,那里疼得快要碎掉,他咬紧牙关,重复,“我……不知道。”

“打。”

伴随着冷冷的指令落下,一记重踢踢中了他的腹部,力道之大,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弓起,喉咙里涌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指尖狠狠扣进地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渗进碎裂的茶杯残渣。

再忍忍,再忍忍就会结束了。哥哥,我不会死的。因为只要活着,就还有再见到你的机会。

我还一次也没有来得及亲口告诉你,遇见你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很幸福。

拳头如暴雨般落下,击打在他的侧脸、胸口、肋骨,每一拳都稳准狠,毫不留情。身体被打得晃动,每一次冲击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光影在摇晃,世界逐渐变得模糊……

哥哥,因提是什么样子的?白偷偷查过了哦,那里有火辣辣的阳光、漫长的海岸线、五彩缤纷的房子和旋律明快的舞曲。

“还嘴硬吗?”一个男人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露出那张被血污染脏的侧脸。白睁开眼,眼神迷蒙。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容中有种蔑视与坦然。

男人脸色一沉,抬手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掌风凌厉,他的头瞬间倒向一边,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口腔。

嗯,白还记得的那句话——在那里,生命像美酒一样浓烈,连空气都充满了狂野的律动与自由。

“小贱种,嘴还挺硬!”有人骂了一声,狠狠一脚踹在他的侧腰。白的身体像沙包一样向左扑去,额头重重撞在地面上,额角顿时被地上的碎瓷片磕破,血缓缓渗出,在洒开的茶水间晕开一片艳色的红。

好想看到,街头巷尾五彩斑斓的涂鸦,舞者裙摆纷飞,羽饰与金粉在空气中闪耀。好想听到,广场上的乐曲混杂着人们的欢笑,吉他、手鼓、号角交织成热情似火的旋律。好想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炙香,夹杂着海风带来的咸湿味道。

汗味与血腥味交替钻入鼻翼,沉闷,窒息。白的意识逐渐游离,疼痛神经逐渐麻木,变成了一种迟钝的折磨。他颤抖着,努力将身体团起来。

好想拉着你的手,在盛大的节庆日里,在人群之间穿梭。我们可以戴上夸张的羽饰,在街头肆意地大笑,或跟随鼓手的律动跳一曲桑巴,或在街边的小酒馆坐下,品一杯皮斯可沙瓦。

“呕——”胃中一阵翻腾,又酸又咸的液体涌入口腔,他吐出一团淡红液体。是血?还是胃液?他已经分辨不清。

想去。好想去。好想和你一起去。

可是,我快坚持不下去啦……

在一阵阵嗡鸣中,他听见一个模糊的声音,“老爷子,再打下去他就要没气了!”

老爷子缓缓抬起手——

白蜷缩在地板上,漂亮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额发被冷汗沾湿,黏附在光洁额头上。

他迷蒙地抬起眼,五张脸上狠戾而兴奋的表情如出一辙。老爷子端坐中央,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

浑身的骨头都如同被打碎了一般。从地板上看一个已经年过六旬的老头,竟也显得如此高大。对于现在的白来说,用尽全力,也只能够到他熨烫平整的裤脚。

白轻轻地笑了一下,讽刺极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天堑。

他早就知道了,所以,他早就放弃了更大的理想。他只想做一只小狗,静静地陪在Silver身边就好。难道连这样小的愿望,也是奢求么?

所有幻觉全部如潮水般退去。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不觉得痛,只是觉得冷。

老爷子没有立刻发话,只是垂下眼睑,盯着眼前的人,像是在权衡着什么。片刻后,他缓缓地抬起手,指尖敲了敲轮椅的扶手,语气不疾不徐:“还是不说么?很好。”

“也罢,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从哪里爬上来的,就滚回哪里去吧。”

他淡淡发话,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凡不过的小事,“加德纳,把他卖回俱乐部,卖的钱就归你了。”

“是!多谢老爷子!”男人欣喜应道。

老爷子推着轮椅转身,末了又回头提醒道,“卖之前要怎么处理,不用我提醒你吧?”

男人深深鞠躬,“当然,请老爷子放心。”

轮椅在视野中远去。他的双手被反剪至身后,那些人像拖一块烂布条一样,将遍体鳞伤的他丢到了轿车后座。

轿车启动,伴随着发动机的嗡鸣,阵阵困意袭来。

Silver,我说要让你离不开我,但其实你足够坚强,离了谁都能活下去,我才是离不开你的那一个。

果然,我还是最想做你的小狗了。

小狗的职责,就是实现主人的愿望。

人对于小狗的爱总是有条件的。哪怕是去宠物店,也会挑只漂亮的吧?而小狗的爱却不一样。对于有的狗来说,谁给它吃的,谁就是主人;而对于有的狗来说,它一生只会认定一个主人,直到死都不会变,如果主人对它好它就笑眯眯地忠诚,如果主人打它骂它虐待它它就眼泪汪汪地忠诚。它们的世界很小,里面就只有爱主人这一件事,而这件事是永远不会变的。

因为我们从来都没有选择,所以我们的相遇也是命中注定。我一生仅此一次的忠诚,就此献给你。

所以,只要你想,只要你许愿的话……

小狗……总会再回到你的身边的。

在短暂的梦境里,他的灵魂飞啊飞,飞啊飞。

飞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在最后的最后,终于到达了那片炙热的土地……——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完TAT

请相信亲妈认证的重逢速度,第三卷大概是酸甜口,甜比较多,点头[摸头]

第52章 Sisi 这孩子,就是……Ivory……

飞机落地, Silver走出舱门,热浪扑面而来,火红霞光灼烧着长长的机场跑道。

北半球是冬末, 南半球是夏末, 跨越了两季,皮肤尚未适应空气中的燥意。

本地人大多拥有健康的黝黑皮肤,穿着色泽鲜艳的服饰。皮肤白皙、一身黑衣的Silver混在其中, 显得格格不入。这里对于他是陌生的,也是全新的。他在来之前就已经丢掉了所有电子设备。他只会蹩脚的西语,在这里也没有认识的人。

不过没关系, 一个智力正常、四肢健全的人没道理养不活自己。即便一时找不到工作, 只要节省一点, 他带的现金也足够他在这边生活一段时间。至于更多的东西,语言、工作、朋友, 随着时间,总会慢慢拥有的。

*

俱乐部包间内灯光昏暗,LED灯带发出迷幻彩光, 在一排排年轻漂亮的脸上流转。

雷蒙德斜倚在沙发深处, 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烟雾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他眯着眼扫视着眼前的一排穿着暴露的男子, 他们有的清纯可人,有的妖冶性感, 这些男妓都受过专业训练,在雷蒙德将目光投过去时,立刻表现出勾人的媚态。

雷蒙德摇了摇头。第一排的男子从一旁退去,下一排走上前来。

就这样一排又一排看过去,雷蒙德仍旧只是摇头。

一旁的俱乐部老板冷汗直冒, 低声说道:“雷蒙德先生,我们俱乐部的男妓全都在这里了,您看您喜欢哪些,就让他们陪您……”

“这就是全部?”雷蒙德冷眼睨他,“呵,净是些俗物。”

这么多美男,什么长相什么身材什么size的都有,竟然没有一个能看上眼的?老板内心已经有点崩溃了,面上却仍旧赔笑道:“这……您看,就连原本在接客的,也给您叫来了,这本是坏了规矩,客人都想找我们理论呢。雷蒙德先生是我们的贵客,我们当然不敢怠慢您,但是,您的审美和品味实在是高出了我们俱乐部一截,我们俱乐部实在是满足不了您的要求啊……要不,您告诉我想要什么样的,我再帮您找找?”

雷蒙德冷哼一声,“这里真的是全部?没有别的了?”

老板犹豫了一下,“这……我们俱乐部前不久倒是进了一批……只是那一批没经过培训,也没经过筛选,要么身体有问题,要么长得不好看,要么笨手笨脚的。总之,恐怕达不到您的标准,我怕贸然让他们来会冒犯到您……”

“废话少说,”雷蒙德将手中烟头掐灭,又点燃一只新的,“让他们来。”

过了一会,老板又领着一排男人走了进来。这一排男人明显比之前那些要青涩得多,有几个怯生生的,甚至不敢抬头看雷蒙德。

雷蒙德站起身来,从他们面前走过,挨个打量。

老板在一旁揩揩额上冷汗,“雷蒙德先生,这真的是最后一批了。”

雷蒙德停住脚步。

他的面前是一个身量纤细的少年,单薄的肩膀上只挂了一件薄纱背心。尽管穿着性感,但仍掩盖不住清纯的气质。

“抬起头来。”

少年怯怯地抬起头,像一只初生的小鹿,又大又黑的清澈瞳孔里带着一丝青涩的懵懂。

雷蒙德动作一滞,“就他吧。”

雷蒙德总算挑中了,老板不由松了一口气,虽然这孩子有些问题,但总比一个也看不上好,“雷蒙德先生眼光真好,他是这里头最漂亮的一个,而且和Ivory先生还有些相像呢。只不过他的大脑之前受过损伤,忘记了很多事,现在他就相当于一个孩子。所以如果他说错什么话,您千万不要计较。西西,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叫雷蒙德先生!”

“雷蒙德……先生。”西西听见这个名字有一瞬的愣神,他微微皱起眉毛,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为什么要叫西西?”

“哦,是这样的,”老板解释道,“他在被卖过来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Si,Si’什么的,反正他也不记得自己原来的名字了,所以干脆就叫西西。”

“我没有在问你,”雷蒙德瞥了老板一眼,看向西西,“西西,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西西眨了眨眼,很认真地回答道:“喜欢!”

“为什么?”

“虽然西西不记得了,但是,Si,很重要。”西西抬起手,放在左胸口的位置,“重要到,每次想起来,这里都会觉得痛。”

“明明觉得痛,为什么还会喜欢?”

西西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

“西西不知道。”

他捂着胸口,好像那里真的有一点痛,“痛,不喜欢。但是,Si的痛,喜欢。”

雷蒙德沉默地望着西西,包间内一片死寂,气氛降至冰点。

半晌,雷蒙德将手中烟头掐灭,“你过关了。”

“过……关?”西西吃力地重复,懵懂的目光中满是不解。

雷蒙德转头看向老板,“我要买他,怎么卖?”

“这……”老板再一次冷汗直冒,“可是卖家当时特意强调过,不能二次买卖。您若是想见他,随时来我们俱乐部就好。而且他的身上还有定位芯片,恐怕对于您来说,也不太方便吧……”

雷蒙德拿起桌上的手枪,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卖家怎么说,是卖家的事。而你怎么做……是你的事。芯片这种东西,拆了就是。”

老板假装看不见那枪,赔笑道,“我当然明白您的意思。只是这芯片会识别DNA,一旦脱离原主就会被发现。若是那边追究起来,我们也不太好交代啊。”

“少和我玩这套。别以为我不知道,这芯片本来就是你们俱乐部最先开始用的,我不相信你们会没有破解方法。”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面前男人的凌厉气势让老板不由寒毛直竖。早就听闻雷蒙德是个疯子,老板丝毫不怀疑雷蒙德生起气来真的会一枪崩了他。

“这……那这样好了。这孩子本也不值钱,我们就送给您,就当作是我们俱乐部的人情好了。最近俱乐部在计划扩张,听说莱茵家在西城有一块地皮……”

雷蒙德微笑,“礼尚往来。那地皮本也不值钱,送给你就是了。”

这两个“不值钱”之间,可差远了。老板的脸都快笑烂了,“不愧是雷蒙德先生,真是大气!您以后可务必要多多支持我们俱乐部的生意啊……”

“那是自然,”雷蒙德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

“这孩子,就是……Ivory?不仔细看真的看不出来,简直像变了一个人,难以置信。”卡伊在西西的脸上左戳戳,右戳戳,左看看,右看看。西西像一只布娃娃任他摆弄,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又可爱又乖巧。

“你是谁?”

“哦,我的名字叫卡伊。”卡伊拍拍他的脑袋,转头向厨房喊道,“喂,雷蒙德,他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吗?”

“应该是的。那些人做事很谨慎,在把他卖掉之前,肯定会先清除他的记忆。”雷蒙德端着切好的果盘走出来,“现在还不太清楚他们用的是什么方法,如果只是催眠倒还好,这种方法不会损害智力,只会让他的认知水平降到和小孩一样,但如果是手术就麻烦了。不过,从他被卖的时间来看,做手术应该是来不及的。”

卡伊在西西眼前伸出两个指头,“西西,一加一等于几?”

西西歪头,“二?”

“那二加三呢?”

“五。”

“真棒!奖励你一颗草莓。”卡伊从果盘中拿起一颗草莓喂给西西,西西嗷呜一口咬下去,沾满汁水的嘴唇亮晶晶的。

“谢谢卡伊。酸的,甜的,草莓,好吃。”

卡伊转头对雷蒙德说道,“老婆你看,西西这么聪明,肯定不是脑子坏了。他只是忘记了很多事情而已,只要再学,很快能学会。”

听到这个称呼,雷蒙德脸色黑得像锅底,“他的脑子确实没坏,但你的肯定坏了。”

卡伊一下从西西面前跳了起来,“谁说我的脑子坏了?我跟你讲,你不要老是想着pua我,我现在已经没那么容易被你骗了。”

雷蒙德直接无视了炸毛的卡伊,在西西面前蹲下。

“西西,我送你去真正的‘Si’身边,你要不要去?”

“‘Si’……”他轻轻咀嚼着这个音节,眼中涌现出迷茫的泪水,“‘Si’,在哪里?”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现在还是夏天。不过,我并不知道‘Si’的具体位置,所以把你送过去之后,需要靠你自己找到他。”

卡伊用力推了雷蒙德一下,背过身小声道“不是,你疯了?你还有没有点人性了?他现在这个样子,你要把他送去南美,还要让他自己找Silver?他本就语言不通,现在又没法和别人正常交流。他到了那里,没过两天就又会被卖掉!”

雷蒙德看向卡伊,他眸子里的冷静让卡伊不禁打了个寒战,“他现在这个样子,在哪里,有区别么?”

卡伊望向身后,西西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摆弄着草莓蒂。他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看见卡伊转过头来,还对他笑了一下。

卡伊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我不管,反正我不能接受!最起码在我们这里,他衣食无忧,也不会有危险啊。他现在真的就像一个孩子一样,大不了我们就当养一个孩子。”

“我并不想养什么孩子,”雷蒙德皱眉,神情严肃,“况且,我们这里也不是绝对安全。”

“你!”虽然卡伊清楚雷蒙德的个性一向如此,但雷蒙德的冷漠还是让他有些无法接受,一时口不择言道,“雷蒙德,真要算起来,他变成这样,和你也不是完全没关系吧?一个好好的人变成这样,你怎么能这么无动于衷?”

雷蒙德面无表情,“你和他很熟么?你是第一天认识我么?我是什么性格,你难道不清楚么?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命运就是这样。将来变成这个样子的,也可能会是我。”

“可是……”

“我把他带回来,已经违背了我的准则。至于之后如何,就要看他们自己的缘分了。”

卡伊不禁咬紧牙关。真的要这样么?这真的太残忍了……这个孩子这么可爱,又这么可怜。而且,因为之前的事,他始终对Silver和Ivory还有一丝愧疚……

“那我带他去因提!”卡伊脱口而出,“我带他去因提找Silver,这样总行了吧?反正我没有牵扯进你们那些事,没有人会管我去了哪里。”

见雷蒙德好像在犹豫,卡伊当机立断地抱住他的手臂,“亲爱的,你最通情达理了。你看,我们只是去因提找个人而已,就当是带这孩子散散心好了。最多一个月,要是实在找不到,我们就回来。”

“半个月。”

“什么?虽然那个国家不大,但半个月也太少了吧。”

“就半个月,没商量。”

虽然当下没和雷蒙德谈妥,但卡伊心里暗暗攒着一口气,等到晚上做到一半,他故意停住不动了。

“两个月!”

人在上面就是有底气,卡伊直接狮子大开口,他已经下定决心,雷蒙德不答应他就不动。

雷蒙德被磨得没办法,最后绷着脸道,“算了,你想去多久就去多久吧。”

“谢谢老婆!你最好了!我代表西西和Silver感谢你!”卡伊一边低头亲他,一边加快了身下的动作——

作者有话说:记得俺之前曾经说过,小卡酱是本文智商担当[摸头]现在总该信了吧,能想出这种方法的怎么会是笨蛋啊[鼓掌][鼓掌]

第53章 Side Story 西西旅行日记

西西旅行日记

(由于西西有很多词不会拼写, 前几篇日记由西西口述,卡伊代写)

2.13 晴

今天西西出发去南美了!好开心!

飞机,就是大大的, 白色的, 有很长翅膀的鸡。轰隆轰隆,一下就到了云朵上面。云是金色的,很好看。

飞机要飞十个小时, 卡伊说睡一觉就到了。但是西西睡了一会儿就醒了,因为坐久了屁股好痛。

2.14 晴

到了!

这个国家的名字叫因提,据说是阳光的意思。果然, 一下飞机就好晒好热。为什么来之前还是冬天, 过了十个小时就变成夏天了呢?真奇怪。卡伊跟西西解释了很久, 但西西并没有完全听懂,大概就是离太阳的距离更近了吧(卡伊注:其实并不是因为距离, 是角度啦)。

今天是情人节,西西的情人就是因提的阳光。

西西喜欢太阳,喜欢温暖的东西。这里离太阳更近, 所以西西更喜欢这里。靠近温暖的东西, 就会觉得温暖。

2.20 晴

这几天西西和卡伊走过了好多好多条街道,每一条都是五颜六色的, 红的、黄的、蓝的、橙的、粉的,数都数不过来。虽然脚好痛, 但眼睛好开心。

这里的人也很热情、很友好,他们笑的时候嘴总是张得特别大。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板送了西西一块烤鱼排,她说西西太瘦了,要多长一点肉才好。

以前西西总是待在黑乎乎、阴森森的地方, 以后西西要多运动、多晒太阳。

2.22 晴

今天西西和卡伊去了海边,海的颜色和西西项链的颜色是一样的,很漂亮。湿的沙子是棕色的,干的沙子是金色的,沙子里能挖出贝壳。卡伊帮西西一起用沙子造房子,这样贝壳就有住的地方了。

房子造好以后,卡伊去给西西买冰激凌了。突然有一个小男孩冲了过来,把贝壳的房子踢翻了,他说西西这么大的人竟然是个笨蛋,连这些贝壳是死的都不知道。西西知道死就是不会动的意思,可是贝壳本来就不会动呀。西西也知道笨蛋是什么意思,笨蛋就是什么事也做不好的人。西西有哪里做错了吗?他为什么要说西西是笨蛋呢?

这个时候卡伊回来了,他好像很生气,一下子就把冰激凌扔到了那个男孩脸上,大吼大叫地让他滚。男孩脸上全是化掉的奶油,西西心想卡伊说的没错,在海里滚一圈就洗干净了。然后男孩的爸爸妈妈也来了,他们和卡伊吵了起来,半个海滩的人都跑来劝,最后卡伊拉着西西气呼呼地走了。

西西走的时候贝壳房子还没修好。虽然海滩上还有很多房子,但是贝壳是死的,不会动,它们又该怎么跑到其他房子里面去呢?西西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后来西西突然明白了,房子是用来挡雨的,贝壳本来就是从水里出来的,应该不怕雨吧。而且,在沙滩上躺着很舒服哦!对于它们来说,再那里躺着,应该也很惬意呢。

西西现在会很多词了,这篇日记基本上是西西自己写的。卡伊看到的时候,说西西写得很好,还帮西西改了拼写错误。但是看着看着,他就抱住西西开始呜呜呜。西西想了想,问他是不是想雷蒙德了。他好像呆住了,脸还有点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但是呜呜呜得更凶了。西西要快点找到Si,找到了Si,卡伊就可以回去了。

于是西西问了一些有关Si的事情,记在下面。

Si的全名是Silver,一听就觉得这个人又冷又硬,不好相处。卡伊说Silver给人的第一印象确实是这样,但他意外地好说话哦。

西西又问卡伊,西西和Silver以前是什么关系呀。

“大概就,类似于我和雷蒙德的关系?”

西西问,“所以Silver是西西的老婆咯?”

卡伊的脸立刻变得和大虾一样红,他说:“这个吧……你们是怎么回事,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西西接着问,“那以前西西和Silver也会经常亲嘴吗?”

“大……大概吧。”

“那西西和Silver也会在晚上打架吗?”

“打……什么打架……”

“卡伊和雷蒙德晚上不是要在房间里打架吗?卡伊总是哇哇乱叫。要是雷蒙德打赢了,卡伊还会说老婆你真是太棒了之类的。”

西西很担心卡伊,因为在西西说完这句话之后,卡伊的脑袋红得快要爆炸了。

“西西!你晚上到底有没有在好好睡觉!小孩子不要在晚上偷偷听墙角,也不要乱学大人说话!”

西西觉得雷蒙德说的没错,卡伊果然是脑子坏了,一点道理也不讲。

“明明是你们动静太大了,还要怪西西不好好睡觉!而且,西西不是小孩子!”

卡伊瞪西西,“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

明明是西西不跟他计较才对。

然后,西西又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如果Silver是西西的老婆,那Silver不应该和西西待在一起吗?为什么Silver会和西西分开,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呢?”

西西问完后,卡伊忽然就沉默了,他摸了摸西西的头发,露出了很少见的严肃表情,“并不是两个人相爱,就一定会在一起啊,有时候是因为外界的阻挠,有时候是因为内心的逃避,有时候是因为,两个人都自以为是地为对方好。我和雷蒙德算是幸运的,但仍然经历了很多波折,而且一直到今天,两个人心中都不是毫无芥蒂。”

“如果世界上的遗憾,再少一点就好了。”

卡伊说的话,西西听不太懂。看来,西西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呢。

3.10 晴

今天去了森林,看到一种叫斑鸠的鸟,翅膀是褐色的,肚子是蓝灰色的。它的体型圆滚滚的,一看就吃得很饱,吃饱了没事干,就开始咕咕咕咕叫,好吵。

西西问卡伊,我们不是要找人吗?跑到树林里来,能找到人吗?

卡伊在两棵树之间搭了一个吊床。他躺在上面,一边眯着眼打哈欠,一边说:“做什么事情都要劳逸结合!”

他说完这句话后,有一只鸟跑来他脸上拉屎,他一个扑腾想打那只鸟,结果太用劲了,吊床翻了,他摔了下来,扭了手腕。西西扶他去诊所,一路上他都哎呀哎呀叫个没完没了,比斑鸠还要吵。

卡伊原本还想瞒着雷蒙德的,结果雷蒙德一下就发现了,还把他臭骂了一顿,说他不务正业,活该。

3.18 阴

这段时间去了好多地方啊,越来越喜欢这里了。

西西逐渐能和本地人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了,今天卡伊买东西差点被骗钱,还是西西先发现的。

距离来到因提,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但我们好像一直在漫无目的地四处旅游。有一次卡伊和雷蒙德打视频电话,西西听见雷蒙德说这样找下去再找一年也找不到。对于西西来说倒是无所谓啦,西西很喜欢这个国家,在这里每一天都很开心。但是卡伊有挂念的人,他肯定想早日回去和雷蒙德团聚。

西西跟卡伊说,要是他想念雷蒙德的话,可以先回去。西西一个人旅行,也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卡伊坚决不同意。其实,西西知道自己是在给卡伊添麻烦。因为西西,卡伊不能和雷蒙德见面,只能每天通过视频老婆长老婆短的。

西西还跟卡伊说,以后就不把日记给他看了,因为西西在逐渐成熟起来,要拥有自己的隐私。卡伊虽然吐槽了很久,但他应该还是高兴的。他还说西西的写作能力简直是进步神速,不再需要他帮忙改拼写错误,也能够写一些长难句了。

4.1 雨

还是没有找到。

今天开始我不再用“西西”作为自称了。第一个原因是,只有小孩子才会用名字自称,我想变得成熟一些。第二个原因是,卡伊告诉我,我原本的名字叫做Ivory,这个名字对我来说非常陌生,像是另一个人一样。可是,卡伊认识的我就叫Ivory,而不是西西。那么,我到底应该叫Ivory,还是叫西西呢?我不知道Ivory是不是我,不知道西西是不是我,但是我肯定是我。

其实,我现在对于寻找Si已经没有什么执念了。只不过卡伊仍旧很热心很执着,并且干劲满满,好像势必要把我交到Silver手上才算完成任务。我不想扫他的兴。

我现在依然记得,在我刚从混沌中醒来的时候,发出的第一个音节就是Si。我迷茫无措地一遍遍重复这个音节,可是无论我怎么呼喊,它也不过是白茫茫的一个空洞。我用全身心铭记这个音节,可是它的意义,已经不在了。

满脸滚烫的泪水,又辣又痛,可我连自己为什么流泪也想不起来啊。

Si——一个美丽的音节,令人牵挂,也令人心碎。上牙和下牙以克制的距离相互接触,震颤的空气从齿缝间跌出来。酥麻的感觉沿着牙齿、舌头、下颌,丝丝蔓延到心脏。仅仅只是念出来,就好像已经用掉了所有情感,剩下来的我,只不过是个空壳。

我失去了记忆,失去了自我,只剩下了Si。它是世界丢给我的唯一钥匙,除了追寻它,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以为我会就这样一直追着Si跑,可是在这段旅行中,我逐渐变了。我见到了很多风景,认识了很多的人,他们充实了我空虚的心灵,我的世界也不再只有小小的一个——它可以装下更多美丽的东西。

被掏空的情感,也被新的情感填补了起来——对一切美好事物的爱。美丽的风景,愉快的邂逅,好吃的食物,我喜欢我在这个国家经历的一切。我觉得,我好像不需要Si了,又或者我在旅途中获得的这些东西,就是Si残缺的一部分,它们填补了Si本身的空缺。

我一直觉得,Si和Silver是不一样的。

Si于我,更像一个象征,我将它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我无法用语言描述它,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心脏每跳动一次,它的存在也跟着嗡鸣。可是Silver是一个具体的人,我并不认识他。尽管已经知道了一些以前的事,可我还是想象不出来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我也不知道,他对我为什么那么重要。

如果真的找到了Silver,我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和他相处呢?我对于他来说,是无数的回忆,可是他对于我来说,只是一片空白。透过我,他会一直看见往昔那些回忆,而我只能从他眼神的倒影中,捕捉一无所知的自己。

我觉得,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见到他的开心还不会有与卡伊分开的难过多。卡伊是我现在最重要的朋友,他帮了我那么多,他回国的话,我一定会特别舍不得的。可是Silver对于我来说,又是什么呢?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在不断告诉我,他很重要。可是,对他的感情,是一片虚无的空白,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如果我最终留在这个国家,一定是因为这里有着火辣辣的阳光、漫长的海岸线、五彩缤纷的房子和旋律明快的舞曲。这些是我真正看到、听到、感受到的。而Silver是什么,我根本不知道。

第54章 New Life 喂!那个搬鱼的……

因提, 萨拉蒙市,佩斯卡海鲜养殖场。

时间临近中午,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从岸边穿过。

“Silver, 快点!”一个晒得通红的中年女人一边拽下防水塑胶手套, 随手甩在旁边工作台上,对着仍在海里的Silver喊道,“我们得赶紧把这些鱼和海贝送出去, 有好几个餐馆的老板都打电话来催啦!”

“知道了劳拉姐,马上!”波光粼粼的海面反射着刺眼日光,Silver眯着眼, 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岸边跑去。一边迈过岸边道道渔网束, 一边伸手去拽防水服背后的拉链。

“别管衣服啦!”劳拉从副驾驶座探出脑袋, 大喊道,“我们直接过去!”

顾不得脱下湿淋淋的防水服和胶鞋, Silver迈上皮卡车驾驶座,迅速发动,调头向大路驶去。

之前在海里干活, 闷热的防水服中积蓄了不少汗, 此刻车窗外的风不断往里灌,防水服上残存的海水不断蒸发, 湿冷的塑胶内里黏在皮肤上,寒意钻进毛孔。

Silver不由打了个喷嚏。

劳拉转过头歉意道:“抱歉, 今天早上都怪我太粗心了,害得大家一起忙活了那么久,回头请你和阿莱他们吃饭啊!”

“没事,”Silver熟练转动方向盘,穿过车流拐入左侧小道, “好在及时发现了,没有完全起网。”

Silver在这家海鱼海贝养殖场已经工作了快三个月了,日常主要是捞鱼捞贝。天天在海里暴晒,原本白皙的皮肤也逐渐变得像其他工人那样,黝黑,粗糙,略微开裂。

刚开始下水的时候,干不了一会儿就累得直不起腰来,回到宿舍几乎是倒头就睡。后来,老板见他没什么力气,就把开车送货的工作交给了他。即便如此,每天的工作也依然很辛苦,装货卸货,可都不比下水轻松,只有开车的时候算是休息。

身体的劳累让他没空胡思乱想,想得少了,动得多了,自然吃得也多了,人便逐渐壮实起来。有一次,他一手就把装满新鲜鱼类的货箱提了起来,劳拉一脸震惊地惊呼道:“Silver,现在你的手臂竟然都快和阿莱一样粗了欸!”

劳拉和阿莱是和他一起工作的同事,阿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劳拉则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中年女人,有两个孩子。出于照顾弱势群体的考量,一般都是劳拉和他一起去送货,而且,劳拉伶牙俐齿的,总能将鱼卖出好价钱。

原本他们应该一早就把鱼打捞上来,然后立刻送出去。但早上养殖场里的安排出了错,导致他们将还没长大的鱼捞了上来。

收网、放网都需要时间,所以送鱼的时间耽搁了。

两人一家一家送过去,各家老板看在他们恳切态度的份上,也并未过多责怪。

皮卡车在道路尽头的小餐馆门口停下,Silver跳下驾驶座,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便跟劳拉一起搬后车的鱼。

这是最后一家了。

小餐馆里已经坐得挺满了,这间餐馆没有后门,他们只得提着满满的货箱从大堂中穿过。店员迎上来接过装满鱼的泡沫箱,抱怨道:“怎么才来啊!店里差点都没有存货了。”

“抱歉抱歉,养殖场出了点状况,这箱鱼给你们打九折!”劳拉笑道,“而且啊,我们现在送鱼来,让大家都知道你们家的鱼新鲜啊!嘿,各位顾客,咱家的鱼可是早上刚从海里捞出来的,保证新鲜好吃哟!”

劳拉的大嗓门引得店里一阵哄堂大笑,顾客的目光都向这边聚集过来。店员也忍不住笑了,“不愧是劳拉姐,真会说话!”

这家店Silver来过多次,和店员也算是认识了。将鱼搬完后,劳拉便拉着他在餐馆外露天处坐下。

太阳一晒,防水服里似是蒙了一层蒸汽在皮肤上,闷得很。其实Silver送完货就想回去了,但劳拉想在这儿吃,他总不能把她丢在这里,自己一个人开着皮卡车回去吧。

其实他大概知道劳拉姐为什么非要拉着他在这儿吃饭。

果然,刚一坐下,一个穿着性感的黑皮辣妹就扭着纤细的腰肢过来了,她将装着柠檬汽水的玻璃杯放在Silver前时,都快贴上他的身体了。Silver目不斜视,只礼貌道声谢谢。

这里民风开放,无论男女都会大胆向看对眼的异性示爱,更大胆些的,会直接当众索吻。Silver刚来时还没怎么碰到过这种事,但自从他晒黑变壮了以后,似乎更加符合这边女孩的审美了。走在路上时,常会有女孩对他抛媚眼。

辣妹一走,劳拉立刻恨铁不成钢地数落起他来,“哎呀,你看看你,人家女孩子对你多热情多主动啊!你身为一个男人,怎么能这么冷淡?”

Silver无奈道:“劳拉姐,我跟你说过了,我现在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其实他想过要不要直接告诉劳拉姐他喜欢男人,但劳拉姐听后多半会打起给他介绍男人的主意,到时岂不是更麻烦。

他并不反感劳拉喜欢给他当“媒婆”,劳拉的热情有时会让他想起已经过世的母亲,让他在异乡感觉到了一丝温情。

“Silver啊,不是我说你,这年轻人不要总想着自己一个人潇洒,成家也是人生很重要的一环嘛!男人二十八,正是一枝花,现在不找,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Silver苦笑道,“劳拉姐,我现在真的……”

“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人了?”

Silver握住玻璃杯的手指陡然收紧,用力到指节泛白,冰冷的杯身传来阵阵寒意,口中的柠檬水又酸又涩。

无论他这段时间怎么逃避着不去想,怎么说服自己忘掉过去的所有事情,此刻在他脑海中浮现的,仍然是那一个人。

他以为他已经忘掉了,真的。

每天很累但很充实,一切都无限接近他曾经幻想的「普通人的生活」。过去的一切,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可是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啊。

当他在养殖场工作的时候,当他穿着胶鞋和防水服下海收网的时候,当他开着小皮卡四处送货的时候,当他和同事有说有笑的时候……所有这些他放松警惕的时候,过往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肆意蔓生,直到融进血肉里,再也不能分开。

劳拉姐的随口一问,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蛰伏的回忆疯狂地涌了出来,他被淹没,不能呼吸。

劳拉见他怔怔不语,便当他是默认了,继续劝道:“这人生总有不如意之处。有些事有些人啊,求不来。有的时候啊,就是要学会放下,人要向前看嘛……”

他从没求过,因为他知道求不来。

可是他也不可能放下,因为关于白的一切记忆,都还那么清晰,清晰到一闭上眼,就能看见他的样子,他纯情的、恶劣的或是难过的微笑。能听见他的声音,他温柔时在耳边的情话,和卸下伪装后咬牙切齿的憎恨。能感受到他的触摸,或是轻柔的撩拨,或是恶意的玩弄,总是能让他沉溺在情欲中,无法自拔。

一口酸涩入喉,冰凉液体穿肠过肚,Silver深吸一口气,淡笑道:“劳拉姐,你不必再劝我。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

劳拉无奈摇摇头,“你每次都这么说。”

五六步外,隔着餐馆敞开的大门,有一个人正鬼鬼祟祟地向Silver坐的这张桌子张望。

此人便是和西西一起来这里吃饭的卡伊,刚刚劳拉和Silver搬鱼进来时,他就注意到了他们。他刚跟西西说看来这里的鱼很新鲜,一转头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只不过当时距离有点远,隔了好几张桌子,再加上Silver黑了不少,样子有些变化,搬鱼工的形象有点太接地气了,和印象里的人形成巨大反差,让卡伊一时不敢确定。

看着他们在店里进进出出,卡伊一直坐立不安,眼睛就黏在Silver身上没下来过,等到他们在店外坐下,卡伊赶紧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要上厕所,一溜烟跑到门背后偷看。

这不看还好,一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从卡伊的角度看,Silver背对着他,而那个热辣的女服务生已经快把胸前沟壑怼到Silver脸上了,笑得比花还甜,接连媚眼不断,两人简直在公然调情。

这个Silver在搞什么啊?他带着西西跑到因提来找他,找了快两个月才找到,而他倒好,随便找家餐馆吃饭都有美女上赶着帮他服务!卡伊气得磨牙,过得挺滋润嘛,该不会早就把西西忘掉了吧?

也是,丢下西西这么好的孩子,自己逃到南美来,这种人能是什么好鸟?

要不是西西一直心心念念着Silver,卡伊简直恨不得现在就带上西西乘上最近的班机回国。别惦记着这种臭男人了,大不了他养着西西就是了,就算雷蒙德不同意,跟他撒撒娇使使坏什么的,他也总会心软的。

要是Silver敢不对西西负责,他立刻就甩他两巴掌,然后带西西走。

卡伊满心满眼都是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愤恨,全然没注意到西西已经悄然走到了他的身后。

“卡伊,你在这边看什么?”

卡伊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是西西,才松了一口气,尴尬道:“我我我,我要上厕所来着。”

“卡伊,你走错了,”西西叹了一口气,“厕所在另外一边。”

“噢噢,那我去了。”卡伊一边朝厕所的方向走去,一边踮着脚颇不甘心地往Silver的方向看了一眼。

等到卡伊走了,西西从廊下阴影里迈出,慢慢向Silver的方向走去。

西西只是失忆了,但他并不傻。卡伊会忽然变得如此反常,原因只有一个——他在找的Si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你的小天使已上线[猫爪]

第55章 好久不见(含500营养液加更) 他才……

坐在桌前的那个男人, 和西西想象中不太相同,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颊两侧有深深浅浅的晒斑, 塑胶防水服上蒙着深深浅浅的白色盐渍, 胶鞋上还沾着海里带上来的淤泥。头发被汗水浸湿,略微蓬乱。

西西分辨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心脏像被一张大手扼住,无法呼吸, 无法思考。难受,好难受,可是却有一股莫名的力量, 将他推着向那边走去。

Silver对面的中年女人好像对他说了些什么, Silver摇了摇头, 对面女人叹了口气,似乎也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

胸好闷。

他设想过很多遇见Silver时的场景, 可是好像都和现在不太一样。

如果Silver对于他那么重要,那他应该会有很大的情绪波动才对。会开心?会难过?甚至,会回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可是没有, 什么也没有。

他的Si, 不应该是这样的。

胸口像是开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往里面看去, 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心脏被巨大的引力撕扯,一抽一抽地疼。

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他面前,只花了九步。

Silver正切着盘中煎鱼排, 视线略抬了抬。

只此一眼。

在因提的日光下,时间恍若冻结。不锈钢餐具折射出耀眼白斑,两双眼睛相对的刹那,街边棕榈树被季风掀起的沙沙声突然消失了。

回忆再怎么活色生香,他也不会想到,刚刚他还在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脸蛋胖了些,头发长了些,乖顺别在耳后,还是那么漂亮。黑豆般的眼睛圆圆的,此刻定定地注视着他。

砰——手中刀叉轰然坠落,凳腿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Silver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白的面前。

横冲直撞的血液敲击着耳膜,此刻思念和爱意压倒了一切,没时间顾虑,没时间犹疑,他只想紧紧抱住白,然后求他让自己留在他的身边。

他也这么做了。

他紧紧地搂住白的身体,触感比印象中还要柔软温热。白没有动,像被抽走了灵魂般,无法给出任何回应。没有办法回抱,也没有办法将他推开,什么也做不到。

Silver深吸一口气,鼻翼间灌满他的味道。他意识到自己这样终究是有些唐突,于是慢慢松开手。那一瞬间,他看见白的鼻子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小狗嗅到了某种味道后下意识的反应。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僵在原地,好像也从自己来不及脱的防水服上,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鱼腥味。

下意识地张口,叫出那个名字,“白……好久……不见。”

三个月的时间,中间恍若横亘了一道天河。久到说出这个名字时,都有一种难言的滞涩凝在舌尖。

三个月,恐怕又是天翻地覆。这期间他从未主动了解过原来那个国家的消息,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但白会出现在这种路边小餐馆,且衣着平常,多半是没有当总统。那么,他来到这里,是因为……

仅仅只是这一点微薄的可能性,Silver的心就忍不住鼓动雀跃起来。然而,再度抬眼看向白的眼睛,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希望又一次熄灭。

白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眼中不掺杂一丝情绪,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欣喜,没有痛苦,只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一瞬间,Silver发现自己成了一个笑话。因为自己对他而言,什么也不是。

下一秒,白像宣判般开口,“你不是。”

“你不是我的Si。”

说完这句话,白毫不留恋地扭头,连一个解释的时间都不给。他转身就跑,沿着小巷拐角,很快消失在了Silver的视野中。

Silver愣在原地,浑身发凉。只剩下那句话的余音不断撞击鼓膜,以及棕榈片如哭泣般的沙沙作响。

你不是我的Si。

卡伊刚上完厕所出来,便看见Silver傻站在原地,以及西西快要消失的背影,不用想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肯定是西西被伤透了心,落荒而逃了。之前最坏的设想成真了,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坏!他当即血气上涌,暴怒地揪起Silver的衣领,扬手就给他脸上来了一拳,“Silver,你他妈都干了些什么?!你他妈还是个男人吗?还是个人吗?!要是西西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我不找你算账!!”

说完,卡伊便用力地将Silver向桌子推去,自己立刻朝西西的方向追。

“哎,先生,你还没付钱呢!”服务生着急忙慌地追出来。Silver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拦下她,“别追了,他们的钱,我来付就好。”

服务生小心地看了一眼Silver,对方衣领凌乱,掉了一颗扣子,头发歪向一边,挡住小半张脸。在她的印象里,这个人虽然只是个搬鱼工,却好像有种大人物的气质,任何时候出现都是淡淡的,礼貌、冷静、克制、疏离,他还是第一次见到Silver如此狼狈、如此情绪外露的一面。

“你……你没事吧?要不要给你拿块冰敷一敷……”

Silver拨开散乱发丝,整好凌乱衣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对着服务生微笑,“麻烦了。”

服务生很快就拿来了冰块,她还想帮他敷,但被他婉言谢绝了。

Silver慢慢地吃掉盘中的煎鱼排,只这么一会儿,它好像就冷了,又硬又油,味同嚼蜡。他强逼着自己把胃塞满,抬头对仍然没缓过神来的劳拉说道:“劳拉姐,我下午想请个假。”

“噢噢噢没问题,”她的目光在Silver红肿的脸颊上转了一圈,终是没能憋住内心的好奇,“刚刚那两个人是?”

“……以前的朋友。”

他和白是什么关系呢?好像从未成为过恋人,也从未成为过朋友。他们的关系一直是这样,暧昧,错乱不清。即便情到浓时,也从未有一人许下承诺。

见他心情低落的样子,劳拉也不好多问,只是叮嘱他去拿点药擦一擦,好好休息。

结账时,服务生拿起一本迷你皮质笔记本。“刚刚那两位先生走时好像落下了这个。你认识他们,要不你拿去还给他们?”

其实Silver甚至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和他们见到,把这个本子放在店里才是更好的选择,他们想起来时就会回来取。但他看见封皮上烫金印着一只小狗图案,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小小一本,旁边插着一只短短的铅笔,正好能捧在手掌心。

他顺手将笔记本放进胸前口袋,走出餐馆,将皮卡车开回养殖场。直到回宿舍前,他都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平静。

直到关上门,黑暗和孤独扑面而来。

他颤抖着手翻开那个小小的本子,上面的字迹很稚嫩,甚至有些歪七扭八,好像执笔人还没有办法很好地控制手中的铅笔。

孩子的口吻,幼稚的话语,一字一句,记录下了一路旅行的所见所闻,也记录下了「西西」的变化。

到后面,口吻逐渐变得成熟,字迹也变得工整。但里面的内容却像一把利刃,深深剖开他的心脏。

「其实,我现在对于寻找Si已经没有什么执念了……」

「Silver是什么,我根本不知道。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怎么说话、怎么走路。」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见到他的开心还不会有与卡伊分开的难过多。」

「对他的感情,是一片虚无的空白,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如果我最终留在这个国家,一定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这里。而Silver是什么,我根本不知道。」

眼前的字迹逐渐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

Silver没有办法再往下翻了。

从日记中,他能猜到白大概是失忆了,并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作「西西」。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卡伊会带着白来南美找他。

可是白却说,他不是他的“Si”。

白已经不需要他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以为自己是白的主人,实际上他才是那只可有可无的宠物。白可以没有他,甚至白没有他会更好,可是,他不能没有白。

他又能以什么立场,再度陪在白的身边呢?

或许他曾经是白世界里的唯一,但现在,忘记一切的白宛如重生,开始重新接触这个世界,并爱上这个世界。而他,仍然被困在狭窄的房间里,不得挣脱。

可怕的从来不是恨,越恨就说明越在意。真正可怕的事情是,你在他的世界里成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路边的野花野草,对于白来说,也要比他重要得多。

更何况,他也不能如此自私。

看了西西的日记,他才惊觉,原来自己对于白来说,是枷锁,无论是用爱还是用恨,都困了他那么多年。现在,彻底忘记他的白已经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拥有了更广阔的自由。他的世界变得很大,大到曾经占据了他的全部的Sisi,已经成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那么,Silver也不能再将他圈在自己身边,以爱为名,折断他的羽翼。

他凭什么。

狭小的宿舍床上,Silver抱着那本日记睡着了。他的左脸还略微肿着,两边的颧骨看起来不太对称,有种莫名的滑稽。

他睡得并不安稳,混乱的记忆在脑海中交织成巨网。

啪啪啪,有人在拍他的门,阿莱的声音传来,将他从梦中惊醒。

“Silver!Silver!劳拉姐说晚上要请我们去喝酒哦,你去不去?”

Silver从床上爬起,差点一个趔趄,只觉得头疼欲裂,身体像灌了铅般沉重。

他拉开门,阿莱站在门外,原本期待的神情在见到他时转变为了震惊,“你的脸怎么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传来的钝痛还是让他忍不住咧了咧嘴,痛觉劈开混沌的神经,中午发生的事又一次在脑海中重播。

白不要他了。

Silver朝他安慰一笑,“没事啦,碰到一个跟我有点过节的人,被打了一拳。”

“这样啊……”阿莱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晚上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啊?就当是散散心!”

Silver摇了摇头,“我胃有点不舒服,就不跟你们一起去了,改天吧。”

阿莱担心地上下扫视着他,“真的吗?胃不舒服?是吃坏了吗?要不要去看医生啊?”

“没事,不碍事,休息一下就好了,”Silver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同事的关心让他心里微暖,但此刻他更希望独处,“难得劳拉姐请客,但我却没什么胃口,喝不下,这样岂不是亏了?还是等到下次,再狠狠敲劳拉姐一顿吧。”

阿莱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也放心了下来,“嗯,那下次再一起吧!你好好休息,如果实在难受一定要去看医生啊!”

“嗯,放心吧。”

送走阿莱,没过多久,门又被敲响了,Silver捂着昏沉沉的脑袋,打开门一看,是劳拉姐。

“我听阿莱说你胃不舒服,就给你拿了点药,还有一些面包,这个好消化,”劳拉不由分说地将手中塑料袋塞进Silver怀中,“胃不舒服也不能完全不吃啊,那样更伤胃。”

“谢谢劳拉姐。”

“嗯,那你好好休息吧,改天再请你们吃饭或者喝酒。”

头仍旧很疼,他在床上躺倒,准备先睡一觉再说。

刚有一些朦胧的睡意,门又被敲响了。

他以为还是同事,看都没看就开了门,结果门口站着的,却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白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衬得整个人很素净。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站在门口,问道:“可以进来吗?”

在他清澈的目光下,Silver忽然有些无所适从,垂眼侧身让出通路,“进来吧。”

Silver这时候有点庆幸自己昨天刚刚整理过房间,除了刚刚躺过的床铺,别的地方都是整洁的。

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白将保温袋放在桌上,将里面的饭盒拿出来,“我和卡伊回去找日记本,结果服务生说把日记本交给你了。到了养殖场,碰到了你的同事,她说你好像胃不舒服,所以我们就自作主张地帮你买了点粥。”

饭盒盖打开,团团热气冒出,白眼睛微弯,孩子气地歪了歪头,“你不会嫌我们多管闲事吧?”

“当然不会,谢谢你,”从白进来起,头疼得更加厉害,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动,像是有一根针在脑海中搅动,他扶紧桌角,才让自己没有失态,“啊,你坐在这里,我坐床上就好。”

Silver飞快地将略微凌乱的被子抖了两抖,自己坐在床沿。白将饭盒和勺子递给他,“是玉米粥,可能有点烫,你小心一点儿。”

从手心传来的熨帖温度让他稍微舒服了一些,他轻抿一口,微烫的甘甜停在舌尖,“卡伊呢?”

白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眨眨眼,“他啊,因为贸然动手打了人,所以没脸见人了呗。人都到楼下了,结果把玉米粥塞给我就跑了。”

他轻轻晃了晃腿,从椅子上跳下,等到Silver反应过来时,那张漂亮的脸已经到了他的近前,细眉蹙起,略带隐忧。白伸出手,触及他肿胀的伤处,“还疼吗?”

对方手指触感轻飘飘的,像羽毛,他下意识地向后一缩。

“抱歉,弄疼你了,”湿漉漉的眸子盛着Silver仓皇的倒影,“你的皮肤好像有点烫。”

冰敷过的皮肤下毛细血管躁动,又火辣辣地烧起来。

“你……”他犹豫着,还是问道,“认得我?”

“抱歉,我不记得之前的事了,”白有些困扰地咬了咬唇,小虎牙抵在柔软的唇畔,“不过,卡伊和我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事。”

果然是失忆么。Silver忍不住又回想起日记里的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