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Silver放松了身体,任由他抱着自己,“很暖和。”
默默无言了一会儿,白偏过头,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Silver顿了顿,“人们总需要一些特殊的日子来纪念重要的人。其实所有人都明白,失去的就永远失去了,人们只是需要某种方式来填补心中的空虚。”
“你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人么?”
Silver一时没有说话。白说:“抱歉,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你不想说也没有关系。”
“不用道歉,我并不是不愿意说,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夜晚还有很长,”白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更多地了解你。”
“这真的……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Silver很少直面内心,但在这个特殊的夜晚,他好像忽然获得了这样做的勇气。
千头万绪中,他组织着语言,缓缓说道:“你刚刚问我,是不是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人。但其实,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并不认为任何人在我的生命中不可或缺。为了获得我想要的,我不惜付出一切代价。就像一个没有心的人,不管失去什么,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或许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没有心,也或许,它只是被我藏起来了而已。因为我是个胆小鬼,我害怕受伤,所以只要变成一个没有心的人,就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到我。”
他苦笑了一下,“我装得很好,好到把自己都骗过去了。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这一点的么?”
Silver能感觉到白摇了摇头,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因为我遇见一个很重要的人,或许那个时候他爱我,也或许他只是想利用我。我第一次被他震撼,是因为,当我掐住他脖子的时候,他露出了那种甘愿为我去死的表情。那让我感受到了另一个灵魂的重量,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玩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不由松了手,否则,他可能就真的死了。
“从结果上看,是我及时收了手,他才没死。我放了他一条命,但或许,拥有了第二条生命的,不是他,而是我。”
白说:“他一定很依赖你,依赖到没有你就活不下去的地步。如果要死的话,一定要死在你的前面。”
“是么?”Silver的神情有些恍惚,“可惜在那个时候,连一些最浅显的道理,我都不懂。”
“如果说我的心之前一直是冰冻的话,那么,从那一刻开始,它就开始跳动了。
“你知道吗,当你冰冻一个橙子的时候,它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可当解冻的时候,就会完全烂掉。然而,并不是解冻本身让它烂掉的,在它结冰的时候,细胞壁就已经被冰晶破坏,冰晶破坏了它,也撑起了它,而当冰晶融化,它就无所凭依了,只能化成一摊烂水。
“只不过,那个时候,我甚至不知道那份痛苦从何而来,我只知道有某些东西在崩坏。
“因为这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我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他。在最关键的时候,我选择孤注一掷地赌一把,我做了一个人生中最错误的决定,于是一切都毁于一旦,精心筹备的计划、苦心经营的地位,我从所谓的‘天之骄子’沦落为人人喊打的落水狗。而且,就连他也死了。他甘愿为我而死,结果他就真的因我而死,就好像是我亲手将他送上了黄泉路。”
白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他的手臂似乎在微微发颤,几乎要把Silver嵌进怀里。
Silver的声音很轻,像一把不起眼却锐利的刀:“有一天晚上,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我对着他的骨头,觉得我再也没有办法忍耐下去了。”
“在那天晚上,我开始迟钝地察觉到那些疼痛。
“它们在我身体里蛰伏了数十年,忽然一下全都钻了出来,我受不了,几乎快要疯掉。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我连为人的尊严都几乎要抛弃了。”
就像是有一道阀门,屏蔽了感情,也屏蔽了疼痛。当他懵懂地笨拙地迟钝地意识到心里的感情的时候,那些痛苦就率先将他击溃了。
时至今日,回想起那天的感觉,他仍旧会觉得浑身发冷。那种没顶般的空虚、无助、迷茫渐次将他吞没,他看着身下一吞一吐的荒唐情态,却深知欲望的沟壑不是一根桡骨能填满的,只能看着自己堕落下去。
“你别说了……”有什么热热的东西紧紧地贴在Silver的颈侧。白的声音低低的,发着颤,几乎像在哀求,他本能地想要阻止Silver说下去。
Silver神情倔强,“我要说。错过这一次,或许我永远都不会有机会把这些话说出来了。”
“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是他将我捞了起来。可是那个时候我自顾不暇,所以也从来无法确定他的心意。后来,我又骗了他,利用了他,害了他。”
“其实,他恨我也可以,爱我也可以。我想要跟他说的是,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但是我不确定,我是否还有说它的权利。
他偏过头,望进白的眼睛,“你觉得,他会原谅我么?”
白低着头,“会吧。”
Silver眼睛发酸,“可是,我怕他不原谅我,又怕他真的原谅我。就好像,这片土地上的亡灵,他们并不惧怕死亡,而害怕被人遗忘。”
“你是怕他把一切都忘记了么?”
Silver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白的神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怕的不是忘记,而是想起来的时候,别人已经变了。又或者是,害怕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现实根本就不如我想象的美好。”
Silver将手掌覆盖在白的手背上,声音轻柔地说道:“所有东西都会变,所以,我们只要享受此刻就好。”
橙黄的花瓣将他们簇拥起来,铺成一片温柔的海,双目相对,烛光辉映,唇与唇之间的距离只隔了几厘米。
Silver刚刚一口气说了太多,此刻他不禁觉得口干舌燥。白轻轻闭上眼,偏头朝他贴近。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只有心跳快如擂鼓。他的唇几乎贴上他的。
“Hola, amigos! 我回来咯!”(嗨朋友们!我回来咯!)
忽然冒出来的卡伊将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他们本该在卡伊面前装亲密的,结果却像偷腥被捉奸的奸夫一样,触电一般分开了。
卡伊丝毫不知道在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看到的是两个人坐在一块儿,身体贴得很近,眼睛都有些发红。
“怎……怎么了?你们怎么都哭了……”
“没事,”Silver拭去眼角溢出的泪痕,“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所以忍不住有些想哭。”
卡伊又看向白,他的状况看起来甚至比Silver还要糟糕,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
白说:“我也没事,看到Silver哭了,我才忍不住想哭的,而且我也没真的哭。倒是你,你去干什么了?神秘兮兮的。”
“嗯……我去打印了一些东西……”卡伊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册子,递给Silver,“这是雷蒙德最近在老宅找到的一些手稿,它们的主人是你的母亲……我想,也许你会想看的,所以我就把它们的扫描件重新打印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一些callback,希望能让大家更了解Silver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其实前期Silver的一些行为和反应都会显得有些怪异,因为那个时候他的内心是封闭的,就像个小人机,完全凭借防御机制在行动;而后面可以逐渐看到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有缺爱和真性情的一面,有坚韧和勇敢的一面,也仍旧有懦弱和患得患失的一面。很幸运的是世界上仍旧有一些爱他关心他的人,让他有机会开始新的人生。
第67章 坦白 不要再丢下我了
“……谢谢。”Silver从卡伊手中接过那个小册子。它不厚也不沉, 在普通的家用打印机上彩印出来,简单用几个订书钉装订起来,甚至显得有些简陋。
封面是一只小鸟的简笔画, 寥寥几笔, 却生动地画出了它振翅欲飞的样子。
“或许你不知道,你的母亲以前是一个儿童绘本作家,这些都是她画的草稿。”
“我真的……从来都不知道。”
他翻开它, 就好像一个孩子打开了自己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给他讲过那么多故事,可那些更像一个疯女人的呓语,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些想象在她笔端具象化的样子。
他一页页地翻过去, 故事还是那个故事, 贫穷的兄妹为了寻找传说中的青鸟踏上旅途,寻觅一路却仍旧一无所获。翻到最后, 他眼眶发热,几乎想要落泪。
他从来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形式, 再次了解他。
在最后, 家里的那只不起眼的斑鸠忽然变成了漂亮的青鸟,它挥动着漂亮的翅羽, 直上青空,消失在天际线。
他的目光循着青鸟而去, 却忽然发现,在天际线的下方,还写着一行小字——
我未来的孩子,希望你像鸟儿一样,永远自由、幸福。
新历37年, 于F城家中。
这是Silver出生前一年,他从来都不知道,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前,也曾有人期待着他的到来。
这是最后一页,他合上它,放在膝盖上。然后,他再也忍耐不住,用手捂住脸,低低地哭了出来。
在经历了那些之后,有时候他几乎要以为,他已经要丧失流泪的能力。可是现在,泪腺就像坏掉的水龙头,汹涌的泪水沾湿了掌心,几乎要从指缝里溢出来。
有一个人从身前抱住了他,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埋头在那个人的胸口,已经分不清楚那灼热的温度是他的眼泪还是那人的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来,看见白正一脸难过地望着他,眼睛发红像只兔子。
白从旁边拿了纸巾递给他,担忧道:“你还好吗?”
Silver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还画着亡灵节的油彩,刚刚这一哭,彻底乱作一团,还把白胸口的衣服给弄脏了。
“我……没事,哭出来以后好受多了,”他接过纸巾,沾了些水将脸上的颜料擦干净,“抱歉,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没关系。”白朝他微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否因为他整张脸都画成了白色,那笑容在夜色下竟显得有些虚弱。
卡伊道:“西西,你要不要也把妆给卸了,这边好像也有点花妆了。”
白道:“没关系,在晚上看不出来。”
Silver站起身来,朝卡伊郑重道:“卡伊,真的很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也看不到这些。”
卡伊朝他抱以一笑,“不用谢我啦。反正这些手稿是雷蒙德找到的,我只是把它们打出来了而已……我只是想着对于你来说,应该有不一样的意义吧……”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种事,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但是我想,她也一定会希望你幸福的……好啦好啦,我们都不要愁眉苦脸的,亡灵节可不是一个悲伤的节日!”
“嗯。”Silver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拿着那本绘本,走到祭坛前,将它摆在了上面,然后低头,闭上了眼睛。
——妈妈。
在他小的时候,他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她好像和别人不一样,她好像没那么爱他。无论他怎么努力想要获得她慈爱的注视,好像都是徒劳。她是其他人嘴里的疯女人,就连Silver也只能用这个理由安慰自己。当他理解了她所受的煎熬的时候,好像已经太迟了。
“我的身体里流着他的血……我深知,我误入歧途,犯下了无可宽恕的罪孽。”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抖。
“对不起。
“……可是,我无法再赎罪,因为那没有任何意义。
“我现在想告诉你的是,我在努力地活着。我不再是那个只会逃避的孩子了。
“如果有灵魂真的存在……我希望你能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原谅我吧……妈妈。
“那样的话,你也能获得安宁了。”
风从夜色里吹过,烛火轻颤,在他眼中映出一层明亮的水光。
他转过身,卡伊和白都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他。
他朝他们走过去。
白往前迈了一步,牵住他的手:“她会听到的。”
他的表情模糊,几乎融进光里,那副白色的亡灵节彩绘让他看上去有几分超脱现实的气质。
Silver说:“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白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我现在就像个幽灵一样,所以我也能知道幽灵是怎么想的。”
他微笑着说这句话,可是他的表情却隐含着深深的落寞。Silver心中一惊,忽然觉得白油彩下的脸苍白得可怕。
“很晚了,我们先回去吧。”Silver说。
他转身欲走,白却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等等。”
白说:“我也有话想要跟你说。卡伊,可以请你先回避一下么,不会太久的。”
Silver忽然觉得有些不安,“也可以等回去再说……晚上很冷了。”
“不……”白笑了一下,可那怎么看都像是强颜欢笑,“如果冷的话,那我抱着你说不就好了。”
“好啦好啦,”卡伊挥了挥手,笑得一脸揶揄,“你们快说吧,我不在这里当电灯泡了。”
Silver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卡伊就飞快地溜一边去了。
Silver看向白,即使隔着油彩,也能看得出来他的状态很不对。
白朝他张开双臂,说:“抱抱我吧,我现在觉得很难受。”
Silver走了过去,白收紧双臂,将他紧紧抱住,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Silver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因为白的身体正在发抖,而且体温似乎也高得有些不正常。
他从白的怀里挣脱出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很烫。“你发烧了!为什么不早说……我去跟卡伊说一声,然后送你去医院。”
“等等。”
Silver着急地转身,白却将他抓住,一把将他搂回怀里,“这样就好了。”
“这怎么行?你烧得很厉害!”
Silver还想要挣扎,却被白更紧地搂在怀里,白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不要走。”
“你要是现在就走的话,我马上就会死掉。”
Silver怔住,在他的怀里不再动弹了。白顺势松开了他一些,一手抵住他的后腰,微微偏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是个黏稠的吻,他吻得又快又急,毫无章法,仿佛只是在从他这里掠夺着他赖以生存的东西。柔软又滚烫的唇在不断向他索求着,索求着他的一切。
Silver被吻得忘记了呼吸,但头脑中最后一丝清明让他推开了白。“你怎么了?”
“你觉得我怎么了呢?”他的眼神悲哀极了。
“你病了……烧得很厉害……需要去看医生……”
“我才不需要看什么医生。”白说。
“你都开始说胡话了。”
“我是病了,可是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白执拗地望着他,“可是你却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Silver愈加迷惑。他想白大概是烧得神智不清,得赶紧带他去医院才行,便说:“你刚刚不是说有话想要跟我说么?那等说完以后可以去医院么?”
白神情失落,却还是说:“嗯,随便你。”
“你想说什么?”
白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我不记得了。”
“别闹,”Silver握住他冰凉的手,“那就去医院。”
“再等一下,”白将他拉了回来,又拖进怀里抱住,“让我想一会儿。”
Silver被他抱在怀里,心想,要是再过一会儿白还是这样,那他不得不采取一些强制手段。
不知过了多久,白忽然开口,声音极轻,“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对吗?”
Silver一愣,“什么?”
“你说,在你最痛苦的时候,是那个人把你捞了起来。你说的那个人,是我么?”
“你说的是这个啊……”Silver一笑,坦然承认,“是……我以为我说这话的时候你就知道了,结果是我在自说自话。”
白叹了口气,说:“Silver,你说我有病,结果你才有病,你真的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是么。”
白又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什么都不记得,只能从那些碎片里拼凑出一个我。”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Silver轻轻抚摸着他的颤抖的脊背,心中发酸,“你就是你。而且,你其实没有什么变化。”
“在遇见你之前,我想过不要再找你了;在遇见你之后,我想过不要再纠缠你了。但我做不到,我很努力地试了,但我真的做不到。”
“我没法放下,所以我还是要纠缠你,折磨你。因为你心里对我有愧,所以你总是满足我恶劣的要求。”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的,对么?”
他的声音发颤,听起来甚至近乎虚弱。
“我不能保证每一件都能做到,但会尽我所能。”Silver说。
“那么,你会这么做,仅仅只是因为你觉得你欠我的么?”白低低地问道,但还没等Silver回答,他又说,“算了,你还是不要回答了,反正这不会改变什么。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反正我肤浅地只看结果就好。因为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在乎。”
“你想要什么?”Silver问。
白沉默了半晌,流露出一丝迷茫。
“你知道么?每次当我想起以前那些事情,都会觉得很可恨,可是更多的是害怕。”
“所以……”他将他搂得更紧些,带着鼻音说道,“不要再丢下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白松开了他,双手握住他的手,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还好我每次都幸运地找到了。如果以后我找不到了,我又应该怎么办。所以,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么?”
Silver慢慢地回握住了他的手,“嗯,我答应你,不会再一个人逃走了。”
白望着他,表情就像要哭出来了一样。“你真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么?为了把你留在我身边,我可能什么糟糕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哦?”
“嗯,我答应了,就不会反悔,”Silver倾身上前,吻了吻他的眼睛,“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接受。”
白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然后不假思索地说道:“那我们明天就去结婚。”
Silver整个人都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白说了什么。“不……等等……不管怎么说这也……这种事情不是儿戏……”
“你刚刚还说你什么都接受,结果又是骗我的。”
“不……我不是不愿意,可是……”不等他说完,嘴唇就被白堵住,白细细密密地吻着他,直吻得他嘴唇发麻,像是有猛烈的电流沿着脊柱窜动。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Silver的脑袋里乱哄哄的,心跳如擂鼓,这个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发生了什么。
“你答应了……我好开心……”白甜甜地弯起了眼睛,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啄了啄他的脸蛋,又开始蹭他的脖子,“那你就是我的老婆,我的宝宝,我的小狗,我的主人,我的。”
他双颊酡红,就好像喝醉了一般,挂在Silver的身上,贴着他的颈侧呢喃。
白身上的温度仍然高得吓人,Silver这才反应过来要赶紧把白送去医院。他转了个身,让白趴在自己的背上,将他背了起来。
Silver刚迈出几步,却听见白呓语般的呢喃,像是黏糊糊的麦芽糖,“Silver……好喜欢……好喜欢……喜欢你……好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到最后,只剩下了细微的呼吸声,仿佛坚持着说完这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白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原本环住Silver脖子的手臂,也因脱力而垂落。
“白?白!”Silver焦急地唤道,可是趴在他肩膀上的小脑袋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他第二次背他,而上一次,是那个寒冷的雪夜。
应该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而已,又不是在那种荒郊野岭,不会有事的。尽管理智如此,但Silver却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回想起白的样子,总觉得他好像很清楚自己会怎么样,他好像一直在强撑着,用最后的力气向Silver确认这件事,直到再也坚持不住。
“卡伊!你在哪儿?”Silver对着周围大吼了一声。
卡伊闻声跑了过来,看见白的样子,惊呼一声,“西西怎么了?”
“他烧得很厉害,需要马上送去医院。”
“我,我去叫车。”卡伊着急忙慌地冲向街边,所幸正好有一辆计程车经过,他赶紧将车拦下。
Silver将白抱进后座,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对司机说:“到最近的医院,越快越好,麻烦了!”
车子启动。Silver抽出一张湿巾,拨开白额头上濡湿的发丝,将他脸上花掉的颜料擦干净。Silver这才发现,他的皮肤和嘴唇都是毫无血色的惨白,眉心紧紧蹙起,额头被冷汗浸透,表情痛苦得令人揪心。
白一定很早之前就开始觉得不舒服了,可是他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他的宿舍里,白抱着他,委屈巴巴地说他头好痛。那个时候他以为白只是在撒娇,可是看白现在的样子,难道他那个时候就……
怎么会……
他拨开白的发丝,用湿巾擦拭着他滚烫的额头。
还记得么?在那个雪夜里,你就答应过我的。
——你不会有事的——
作者有话说:由于现在没有存稿了(真的一丝也没有了)只能写一章发一章[化了]加上故事差不多要到收尾阶段了,会写得比较慢[可怜]
所以确实是做不到日更[求你了]非常抱歉,会尽量多多更新哒[求你了]
第68章 药 他一直在吃一种镇静类药物
医院。
“抽血结果显示一切都很正常, 不是病毒或细菌感染引起的发热。”医生翻看着检查报告,神情有些严峻。
他抬起头看向神情紧张的Silver和卡伊,“你们是病人的家属?”
卡伊道:“我们是他的朋友。医生, 他怎么会突然发起烧来, 明明之前都好好的。”
医生道:“现在还不清楚,先给他开一个退烧药和生理盐水吧,否则一直烧下去会有危险。至于具体的病因, 可能要考虑住院进行进一步检查。”
“他之前有什么病史或过敏史吗?”
“他……他之前失忆过,大脑可能受过损,”卡伊问, “会跟这个有关吗?”
“有可能, ”医生道, “之后需要做一个脑部CT。总之,现在得先让病人的体温降下来。”
医生将打印好的处方单递给Silver, “先去药房取药,然后把他推去输液厅挂针。”
“嗯,谢谢医生。”
输液厅里吊着一排排吊瓶, 许多病人虚弱地靠在椅子上, 气氛有些沉闷。护士将白的手腕扎紧,在凸起的青色血管上刺入针头, 白的眉毛难受地蹙起,但并没有醒来。
他的样子实在令人心疼。
怎么会突然发烧呢?Silver想到白之前执意和他说那些话, 就好像……不,不会的,他强压下了那些不吉利的想法。
吊瓶中透明液体缓缓流下,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忽然,Silver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在伊丽西姆酒店顶层的套房, 他曾经在Ivory的床头柜发现一个药瓶。他还记得,那个药瓶的标签被刻意地撕掉,只留下方型的胶印,而药瓶里的白色药片更是只剩下了一小半。
那个套房里除了他和Ivory以外根本就没有别人。所以那个时候,白其实一直背着他在偷偷吃药?
他当时偷偷拿了一片药片去检查,可是……
“卡伊,”Silver神情严肃地对他说,“我忽然想起,白以前好像在吃一种药,但是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当时,我有把药片拿去检测,但是我一直没有看过检测结果。”
卡伊皱眉道:“药?那检测结果在哪里?”
“应该发到我原来的邮箱里了,可是来到因提以后,因为担心被追踪,我一直没有登录过原来的邮箱。”
“不用担心,这个我有办法,”卡伊说着,打开手机捣鼓了一会儿,将手机递给他,“你用我的手机登录,已经对IP地址加密了,应该没关系。而且过去了这么久,他们多半也不会再追查你的下落了。”
“谢谢,”Silver接过手机,“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卡伊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他一笑,“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因为什么了?不就是因为我黑进了雷蒙德的电脑么。这种小计俩,我恰巧会一些,偶尔也能派得上用场。”
Silver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几秒,终于输入了那串熟悉又陌生的邮箱账号。
加载的圆圈转动了许久,直到信箱页面终于弹出。最上方的那封未读邮件,日期是几个月前,标题简短。
【药物样本检测结果】
【送检样本】编号:S-49021
【样本来源】白色圆形药片,无特殊气味,来源不明
【分析手段】高效液相色谱,质谱,核磁共振氢谱、碳谱,红外光谱,紫外光谱等综合分析方法。
下方是一系列分析谱图,Silver直接跳过,翻到最后。
【检测结果】经分析,样本中含有以下主要成分如下:(结构式)
该成分的分子骨架与市售中枢神经抑制剂诺西汀相似,但存在若干修饰基团,推测为人工改造衍生物。其具体功效尚待进一步验证。
注:诺西汀为一种非典型中枢神经抑制剂,是一种强效镇静剂、止痛药,有安神、镇痛、安眠的效果,常用于神经类疾病的治疗,可用于缓解神经痛、治疗重度躁狂及失眠等症状。
Silver看到最后,感到指尖逐渐变得冰凉。
镇静剂……如果那真的是白吃的药,他怎么会吃这个?
卡伊看着Silver的样子,焦急地问道:“怎么样?看到报告了吗。”
Silver麻木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把手机递给卡伊。
卡伊飞速地浏览了一遍,忍不住惊呼道:“怎么会?他以前真的在吃这种药?到底是什么病,要到了吃镇静剂的地步?”
“不对啊……”卡伊喃喃道,“从我们一起来因提也有三个月了,之前也没有吃什么药,可是他从来没有这样过。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Silver摇摇头,伸出手,为白拨开额前濡湿的发丝。因为吃了退烧药,白的体温降了一些,却还是偏高。
他蜷着身子,脸色苍白如纸,额头的汗在灯下泛着微光。他的呼吸浅而急促,像是被什么梦魇缠住。
Silver抬头望向吊瓶,透明的液体顺着管道一滴滴流入那只纤细的手臂。他将白的手包进掌心,却觉得他的手掌冷得像个怎么也填不满的冰窟窿。
就这样熬了一夜,白的烧退了,却还是没有醒过来。等到第二天,给白办理了住院,又做了许多检查。
看着他被推来推去,像个安静的人偶,任由各种冰冷的仪器检测他的身体。
果然他还是讨厌医院。Silver想。
检查都做了个遍,这些医生都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说他的脑部神经可能发生了一些未知的病变。
Silver和卡伊讨论后,决定把他转院回国。毕竟,国内的医疗水平更加发达一些,可能会有其他办法。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你要回去么?”卡伊忧心忡忡地问道,“我不太确定联邦的形势现在怎么样,但是,你真的下定决心了么?”
“嗯,你带着白坐最近的飞机先回去,”Silver点了点头,“等我把出入境的手续办好之后,就第一时间过去。白就拜托你了。”
卡伊和白先回了国。第二天半夜,Silver被一通视频电话叫醒。
“抱歉,你那边现在应该是凌晨吧?”卡伊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气喘吁吁,头发凌乱,“白醒了,所以我就第一时间打给你。”
Silver的心仿佛被揪起来了一般,“他怎么样?”
“他……他的状况不太对,一醒来就又哭又闹,把所有能摸到的东西都摔了,谁碰他,他就咬谁,”卡伊抬起手,他的手掌上有一圈月牙形的牙印,有些咬得深的地方甚至在渗血,“没办法,医生只好给他注射了镇静剂。”
镇静剂……所以之前他果然在吃镇静剂。
“他现在倒是安静下来了,但是不说话也不理人,你要看看他么?”
“嗯,让我看看他吧。”
镜头一转,白正安静地靠在床头,皮肤惨白,眼神空洞,像个了无生气的瓷娃娃。
卡伊将手机递到他的面前,“西西,你看这是谁?”
白一动不动,像是根本就没听见卡伊在说什么。
“西西,西西?”卡伊又叫他,他这才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慢慢聚焦在面前的屏幕上。
唰!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从病床上一跃而起,一把从卡伊的手中抢走了手机,牢牢按在怀里,一脸防备地盯着卡伊,仿佛一只护食的小兽。
“西西,你冷静点,那是Silver啊。”卡伊小心翼翼地靠近,试图安抚着他的情绪,“你把手机拿起来,就能看到他了,他也很想看看你……”
白死死地抱着手机,整个人缩在病床角落,呼吸急促,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手机里传来Silver的声音,“白……你还好么?”
白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般,脸上露出些许迷茫的神色,慢慢地将手机拿了起来。
“Silver……”他轻轻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Silver回答道:“嗯,是我。”
白紧紧地盯着他,眼睛眨也不眨,又大又圆的眼睛里,逐渐蓄满了泪水,扑棱扑棱地往下掉:“你为什么……要丢掉我。”
Silver的呼吸猛地一滞。
“我没有——”他哑声开口,嗓子发紧,“我只是——”
“你骗我。”白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猛地将手机摔在地上,屏幕发出刺耳的破裂声,画面彻底黑掉。
“白!”
Silver几乎是吼出来的。
但那头再没有回应,只有混乱的脚步声与护士的惊呼。
嘟嘟嘟,电话挂断。过了一会儿,卡伊的消息发来,“他最近都是这样,情绪总是很不稳定。”
Silver盯着那条信息,久久没有动。
屏幕的亮光在他指尖一闪一闪,他靠在床头,白哭泣的样子还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你为什么要丢掉我……
那不是像是质问,更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哀求。
Silver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远不如想象中的那样了解他。有关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所知道的,仍旧只是极小的一部分。或许这些,都只有等他回到他的身边后才能知道。想到这里,他不由心如刀绞。
他要尽快回去……在白这样的身体状况下,和他分开的每一天都是一种煎熬。
第69章 归途 你终于来了
历经数十小时的飞行, 飞机落地。转眼间,竟是又回到了这里,Silver不由有些恍惚。
天空是一望无际的碧蓝, 连一丝薄云也看不见。联邦正是春日景象, 阳光和煦,微风徐徐,然而Silver却无暇欣赏。
过海关时, 工作人员对着护照和他的脸确认了好几遍,Silver不由心跳加速,但还是微笑着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他现在的样子比起原来变化不小。头发剪短了, 皮肤晒黑了, 和之前相比, 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冷淡气质,更像一个阳光开朗、热爱运动的普通男人。
工作人员似乎有些迟疑, 但最终还是在他的护照上盖了章,“欢迎入境。”
走出机场,竟然是雷蒙德在等他。雷蒙德正倚在一辆红色的小轿车旁, 手里夹着一根香烟, 看见Silver,随手将烟掐灭, 替他打开副驾车门,漫不经心地一笑, “请进?”
Silver道:“没想到是你来接我。好久不见。”
雷蒙德皮笑肉不笑道:“可惜了,关心你的两个人都来不了,只能我来了。而且,万一你真被海关关进小黑屋,他们可救不了你。”
Silver顺势坐进副驾, 冷不丁抬头叫住他:“哥?”
雷蒙德下意识答道:“嗯?”随后立即被这个称呼麻得浑身一激灵,“你能别这么叫吗?恶心死了。”
Silver朝他笑了笑,“谢谢你。”
雷蒙德嘴角抽搐了一下,甩上副驾驶的门,从前面绕进主驾驶座坐下,面无表情地发动汽车,“医院?”
Silver点点头,道:“嗯。”
汽车在高架路上疾驰,Silver转头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下,一栋栋银灰色的建筑在车窗里疾速后退。他离开这里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一切当然没有太大的变化。然而,心境却大不相同了。
好像昨天他们才在养殖场狭窄的宿舍里耳鬓厮磨,手牵着手走过铺满万寿菊的街道,目之所及皆是五彩斑斓的节日装饰;一眨眼,竟又回到了这钢筋水泥的丛林,在因提的回忆仍旧鲜活,却好像一场逐渐褪色的旧梦,他还能看见它,但已经摸不到了。
约摸半个小时后,汽车停在医院楼下。
最近Silver总是梦见白的样子,每一次他都在哭。无论Silver怎么安慰,他的泪水都落个不停。
电梯间里猩红的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住。
“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
雷蒙德先走了出去,Silver深吸一口气,跟上了他。
白住的病房就在走廊尽头。Silver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窄窗,能依稀看见一个人影抱着膝盖倚在床头,落寞极了。Silver握紧了拳又松开,最终轻轻地敲了敲门。
那个人影倏地一下从床上一跃而下,哒哒哒地朝他跑了过来,拉开了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扑到了他的身上。
“Silver!”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体温和气味,不同的只有蓝白条纹病号服略微粗糙的触感。
白埋在他的怀里,语调满是欣喜,“Silver,你终于来了!”
Silver一时有些百感交集,又有些摸不着头脑。卡伊之前跟他提过白的状态,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他想过很多见到白时的场景,想过白会崩溃、大哭,或是无视他,甚至认不出他,几乎将所有糟糕的状况都想了个遍。
上次视频通话时,白甚至将手机摔到了地上。可是现在的他看起来又很正常,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他揉了揉白的脑袋,柔声道:“嗯,我来了。你怎么样了?”
白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眼泪汪汪,“Silver,你怎么才来,我想你想得好辛苦。”
“抱歉,这里和因提离得很远,所以有一些手续要办。”
白眨眨眼,“那你不会再走了吗?”
“不会了,”Silver郑重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真的?”白的眼睛刷地亮了。
“嗯,真的,我保证。”
“你最好了。”白在他脸上啄了一下,拉着他走进病房,雷蒙德跟在后面,也走了进来。
Silver一走进去,就觉得这件病房有些怪异。他环顾了一圈,除了在一旁的躺椅上昏睡的卡伊,并没有看见任何异常。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间病房之所以给人奇怪的感觉,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而是因为里面什么也没有。
除了病房里基本的陈设,床铺、被子、椅子、仪器,除此之外,竟然看不见任何私人物品,桌面和一旁的置物柜上空空如也,就好像被刻意收拾干净了一样。
一时间,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一旁的卡伊在躺椅上睡得正酣,口水都快从嘴角流下来了。大概是有人进来的动静惊动了他,他翻了个身,说起了梦话。
“红色的内裤……不适合你……好骚哦……”
Silver和白齐刷刷地看向了雷蒙德,雷蒙德的脸色瞬间变得黑如锅底,一脸阴沉地走了过去,在卡伊的额头上重重弹了一下。
“呜哇哇哇哇!!好痛!”卡伊捂着额头蹿了起来,眼泪都快冒出来了,看见是雷蒙德,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打我干什么?”
雷蒙德脸色发黑,没什么好气道:“旁边不是还有一张床么?干嘛在这儿睡?”
“这椅子软软的,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嘛,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干嘛那么凶?”见雷蒙德脸色更差,卡伊嘿嘿干笑两声,道:“当然,我知道老婆肯定是怕我睡不好啦,不过没关系,小爷我皮糙肉厚的,又不是什么金贵大少爷,在哪都能睡着……”
雷蒙德嘴角抽搐了一下,最后冷冰冰丢出一句:“毯子也不知道盖,最后还不是我来收拾烂摊子。”
卡伊厚颜无耻地一把揽住雷蒙德的脖子,“嘿嘿嘿我就知道,老婆最关心我啦……”
他这才看见后面的Silver,一下又丢下雷蒙德蹿到了Silver面前,浑然没注意到雷蒙德脸色又变黑了。
“Silver,你来了!太好了,入境的时候没碰到什么问题吧?”
“嗯,没有,一切都很顺利。”
卡伊道:“那就好。今天下午所有检查结果应该都能出来了,到时候史密斯医生会过来给西西看病。”
“史密斯医生?”
雷蒙德道:“史密斯医生是莱茵家的旧交,他是脑神经科学的专家,如果连他都找不到症结所在,恐怕……”
卡伊听他出言不妥,忙掐了他一下,打断他道:“如果连他都看不出来是什么问题,就说明西西根本没问题嘛!”
虽然卡伊这么说,但几人心里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
白听到他们的对话,乖乖坐回床边,双手抱膝,笑容里带着歉意:“抱歉,我给你们添了好多麻烦。”
“不许这么说!”卡伊叉腰道,“也太见外了吧?”
几人在病房里吃过中饭,便到了下午的会诊时间。
白独自一人在病房里,由护士照看着。几个医生在会议室里围坐着,气氛严肃。
会诊并没有得出什么新结果。他的脑部结构没有什么异常,然而,却有异于常人的神经波动。对于这个问题,目前并没有什么太好的治疗方案,只能通过抑制他的神经活动来使他维持情绪稳定。然而,这么做会让他对于其他事的认知能力也同步下降,长期如此甚至可能影响智力。
会诊结束,Silver的心情不由有些低沉。
史密斯医生却还没走,他看向雷蒙德,缓缓道:“雷蒙德先生,其实,那种神经异常波动,我并不是第一次见。”
雷蒙德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史密斯医生的目光犹豫地在剩下几人脸上扫过,“这件事……说来话长。”
雷蒙德心领神会,“那么,史密斯医生,请借一步说话。”
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什么,雷蒙德回到病房时,脸色有些晦暗不明。
卡伊立刻抓着他问:“雷蒙德,史密斯医生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啊?他说他见过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雷蒙德摇了摇头,“跟这件事无关。”
卡伊急道:“怎么会无关呢?他说他见过,肯定就是有类似的病人啊!那总归有一些参考价值吧?”
“卡伊!”雷蒙德突如其来的严厉语气让卡伊呆住了,他僵了好一会儿,才愣愣地说:“没有就没有……你吼什么……”
反倒是白上来拉他,“卡伊……”
雷蒙德闭起眼,揉了揉眉心,“抱歉。”
卡伊啐了一口,“呸,动不动就大吼大叫的,谁惯着他那脾气!”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地冲出病房门去了。
雷蒙德面色阴沉,盯着卡伊出门的方向,半晌才说:“他就这脾气,你们多担待。”
Silver道:“相处了这么久,我们都了解他,知道他是一片好心。”
“好心眼没看出来,缺心眼倒是真的。”雷蒙德臭着脸评价道。
“你们先好好休息吧,六点会送晚餐过来,日用品都在柜子里。”雷蒙德拎起自己的外套,“床头有护士铃,有其他需要再打给我,回见。”——
作者有话说:其实你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第70章 病发 好痛
白住的是高级病房, 病房里有两张床,一张是病床,一张是陪护床, 中间用薄纱帘子隔开
Silver始终有种不真实感。白的脸色略显苍白, 原本明亮的眼睛有些迟钝和黯淡,眼下轻薄的皮肤里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因此显得有些憔悴。可是总体而言, 他的精神尚佳,言行举止也没有任何异常之处。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缠着他撒娇或是耍赖, 一颦一笑都鲜活生动。
卡伊特意向他强调过, 不要提到“记忆”相关的话题, 否则可能引发白的症状。所以他也就不提任何和过去相关的事,就好像他只是在陪着生病的男友而已。
直到晚上, 他终于亲眼目睹了白“发病”时的场景。
起初,白只是在被子里蜷成小小一团,不哭也不叫。直到Silver偶然看过去, 才发现被面在轻轻颤动。他急步过去, 看见白将头埋在被子里,紧紧地攥着被角, 指节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惨白,几乎将蓝白被面都洇湿。
“白?白?”他叫着他的名字, 可白却浑然未闻。Silver心中一恸,伸手轻轻扯动他的被子,被子下露出一张惨白的脸,额头暴起青筋,乖顺的眉眼因为疼痛而狰狞起来。
白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幼鸟, 只有巢穴才能让他觉得安全,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惊动他。他瑟缩了一下,颤动的睫毛慢慢掀起,仿佛花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来的人是Silver,有气无力地微微张口,“Silver……我好难受。”
Silver坐在床沿,将白揽在怀里,他的身躯薄而热,就好像随时会蒸发成一团云,从他的臂弯里飘走。
“哪里难受?”Silver轻声问道。
“脑袋……好痛好痛。”
Silver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伸出手帮他揉着太阳穴,“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白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说:“嗯,这样好多了。”
但Silver很快就知道,他完全是在撒谎。
“Silver,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好么?”白偏头望向他。
“什么?”
“待会儿如果我发作起来,不要叫医生,也不要叫护士。”
Silver问:“为什么?”
白微微垂眸:“我不想要他们给我注射那种东西。”
“可是,你会觉得很痛苦的。”
白笑了笑,那笑容浅淡到了极致,“我说我害怕打针,你信不信?”
“可是,头痛发作起来,会比打针更痛吧。这些天,你一直是这么过来的么?”Silver心中像是被人踩了一脚似的,“不要总想着靠自己熬过去。如果不想打针的话,吃药也……”
白回过身揽住Silver的腰,闷闷地说:“我也不想吃药,我害怕吃药。”
“为什么?这里的医生都很专业,他们用药的剂量不会对你的身体有损害的。”
他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以白目前的用药剂量,必然会损害身体。可是,他更不想要看他那样痛苦地硬熬。
“我就是不想。”白说,“答应我好不好?我没有在任性,我是真的不想吃药打针。”
半是撒娇,半是认真的语气,Silver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约摸过了一刻钟,白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他的胸腔上下起伏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挤压着他。原本苍白的嘴唇被他咬得红红斑斑,仿佛涂了一层唇膏,却只让人觉得心惊。
从他唇角溢出血丝,Silver心中一紧,捏开他的口,将左手塞进他的嘴里,“不要咬自己。”
白没有咬他,只是握住他的手,声音发颤,“几点了?”
“现在是凌晨一点。”
白蜷缩在他的怀里,开始发出小声的呜咽。痛苦逐渐挤占了他的所有感官,那呜咽声逐渐变大,最终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白狠狠地握住了他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Silver将他揽在怀里,一下一下安抚性地拍着他的背。
白的指尖在发抖,他忽然用力一推,挣脱了Silver的怀抱。
“白!”
Silver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间病房里几乎所有东西都被收进了柜子里。因为白几乎是要将他能看见的所有东西都摔个粉碎。
他跌跌撞撞,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微弱的脆响。他像是看不见前方一样,双手撑着额头,呼吸粗重得像是濒死的溺水者。
“好痛……”
“白!”他慢慢地向他走去,“过来,到我这儿来,好吗?”
“……不要……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他拼命摇着头,像是在抗拒着什么。
“是我……睁开眼,看看我……好吗……”Silver竭力让语气温柔而缓慢,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
白一步步地向后退,他的脊背猛地撞在墙壁上,终于退无可退了。他一边喘息,一边沿着墙面缓缓移动,摆出防备的姿势,逐渐缩进房间的角落。
“白……是我啊……到我这里来,好吗?”
白涣散迷茫的眼神慢慢地聚焦在Silver身上。那眼神充满防备、焦虑和不安。
“你是谁?”
冰冷的话语仿佛一记重锤,狠狠地击打在Silver心头。
尽管他早就知道白时不时会出现记忆错乱的症状,但当这句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Silver依旧觉得心如刀绞。
“我……”他望着他,脊背发僵,眼眶发酸,“我做过你的主人,也做过你的小狗,做过你喜欢的人,也做过你讨厌的人。可是,如果这些你都忘了,也没有关系,我们可以从朋友重新开始。”
他朝他伸出右手手掌,掌心向上,“白,到我这里来,好么?”
泠泠的黑色瞳孔定在他的身上,白听不懂他自作多情的独白,只是执拗地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Silver张了张嘴,却觉得自己恍若失声一般,半晌才说:“我是Silver啊……”
“Silver……”白审判般的目光聚焦在他的面庞上,大约三秒钟的时间,他下达了判决,“你骗我,你不是。”
他的语调似曾相识。Silver忽然想起,这并不是白第一次说这样的话,在因提的那家小餐馆里,他们的初遇,那个时候,西西说的也是——“你不是我的Si”。
淡淡的酸涩蔓延开来,Silver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是呢?”
白歪起脑袋想了想,说:“因为我认识Silver,可是我不认识你。”
“那么,你认识的Silver,是什么样的呢?”他轻声问道。
白盯着眼前的Silver,想了又想。
“他总是摆出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就好像他什么也不怕,什么也可以做到。而且,他是绝对不会哭的,只会给没用的家伙甩一个眼神,然后自己走掉。”
“是这样么?”Silver下意识抹了把脸,摸到满手滚烫,“还有么?”
“还有……”白环顾四周,指了指旁边的桌子,“他大概只有这么高。”
他看看桌子,又看看眼前的Silver,更加确定地说:“你不是。”
Silver摇了摇头,温柔地说道:“如果你说的是那个Silver,那我确实不是,因为那是小时候的我。”
“小时候?”
“你忘了么?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那个时候我们都只有一丁点大。过去这么多年,人是会长大的,也是会变的。”
“所以你是长大了么?”
“是啊。”见白好像没那么抗拒了,Silver慢慢朝他靠了过去。
“那为什么我不知道?”
“因为你生病了,忘记了很多事情。”Silver拾起他的手掌,比在自己的手掌上,“你看,你的手掌和我的一样大,所以我们都长大了。”
白盯着两人合在一起的手掌,好像逐渐被他说服了。
他忽然抓住了他,埋进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抬起头来时,他的笑容灿烂得没有一丝杂质,“嗯,你的身上有我认识的味道,我相信你是。”
他摆出苦瓜脸,带着哭腔说道:“Silver,我刚刚好难受。”
Silver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柔声问道:“现在好些了么?”
白点点头,可他握着Silver衣角的手却没有松。
Silver将他抱回床上,让他枕着自己的大腿坐下。白顺从地弯着,额头抵在他膝上。
病房的灯光渐熄,只剩一盏橘黄色的床头灯,在头顶勾勒出一层光晕。
白闭着眼,呼吸逐渐放缓,像是终于从那撕裂般的痛楚中浮了上来。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呢,”Silver慢慢说道,“你只是生病了。只要好好治疗,就会逐渐好转的。”
白的睫毛还湿着,又垂头道:“可是我这样一定很讨人嫌吧。”
Silver伸手,轻轻拂去他眼角未干的泪痕,“一点儿也不。”
“真的?”
“真的。而且或许你忘了,以前的我要讨人嫌的多,爱撒谎又拧巴,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呢。”
“真的?”白看向他,随即又垂头丧气道:“可是你刚刚用了比较级,意思是我还是很讨人嫌嘛。”
“如果你每次都这么较真的话,就真的有点儿了,”Silver说,“但是,你是特殊的。”
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在确认,然后他突然伸出手,抱住了Silver的腰。
“那……你不要走,好不好。”
他贴着他的侧腰,小声地说。
“我不走。”Silver回答。
白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真的么?”
Silver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发顶。
“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白终于小小地“嗯”了一声。
已近凌晨四点,夜色渐深,病房里终于逐渐安静下来。白睡得很安稳,额前几缕发软软地贴着,露出的耳尖很乖。
泪水顺着眼尾很慢地很慢地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