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2 / 2)

“哦忘了跟你解释,”关云铮又犯起懒来,将手摊开指向叶泯,“你来解释吧。”

谭一筠忍不住在心里微笑了一下:又在“安排”别人了,这种能迅速拉近距离的行为。

叶泯快速解释了一番昨晚的发现。

章存舒没对他们进入他人芥子、翻找物件的行为做出什么评价——做都做了,评价是没有意义的,夸是助长这种算不得正直的行为,贬是道貌岸然的诡辩。

他只是神色平静地听完,而后给出了关云铮方才提出问题的答案:“或可一试。”

****

这段时日以来,除了在迷津渡幻境中,将隐权能的触发几乎都是被动行为,关云铮没有刻意动用过,形体消失而权能尚存的将隐在她识海内,更像是遇敌才动的撷光。

对了,说到撷光。

她低头看了眼左腕,忍不住思考起一个问题:如今她的反应能力已经提升了不少,有兵械近身一般都能立刻察觉并回击,用来防身的撷光变得很鸡肋,像个只为了装饰的镯子。

但师父费尽心思打造这么久,约莫也不会只打算给她当个镯子用,日后想必会有它发挥作用的场合。

关云铮用右手虎口圈住左手的手腕,忽而想起几次心魔引作乱时,撷光在她腕上收紧的情形。

这样一个小物件应当没有器灵,难道是“检测”到了她杂乱无章的脉搏?可在她的注视下忽松忽紧地变幻,又算什么?难道还能“检测”到她的目光?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吧。

撷光里究竟还有什么呢?

“云铮?”叶泯的声音响起。

关云铮回过神,发觉子不语已经在她面前悬浮了好一会儿,见她一直没反应,扇面上甚至浮出了一排杂乱的墨点。

这画面不知怎么把她逗笑了,她看了会儿眼前的子不语,忽而说道:“话痨。”

坐在一边等着她翻阅“记忆”的谭一筠“嗯?”了声。

识海随着她的心念变换,泛起了一圈涟漪,关云铮一面把将隐的权能“覆盖”在子不语上,一面笑着问道:“子不语这个名字是谁起的?”

谭一筠没意识到她想表达什么,如实回答:“我师父。”

“记忆”逐渐出现在她眼前与脑海,关云铮勾着嘴角:“有没有可能,你师父给子不语起这个名字,是想警醒你少说两句?”

一天到晚被埋汰的谭一筠:“……”

不过还没等他象征性地发表几句抗议,关云铮脸上轻松的表情就逐渐淡了下去,变为一种专注之下的平静,看来是翻到了子不语的“记忆”。

子不语仿佛也能察觉到关云铮在做什么似的,扇面上的墨迹忽隐忽现,如同器灵的脉搏。

关云铮此前还没试过“套娃式”翻阅,因此查看完子不语的“记忆”后有些停滞不前,断了一会儿才隐约摸索到存在于两段“记忆”之间,那细如微丝的连接。

将隐在她识海中稳定下来后,她便很少再听见那种轮盘嵌合着停止转动时,那细微但清晰的“咔哒”声了。大概是形体确实碎得拼不回来了,将隐逐渐成了一种随她意念而动的法器,无声而强大,仿佛永远能为她拨开过去的迷雾,指引前路。

但此刻,约莫是与以往所做的探究不同,“开启”信件“记忆”的这一瞬间,她又听见了那声久违的“咔哒”。

仿佛那三个互相嵌合的轮盘不曾碎过,而万事万物之间的联系正如这三个轮盘,彼此咬合,又彼此牵制。

片刻之后,关云铮收回视线,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子不语若有所感,也飘回了谭一筠的身后。

“怎么样?”叶泯率先按捺不住,小声问道。

“不如大家猜猜,信件对面是谁?”关云铮将眉心捏得一片通红,终于收回手,端起一旁的热奶茶喝了一口。

过度用脑了,是该补点糖分,绝对不是因为她馋。

既然关云铮要他们猜,那自然是他们认识的人。

但叶泯和谭一筠一时都有些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们认识的人中,谁会与赵乾达有着这样的信件往来。

楚悯正鼓着两颊嚼珍珠,闻言含糊不清道:“严骛?”

关云铮嚼着珍珠打了个响指:“猜对了。”

****

严骛来归墟进行所谓“观摩”的时候,谭一筠和叶泯作为第二批弟子,尚未前来接受教习,对这人在归墟的经历一无所知。而仙盟又在朝安城龟缩已久,是另一种意义的“天高皇帝远” ,处在鹧鸪山这样的角落,自然也没法知道他到底有多趋炎附势、耀武扬威。

但谭一筠消息灵通,对这个人名还是有几分了解,闻言挑眉:“师父说仙盟在教习开始后来过归墟,那时你们起了冲突?”

关云铮咕嘟咕嘟地喝奶茶,一脸无辜:“没有,我和小悯那几天甚至没见到他。”

她把喝空的杯子放下:“只知道他那时随处乱逛,碰见了凌师伯,被骂得很惨。”

谭一筠和叶泯顿时哈哈大笑。

“他那个性子,被骂了居然没闹大?”谭一筠笑完,想象了一番凌风起骂严骛的情形,差点又没忍住笑。

叶泯阴阳怪气的:“怎么没闹大,他这不就跟姓赵的里应外合沆瀣一气了?鬼知道他们要闹多大。”

楚悯也放下杯子,下意识用指腹蹭了蹭唇角,发现没有奶茶渍后才开口:“严骛城府有余,恶劣不足,之所以只是信件往来,想必也只是心存疑虑,让赵乾达帮他探查消息,并没有实证。”

要是再恶劣些的,想来会直接捏造一份甚至多份伪证,从而达成自己的目的。

一盆脏水是泼,几盆也是泼,做得出坏事的人是不会掂量坏事的“尺度”的。

楚悯说着有些疑惑:“你从记忆中看到了吗,他的目的。”

关云铮靠在桌边,扬起脸看了一会儿房梁,又低下头:“是赵乾达主动联系的严骛,他觉得我修为突飞猛进,身上一定有问题。”

闻言,叶泯脸上的神情看上去像要冲回芥子把赵乾达揪出来打。

“不怕人蠢,就怕人又蠢又坏。”他没好气地说道。

“用自己能力的上限来衡量他人能力的极限,自己做不到便说他人也是走捷径,这样的人委实太多。”谭一筠没什么情绪地点评了一句,而后语气直转而下,冷得能结出冰碴,“但他会这样做,无非是先前几次挑衅时,被我们的态度激怒甚至觉得羞辱,想要借此报复。”

幼稚,卑劣,不可理喻。

关云铮并没有特别生气,因为从小到大见过无能狂怒的人太多,被背刺的经历也不少,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对这种人的动机也并不关心。

只会盯着别人而不知道审视自己的人,没有必要与这种蠢货计较,实在掉价。

但是也不能纵容这种人在背后继续中伤的行为,她又不是谁见了都能上手捏一把的软柿子,至少也得是个生栗子,谁敢来摸,就扎他一手的硬刺。

“不过我身上确实有点问题。”关云铮忽而意味不明地说道。

三人明白了她的意思:“要借此引他上钩?”

关云铮勾起嘴角:“也要引他背后的人上钩。”

****

四人简单筹谋了一番日后的计划,没有声张。因为或多或少对日后的两次幻境有些紧张,所以趁着饭前又各自修炼了一番。

楚悯破妄后,与月下逢之间的联结变得更为紧密,如今已能直接从虚空中召出琴来,不必背着笨重的琴身奔走,也不必将其放入乾坤袋中。

关云铮对这种召唤形式很感兴趣,趁着苏逢雨教完上午的课出门溜达,凑到楚悯身边让她给自己多展示几次。

之前在幻境中情绪太紧绷,都没怎么看清楚过呢。

只见楚悯抬手,石桌上的月下逢骤然化作一片光点没入虚空。

她再次张开手掌,那片光点又从虚空中出现,在她掌心凝聚,而后出现实体。

天嘞,物质守恒不存在了。

虽然关云铮早就接受了修仙世界不能用科学解释的诸多现象,但偶尔与楚悯一起时,还是忍不住会想,这些现象如果真的发生在现代,会有怎样的合理解释。

见她走神,楚悯好奇:“在想什么?”

关云铮简单把能量守恒定律同她说了说,又提出困惑自己已久的另一个问题:“灵犀那么大一条,是怎么被一张符咒变得绕在手腕上那么点大,又是怎么被收进灵笼里的呢?与你这样同理吗?”

楚悯则是理解了一会儿她所说的新概念,过了片刻才答话:“符咒大概就是你所说,一种能量的载体,如同它可以承载灵气一样,灵气大概也能算是一种能量?只不过玄之又玄,没有具体的表现形式。”她一面思索一面说道,“在变小的符咒对灵犀施放后,灵犀由大变小的这部分‘能量’,便被符咒承载的这部分灵气接纳了,暂时收取,而变大的符咒则吸取了这部分‘能量’,恢复了灵犀的体型。”

这种说法倒是十分科学,能量没有消失,只是被转移了。

关云铮若有所思,继而在记忆中翻找出一根筋不知从哪看到的说法。

传送本质是销毁人在A地点的“存在”,而后根据A地点留存的“信息”,再3D打印般地,在B地点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来。

所以基于这种理论,也有人觉得传送过后的人不是同一个人,是某种意义上的“忒修斯之船”。

不过按照楚悯的说法,大概也可以理解成,阵法作为承载灵气的载体,同样暂时接纳了这部分能量,等到传送这一过程实现后,它便将这部分能量归还,实现最终目的。

符咒法阵不生产灵气,它们只是灵气的搬运工。

关云铮明白了,无论是科学意义还是玄学意义,于是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楚悯失笑:“那不如我来问问你吧。”

距离用饭还有一段时间,师兄师姐们也有自己的每日修炼任务,没来喊他们吃饭,这一路的小院中也都静悄悄的。

关云铮一时没想出楚悯有什么要问的,但还是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觉得自己离突破金丹还有多长时间?”楚悯问道。

关云铮一愣,如实说道:“我没想过这件事……最近虽然能感觉到武艺一直在提升,但修为上……师父不说的话,我有点没数。”

毕竟她的识海一天下来总得翻腾那么几次,有事翻,没事也翻,她不太清楚哪些是修为提升的涟漪,哪些是心绪受影响而产生的涟漪。

楚悯伸出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你把手放在这。”

关云铮按照她的说法将手放了上去:“我闭眼感受吗?”

楚悯颔首:“你试着引导识海的力量去触碰这个位置,如果能感觉到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流与其相碰,互无敌意但不圆融,那就是你尚未凝聚成形的金丹。”

关云铮闻言,认真感受了一番,继而了然地摇了摇头:“没有。”

她知道楚悯不会无端提起这个问题,故而反问道:“你结丹了?”

楚悯初来归墟便已在筑基中后期,本来也是因为修为一直停滞不前,才来归墟试试别的法子。如今她每日在音修之道上花的时间比卜卦多得多,竟然还真的有了突破的迹象。

“是因为破妄?”关云铮思索着说,“虽然苏修士明言你已经破妄,但我其实没能从外界感觉出你与先前有什么分别,不过是琴音更流畅,捕捉到的‘律’也更完整了一些。”

没等楚悯对她这番话做出回应,关云铮便自顾自又接着说道:“不过兴许在这一道上,一丁点的进步都足以具象为庞然的成就,或许破妄之时你便凝出金丹了,只是顾着修炼,未曾察觉。”

楚悯以手触腹:“好像就是在今早嚼珍珠的时候。”

关云铮这下一头雾水了:“?你说什么时候?”

合着这金丹还讲究以形补形呢?

楚悯也觉得匪夷所思:“兴许正如你所说,先前已经在缓慢凝聚,但我未曾察觉。只不过这……嚼珍珠嚼成形的金丹,怕是整个修仙界也找不出几个。”

毕竟其他仙门可没有珍珠奶茶。

“能结丹就是好事,一没偷二没抢,管它怎么结的。”关云铮浑不在意地说,“只不过对外你仍然要说是经历了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否则少不了议论。”

有的人失败,对于勤奋者的成功会以笑面对,甚至还会给这些人加油助威;但若是碰上了真正“运气好”的人,总有人会破防。

因为人们总是更容易接受另一个人比自己努力才比自己优秀,而非他们的优秀轻而易举,唾手可得,被人人传颂为“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

毕竟人总是不能接受自己生来就低人一等这个事实,哪怕这个由成功之人缔造的事实前,铺满了血泪。

作为楚悯的同伴,关云铮见过许多个楚悯用心修炼的清晨与夜晚,太清楚她究竟付出了多少,所以更不能接受有人得知此事后,将她的努力总结为一句“运气好”。

“不过这个好消息还是该告诉话痨他们,还有师门的大家。”关云铮又扬起笑脸,牵住楚悯的手,“走,去吃饭了。”——

作者有话说:白天没休息好,晚上赶出来了()

修改了第一章 的作话,有些话放在那边了,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不过我觉得看到这章的读者,也不太需要去看那些[撒花]

预祝大家国庆节快乐!假期会努力更新的![亲亲]

第147章

幻境结束的这两日里照例没有教习安排, 几位教习先生落得清闲,全都在苍生道饭堂等着开饭。听见楚悯结丹的消息,众人反应各不相同, 但面上都带了些喜色。

最高兴的是李演, 原本菜都快上齐了,听了这个好消息, 他连忙转身, 回灶边又去做了道甜食。

楚悯很喜欢吃这种甜酒酿浸着的糯米丸子,再加上一勺从山下农庄带回来的桂花蜜,每次都能一口气吃上一大碗。

关云铮喜欢桂花,但对酒酿不怎么感兴趣,给她的那碗里只放了少许酒酿,桂花蜜多加了些。

至于其他人……

李演单独给两位小姑娘做好了甜食端到面前, 又把余下的酒酿丸子往桌上随意一放。

蒲飞鸢挑眉:“区别对待?”不过还没等李演回答,她就先笑了, “既如此,我们这帮人就自己动手吧。”

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话章存舒:“你今日怕是不能吃了吧, 小映方才还同我说你牙疼。”

坐在她身侧的苏逢雨不动声色地一挑眉, 没说话。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除了褚老声称自己年纪大了不敢吃甜食,章存舒被连映的目光注视着没动手盛, 其他人都盛了一碗。

餐前甜食的小插曲过去, 闻越的好奇心再按捺不住:“小悯,结丹是怎么感觉?”

江却和连映早就是金丹期了,在座的几位长老和先生也都早早经历过,这个问题闻越自然也都问过他们。可那些关于结丹的记忆太过久远,有很多细节都逐渐在岁月中模糊了——也可能是师父和掌门嘴里没半句真话。

楚悯咽了两颗丸子:“大约是在幻境中得到了提升, 但那时情形紧迫,容不得我多想。现下想来……身上似乎一直有些热。”

凌风起此时开口,说了句乍听十分外行的话:“炼丹时炉子自然会发热。”

……好像也是。虽然这说法乍听真的很怪,但关云铮还是收回了自己反驳的念头。

结丹作为修行阶段之一,褚老在课上也是讲过的,但是因为修行的这帮弟子之中,大多尚未到这个境界,所以褚老只简单说了说金丹究竟由什么结成,又会出现在身体的哪个位置。

关云铮回忆了一番当时的知识点,顿时苦大仇深地皱了皱眉——实在是太多专有名词了,到现在也配得上一句“佶屈聱牙”。

譬如什么,丹田分上中下三处,上丹田位于眉心印堂穴,主神;中丹田位于膻中穴,主气;下丹田即金丹结成的位置,主精。

“精气神”共同凝成金丹,而金丹结成的过程还需经过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虚极静笃,最后金丹自结。

感谢将隐,这么多专有名词,她也能不打磕巴地回忆起来。

说到将隐……

他们究竟为何去赵乾达的芥子中翻找东西,这件事还没能同章存舒解释清楚,目前她借助将隐探查出的信息也还没同步。

不过此时不是个谈事的好场合,还是先吃饭吧。

****

“严骛?”步雁山皱眉,“有他什么事?”

他这样好的涵养,难得直白地流露出不满,关云铮四人一同愣了愣,而后谭一筠率先解释道:“约莫是他先前来过归墟,那时摆明是要给归墟找不痛快,所以赵乾达想要寻我们错处时,才会第一时间想到与他合作。”

“还没被骂够?整日闲出屁了这么能折腾。”原以为步雁山的不满已经十分明显,没想到凌风起言语比步雁山还要直白几分。

熟悉的刀子嘴这次转向了外人,关云铮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好骂”,忍了又忍才咽回肚子里,只含蓄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苍生道师门内部场合,没什么是不能说的,只是谭一筠和叶泯没怎么直面过凌风起的说话风格,谭一筠的表情管理尚且在线,叶泯已经听呆了。

闻越被他的表情逗得快笑死了,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这位少侠,回神了。”

叶泯茫然地回过神来,倒是没忘了压低声音:“凌师伯一直是这样说话的吗?”

一旁的楚悯递来一个“确实如此”的眼神。

难怪先前云铮和小悯这样怕他……

“你担心赵乾达借助严骛之力,发现你体内曾经有过心魔引?”没有外人在,章存舒直接点明了几人心中的忧虑。

谁料这却不是关云铮心中的忧虑,她浑不在意似的:“我倒是怕他发现不了。”

毕竟心魔引已经因为她先前的自毁消失了,如今在体内大约也找不到什么痕迹,除非找到那帮给她种下心魔引的邪修,才能得知此事的来龙去脉。

但那帮邪修已经被江却杀了,上哪儿知道去?

还有就是她的身世,如果真要查,大约也能查出些端倪,这些都是可以大做文章的点,但她就怕……赵乾达那个脑子,发现不了。

“他若是什么都查不出来,我们也就无从得知他和严骛的计划究竟是什么,又进行到了哪一步。”关云铮撑着下巴说道。

一想到这两人可能还沉浸在自己的宏图伟业中不可自拔,结果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关云铮一想到坏人破防就想笑,勉强在一群师长面前忍住了,端正态度:“不过此事应当还需等他们行动,无需操之过急。”

凌风起哼笑一声:“狐狸尾巴都要露出来了。”

关云铮不明所以,还以为他在点评那两位,正要附和一句,谁料凌风起看了她一眼,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是你。”

……要不您还是闭嘴吧。

连映笑了一声,出面打圆场:“这样说来,云崽运用将隐权能越发得心应手,小悯也结出了金丹,”她看向对面的谭一筠和叶泯,“听闻你们的符咒与阵法也学得越发出色,看来对下次幻境都能胸有成竹了?”

四人光速变脸:“那不至于。”

江却下意识发问:“为何?可是还有什么问题?”

关云铮朝着章存舒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因为师父是幻境的布设者,我们只会惴惴不安,没法胸有成竹。”

“哈哈哈哈……”桌边顿时笑成一片,笑得最大声的就是凌风起。

看来也没少被自己的师弟坑啊,凌师伯。

****

歇过两日,次日一早又得恢复正常教习,关云铮抓紧时间享受最后一段休息时间,吃过晚饭后便窜到了屋顶坐着,手边摆了一小壶奶茶。

其实她还有件事一直没同章存舒说,关于那个偶尔会在她“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她和楚悯只是有个粗浅且大胆的猜测,但对方具体是何种存在,尚且没有定论。

但她又无端觉得这事说与章存舒,或许也不会有太多新的进展。

关云铮借奶茶消愁,拿着杯子灌了一大口,正打算翻下屋顶将没喝完的给闻越送去,以免自己今晚睡不着,便听见那个声音在“脑海”中响了起来:“怎么,我才来你就要走?”

她险些一脚踩歪从屋顶摔下来,迅速稳住身子后坐了回去:“不要说得好像我同你很熟。”

“好歹也聊过几次天,还是不熟?好绝情啊。”那声音带着熟悉的、欠揍的笑意,语言习惯也更接近现代人。

关云铮木着脸:从祂说话的腔调和用词习惯来看,应该都是从自己这里学的——她什么时候这样说过话了?!一听就不是正经人……正经神啊!

“哦?你已经断定我是神了吗?”祂又洞悉了关云铮的内心,颇感兴趣地说道。

“我觉得你是神经。”关云铮没好气,“你能不能停止对我内心的窥探?”

祂幽幽地叹了口气:“很遗憾,不能,换个你比较好理解的方式就是……这是被动技能,自己触发的。”

……会点现代词可真给您厉害坏了,您怎么不说被动技能还有内置CD呢。

“好了,说点正事。”那声音忽地收敛了笑意,变得正经起来,“将隐的碎片你应当还留着吧?”

“你问这个做什么。”关云铮直觉自己今晚喝不喝奶茶应该都睡不着了,索性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了解你的人自然知道,你识海中留有尚余权能的将隐,只是外形不复,因此能够看到人或物的记忆;不了解你的人会怎么想?”祂忽然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语气很是温和耐心。

不了解她的人怎么想……其实不太重要。

虽说人是社会性动物,一个人的“形象”多半是由他人的语言构筑起来的,过去的关云铮也对别人的看法比较在意,没少因为那些说法内耗过。但现在都算是她的第二次人生了,如果还是不能摆脱别人的看法,好像多少有点……失败?

“我知道你在意。”祂截口打断了关云铮漫无边际的思索,“如果你不在意,就不用这样努力修炼,也不用对原身和她妹妹的死心怀愧疚。”

被人洞悉一切心理的感觉很不好,如果是过去的关云铮,尤其反感的行为之一,就是别人对她说“我还不了解你吗”。

可过去的关云铮大概已经死了。

她面色平静地接话:“所以为什么要问碎片的事,你能修复将隐?”

“你都觉得我是神了,还不能修复将隐,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祂笑着问道,随即又正色般解释,“此事全看你的意愿,修复将隐不过是让日后旁人明白,你这能力究竟从何而来。毕竟你尚且年轻,拿着天问掌门出品的法器,自然要比你自己有这本事更能令人信服。”

关云铮自然明白祂究竟是什么意图,本想接过话茬,无端被祂话里的“出品”逗笑,笑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又该如何向师门和同伴解释?”

祂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匪夷所思:“你说什么他们不信?”

……谢谢您。

“你不反驳就是同意了?”祂非得在今天帮关云铮把将隐修好似的,又催促了一句。

关云铮认命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保存好的将隐碎片,将包裹着碎片的手帕一层层揭开,摊开在自己手心:“你怎么修?”

“借你右手一用。”这话刚落下,关云铮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右手掌心窜出一团颜色极为纯粹的光,几乎是纯白的。

那光团从她掌心升起,落在了手帕包裹着的将隐碎片上,霎时散作了星点。

光点笼罩住了那一堆碎片,顷刻之后,久违的轮盘出现在她眼前,而她到了此刻才后知后觉,祂对自己右手的“掌控”,竟然真的只在光团流散而出的那一瞬间。

“不用担心,我不会贸然操控你的身体,只是为了让你看清过程,借你的手做个媒介。”祂十分“善解人意”地说道。

恢复外形的将隐像是为了响应这话似的,在空中“咔哒”了一声。

“等等。”关云铮迟钝地觉察到不对,“它怎么会飞了?”

“算作借你之手的一点补偿?”祂笑着说道。

关云铮皱起眉头,总觉得祂时隔多日忽然出现,绝不仅仅是为了修补将隐这样简单,忍不住追问道:“修补之后呢?除了你说的让外人不对我的能力起疑,还有什么?”

“还有的事你迟早会知道的。”祂没直面回答,说了这么一句后又开始没个正经,“你就不能装糊涂吗?”

装糊涂作为很多人信奉的人生信条,确实会让日子好过很多,她也不是没装过糊涂,大学时期沉迷游戏就是她对自己无能的一种逃避。

然而事实证明逃避是没有意义的,一旦脱离了人为构筑的快乐环境,那种虚无的感觉就会像某种隐秘的疼痛,咬上人之后,绝不松口。

越是成长,越是清醒地意识到,她不是装糊涂,只是没勇气面对失败而已。

这又算什么糊涂呢?糊涂之人对许多事都心中有数,只是不计较,她可要茫然多了。

虽然祂能窥探关云铮的内心,但想必也没想到一句随口而出的话会引出这样不算愉快的“内心”,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好了,是我失言。是其他的事尚未成为定数,不可预先告知。”

关云铮眨了眨眼:“是这样?”

祂笑了一声,而后忽而压低声音说道:“诈我呢,小姑娘?”

被祂发现自己的心思,关云铮也没反驳,只是又喝了一口奶茶:“你有实体吗?”

“有,怎么。”

“请你喝奶茶啊,你不想尝尝吗?”关云铮朝着眼前的空气举起杯子。

祂似乎是愣了一下,片刻之后才说:“好,有机会一定。”——

作者有话说:前两天玩嗨了哈哈哈哈,所以暂时只写了这么多(理不直气壮)

我就不做承诺了,反正写得出来我就会发的[墨镜]

大家国庆快乐捏[亲亲]

第148章

自从上次去过芥子院后, 那几个围着楚悯问卦的姑娘便同楚悯和关云铮熟络起来,武器课上见楚悯不在,一窝蜂地围着关云铮散发起自己的好奇心。

有个叫“璇玑”的姑娘估计早就想问她了, 寒暄没两句就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凑近:“之前看你在课上用的都是剑, 怎么忽然改用刀了呀?”

其他人也连忙点头:“这刀制式也很少见,我们能看看吗?”

这会儿本就是自由活动时间, 蒲飞鸢不怎么管他们, 关云铮顺应大家的意思把霄汉递出去:“这是我从别处看来的制式,托镜溪城中一位匠人锻造的,若是你们要去,可以同我说一声,我去打个招呼。”

借她师父的面子。

“你是因为觉着刀更趁手才换的?那这剑又怎么办?”璇玑又问道。

“一起用呗,刀趁手, 但剑更懂我的心思,某些场合或可产生出其不意的效果。”摇羽如今无需出鞘也能听见外界的声音, 关云铮干脆直白地拍了一回它的马屁。

璇玑恍然:“看来是在幻境中悟出了心得?”

关云铮没把她们当做竞争对手,因此坦然道:“算是吧。”

“这刀背的云纹好精细。”另一个姑娘正仔细端详, 边看边点评, “只不过刀身的形状这么独特,我竟一时想不出使刀时的样子。”

话说到这,暗示意味已相当明显。关云铮这段时日用的几乎都是刀, 已经相当顺手了, 但要她在人前表演……还是有些束手束脚。

毕竟练武场无遮无拦,这边舞刀那边也能看到,不存在低调这一说。不过……

关云铮压下自己心头那点谋算,接过递还回来的霄汉:“那我就献丑了。”

她手腕一翻,霄汉由下而上翩然撩起, 这一下看似是剑招中的“迎风掸尘”,轻灵飘逸,意在格挡。

然而,就在刀身即将挑到与手臂齐平的高度时,关云铮的手腕猛地一沉,撩击化为一道沉猛的弧线,带着全身的力量悍然上劈!

纵然没有对手,无法知悉这一刀的威力,旁观之人也从这一劈中看出了惊人的力道。

而关云铮刀势未尽,自下而上,正是将剑招的“撩”与刀法的“劈”融于一体的变招。

她刀法灵活得仿佛演练了上百遍,此时招式再度变化,借着上一招劈斩的回旋之力,腰身一拧,霄汉随身划出一道饱满的银弧。这完全是刀法中的“大劈大砍”,尤为霸道刚烈。

璇玑等人还没顾得上赞叹,只见她的招式又变了。那记刚猛的回旋斩骤然收住,化为剑法中最为迅疾的直刺——“白虹贯日”!刀尖如一点寒星,瞬间点向前方,快得超出了众人对“刀”的认知。

那把制式古怪的刀在她手中,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而空地之上似乎有一个只有关云铮看得见的敌人。方才那一直刺“落空”,她却毫不滞涩,顺势垫步上前,手臂微沉,改刺为削,刀尖沿着一个诡异的角度,在空中幽然划过——这是剑法中专攻要害的“抹”字诀,只是用刀施展,更为狠戾决绝。

关云铮眼神不变,最后一刀当空而下,没有复杂的轨迹,只是最纯粹、最快的一记劈斩。

刀尖几乎垂至地面,关云铮呼出一口气,还刀入鞘,对着周围众人点了点头。

“看来这阵子没少在嵩华那受磋磨。”蒲飞鸢不知何时过来了,将手搭在她肩头拍了拍。

围着关云铮的姑娘们见了先生连忙问好,又怕先生抓着自己练剑招,不想挨更多的打,对着关云铮好一通挤眉弄眼,比划着手势迅速溜走了。

方才那些剑与刀之间招式的转换,一看就是被逼急了的某些场合才会使出来的,很需要一番“急智”。关云铮平时在她手下,纵然是躲闪不及,也很少变招,招式一直循规蹈矩,想必是这些日子与嵩华的对练中,经历了不少“生死关头”,临阵磨出来的。

关云铮把霄汉背到身后,露出个笑来:“本就是占用任师姐的时间,受点磋磨也是应该的。”

蒲飞鸢觉着她这话拘谨,不赞同道:“你们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嵩华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想必是很愿意你去请教的,不然她在来去峰上多孤单。”

任嵩华确实很孤单,但她并不孤独。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并不觉得人际交往是生命的必需,只在某些场合配合一番,去步雁山的屋中小坐片刻,喝一盏茶。

风声与松涛都是她剑技的见证,是她成长的见证,哪怕到了冬日,树木衰败,风声寂然,不熄鼎也始终和她一样,在来去峰顶恒久不变。

她对戚寻月没有什么了解,总觉得那样温和,看起来能包容一切的人,许多时候或许也是孤单的,甚至孤独的。

任嵩华或许真的很像她的师父。

“嗯,总之日后我还会多去叨扰任师姐的。”她抬起头来说道。

蒲飞鸢也点点头:“对了,你掌门师叔托我给你带话,说午后的术法课你不用去,课后他有些事要同你说。”

有事要说?关云铮有些疑惑,转而想起这次幻境中用到的刻印和锁灵阵,很快又了然道:“好,多谢先生。”

蒲飞鸢揉了一把她的脑袋,走去别的弟子身边答疑了。

****

下午没课,但楚悯上午学了乐器,下午的术法课有时间,自然是要去上的。关云铮嫌一个人无聊,索性几口扒完午饭,趁着午饭时间没结束,满山找步雁山的踪迹,找到后就问能不能让小悯陪她一起翘课。

步雁山正凑合吃了两口东西往学堂走,闻言有些哭笑不得:“怎么还要人陪?”

今日步雁山不在饭堂,关云铮估摸着他没吃上什么好的,殷勤地从乾坤袋里摸出一碟点心,塞进他手里,好好的请求被她搞得像一场贿赂。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蒲先生说您有事找我,我猜大约是上次幻境中刻印和锁灵阵的事,正好我和小悯还能将此事复盘一番,待到课后您来了,还能给您减轻点负担。您说对吧,小师叔?”

步雁山拿起块点心咬了口,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复盘”的用法:“对,但为什么不提小筠和叶泯?他们不也能和你一起复盘吗?”

关云铮仿佛就等着他说这话,立刻接话道:“人来得太不齐,岂不显得我们是恃宠而骄吗,这样您多不好做人。”

步雁山险些被点心噎着。

关云铮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杯桂花茶塞他手里:“小师叔您慢慢吃。”

在她言语和物质双重攻势下,步雁山终于没招似的一弯眼睛,笑着说道:“好,答应你就是,同小悯复盘去吧。”

“耶!小师叔您真是人帅心善!”关云铮原地蹦了蹦,又脱口而出一句步雁山没听过的词。

步雁山直觉是什么拍马屁的好词,笑眯眯地应下了:“也多谢云崽的点心和茶。”

关云铮收买人心到位,同步雁山暂时告别,美滋滋地跑回苍生道院了。

李厨灶台里的火应该还没熄,她得趁着这时间给下午做点吃的喝的,不能坐在院子里干聊天。

她前脚刚走,后脚任嵩华就从来去峰上落了下来,裁冰被她收回鞘中时,剑身上那层薄薄的冰霜刚化成水,在地上留下了几滴浅淡的水渍。

步雁山将装着点心的碟子往她面前一递:“云崽给的,尝一块?”

这动作来得猝不及防,任嵩华差点下意识后退,反应过来后生生止住了动作,抬手拿了一块样式精巧的点心。

“好吃吗?”步雁山关切道。

任嵩华辟谷许久,对食物的味道不甚关心,自然也不太会点评。但手中这块点心有股淡淡的甜味,要到快咽下去才能品出来,入口时几乎只有一股荷花的清香,应当算是很好吃的东西。

这样想着,她点点头:“好吃。”

步雁山也赞许道:“没见过这个式样的,估计不是山下买的,李演不会做这么精细的吃食,想来是云崽亲手做的。”

“也不知道就这么一点时间,是怎么做出这般精巧的点心的。”步雁山看着手心花似的点心叹了口气。

“午后不必上术法课,应当能补上。”任嵩华十分直白地说道。

步雁山笑了笑:“也对,估计就是要给自己开小灶,又想带着朋友尝尝,才跑来让我许小悯也不用上课的吧。”

“另两个呢?”任嵩华问道。

“另两个被她押作人质了,没得吃咯。”步雁山将没吃完的点心端在手里,又把喝干净桂花茶的杯子随手放入乾坤袋中,“既然你从峰顶下来了,不如去饭堂那边看看,在研究什么好吃的?”

吃完了一块点心的任嵩华犹豫一瞬,颔首:“好。”

****

任嵩华到时饭堂里很是热闹。

谭一筠和叶泯要上课,不久前刚走,苍生道师门的众人却都没事要做,被关云铮指挥着在饭堂中忙碌。

李演看上去很想帮忙,但被关云铮强势地按下了:“你就等着吃吧李厨,又不是劳碌命,怎么这么歇不住呢。”

李演倒是没有劳碌命,但他对关云铮整日究竟为何这般有精力感到好奇,忍不住问道:“你不是上午才练了刀,哪来这么多力气,还要研究新的点心?”

关云铮掰着手指同他解释:“酥皮是大师兄帮着揉的,馅儿是师姐和的,火是三师兄烧的,下锅是御物术操纵的,我也没出什么力呀。”

她甩了甩并不多酸的胳膊,半真不假地嘀咕:“上午璇玑她们围过来说要看我使刀,用了几招胳膊都酸了,只好抓师兄师姐们帮忙了。”

楚悯一上午也没少被苏逢雨磋磨,此刻捧着杯子坐在一边,感同身受般地点点头:“璇玑她们真的很热情。”

热情得令人难以招架。

“再说了,我也不是那种累了还会硬撑的人吧,李厨你是不是对我滤镜太厚了。”关云铮瘫在桌边问道。

“滤镜?”李演皱眉,“这又是什么意思?”

关云铮伸手指了指不远处光坐着不干活的章存舒:“就比如你看师父,可能总是不顺眼,这就是坏的滤镜;你看我,就觉得我累了还会为大家着想,不顾自己,这就是好的滤镜。”

李演懂了:“那是你师父应得的。”

“噗。”关云铮被逗笑,一滩的形状差点维持不住,笑得整个人都颤动起来。

任嵩华在门外站了许久,此时才进门。早就察觉到她所在的章存舒率先抬头,随后众人陆续转过头看向她。

关云铮瞬间就不瘫了,从桌边窜了起来:“任师姐来得正好,点心快出炉了!”

在灶边等候许久的闻越立刻兴奋道:“真的?还有多久?”

关云铮低头看了眼桌上被她当做秒表的将隐,见最上层轮盘那被她做了记号的“齿”已经走过了一段距离,确实到了点心出炉的时候,连忙凑到灶边,和江却合力将那“烤炉”抬了出来。

烤炉也是她画了图纸找林晗做的,因为要得急,图纸又抽象,当天差点被林晗拿着铁锤追着打。

烤炉一露面,一股浓郁的香味就混着淡淡的油香在饭堂中散发开来,众人没闻过这个味道,但好歹参与了制作过程,也知道关云铮究竟是要做什么,一时都好奇道:“这就是板栗酥?”

其实这个世界未必没有板栗酥,但这年头的板栗酥大约更接近“酥”,是没有皮只有“馅儿”的点心,关云铮更想做的是带酥皮的馅饼。

她点了点头,小心地揭开烤炉的盖子,操纵着御物术,小心地将蒸腾着热气的点心端出来,放在长桌上。

“大家尝尝?”说完这话,她又回过身,将灶边另外一口锅“移”了过来,“这是栗子烤奶,杯子在桌上,大家自己倒。”

闻越自从听关云铮说她要研发新的点心,中午便没吃多少,闻言先给自己舀了一杯烤奶,又不怕烫似的抓了一块栗子酥。

大概是真有饭灵根在身,古代这样的环境,竟然真给她开出酥皮来了,她还以为会变成死面呢。

关云铮掰开一块栗子酥,发觉里面的馅料竟然也在理想状态,顿时整个人都飘了。

这就是!做饭的神!

开玩笑的。

刚出炉的点心实在太烫,她吹了好几次才敢把一小块送入口中。

几秒后。

关云铮:此时应有中华小当家配乐。

比起她自夸但依旧收敛的表情,闻越已经吃得两眼放光:“云崽,这个栗子酥……太好吃了!又香又软,这个栗子烤奶也是又香又甜!”

关云铮谦逊地朝他点点头,实则心里已经自动播放起赌神的背景音乐。

真厉害呀,关云铮——

作者有话说:真的很喜欢写师门日常[可怜]

最近国庆,更新就不卡点了,下一章会尽快写的[亲亲]

第149章

关云铮骤然向后发力, 一脚跺断了一根足有少年手腕粗的竹子,同时旋身一捞,没有武器的右手已经将这截竹子拿在了手里。

眼见长度太过, 她又毫不迟疑地抬起膝盖, 将那竹子人为掰断,留下最坚固的一截, 两头带着鱼死网破般的尖茬——看起来像个捅进拔出时, 能带走一块肉的利器。

竹林中忽然吹过了一阵风,吹得对面那人一阵身不由己的哆嗦。

本以为缴了她的武器就能占据上风,没想到这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竟然还会就地取材!

关云铮却没给他太多伤春悲秋的时间,身形迅捷似电,呼吸之间就掠至他眼前,那断竹在她手中趁手无比, 飞快划过他的脖颈,一捧热血当即泼洒而出, 成了道红配绿的绝景。

“你……”颈动脉大出血容不得太多的遗言,那人只吐出一个怨恨的音节就轰然倒地。

关云铮随手把染了血的断竹一扔, 又对着尸体身后的竹林招了招手。

两道迅疾的破空声当即传来, 一把样式古朴的剑先露了面,紧随其后的是把制式少见的刀——正是摇羽和霄汉。

她把一刀一剑都背在身后,这才对着身后某处说道:“打完了, 出来吧。”

楚悯、谭一筠和叶泯三人从空气中现了身, 原来竹林中有一处小型结界,方才关云铮与那人打斗时,他们便待在那结界之中。

此次幻境与上次相比还要更简单一些,没有太多人心之上的弯弯绕绕,基本都是直白的打斗, 与术法和阵法的灵活运用。

自然,其中也少不了符咒。

关云铮对此还总结了一番:“我懂——大概就是高考前的模考嘛,恢复信心用的。”

两个词没一个听得懂的。

面对着三脸疑惑,她又习惯性地中译中:“就是大比幻境之前,怕我们太过紧张,特地捏了个简单的给我们练手。”她说完这话又嘀咕了一句,“不过这好像不太像师父的风格,难道是掌门捏的?”

作为跟着步雁山学了两个多月阵法的弟子,谭一筠心有戚戚般摇了摇头:“我看未必,掌门看着慈眉善目,实则很有点心狠手黑的意思。”

叶泯佯作惊慌:“这是能说的吗?水镜会把这些话全秃噜出去吧?”

楚悯气定神闲地将月下逢收了起来,见那古琴化作光团消失在掌心,说道:“大比在即,掌门怕是也没空来看水镜。”

这话倒是没说错。仙门大比向来隆重,正式比试前的两个月就得开始筹备一应事宜,步雁山作为归墟掌门,面对这样大的场合,自然首当其冲。

关云铮下意识在脑海里补了一句:此处首当其冲是正确用法,因为没人愿意操办这破事,步雁山当真受了不少苦。

归墟全体忙着筹备事宜,故而这次幻境之后再没有别的幻境了。虽然知道可能是信心考,但关云铮还是觉得怪不习惯的,活像是被自家师父设计的难度PUA了。

不过也不能说这次幻境全无意义。

对比之前几次需要他们统筹全局的幻境,这次的幻境更像是一关又一关打怪的叠加,考的是他们在实战中对于各类知识的掌握与运用。

而且考得非常广泛,并不只对某人特攻。譬如关云铮更擅长刀剑的运用与体术,但此次幻境她动手的机会反而不多,更多时候她都在钻研阵法与术法在战斗中的使用。

而谭一筠作为小队中的阵法担当,这次也被迫拿子不语当了好几回“武器”,回旋镖似的击中了不少人的要害。

叶泯体术不精,但鞭子始终在身上,这次或是主动或是被动,用鞭子打了好几场架。他甚至还被迫用上了几次摆设似的陶埙,半吊子音修被赶鸭子上架,反而没怎么用上近日来得心应手的符咒。

至于看起来最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楚悯……她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指挥和护法。

琴音已经有退敌之能,不论是步雁山还是章存舒,想来都不是很愿意楚悯真的上阵对敌,还是没给她安排太多动手的场合,多数时候,她只需要待在其余三人身后,为他们的行动保驾护航。

这个位置看起来毫不费力,却是灵气和五感调用得最频繁的,因为她得注意每个同伴的状态,每个人的安危。

如果关云铮杀上头了冒进,她就得用琴音把人“喊”回来;如果叶泯对敌不够自信的毛病又犯了,她就得弹一支曲子来强心;至于谭一筠……

阵法与琴音的配合在这次幻境中达到了空前的高度,琴音落下的地方必有阵法,阵法铺就的角落定有琴音加持。

或许是体内金丹流转,几场架下来,按理来说楚悯是消耗最大的一位,却也是精神最好的一位。

因为能够清楚地看见每位同伴究竟有多么大的进步,这对于少言的楚悯来说,是种难得的慰藉。

这一场架三人虽待在结界之中,外界无法察觉他们的存在,但关云铮身上脚下还是有阵法加持的,只不过楚悯的琴音传不出结界,没能发挥作用。

原本她还想坚持一番,被同伴一迭声地要求,只好老实待在结界中调息——毕竟消耗了那么多灵气。

这次幻境中关云铮杀了不少人,她在幻境中杀人一般没什么心理负担,因为知道不论是章存舒还是步雁山,都不会设置“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种环节,让她在杀人的时候动些没意义的恻隐之心。

立场问题是不足以关云铮拿起武器的,因为她也不能保证自己的立场就是绝对的正确。但幻境中遇上的人,多半都是些不管用什么标准来衡量都是渣滓的货色。

这也是幻境与现实大相径庭的地方。

现实中的人非黑即白的少,混迹灰色地带的多,很多人过得浑浑噩噩,出了门穿的是畜生皮,归家时人皮已经换好,有自己的幸福人生,却会在外面剥夺其他人的幸福与生命。

这种人恨也恨不痛快,杀也杀不干脆,关云铮偶尔想想便觉得头痛万分,默默在心里祈祷未来千万不要碰上。

她浩瀚的观影史中曾看过一个角色,作为诈骗犯害得许多家庭家破人亡,但因为官商勾结,没蹲几年监狱就被调包,逃离后组建了自己的家庭。

那之后的几年他疼爱自己的妻女,甚至看起来像个改邪归正的好人。主角之一作为当年的受害者,拿着刀冲进他家时,他的妻女甚至跪下来祈求他能放过那个诈骗犯。

到这里仍然是现实中可能会发生的事,但那诈骗犯的屋外忽然燃起火光,他连滚带爬地跑出屋子,连陷入火场的妻女都抛之不顾,因为外面的火光中,有他装作金盆洗手时埋下的无数纸币。

多么讽刺,多么解恨。

要是现实中所有的恶人都能这样就好了,伪善的面具之下,是比曾经罪行更为面目可憎的一张脸。

“在想什么?”幻境中的场景许久未变,想来是快要消散了,楚悯见她半晌未动,走近问道。

关云铮如实答道:“在想现实中的方竞甫,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来日若是遇到他,又是什么样的面孔。”

他可千万要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啊。

****

操持大比虽然令步雁山忙得脱不开身,但日常的术法课还是得上。归墟倒不是没有能替代他的人,只是多数人都没有他这样好的脾气,也没他了解这帮弟子的秉性,熟悉当下的进度。

众先生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帮着苦命的掌门分担一点大比操持过程中的杂事。

章存舒则揽下了给谭一筠开小灶的活。

得知此事时余下三人脸上的神情都很是怜悯,仿佛谭一筠从此落入贼手,再得不到安宁。

经过这四次幻境与这将近一年时间的相处,谭一筠对章存舒的行事作风也有了些了解,单就论坑弟子这件事上,他就能够和谭一筠的亲师父兰珏分庭抗礼。

真是糊涂了,分庭抗礼是这么用的吗?算了不管了。

他早该知道的,师父推荐来的地方能有什么好人,不把他往死里折腾都不错了。

谭一筠悲哀地想着,认命地往章存舒的院子走。

关云铮如今仗着有人开小灶,时常胆大包天地翘课,苏逢雨又正好有事下山,楚悯也落得清闲,两人打算结伴前去,看看谭一筠即将受到怎样的磋磨。

唯一还打算正经上课的叶泯顿时也不干了,身体虽然还在往褚老那边走,心已经跟着两人飞走了,嘴上还纠结着:“不同褚老打声招呼就翘课是不是不太好?”

关云铮停下脚步,佯作思考状:“确实。”

她完全没看出叶泯眼里对看热闹的期盼似的:“褚老这样资深的长老给你开小灶,你还不珍惜,是不是该反思一下。”

叶泯到底是个老实孩子,顿时脸都皱成一团了,虽然很想看谭一筠的热闹,但还是乖乖往学堂的方向走了。

谁料他刚一转身,站在他身后的关云铮和楚悯便一同笑起来。

“同你说笑的,褚老也在章先生的院子里,去那边也不妨碍你学符咒。”楚悯解释道。

叶泯脚步一顿,飞快转过身,脸上再无失落,全是对看同伴热闹的兴奋:“怎么不早说,走走走!”

即将被围观的谭一筠正在学傀儡术。

章存舒将术法名说出口时,他还以为自己精神过度紧绷幻听了。因为傀儡术实在是太高阶的术法了,步雁山撰写的术法录中甚至没有收录此术,想必在将来的大比中,是完全没机会派上用场的。

但章存舒指点他人时显然有一套自己的章程,只是这玩意儿写作章程读作信马由缰、随心所欲,谭一筠听了没两句汗都快下来了。

什么叫“虽被一些仙门称为邪术、禁术,但学一学也未尝不可”?

什么叫“选择傀儡时务必选择心智更不坚定的活物”?

天爷,这是要让他当个邪修吗?怎么越听越不对了?!

褚老来得比他们开课略晚一些,一跨过门槛就听见这么两句大逆不道的话,顿时笑骂道:“存舒,你都多大了,还说这种话吓唬孩子?”

褚老一头白发,不论是在普通人中,还是在当今修士之中,均已是高龄,是归墟余下所有先生们的长辈,凌风起就算常被称作长老,见了他,那点岁数也是不够看的。

他一露面,一直存心逗谭一筠玩的章存舒果然收敛了不少:“褚老,我逗他玩呢。”他看向坐在对面的谭一筠,“真吓着了,小筠?”

谭一筠一脸麻木:“就当是修炼心性了。”毕竟他自家师父也没少用这损招。

关云铮三人不知何时过来的,此时忽然从月洞门后露出三个层叠的脑袋,中间的脑袋先说了句风凉话:“我还以为师父你真要教呢,还想听听究竟怎么用。”

祖宗诶,你师父敢教我都不敢学。

最下面的脑袋颇为惋惜:“先生当真不教了?”

最上面的脑袋理性发言:“傀儡术是否为邪术也要看被选做傀儡的究竟是什么,若违逆的是活人的自主意志……”

章存舒摆了摆手:“自然不学那种,只说最简单的。”他朝那三个脑袋招了招手,“过来,正好一起听了。”

三人一走近,他便抬手画了个简易的空间扩展阵法,将小院又扩大了一倍,坐在桌边说道:“有时候我们学这些所谓的‘旁门左道’,不是为了自己使用,而是为了在他人使用时得以勘破,并终止。”

“譬如幻境?”关云铮举一反三道。

章存舒点头,继而又笑:“幻境怎么算旁门左道了?”

关云铮闻言一摊手:“您就说您捏的幻境是不是对我们造成了伤害,是不是些许违逆了我们的主观意愿?”

章存舒说不过她,抬手倒了盏茶放到她手边:“是是是,这次幻境你们不是表现得很好吗,这次应当也不难吧?”

叶泯点点头:“倒是没有先前几次勾心斗角来得费力,直白的打打杀杀更轻松些。”不过这次幻境也不算是完全的“信心考”,他还有些许疑虑,“只是先生,您让云崽用阵法和符咒代替武器,让我用音律和武器代替符咒,让谭兄多用武器而非阵法,那小悯呢?”

虽然这次的小灶是为了谭一筠开的,但既然人来得这么齐,就万没有不给其他同伴提点几句的道理,是以谭一筠也跟着问道:“对,那小悯呢?”

章存舒没有立刻答话,反而看向了话题中心的楚悯。

谁料楚悯竟弯起眼睛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先说一说我的变化吧。”——

作者有话说:这章是节前太忙字数不够的补更,节后估计也会忙起来,争取最近多更吧,要是节后少了大家就原谅一下这个菇[可怜]

猜猜小悯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呢[墨镜]

第150章

楚悯说完这话后抬起手, 只见熟悉的光团出现在她掌心,本以为月下逢会随之现身,谁料出现的竟然是……一把弓?!

关云铮看着那光华流转几乎与古琴一模一样的弓, 有些迟疑:“这是月下逢?”

只见那弓身如同弦月, 散发出幽蓝的光,弓弦是隐没的, 但凑近了又仿佛能听见它在风中隐隐的震颤声。

楚悯迎着同伴们半是惊讶半是震撼的目光点了点头:“它是月下逢。”

谭一筠已经顾不上去想, 那之后或许要折磨自己的傀儡术了,被惊得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怎么变成弓了?何时变成弓的?还能变回琴吗?”

关云铮连忙抬起手示意他打住:“你能不能收着点。”

谭一筠忙点头,安分了几息,又重新问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弓在这,弓弦和箭呢?”

只见楚悯将那弓拿在手中抬高,另一手往那弦月之中一搭——

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 弦月两端之间竟凭空出现了几根同样幽蓝的弓弦!

竟还正好是月下逢琴身上的弦数!

太多相似的特征,这下众人不信也得相信, 月下逢好好一把古琴忽然变成弓了。

楚悯另一手搭弓,只见一簇光, 不对, 应该说是一簇“律”,凝聚在了她与弓弦相触的指尖,随着她拉动弓弦的动作, 倏地被她送了出去!

关云铮在这一瞬间意识到了月下逢变成弓的关键:“你能具象‘律’了?!”

方才那一簇似光而非光的东西, 在接触到弓弦时明显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声音,若她没听错,那分明是十分短促的乐声!

光怎么可能有乐声?而结合这段时间楚悯的修炼经历来看,带有乐声又与月下逢相关的,关云铮只能想到那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的“律”了。

可是“律”不该是无形的吗?怎么忽然……

章存舒适时地打断了他们的惊诧:“这便是小悯在这次幻境中的进步, 我也只是从她最后一次指挥中窥见了一点端倪,因为尚且不能确定,所以让小悯先别告诉你们。”

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不过你们并非第一批知道的人,第一个知道的是苏修士。”

当时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从自己的院子中来到练武场上,找到章存舒,指明自己要看楚悯所在的幻境。

待看到楚悯在幻境中使用月下逢的情形时,她瞬间便有了这个猜测。

“鹧鸪山中灵气旺盛,新生乐器大多诞生时便有自己的灵智,许多乐器并不拘泥于一种形式,会随日后主人的心意而变,变成武器倒也不是不可能。”彼时苏逢雨是这样说的,只是她还没等到最终结果便下山忙自己的事去了。

叶泯已经惊呆了:“我到底是不是鹧鸪山的……”为什么他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似的。

“新生乐器脾气都大得很,你那陶埙估计看你十天半个月都不用它一次,也就懒得变了。”章存舒十分不留情面地揭穿道。

叶泯……叶泯汗颜。

“我记得月下逢在遇见小悯之前,也已经成为新生乐器很久了吧,那时候见了谁都不搭理,是主动飞到小悯手里的。”关云铮回忆着楚悯那时同她说的细节。

叶泯默默把头又垂下了几分,这些细节还是他告诉小悯的呢。

“总之,这事是件大好事,值得把你们一起叫过来宣布。”章存舒拍板道,“只不过现在好事说完了,该说点你们不爱听的了。”

****

“傀儡术的原理很简单,灌注一部分灵气在活物上,借它的眼看外界,操控它的行动。”章存舒说道。

关云铮不吃他这套,面无表情地接话:“原理简单,实际又如何?”

她做大学物理实验的时候也觉得原理很简单,结果被双缝衍射和示波器折磨得差点不及格。

见骗不过她,章存舒也没急着继续谜语人,只伸手从乾坤袋里摸出个小木盒。

“护山大阵里没什么活物,我也不能拿栖霜和灵犀给你们做示范,便在山下抓了个小玩意。”章存舒一面打开盒子一面说道。

叶泯若有所觉:“蛐蛐?”

余下三人顿时将目光看向他。

叶泯心虚地移开些目光:“我在家中常见人用这样的盒子装蛐蛐,斗蛐蛐玩。”

三人瞬间又将目光投向了章存舒。

被视作“纨绔”的章存舒随口给自己解释了一句:“许多年没玩过了,只是这盒子是幼时玩伴送的,一直带在身上而已。”

因着这话,思绪本已经飞到“斗蛐蛐”上的关云铮又将视线落在了那木盒子上。

盒子大约成人半掌的直径,正好拿在手里的尺寸。她对木头的类型不太了解,但看这颜色和样式,总觉得不是什么寻常的杉木松木,看着像什么考究的……檀木?

用檀木做蛐蛐盒虽然听起来很骄奢淫逸,但一想到闻越之前说过,眼前这位年少时甚至会当街抛洒金叶子,顿时又觉得檀木蛐蛐盒合理起来了。

这万恶的有钱人。

话题被章存舒自己岔了一下,他也没在意,没有人问,他也不往下解释,自顾自开了盒子后将那蛐蛐捏出来,瞬息之间一道灵气已经打在了它身上。

那蛐蛐原本要蹦,一道灵气下去,瞬间老实了,呆滞得像个标本。

“傀儡术既是术法,也算符咒,要想术式起效,需得画下有效的符文。”他说着话,用指尖从茶杯里引了些茶水,在石桌上游走起来。

修为若是到了一定境界,符文与载体是没有太多讲究的,纵然用来画符的是片刻之后便会蒸发的水,也能发挥出应有的效力。

符文很快画成,章存舒一提手腕,那串水写的符文便从石桌上“游”了起来,众人刚看清它的尊容,便见它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道光,没入了那蛐蛐的身体里。

那蛐蛐当即迈开了腿,向着叶泯放在石桌上的手爬了过去。

虽然知道蛐蛐本来就可以爬,但关云铮见过的几乎都是弹着走的,而且不会走得这样安静,多半会发出点声音。

大概是叶泯方才说过斗蛐蛐的事,章存舒觉得他不怕这小虫,于是操纵着它展开翅膀,落在了叶泯的掌心。

其实直到此刻,傀儡术的作用都没能得到很明显的展示,关云铮目不转盯地盯着那昆虫,思忖着章存舒接下来会怎么做。

——只见那蛐蛐忽而低下头,用两条细长的触须在叶泯的掌心里划动起来。

虽然秉持着庄重的学术精神,一直在努力克服对于虫子的抵触心理,但关云铮此刻还是回想起了目睹生理老师徒手杀蟾蜍的不适感。

碰到手了啊啊啊!

叶泯适应良好,除了有些痒没什么别的感觉,片刻之后忽而一愣:“它在我手心写字?”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那蛐蛐停止了触须的摆动,又改为用一条腿左右划动起来。大概是虫类的足大多会对称行动的缘故,这单腿划拉的画面看起来甚至有点滑稽。

“写的是……泯?我的名字?”叶泯辨认了一会儿才说道。

章存舒点点头,抬手收回了自己的灵气。

那蛐蛐重获自由,发觉自己竟然停在人的掌心,“大惊失色”之下一蹬后腿蹦下了石桌,张开翅膀飞走了。

关云铮在它张开翅膀的一瞬间忍不住回想了一番自己的房门有没有关严。

没办法,对于一些会飞昆虫的恐惧是扎根于血脉里的。

“这类活物能做的有限,若是能驱动更大些的,能做的事也更多。”蛐蛐跑了,章存舒将那盒子随手盖上,又塞回了乾坤袋里。

本该接着讨论傀儡术,关云铮的思绪却忽地走了个岔:师父的乾坤袋里会有多少“幼时旧友”送的东西呢?

上次除夕夜里去朝安,师父只字不提自己在朝安的家,是因为父母家人已经不在世上了,还是……有什么不想提及的龃龉?

但他吃穿用度仍旧十分阔绰,家境想必不曾落败,如今的章家又是谁在统理?

那个木盒的开启就像是师父的过去漏出了一道微小的缝隙,只是她才回过神,那道缝隙便消失了。

****

傀儡术不是什么一日即成的简单术法,章存舒说完了好消息,又教完了符文和灵气的灌输,自觉已经仁至义尽,端着茶杯溜走,尥蹶子不干了。

叶泯学得晕头转向,刚想休息,又被一旁等候已久的褚老薅走,继续传他符咒知识,一张脸顿时皱成了苦瓜,不敢怒也不敢言。

侥幸逃过一劫的另外三人连忙起身躲回了关云铮的小院,坐下后又催促着,让楚悯拿出月下逢来观赏。

“要如何实现两种形态之间的转换?”谭一筠问道。

“随心而动?”关云铮凑近了点,想看清楚变幻的过程。

楚悯点点头,伸出手来在弓弦上轻轻抚过。

只见那弦月状的弓身流水般地拉直变长,弓弦也随之变化,几息之后,那弓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变回了琴的模样。

近距离目睹了大变活琴,关云铮忍不住喃喃:“精彩。”

虽然早有准备,但谭一筠也看呆了:“鹧鸪山的新生乐器都这么玄妙?”

那叶泯的陶埙怎么看起来灰扑扑的,平时吹个曲子都仿佛漏音?

“或许与我金丹期的修为也有些联系?”楚悯不甚确定地说道,“结了丹之后,体内灵气的流转比往日快了许多,与外界灵气的互通也变得更畅通无阻了,大概仍需有足够多的灵气供给,才能实现这样的转变吧?”

倒也是,不推一把,小球只会在摩擦力足够大的坡上待着,重力势能再多,也不会转变成动力势能的。

关云铮以不入流的物理水平做了个比喻,反正牛顿已经作古了,她已经穿越了,乱说也没人会纠正。

“箭只能是具象化的‘律’?‘律’真的有杀伤力?”谭一筠又问道。

“要看是什么的‘律’。”楚悯抬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月下逢随即倾泻出一段乐声,“东风和北风就是不同的‘律’,东风和缓,北风便萧瑟,风若夹着雪,未尝不能将人的脸割出血痕。”

“这下真是六边形战士了。”关云铮肃然道。

“六边形战士?”谭一筠和楚悯发出异口同声的疑惑。

“小悯如今既能在我们后方提供助力,也能为我们指点战局,甚至还能借‘律’发起攻击,简直面面俱到,怎么不算六边形战士?”关云铮毫不吝啬自己的溢美之词。

“我体术不行,剑术也稀松平常,术法、符咒、阵法也只算是勉强过得去,照你的说法顶多算个两边形战士,哪里来的六边?”楚悯认真地数了数自己的长处与短处。

关云铮忍俊不禁,抬手在石桌上画了两道线:“平直的两条线如何能成形状?没有两边形这种形状,你也不是只有两处特长,你既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便有许多闪光的面,就算体术这些都不精通,也多的是时间来提升,迟早变成真正的六边形战士。”

谭一筠也点点头:“小悯是我们四人中进步最大的,也是最通透的,体术这些定然难不倒你。就算日后真的力有不逮,也有我们在。”

他难得不扯些花里胡哨的字眼,朴实地说了一回话,关云铮忍不住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以后就这么说人话。”

楚悯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逗笑:“别说我了,说说你们吧,有感觉到结丹的征兆吗?”

关云铮不甚在意地摇摇头:“没发热,没灵气流动,没境界不稳,应当还早着。”

这样也好,要是当真进步突飞猛进,她这根眼中钉就该往更多人心里扎了,毕竟山上这帮弟子未必都是好人。

虽然她不怎么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但会暗中使绊子的小人……还是不得不防备的。

谭一筠也如实说道:“其实我也不甚明白什么样的征兆算是结丹的征兆,大概也同云铮一样,还没到时候吧。”

他已经不再计较自己虚长的一岁,天赋一事上输给别人又不可悲,再说了小悯光是勤勉这一点,就能把他甩出好几条街,结出金丹是实至名归。

至于他,就争取……这两年能结丹吧。

****

苏逢雨大约是心情真的很好,从山下回来时还给几位小辈都带了平日爱吃的点心,每个人的口味都没记错。

她没立刻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来关云铮和楚悯的院子待了一会儿,看了看月下逢的变化,点评道:“与我想的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关云铮不太明白她具体指的什么,好奇道:“什么时候?”

苏逢雨说话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白道:“能将‘律’化为己用,说明小悯已经到了通幽境了,下一步便是无相境。”

关云铮倒是还记得音修的三个境界,闻言眼睛都亮了:“破妄和通幽之间相隔这么短,是因为小悯在音修一道上大有进益?”

毕竟音修总共才三个大境界,小悯不久前才破妄,如今便通幽,跨出去了一大步,比她筑基到金丹的进步大多了。

苏逢雨颔首:“接下来通幽境会反过来助力你修为的提升,需增加每日凝神静气的时间,温养金丹,大约再过不到半年,就能抵达元婴期。”

元婴!

楚悯见关云铮的神情比自己还要兴奋,忍俊不禁:“修为一事不必急于求成,顺其自然吧。”

苏逢雨早年间为了摆脱家族掌控,很是拼命地修炼了几年,说是险些走火入魔也不为过。后来翅膀硬了脱离苏家,步调便骤然放缓下来,遇到小辈也不怎么苛求了。

她神色平淡地“嗯”了声:“都随你,平日功课本也足够了,确实不必急于一时。”

虽然苏逢雨偶尔会有言辞尖锐的时刻,但也不是个每日上赶着扎人的锥子性格,关云铮对于她这样的态度并不奇怪。但无端地,她感觉苏逢雨的身上似乎确实发生了一点变化,好像经历了什么事,对某些事的态度转变了似的。

苏逢雨对她的视线若有所觉,又将目光转向她:“怎么,有话要说?”

关云铮觉得没必要在苏逢雨面前半遮半掩,索性坦言:“您去山下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逢雨眉尾挑了挑:“猜的?”

“猜的。”关云铮点点头。

苏逢雨却不大相信似的笑了笑,不过没同她往深处计较,转而说道:“我去的不是镜溪。”

“那是去了哪?”楚悯疑惑。

“去了趟朝安。”苏逢雨给自己倒了盏茶,“同苍韫桢许久未见,昨日她忽然传信,让我闲暇时去找她叙叙旧。”

苍韫桢?原来她们许久未见了?之前女帝提起两人相识的时候,好像完全没听出来。

“我与苍韫桢年少时相识,有许多意见相左,见面就得吵,倒是一直有联络。”苏逢雨喝了口茶,皱眉道,“这什么茶?”

关云铮笑嘻嘻的:“奶茶。”

苏逢雨又品了品:“奇怪的味道……倒是不难喝。”

被新奇品种打了个岔,她回过神来接着说道:“在苍韫桢看来,纵使全天下的男人全都死光了,这世道也不会变好。”她似乎是笑了一声,“我年少时就是那个盼着全天下的男人全死光的。”

唔,可以理解。21世纪也有很多像您一样的。关云铮不着边际地想。

“那时我问她想要什么,她说她要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大概是奶茶越喝越上头,她又给自己倒了一盏,“她不关心男人究竟是死是活,固然很多问题都是男人造成的,但追究此事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要推翻这一切,必先夺取皇位,这样她的言语才会有人听从,才能一呼百应,万民拜服。”

嗯,要想掀翻桌子,必须先得上桌,是这么个道理没错。

苏逢雨说到这竟然叹了口气:“她猜到我与飞鸢之间应当还有些问题,主动提及此事。”

这,这这,接下来的是她们方便听的吗?

谁料苏逢雨不仅要说,还有和关云铮讨论的意思,将目光转向她:“你怎么看待用‘先生’称呼女人一事?”

关云铮本想斟酌词句,却觉得在此事上没有遮掩的必要,于是直言道:“既然这个词可以用来称呼男人,也可以用来称呼女人,那为什么不能是男人退让?既然它是用来称呼值得尊敬之人,为什么不是平庸无能的男人反思?”

21世纪性别比例严重失衡,平庸的男人那么多,为什么没有人反思自己当不当得起从前的敬称?为什么一直是女人在反思,在割让?

每一次的争吵无非是该有的权利没有得到,但每一次的争吵全都发生在群体的内部,所有的锋芒、尖锐的话语全都向内,外面会有谁能听到呼喊?

为什么要拘泥于性别,为什么要固步自封,为什么要退让?原本男女都享有的东西,为什么要随着时代的变迁、语言环境的变化就让给别人?

只要割让得了好的词,就会有下一次割让,甚至会有下一次的污名化,因为得权会放大人的贪婪,降低人的底线,纵容人的得寸进尺。

那些曾经形容女性美好品质的词语,形容女性的中性词,在越来越低俗的语言环境中被污名化,难道也要就此退让,将这些词割舍?

凭什么?

那不是我们的东西吗?

苏逢雨像是察觉到了她咽回去的这些言语,忽然朝她弯了弯眼睛:“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