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唉, 修仙世界没人懂她的烂梗,好寂寞。
意料之内的,关云铮说出这个“称号”后收获了方竞甫悚然的回视, 明白这人完全没领悟语言的奥妙之处, 并被自己的表情吓了个半死。
仙门原来也会有这样的“普通人”。关云铮收回视线,不打算再同此人费口舌, 率先离开。
叶泯紧随其后, 一分一秒都不想在此地久留,四人中更为体面的楚悯和谭一筠只好留下,与姓方的闲聊几句缓和气氛。
叶泯其实也没听懂那个称号,但无端觉得应当怪有意思的:“关云长,是谁的名字?临床又是什么意思?”
关云铮没想到他还真问了,原本秉持着“梗解释了就不好笑了”的想法, 但一想到叶泯这时候可能因为姓方的不大高兴,便觉得解释一番让他领会到其中的含义, 没准能让他心情好些。
但实施难度太大,她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该怎样解释。
“临床……你听说过那种, 治疗手段比较骇人听闻的医者吗?譬如刮骨疗伤这样的?”关云铮试着将“临床”一词通俗化。
“刮骨疗伤?”叶泯瞪大眼睛, “怎么个刮法?”
好吧,果然修仙世界没有华佗——虽然刮骨疗伤的典故里也不该有华佗,他老人家早就去世了。
不知想到什么, 虽然叶泯完全没领会笑点, 关云铮在一旁忽然笑出声来,惹得一旁的叶泯一头雾水,还以为自己组成了这个笑料的一部分:“怎么了?”
关云铮收敛笑意,摇了摇头。
没怎么,只是发现自己随手举的例子竟然能一次性解释两个问题——刮骨疗伤的另一位主角不正是关云长吗?
“临床就是一类医者的称呼, 他们会对病人进行实质的治疗手段,并且开药。”关云铮想了想,“大概可以理解为,师姐和凌师伯联合起来吧?”
引用现实生活中的人作为例子,笑话就好理解多了,叶泯明白了:“那关云长呢?”
“凑巧与我的名字有两字重合的硬汉。”关云铮简短道。
这次叶泯很快理解了她话语的重点:“硬汉?所以你以关云长自称,但此人形象与你相去甚远,这才是好笑的地方?”
关云铮根本就没觉得自己的梗还有在修仙世界被理解的一天,登时打了个响亮的响指:“对。”
谭一筠和楚悯走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形。
“幸好昨日那几个追杀小悯和叶泯的人,没落到你手里。”谭一筠率先向着关云铮说。
“什么叫‘落’到我手里?这词用得仿佛我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魔头。”关云铮心情正好,懒得跟他计较,随口吐槽了一句。
“若是被你碰见,怕是也同那些海盗一起,变成孤魂野鬼了。”毕竟杀几个不是杀,更别说关云铮还既杀又骗,这一招的欺骗性太强,被骗的又都死无对证,简直屡试不爽。
谭一筠难得揪着什么事不放,叶泯一脸怀疑:“那批人身上还有什么必须获取的消息?”
不然有什么杀不得的,若非他武力有限,早就把他们串成串了。
“‘货’的交易者,一方在海盗群中,被云崽解决了,还有一方便是那几人。”楚悯解释道。
这事倒是已经听方竞甫说过了,关云铮回头:“那就是‘货’究竟是什么,已经弄清楚了?”
谭一筠点点头:“是他们炼成的蛊,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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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见过的东西会在文艺作品的加工演变,以及人们的口口相传中,逐渐被放大神秘性,人们对其的好奇心也会逐渐增长——关云铮自然也不能免俗。
蛊毒这种东西,就像湘西赶尸一样,总觉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现实中的似乎和传说中的不是一回事。久而久之,对这个事物的描述中符合刻板印象的那部分就会占据上风。
譬如现在,关云铮就忍不住想象那种钻进人身体吸食血肉的子蛊,和被炼蛊之人攥在手中掌控的母蛊,总之越想越神秘。
她倒也不是兴奋,毕竟一想到这玩意儿可能是用人喂出来的,就觉得毛骨悚然,还有些生理性的反胃。但好奇心这种东西,毒性未必弱于蛊毒,长时间蛰伏于人体之内,会将理智蚕食鲸吞。她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好奇心,但这点心理在此时表露出来未免太过不合时宜,只好不动声色地按捺下去。
四人一起往方竞甫告知的接头地点走,谭一筠总觉得此人没这么老实,会将此事如实相告。
“如果追杀你们的那几人是因为价钱没谈拢,将你们视作海盗,打算灭口,说明这单生意已经黄了,真的还会来这个接头点继续交易吗?”谭一筠一面发问,一面用收起来的子不语敲打着手心。
“是啊,”关云铮背着两手溜溜达达,“所以姓方的这样说,究竟是什么目的?”
三人同时看向在场唯一一个相对了解此人的叶泯:“你怎么想?”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修习,叶泯已经不会在这样的场合露怯了,闻言只是稍一思索,便坦诚道:“我的想法自然是此人并不可信,但我会这样想是受他当年所为影响,难免有失公允。”
“你怎么变得跟话痨一样,说话装模作样的。”关云铮纳闷。
叶泯、谭一筠:“……”
楚悯:“噗。”
一句话把两个人都骂了。
“你们难道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吗?一开始与某个人不熟悉的时候,就莫名不喜欢ta,甚至讨厌ta,在和ta熟悉起来之前,甚至会反思,是不是自己把人想得太坏。”关云铮很有经验地说,“结果认识之后,发现ta比你想象的还要讨厌。”
叶泯面色复杂:“你这都是遇到了些什么人……”
关云铮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能有什么人,校园霸凌、冷暴力、阴阳怪气、npd而已。
“虽然我还是不太赞成先入为主,但这种固有的印象还是值得作为参考的,与人相处毕竟要看眼缘嘛。”关云铮摊开手,“比如谭一筠,我最开始觉得他是个人还行的话痨,他也确实是个人不错的话痨。”
接连被埋汰的谭一筠:“……”
楚悯忍笑忍得十分艰难,开口时都是笑着的:“我对姓方的印象也不太好,此人懦弱、胆小,但未必没有伤害他人的心气。”
毕竟自古以来,连鸡都不敢杀的人,未必就不杀人。
暴力是掩藏在每个人血脉里的力量,有的可控,有的不可控;有的对外发泄,有的对内发泄,与这个人表露在外的性格没有必然的关联。
“难道姓方的觉得自己是渔翁?”彼此相熟之后,谭一筠都快习惯“话痨”这个称呼了,只沉默了片刻便开口道。
“想当得利的渔翁?”关云铮挑眉,“这可是幻境,我们可不会让他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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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方竞甫究竟是何居心,他们目前掌握的线索不够多,只能先到所谓的接头地点附近窝着。
左右人还没来,叶泯往地上一坐,索性跟同伴分析起方竞甫此人的可信度。
“其实我娘离世前提起过几次姓方的,他们是师兄妹,在师门中关系最好,经常一同修炼。我娘是家中小妹,姓方的家里也恰好有妹妹,所以对我娘多有照顾。”叶泯回忆着当年长辈所说故事中的细节,“只不过方竞甫天资有限,武修的路子走不出名堂,于音修一道上也没有天赋,和灵兽之间也无法建立联系。”
“建立联系?”关云铮从乾坤袋摸出点心分给同伴,毕竟方才没吃那厮提供的早饭,“我以为是日久天长,培养出感情了。”
“是这个意思,”叶泯咬了口点心,“但是不论什么灵兽,到了方竞甫身边,哪怕一年半载过去,仍是兽性难驯,只除了一种。”
楚悯很快明白了:“蛇?”
叶泯点点头:“那时候灵兽派……主流不大认同与蛇为伍的兽师,觉得蛇这样冷血的东西,是养不熟的,养熟了有朝一日也会反噬其主。”
关云铮皱眉:“莫名其妙,没用心就承认自己没用心,蛇虽然确实是冷血动物,但也不至于反噬主人吧,人又不在它们的食谱上。”
谭一筠也赞同:“多数时候蛇类应当只会捕食其他的兽类,就算攻击人,也只是因为领地受到侵害,主动攻击应当比较少见。”
大早上没喝水,又说了许多话,叶泯被点心噎着了,正要去找水喝,就见关云铮从乾坤袋里摸索出一壶奶茶和一套茶具:“喏。”
叶泯和谭一筠:“?”
谭一筠惊呆了:“你何时将奶茶放进去的?”
关云铮给每人倒了一杯,自己先喝了一口:“就进幻境之前,那日不是多煮了些吗,就塞进乾坤袋一壶。”
楚悯也有些震撼了:“是怎么想到将奶茶带来的?”
“我以为这次幻境记忆也会被混淆,就想着要是我在乾坤袋里一通摸索,摸出一壶奶茶,应该就能知道此处是幻境了。”关云铮老神在在地分析,“毕竟实在太诡异了。”
叶泯:“……确实。”
总之不论如何,现在这壶奶茶救了他的小命。
他顺了顺喉咙,接着说下去:“这种风气到我这辈才好些。灵犀母亲临死前恳求我派中人救下灵犀的场景,许多人都亲眼看见了,有关蛇类冷情冷性的说法也就逐渐不攻自破。再加上灵犀对自己人一直很温驯,门中其他人也陆续驯化起别的蛇,久而久之,也就没什么人对蛇有意见了。”
“只可惜姓方的没赶上这时候。”谭一筠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
“不被门派中人接受不过是他为自己的行为找的借口,他那时会叛出门派,是已经动了炼蛊的念头。我母亲师门对毒和蛊厌恶至极,屡次劝诫他却仍死性不改,最终还是闹到了分道扬镳的地步。”叶泯又拣了块别的点心,“至于是被逐出师门还是叛出师门,我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方竞甫并非如他所说全然无辜,对蛊毒一事深恶痛绝,实则很有可能就是参与其中,甚至炼制蛊毒之人?”楚悯对叶泯的话进行了一番概括。
“就知道嘴里没一句真话。”关云铮面色不善地翻了个白眼。
坐在她身边的楚悯本欲张口,忽然听见什么,将手指竖到唇边示意三人噤声,左手光华流转,月下逢已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关云铮抹掉掌心的点心碎屑,半跪起身,在树丛的遮掩下小心地探出视线。
两人一听一看,却同时露出诧异之色。
“怎么了?”谭一筠低声道。
两人又无声地等待了片刻,似乎是终于确定了情形,楚悯率先收回神:“来者是孤身一人,身上没有兵器。”
不是说接头吗?一个人也能接?还是方竞甫连这一时片刻的戏都不愿唱完,立刻便要用这人钓他们出来,一网打尽?
关云铮仍在观察,脸上的诧异逐渐被沉思取代,随即又缓缓皱起眉头来。
这样的神情变幻说明情形并不简单,叶泯支起身子,往外看了一眼。
谁料正撞上那人往树丛的方向看了过来,几乎正对上叶泯看过去的视线!
纵然清楚此人大概并未看见自己,叶泯还是被这一幕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谭一筠一把扶住他:“看见什么了?”
叶泯同人兽两族打交道,也算是见过各形各色的眼睛了,可没有哪一双比方才那双给人的感觉更为不妙。
那是一双几乎漆黑的眼睛,瞳孔之外应该颜色更浅的一圈几乎没有褪色,黑得像墨。可眼球的其他部分却白得似雪,望过来时,叶泯胳膊齐刷刷站起来一排鸡皮疙瘩。
而一直在观察此人的关云铮终于拿起刀站了起来。
叶泯又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抓她衣摆:“你要做什么?”
关云铮低头看他:“这人有问题,我过去看看。”
叶泯感觉自己冷汗都出来了:“你知道她有问题还过去?!”
关云铮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这是幻境,能出什么事?总不能一接近她,我的修为就从筑基一下蹿到金丹,然后同第一次那样,吐血晕厥吧?”
她不太在意地一摊手:“最糟糕不过就是这样了,还能如何?”
自己这段时间辛勤修炼又不是在做无用功,这点应对的能力还是有的。再说了,她知道幻境之外始终有人在为他们保驾护航,实在是有恃无恐。
关云铮拨开树丛,一面拿刀向那人走去,一面从乾坤袋里摸出个东西。
靠近后她才看清楚这人的长相。
是个看着非常年轻的姑娘,和小悯差不多年纪,只是身量要稍高一些,几乎要赶上谭一筠了。
这样纤长的身量配上一张还有些婴儿肥的脸,看起来有些违和。
关云铮不是说大话,她是真有准备,还没等这身份可疑的姑娘转过身,用那双瘆人的眼睛看着自己,她便打出几道“定身咒”,将那人定在原地。
随后又在自己身上施了个简易的防御阵法,将刀横在身前,又靠近了一些。
这姑娘身上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但除了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其他五官长得十分平和。虽然被定住身子可以做面部表情,也依旧是平静的模样,没有突然做出一个嘴角咧到耳根的恐怖笑容。
关云铮绕着她小心地观察了一圈,没察觉出什么不对,正打算回身告诉同伴情况,忽然闻到了一股十分细微的味道。
海岛上风大,海风裹挟来什么味道都有可能,但关云铮却没在昨日的风里闻见过这种味道,倒更像是……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些:这姑娘身上散发出来的。
怎么好像……有些似曾相识?
对了,方竞甫告知此事时,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有炼好的蛊毒,和一个人”?
其余三人见她迟迟没有动作,心下担忧,索性都不躲了,一股脑涌到了她身后。
楚悯关切道:“如何?”
关云铮却没顾得上看她,因为她终于想清楚这股熟悉的味道,上次闻到是在何处了。
——这味道中混着一股灵犀身上的味道,也就是蛇的气味。
而这气味认真闻嗅不出来,放松下来却直往鼻腔里钻,说明并非浮于表面,而是已经将此人腌入味了,浸没在她的皮||肉里。
“这里只有一个人。”关云铮忽而说道。
谭一筠不明所以:“是,怎么?”
关云铮看着眼前这人漆黑的眼睛,仿佛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恐惧:“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什么想法?”叶泯感觉自己有些跟不上关云铮的念头。
“她会不会,就是那个蛊?”——
作者有话说:这破班,上得人都死人微活了[化了]
第142章
关云铮话音刚落, 那始终面无表情的姑娘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个不甚明显的笑容。
叶泯瞬间奓毛,一把将关云铮拉过来:“你别靠她那么近。”
关云铮有心理准备,仔细观察过后发觉那笑容并没有扩大的趋势, 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没她想象的瘆人,故而十分淡定地侧身拍了拍叶泯:“没事, 我觉得她似乎对我们没有恶意。”
谭一筠对这种似人而非人的东西也有些接受不良, 语气干巴巴的:“你先别觉得了,你怎么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是不是个活人都未必清楚。”
作为最先观察的两人之一,楚悯的神色也很平静:“是活人,我感受到了,不会有错。”
叶泯被面前这个古怪的人看着, 浑身上下都不对劲,一听楚悯开口, 立刻逃离脚下这块地,还不忘拉一把关云铮。
——没拉到人。
关云铮早就回到那人的周围, 再度观察起来。
叶泯:“……”他绝望地看了一会儿几步之外的两人, 默默转过头,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你们说云铮不会是中邪了吧。”
谭一筠这时候倒是很正常:“不至于, 她本来就那样。”
你也没正常到哪儿去!
楚悯显然比他们都更了解关云铮, 并不太担心她此刻的安危,而是接着向两人解释:“我幼时见过由人打造的傀儡,他们会哭会笑,甚至会喘气,除了不会说话之外与人没有什么分别。但傀儡身上的‘律’, 与此人的截然不同,少了活气。”
“如果云铮的猜测属实,此人就是他们要交易的‘蛊’,你们说……她是怎么从一个好端端的人,变成这样的?”叶泯再度将视线投向打量着可疑之人的关云铮。
其实此刻谈话的重心在那姑娘身上,但叶泯不敢往她那里看,只好盯着关云铮,生怕她忽然遇到什么袭击。
谭一筠忽然抛起一直在他手中收着的子不语:“我依稀记得归墟有几架书记载的是这些禁术,当时来不及看完又担心幻境中用得到,便用子不语速记了,我看看能不能翻到。”
继关云铮觉得奶茶对勘破幻境有用之后,又出现了谭一筠觉得歪门邪道知识能在幻境中派上用场。足以见得章存舒在布设幻境这一件事上,在他们四人这里……可信度极低。
楚悯对此接受良好似的,目光看向半空中不断变幻着扇面上墨迹的子不语:“如今哪怕你没看过的典籍,它也能记住了?”
谭一筠点点头:“兴许是原有阵法这些时日也增强了。”
扇面上的墨迹瞬间出现,又瞬间没入虚无,仿佛比谭一筠还清楚他究竟需要什么。终于在片刻之后,子不语停止了这令人目不暇接的翻阅,墨迹缓慢显现,占据了整个扇面。
“以人为药炉,所有炼制过程发生在人的躯体之内……成形后食人血肉,血液可自肌肤侵蚀入骨……母蛊为炼制者,听从母蛊号令……”
楚悯的目光快速在一行行墨迹之间滑过,最终停留在了其中几列字上。
“母蛊死后,子蛊不会顷刻死去,若在此期间吞食母蛊,便可从此脱离掌控。”
不远处的关云铮若有所感地回过头:“所以她可能是想,与我们合作,杀了母蛊?”
她回头时毫无防备,因此也就没能看见,那一直很“安分”的人蛊在她转身后,嘴角那抹微笑逐渐扩大,一直垂着的手也抬了起来——
叶泯一直盯着两人这边,刹那之间顾不上出言提醒,两张符咒已经脱手而出!
谁料看似将后心完全暴露给人蛊的关云铮,竟比他还要快,在他符咒脱手而出之前,便已经急速掠出半丈,手中霄汉劈砍而下。
“不能让她流血!”谭一筠急喊。
霄汉去势不减,刀身却在她手中离奇翻转,刀背悍然撞上那抓挠而来的手,将那人蛊撞得连连退后几步。
“我知道你想吃了我。”关云铮平静的语气不像是刚“蛊口逃生”的样子,“吃了我,你的力量会变强,但是身上被蛊侵蚀的部分,也会更严重吧?”
谭一筠快速查看着子不语扇面上的墨迹,发觉这一整页都没有提到“蛊吞食的人越多,受其影响就会越重”这一点。纵使这一点不难推测,但关云铮的语气实在太过笃定,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对了,将隐。
原来她方才绕着人蛊不仅仅是在打量,她可能一直在借助将隐“翻阅”人蛊的记忆!
毕竟方才楚悯说了,这蛊是活人,是活人就有记忆,就可以被将隐调取。
关云铮见人蛊没反应,歪了歪头:“还不打算说话吗?我知道你会说话。”
那人形的蛊还是没开口。
关云铮也不勉强,自说自话似的同她说起自己的打算:“不如这样吧,我帮你杀了母蛊,你暂时放我们几个一马,时间不久,绝对够撑到你下次饥饿。”
饥饿。
人蛊吞咽了一口。
“还是不死心?我知道,你觉得你的血是个无往不利的大杀器,过往那些想杀了你的人无一例外,都被你的血腐蚀成了不能走不能跑的肉块,而你只要还有一口气,总能在进食之后活下来。”关云铮抱着霄汉说道,“可是他们不了解你,才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你的血侵蚀,毕竟要想杀你,有许多种不见血的方式,如果你坚持要把我吃了,那我也只好试试这许多种方式了。”
她看着与那蛊差不多年纪,脸上的神情也不见凶恶,说出这些话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
但这段时日无论是练剑还是练刀,她都是在来去峰上与任嵩华一起的,同伴其实还不曾见过她的武艺究竟如何了。来到幻境之后虽然杀了好些人,但谭一筠彼时被蒙着眼,只能从动静中听出,她如今的武功大概是个什么水平。
大概是被关云铮有恃无恐的情绪感染了,谭一筠居然有点不合时宜的好奇:如果这蛊还是不打算合作,暴起伤人,云铮能不能如她自己所说,不见血地将蛊解决了?
不过那蛊大概还是很有些作为人的理智的,听完关云铮的话后,学着她的模样歪了歪头,然后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好。”
出乎意料的,她的声音并不奇怪,也不难听,轻飘飘的,但倒也不瘆人。
关云铮艺高人胆大,见她答应了,还伸出手来:“既如此,击个掌吧?”
那蛊似懂非懂地看着她抬高的手,片刻之后才学着她的动作,将自己的手举了起来,与她轻轻击了个掌。
****
“方才击掌是为了刻印?”谭一筠和叶泯走在前头看着人蛊,楚悯和关云铮走在后面。两两之间由谭一筠动手,搓了个小型的屏障,能隔开楚悯和关云铮凑在一起嘀咕的动静。
问出问题的是楚悯,而被提问的关云铮点了点头:“我用将隐翻阅人的记忆有限制,对方但凡有一点修为,都会有些凝滞,但方才丝毫阻碍也无,看来她就只是个人形的蛊,没什么修为。”
毕竟是背着人做坏事,哪怕有屏障,关云铮的声音也还是越说越小:“至于刻印,是我问掌门讨来的,因为不精此道,也得在对方修为比我低的情况下才管用。”
刻印是一种效用微弱的契约,并不能对双方产生多大的约束。但刻印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双方缔结刻印之时立下的承诺,若是日后任何一方动了破坏承诺的想法,刻印便会提醒另一方。
是个无伤大雅的警示。
“现学现卖,”关云铮把右手掌心摊开,“怎么样?”
楚悯仔细观察了一番刻印的纹样,确认完整后点点头:“学得不错,出幻境后可以去跟掌门讨奖励了。”
关云铮笑起来:“那还是算了,本来他们就看到我用刻印跟一个蛊签契约了,我要是还敢出去嘚瑟,指不定被师父他们怎么说呢。”
她想了想章存舒和步雁山可能会用的语气,将两手往身后一背,模仿起来:“真是能耐了,连对方什么底细都没查清楚,就敢跟她刻印。”
她语气一转,又模仿起步雁山:“云崽,此举风险太大,下次切记不可如此行事了。”
表演完毕,她看向楚悯。
楚悯一脸严肃:“嗯……前面那句好像不太像是章先生会说的,怎么听着一股凌师伯的味呢。”
“哈哈哈哈……”关云铮被逗得哈哈大笑,想起凌风起那说话刻薄的样子,就觉得什么歪门邪道都得躲着他走。
拿人喂出来的蛊毒?怕是会被他喷得找不着北。
说笑完了,还有好些正事要处理,两人又谈起方才看到的记忆来。
“记忆中的母蛊,当真是方竞甫?”楚悯问道。
关云铮摇了摇头:“最初的母蛊不是他,而是迷津渡门派中另一个不知姓名的人。这人蛊幼时是个正常孩童,被海盗掳掠而来,嫌她体弱多病浪费草药,将她抛在岛上,最初那母蛊便救了她。”
“救了她,也毁了她。”楚悯低声说道。
“是,那人起先确实想治好她,但迷津渡与外界往来渐少,草药逐渐难以为继,那人就打起了歪主意。”关云铮回忆着自己看到那段记忆时颇受震撼的感觉,“蛇虫鼠蚁也可入药,迷津渡倒是不缺这些,他便半是毒半是药地喂给那人蛊。”
楚悯露出不忍再听的神色:“想来并没有治好她的病痛,反而令那人发现了她独特的体质吧。”
关云铮点了点头:“服用了一段时间的毒药后,她的身体进入了一种,表征虚弱但脉象强势的状态,那些毒仿佛在她体内争抢她的生命力,而后又融入她的骨血,变为她力量的一部分。”
那段时日,她连受伤流出来的血都是青黑色的。
“后来呢?最初的母蛊是怎么死的?”楚悯有两种猜测,“是被她吃了,还是被方竞甫杀了?”
关云铮伸手掐了掐眉心,回忆起那画面还是觉得一阵恶心。
最开始的母蛊给人蛊服下的毒药都经过炼制,虽然端上来时总是黑黏的一碗,但毕竟没有什么不明物漂浮在里面,还能骗自己不是什么恶心的东西。
但最初的母蛊死的场面……
“两种情况参半。那时迷津渡爆发了门派内最严重的一次争吵,最初的母蛊作为方竞甫所说的入世派,主张带着人蛊离开,走歪门邪道,也好过让门派一直衰败下去;方竞甫自然主张留守,就跟那人吵了起来,期间或是失手,或是蓄意为之,将刀捅入了那人心口。”
接下来的场面简直足以成为她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心理阴影,关云铮缓了缓才接着往下说:“方竞甫没见过人蛊,她一直被关在密室中。但母蛊性命垂危,人蛊也会有感应,她便从那里面爬了出来,看到了奄奄一息的母蛊。”
楚悯痛苦地皱起眉。
“她最初没有吃母蛊,因为她没吃过人,不知道人可以吃。”关云铮说到这实在是有些想吐,抬手使劲揉了揉喉咙,“是方竞甫看到她后,明白了一切,也想起了怎样取代母蛊的方法。他用刀剜下了一块母蛊的肉,分了一半给人蛊,剩下一半自己吃了。”
楚悯听得几乎面无血色,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感到胃中翻涌,连忙给彼此打了一道清心诀。
“方竞甫……”楚悯再开口时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这个畜生……”
许多时候记忆未必是真实的,越是印象深刻的事,越有可能经过了自己的主观加工,越容易虚假。
但那人蛊记忆中的每个画面都没有任何的情绪,平静得不像是她经历过的事,再加上她没有任何修为,关云铮并不相信她能在自己翻阅记忆之前做假。
两人在身后密谈太久,谭一筠忍不住往后看了好几次,终于在第不知多少次回看时,看见关云铮将屏障撤了,两人迈开步子跟了上来。
叶泯紧盯着走在最前面的人蛊,还没忘了分出一缕视线:“说什么了,这好些时间过去。”
关云铮一脸菜色:“等出了幻境你自己去水镜里看吧。”
叶泯还以为是说了太多她懒得复述,一时没往心里去,“哦”了一声就专心继续盯着了。
谭一筠却敏锐地意识到不对,看向同样脸色不好的楚悯,总觉得两人并不是因为说来话长,才不复述的。
有什么不方便说给他们听的吗?那水镜中看岂不是也一样不便?
还是说,云铮担心此时说出来会影响他和叶泯对事态的判断和态度?出得幻境后事件了解,心态多少会有些不同,到时受的影响想必要小一些。
既然如此,那会是什么?
谭一筠将视线投向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人蛊,若有所思地皱起眉。
那人蛊似乎是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走的,虽然步子轻飘飘的,但目的地却很明确。
——兜兜转转,带他们回了迷津渡的门派。
“她不会直接带我们回去见方竞甫吧?”虽然关云铮没告知,人蛊究竟是如何变成现今模样的全部经过,但如今的母蛊究竟是谁她还是说了的。因此看着目的地越来越近,叶泯一时怀疑这人蛊是不是打算背弃刻印。
而持有刻印的关云铮朝他摇了摇头:“应当不是,再看看。”
果不其然,她带着四人绕过了熟悉的门廊,走向了一处僻静的角落。
关云铮又在不合时宜地腹诽:他们和僻静的角落还真是有些不解之缘。
江县里动辄从角落钻进钻出,除夕夜去朝安落地也是角落,此刻又要钻到角落去了,这如同做贼,不,如履薄冰的修仙路啊。
“是暗道?”叶泯面色一变。
他们昨日抵达时便探查到的暗道,出口竟在此处,离门廊只有不到半炷香的路!
灯下黑能让人胆大妄为成这个模样吗?
迷津渡人丁稀少,他们行迹鬼祟,也没人会发现,索性大摇大摆地跟着人蛊钻进了暗道。
暗道并不狭窄低矮,容纳一个成年人略微低头度过都绰绰有余,想来方竞甫本人也没少从这经过,暗道内部的尺寸几乎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四人包括最前面带路的人蛊都是少年身量,走在其中便更是省心,除了空气略有些污浊之外,几乎适应良好。
可这种好心态在他们拐过一处转角,进入地牢后便荡然无存了。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腐臭味扑面而来,关云铮险些眼前一黑,连忙从乾坤袋里摸出凌风起给的解毒丹,一人咽了一颗下肚。
虽然不知道这气味有没有毒,但毕竟眼前这连血都能腐蚀人血肉的剧毒之物,就脱胎于此处,实在马虎不得。
四人屏息等待片刻,见人蛊走出去后确实没什么异常,这才陆续跟着走出去——
作者有话说:最近这两章写得自己都有点掉san了(望天)
第143章
地牢中没有床榻, 甚至没有椅子,唯有一处角落里铺了些干草,想来便是那人蛊日常歇息之处。
那干草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这人蛊身上的衣裳反而很干净, 也闻不出一丝一毫的异味,不知是否有人为她清洗。
按理来说这些事关云铮能在她的记忆中看到, 可将隐的局限便在于此:至少三天之前的事, 在它那里,才算是可供回溯的“过去”。
而三天之内发生的事,在将隐的规则这里,都是“当下”。这倒也合理,毕竟“最近”这个词指的也是当下,但谁能说它没有囊括几天“过去”呢?
话虽如此, 关云铮到底是没能在这份将隐认可的过去里,看到任何人蛊被带去洗漱的画面。也可能……那些时候她都睡着了, 所以无从记忆吧。
之前两次幻境都是过去的事,不知道这次的幻境是否也一样, 又是章存舒何时经历的。重要的是, 这人蛊现在何处,迷津渡如何,方竞甫又如何?
从前两次她不知身在幻境, 自然也不必感到急迫;但这次她如此迫切地想要离开幻境, 得知关于此事的后续,似乎也不全是因为清楚自己身处幻境。
又在共情了,关云铮。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人蛊走到那堆干草边,穿着那一身干净衣服就要往上面坐。
一直防着她的叶泯忽然出声:“诶……太脏了别就这么坐。”
关云铮默默看他。
叶泯似乎也意识到这样友善的提醒与自己提防的态度互相矛盾, 后半句声音越说越小,导致那人蛊完全没听清,狐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说是狐疑,实则压根没什么情绪,只是又学着关云铮的模样歪了歪头。
按理来说,方竞甫要给她喂食,一定与她有所接触,人蛊或多或少地,会沾染上他的行事作风。
但不知是方竞甫装得太好,还是人蛊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她身上看不出一点“人”的痕迹,关云铮就做了歪头这么一个稍微幅度大些的动作,被她学了这好些次。
活像是刚学会说话就逮着一个词反复说的婴儿。
这副模样确实容易让人起恻隐之心,叶泯会忍不住出言提醒也是人之常情。
关云铮不得不跟过去,但实在不想在那干草上坐下,只好在乾坤袋里翻了翻,找出一件衣服来,尽可能平铺后垫在地上,在人蛊面前坐下了。
“你想用什么样的方式除掉方竞甫?我们和他谈过话,他心思深沉,表露出的样子与实际相去甚远,恐怕没那么好对付。”关云铮没有刻意放慢语速,也没有把词句全部替换成更好理解的话,是因为她知道她听得懂。
人蛊反应有些慢,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吃。”
叶泯头都快痛了,本以为她要说出什么他们想不到的法子,怎么又是吃?既然她听得懂人话,难道不想摆脱这样的日子吗?
关云铮态度很好地跟着点点头:“行,那就吃。怎么做?”
眼见叶泯在一旁都快暴走了,谭一筠和楚悯连忙左一个右一个拉住他安抚,谭一筠知道他在想什么,还给他分析:“她变成这样一定经历了许多年岁,可能早就不知道什么样的日子是正常人该过的了,你不能苛求她。”
楚悯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谭一筠没注意到楚悯的视线,接着说道:“我们不了解蛊毒的原理,也不清楚到底能不能救她,如果费尽心力告诉她,正常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样,最后却给不了她这样的日子,会再一次毁了她的。”
倘若站在此处拉着叶泯的人是关云铮,此时会感慨一句老生常谈的话:“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假如我不曾见过光明。”
但此刻站在此处的是楚悯,她只会默默消化一切,把所有的情绪又轻描淡写地按下去。
不远处的干草堆边,关云铮像是和人蛊达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合作,先后从地上站了起来。
****
人蛊给出的计划很简单,应该说根本称不上计划,她只是依旧记得,那个曾经待她有几分好的第一任母蛊是如何死的,想要如法炮制,把方竞甫也这样杀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对自己摆脱方竞甫后的生活没有设想,对迷津渡之外的世界没有了解,对一切都没有期待。
关云铮不知道这次幻境的考题究竟是怎么,杀了方竞甫帮人蛊解脱后,他们又算不算是通过,也不清楚究竟能在此处待到几时,故而没有对未来轻易许下承诺,只说会帮她杀了方竞甫。
但这对人蛊来说已经足够了,她打算将自己弄伤,骗方竞甫来地牢,然后让暗处的四人出手,助她杀了母蛊。
这计划简单,但不是没有纰漏。譬如方竞甫若是并不在意她的性命,不会立刻赶来会如何;譬如方竞甫若是演技超群,之前灵气有损武艺不精都是假装,又待如何。
最重要的是,他们筹谋了这许久,自然也消失了这许久,方竞甫竟一刻也没有出现过,仿佛当真不在乎他们在岛上折腾些什么。
但四人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对方竞甫的厌恶不加掩饰,但方竞甫又表现得无比在意他们的看法,就算是为了将戏演到底,他也该对他们的行踪多有关心,这才符合他的“人设”。
不远处的干草堆边,人蛊已经用药碗的碎片割开了自己的手腕。纵然知道她的血异于常人,对她性命的影响没那么大,不会那么快就流血而死,四人还是不太愿意往她的手腕上看,都有些不忍心。
毕竟她看上去就是个天真的小姑娘。
但不忍心的同时,他们需得提起十二分的警惕,随时准备着面对闻讯赶来的方竞甫。
这计划实在太简陋,自从确立下来,关云铮便一直皱着眉头。
理智上来说,她知道如果要杀方竞甫,大可不必与人蛊合作,毕竟计划之中人蛊也只是起到“诱饵”的作用,最终动手的还是他们四人。
但感性上来说,她希望方竞甫是死在人蛊手上的,最好是被她的血腐蚀之后,又被她吞食,了却性命,终结母蛊的身份。
关云铮觉得诧异,她的感性竟然会有一刻比理性更为残忍。她明明觉得这样的生活是不该继续的,不该被加深影响的,但感情上她竟然更愿意让人蛊以这种方式来报复,不顾人蛊想法地、迫切地,想让方竞甫尝到自己种下的孽果。
仇恨在她心间鼓噪着,但这仇恨虚无缥缈,毫无来由,因为她感受过人蛊的记忆,人蛊对方竞甫根本谈不上恨,只是单纯想把他吃掉而已。
纯粹的食欲,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色彩。
所谓的仇恨,所谓的报复,不过是关云铮一时义愤填膺,自行给此事添加的色彩。
一旦清楚地剖析了自己,直面了灵魂的不堪,冷静看待事情就变得容易许多,关云铮微微松开一点眉头,却忽而想到,人蛊的记忆如此平顺无异,是否也代表了什么,更深层次的事?
还没等她想出具体的答案,暗道中传来一阵脚步声,正快速朝地牢迫近,听上去很有几分急切。
谭一筠的阵法早已布置妥当,叶泯的符咒和楚悯的琴全都严阵以待,作为某种意义上的“主攻手”的关云铮,却忽然意识到一个一直被他们无意识忽略的问题。
——方竞甫是母蛊,母蛊可以操纵子蛊。
这念头电光火石般地在她心里一转而过,原本该在不远处干草堆上扮演受伤虚弱的人蛊骤然暴起,带着她那血流四溅的手腕向四人藏身处扑来!
记忆是第一视角,地牢之中也没有铜镜,于是直到此刻,关云铮才见到了人蛊“进食”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个脆弱天真的小姑娘好像只是一个虚影。
几人没少被各大教习先生突袭过,哪怕面对人蛊毫无预兆的暴起,也依旧快而不乱。
谭一筠迅速变换阵法,防御阵法的光倾泻而出,子不语立即脱手,回旋的扇面如同有力但无刃的刀背,将人蛊击退了数尺。
“当真是少年心气啊,年轻人。”方竞甫终于从暗道中缓步走出,显然方才急迫的脚步声全是出自假装,只为了成全他们一厢情愿的计划。
霄汉在手,关云铮盯着方竞甫那毫不掩饰得意的脸:“你会引魂术。”
方竞甫讶然回视:“这也被你发觉了?”
方才人蛊扑上来的瞬间便是背弃了承诺,右手掌心的刻印却不曾示警,这是因为人蛊的魂魄不全。
在传授关云铮刻印之时,步雁山便曾叮嘱过,刻印这一类契约性质的术法,势必要建立在双方魂魄完整的情况下,否则即使对方背誓,刻印也不会示警。
而记忆以魂魄为载体,关云铮用将隐翻阅记忆时,虽然一直没有看到某些特定的画面,但记忆的连贯性是没有问题的,也就意味着魂魄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可现如今刻印没有响应,说明人蛊的魂魄确实残缺不全,那就一定是有人对此做了手脚。能在魂魄上动手脚还不被立刻察觉的邪术……除了引魂术,关云铮想不到别的答案。
再加上……人蛊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她起先只以为是灵犀身上“蛇”的味道,此刻才恍然意识到,那里头还有引魂香的味道。只是从最开始穿越至此她便与这种味道无知无觉地共处了一段时间,早就习惯了,一时竟没能分辨出来。
她对引魂术深恶痛绝,此刻看方竞甫的嘴脸,便觉得他尤为面目可憎。
“少年人容易被一腔热血驱使,自诩正义地做些傻事,这没什么,我年少时也犯过傻。”方竞甫笑得堪称慈眉善目。
叶泯手中的符咒蠢蠢欲动,被谭一筠一手按住,又微不可察地朝他摇了摇头。
而关云铮正紧盯着方竞甫和他身后的人蛊。
“我虽然不知道你们来迷津渡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想让我的蛊背叛我,恐怕还需要些更高明的手段。”方竞甫居高临下地说道。
谁料一直紧绷着脸的关云铮竟在此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方竞甫一脸莫名。
关云铮双手环抱霄汉:“你猜?”
她故作玄虚,这本该是方竞甫眼中最不入流的手段,却在此时令他无端起了一丝危机感。
暗道连通着外界,此刻地牢之中一片寂静,暗道之外却隐约传来喧哗的人声。
迷津渡何时有这样多的人了?
方竞甫猛地看向暗道口。
而关云铮已经收起霄汉退到了同伴之中。
几乎是她退回来的瞬间,谭一筠启动了四人脚下的传送阵法,瞬息之间,身影便消失在了地牢里!
而就在他们传送至海岸的一瞬间,幻境消失了。
****
一直守在幻境入口看着水镜的闻越,几乎在他们刚踏出幻境时便鼓起了掌:“精彩。”
他在上帝视角看到了全部经过,当局者却还有几个迷思不清的,被刻意隐瞒的叶泯更是一头雾水:“传送阵法我知道,是云铮跟那人蛊商议过后,回来偷偷让谭兄布设的。只是暗道外的动静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安排吗?”
关云铮摆摆手:“膈应人的一点小手段罢了,困死了,睡醒再说。”
她在幻境里精神紧绷一天多了,此刻骤然脱困,累得只想睡觉,索性撂下一干人,自己走回小院昏迷去了。
关云铮走得洒脱,只好由闻越这个看完全程的人负责解释她那些“小手段”。
“云崽刚进入幻境的时候就遇到了一帮海盗,此事你们都知晓。”站着说话也不是回事,闻越领着三人回饭堂吃东西,边走边说道,“那时候她就知道,方竞甫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只是因为海盗口中并未提及此人姓名,所以未曾笃定。”
——“迷津渡那王八蛋,手段比我们龌龊多了,装得道貌岸然,吃起人来估计都不带吐骨头的。”
四人在桌边落座,李演早就为他们出幻境后备着吃食,各色齐全,摆了一桌。
虽然现实中只过去了不到半日,但在迷津渡一日多,见的都是些海产荤腥,三人早就想吃点正常的安抚一番自己的脾胃,各自挑了喜欢的,埋头吃起来。
“云崽杀了那些海盗后,便留了个心眼,在现场做了些手脚,伪装成一切都是迷津渡之人所为的迹象。”闻越接着方才的话往下说,“除此之外,她还移走了困住小筠的那个锁灵阵。”
谭一筠作为与关云铮一同经历此事的人,听着听着便从碗沿抬起头,一脸茫然:“她什么时候做的?”
闻越也觉得关云铮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我也没看清,是师父指出来的。”
“此次进幻境前,云崽去找了一趟掌门,在来去峰待了一整日,除了刻印之外,还学了一些平日用不上的阵法,其中就有锁灵阵的用法与解法。”连映不知何时来的,进门后也在桌边坐下。
楚悯吃了半碗桂花馅儿的汤圆:“锁灵阵还有解法?”
连映点点头:“有,但是云崽没用上。”
言下之意是……用法发挥作用了?
叶泯囫囵咽下一颗云吞:“云铮把锁灵阵用在方竞甫身上了?”
闻越抛了颗炒花生到嘴里:“准确地说,是除你们所在之外的整个地牢。”
谭一筠明白了:“云铮让我布设的传送阵法也是立即销毁的,所以哪怕幻境持续下去,方竞甫也没法用传送阵法从地牢中逃脱。”
但他还不够明白。
章存舒说着话从门外跨入:“幻境本就在持续,只是你们得以脱身而已。”
他将水镜放在了四人面前。
只见水镜之中一片猩红,地牢已经烧成了火海。
“是海盗在暗道之外放的火?”叶泯盯着水镜中的情形,只是遍寻无果,没能看到方竞甫的身影。
知道他在找什么,章存舒喝了一口红豆汤:“被人蛊吃了。”
叶泯:“……”那种反胃的感觉又来了。
“但是人蛊没能活下来。”章存舒又接着说道,“她没有修为,不会驱使灵气,吞食母蛊后摆脱了子蛊受摆布的命运,但还是被烧成了灰。”
“那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叶泯抬起头。
虽然章先生布设幻境,似乎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意义”,江县幻境中救下的姐弟,现实中甚至不曾见到;翠屏山幻境里救活的崔栩铭,早就在现实中死去了。那这次幻境中的人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倒也并不意外。
如果方竞甫能以别的方式死去,不再加深人蛊身上的“罪孽”,同时人蛊能够活下来,或许会全了他们的心愿。但人蛊的安全性并不能得到保障,她死,或许对他人来说,才是个好结局。没有两全,更没有令人满意的“意义”。
只见章存舒收起水镜,脸上竟是笑着的:“你们难道不好奇现实中的迷津渡如何了?”
好奇,当然好奇。
若是关云铮没去休息,恐怕脸上的好奇已经要化作实质。
“现实中的方竞甫没有死,而人蛊下落不明。”章存舒这次没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道。
“什么?”谭一筠和叶泯异口同声道。
楚悯若有所思地用勺子舀着碗里的汤圆。
“未来归墟之外,你们或许会遇上方竞甫,或许会遇上人蛊,他们不认识你们,但你们却了解他们。”章存舒喝完了一碗甜汤,正要给自己续一碗,被连映不咸不淡地瞥了眼,默默把碗放下了,“这便是此次幻境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写副本越来越熟手了[墨镜]
第144章
有些东西起初没意识到的时候存在感薄弱, 一旦意识到,便仿佛无处不在,存在感陡然强烈起来。
这个现象叫什么来着……关云铮意识沉浮间迷迷糊糊地想……破窗效应?不对。选择性注意?好像是……
引魂香的味道在睡梦中依旧如影随形, 像雾气般裹缠住她的身躯, 让她再度回忆起原身被引魂时那种彻骨的疼痛来。
“小溪边还长着那棵柳树吗……”她非梦非醒,喃喃自语。
明明这样微不足道, 只是一股若有似无的气味, 为什么能让她这样痛苦?明明这样痛苦,为什么还是醒不过来?
“云崽。”
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呼唤。
关云铮一刹那间识海巨震,波涛将她从意识的海里翻了出来,如同呛了一口海水,她猛地睁开了眼。
涔涔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额发。
自从来到此世后,她做过无数次的噩梦, 但从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次一样,这么痛苦, 又这么难以挣脱。
这会是某种预警吗?或是某种昭示?
识海剧烈震荡,关云铮呆坐床上, 胸口闷得厉害。
“笃笃。”平稳的两下敲门声。
她仍被梦魇裹着, 回不过神,然而本能已经让她狠厉的话语脱口而出:“谁?!”
门外的人似乎被她吓了一跳,迟疑了几息才说:“云崽, 要不要吃过晚饭再睡?”
是大师兄的声音。
平日更为严肃的人, 说的却是更温和的师姐才会说的话,这反差令关云铮瞬间回神,抓了外衣穿上后,打开门:“大师兄。”
江却站在门外,平淡的神情中透着关切:“做噩梦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修炼太累, 又或者是梦里的负面情绪太多,总之以往噩梦醒来她一般都是黯然神伤的,还从来没有向外发泄过。
初次外耗就让江却撞了个正着,关云铮怪不好意思的:“是……魇着了。”
江却皱眉:“我白日下山了一趟,回来听小映说你没吃饭,还没来得及看水镜,是此次幻境不顺?”
关云铮正要解释,只见江却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皱着眉的神情太凶,又将拧紧的眉头松开来:“先去吃饭吧,噩梦醒了就好,不要放在心上。”
装作没那么在意其实确实还在意的关云铮忙不迭点头,回房间洗漱完,跟着江却一同往饭堂走。
“此次幻境是师父去年的一次经历,只不过他也并未完全亲历,所以应当会有些出入,与你们在幻境中的期望大约也有差别。”江却大概是认为幻境中发生了什么不愉快,才令她做噩梦,因此耐心地解释道。
然而关云铮并非完全因为此事才做噩梦,对江却所说也是毫不知情,因而有些迟钝地反应:“嗯?去年的事?”
江却点点头:“迷津渡作为过往曾辉煌一时的仙门之一,彼时彻底覆灭了。”
****
“我一直觉着,迷津渡这个名字不太好。”闻越用公筷给关云铮和楚悯各夹了块排骨,“古往今来,越是强调自己肩负职责之人,越容易受‘职责’所累,走上歪路的速度也更快。等到做了许多坏事了,也还会用道貌岸然的‘职责’来为自己粉饰。”
譬如有的人因为邪修失去了亲朋,却说屠戮邪修是为了天下太平,实则所杀“邪修”甚至不全是邪修;有的人习惯了家大业大时的锦衣玉食,门派衰颓后便动辄嚷嚷“振兴门派”,实则只是为了一己私欲,沉迷权势无法自拔。
迷津渡毗邻东海,海雾弥漫,建派之初起这样的名字,无疑有“指点迷津”之意。但时间久了,海雾或许会有被彻底驱散的一天,人心中的雾气却越发弥漫了。
关云铮一边啃排骨,一边在心里嘀咕:归墟这名字倒是比迷津渡格局还要大些,“万物归处*”什么的……只可惜外界都当它是“破落户”,只当这名字是充门面用的,没几个往心里去。
“迷津渡究竟因何覆灭?方竞甫不是没死吗?”她啃完了排骨,有点纳闷,如果说现实也像幻境中一样,方竞甫死了,大杀器人蛊也没了,那迷津渡覆灭也是合情合理——可现实中全然相反,又怎么会走到覆灭的地步?
还是说,她理解的覆灭,和大师兄说的存在偏差?她理解的覆灭是门派一个人也不剩了,但幻境中的迷津渡愁云惨淡,跟覆灭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被几个门派联手围剿的,沾了歪门邪道的交给了仙盟,身家清白的去了别的门派,迷津渡一个人也不剩,自然算是覆灭了。”章存舒刚和连映掰扯完“白日的甜汤能不能与晚间的甜汤分开计算”的问题,铩羽而归后,只好兴致不高地挑着桌上的菜吃。
还没等众人对他这话做出反应,他挑挑拣拣的动作已经惹得在桌边吃饭的李演不满,一筷子抽在他手背上:“能不能好好吃饭了?”
关云铮正要夹菜,被章存舒的话和这动静吓了一跳又一跳,筷子险些把菜挑飞了。
闻越被排骨占着嘴出不了声,但还没忘了给李厨喝彩,忙中抽出一只手,为他比了个大拇指。
总之点赞行为出现人传人现象。
被这么一打岔,方才众人听闻章存舒所言而起的那点惊诧,也散得差不多了。只不过四位刚从幻境中出来的弟子平日几乎对别家门派没有了解,就算有,也都只是纸上谈兵,故而并不清楚当年围剿时是个什么样的情形,脸上还都存着几分好奇。
叶泯吃了个菌菇丸子,感觉尝到了家乡味,连忙又往碗里夹了两个,这才说道:“是因为人蛊的事传了出来,被众仙门所知了?”
“是也不是。你们在幻境中应当也发觉了,迷津渡外作乱的海盗,有好几成都是迷津渡原本的弟子,对此门派了解颇多,自然也不会对人蛊之事一无所知。他们与众仙门若要往来,总比与世隔绝的迷津渡便利许多,消息大约就是这么传进来的。”章存舒将菌菇丸子往叶泯的方向略推了推。
毕竟迷津渡“与世隔绝”的境遇一半是自己作的,一半是海盗逼的。
“这样看来,全然是自作孽了。人蛊,海盗,都是迷津渡自己的孽果。”谭一筠总结。
不过这倒是与他在归墟藏书阁中看到的有关迷津渡的记载……十分一致。
迷津渡自建派以来,历代掌门人刚愎自用皆是出了名的,向来自视甚高,认为门派隐居世外,门中人便都是世外高人,不屑与置身凡俗的其他仙门为伍。
然而迷津渡毕竟是处孤岛,原本便与外界脱节,纵然天道衰颓,外界的仙门也依旧在不断进步。符咒、术法、阵法,甚至于与灵气无关的武艺,无一不在日渐精进,迷津渡却因为固步自封,落得日渐衰败的下场。
人在人群中待得久了,容易变得盲目且没有主见,无知从众;然而一旦真正脱离人群,又会变得自大且傲慢,听不进他人的劝诫。
迷津渡是后者,仙盟……或许可以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前者。
谭一筠收回思绪,看向碗里被章存舒夹过来的菜:“先生,这次幻境,您想让我们明白什么呢?”
章存舒正专心品鉴李演做的菜,闻言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你又想明白了什么?”
又在谜语人了,关云铮腹诽。
楚悯暂时放下筷子:“江县幻境中的一切,或许是想让我们明白,微小之处或可成就大事,助人便是助己。”
章存舒挑眉:“翠屏山又如何?”
“翠屏山幻境或许是……让我们不必执着于无法挽回的过去,助人重要,但不可因此失去自我,要坚守本心?”叶泯试着向楚悯的答案靠拢。
“至于迷津渡……有关它的事尚未完全结束,或许在日后见到方竞甫和人蛊时,我们才能得到答案。”谭一筠笃定地说道。
话都让同伴们说了,关云铮默默吃菜,感觉到师门众人的注视后,才缓缓抬起头,却是把问题又抛了回去:“师父呢?当时又在想什么?”
章存舒佯作诧异:“怎么又回到我身上了?”
关云铮沉默地盯着他。
来自徒弟的目光直接将章存舒的良心刺痛了,但此人的良心大约比常人要少上几两,故而刺痛时痛感轻微,依旧能将谜语人贯彻到底:“你们所见即为所得,又何必关心我如何想。”
受够了的李演拿起一个红糖馒头塞进他嘴里:“闭嘴吧。”
****
幻境结束后照例休息两日,暂时没有课业压力,关云铮和楚悯干脆陪着另外两个溜达到芥子院再溜达回去,权作消食。
“你们觉得……方竞甫和人蛊失踪时,彼此之间的联系结束了吗?”关云铮对这件事比较好奇。
“如果没结束,方竞甫又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死了,人蛊应当也会死?”叶泯随手把灵犀往手臂上一搭,小蛇顺着他的手臂一路蜿蜒而上,最终在他脖颈虚虚绕了一圈,将脑袋搭在他肩上。
关云铮顺手摸了摸灵犀的脑袋:“总感觉师父好像知道他们的下落似的。”
谭一筠笑了声,无情揭穿:“章先生说什么都挺像是胸有成竹的,估计又是诓我们。”
……也对。
楚悯正要接话,忽然捕捉到什么动静,突兀地停下脚步。
此次幻境他们脱身得太早,其实都还没从那种警戒的状态里脱离出来,见楚悯进入戒备,顿时也跟着紧绷起来。
“怎么了?”关云铮的手已经向后搭在了刀鞘上。
楚悯凝神观察片刻,收回了原本打算召出月下逢的手:“似乎有人在偷听。”
谭一筠自然想起先前关云铮所说赵乾达偷听之事,霎时皱起眉头:“不会又是……?”
楚悯摇了摇头,神色有些不解:“探查不到灵气,兴许是用了什么法子遮掩。”
“那岂不更可疑?若是没问题,灵气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几人都不甚在意偷听之人走远了没,光明正大地谈论着。
“他的芥子与你们的挨着对吧?”关云铮忽而问道。
叶泯与谭一筠一同点头。
关云铮勾起嘴角:“那我们就过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归墟:最早见于战国典籍《列子·汤问》,指传说中渤海以东的无底深谷,汇聚八方之水及天河,其水量保持恒定而不增减。——来自百度百科
此处延伸为“万物归处”之意。
其实今天该发六千或者是加更章,但是这个月所有项目的甲方都像蟋蟀活不过冬天一样发疯,所有的事情都堆到了九月。已经连轴转四天了,白天在外面跑项目晚上下班继续做工作内容,夜里又沾床就睡,几乎找不到写文的时间,所以暂时把这三千发上来,下一更估计在周日,但字数应该也无法保证,因为周六补班……
国庆期间会尽量多写点补上,感谢大家[可怜]
第145章
不论偷听之人是不是赵乾达——此人所住的芥子并没有人在。不知道他只是寻常出门还没回来, 还是当真去偷听他们说话,见他们往这边走了,担心尾随会招致暴露, 所以暂时没跟过来。
天色已经黑沉, 幻境与现实的时间流速不同,绝大多数的同窗都完成了此次幻境, 芥子院中很是热闹。
而此处住的多是男孩, 女孩太少,为数不多的面孔便都很熟悉,关云铮和楚悯两位不住在此处的骤然出现,容易引来注意,故而两人并未往深处走,只在院外站着, 等待探路二人组的消息。
原本关云铮是不屑于通过这样的手段去探查一个人的底细的,奈何赵乾达本人的手段总是十分上不得台面, 导致她甚至懒得去想一个正常的方式去对付此人。
虽然她偶尔也会玩“精神胜利法”那一套,宽慰自己不要跟脑子有问题的人计较, 不然是自降身价。但多数时候她又是信奉另一套准则的:对付无赖, 就要比无赖更无赖。
既然赵乾达屡次三番挑衅,又行迹鬼祟地偷听,那他们溜进他所住芥子查探, 也无可厚非吧?
谭一筠和叶泯在曲折的回廊上走着, 状似路过他人所住的芥子,实则悄悄进入赵乾达所住芥子中,而不能进去的关云铮站在芥子院外放风,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下次幻境之后,再入幻境, 便是仙门大比了,你紧张吗?”楚悯关切道。
两人如同在墙边罚站,只不过一个站得端正,另一个东倒西歪。
关云铮抬手抹掉打哈欠时溢出的眼泪:“算是有些紧张吧。主要还是师父这人一肚子坏水,前两次下来我好不容易摸清了幻境的规律,结果这次的幻境竟然是这样的,既没有被混淆记忆,也没有太艰难的考题。”她嘀嘀咕咕地说自家师父的坏话,“这样看来,谁知道大比时又会是怎样。”
一番话里没有对幻境的忧虑,全是对师父居心的负面揣测。
楚悯听得失笑:“大比时的幻境应当不全由章先生布设,大概还会有仙盟的手笔。”
那就更是司马昭之心了。光是第二批弟子里就有不少人是被仙盟塞进来的,关云铮很难不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
几个有些面生的同窗说笑着从两人身边路过,关云铮不动声色地在墙上歪着,等人走过了才站直身子:“仙盟毕竟派了人来,将幻境布设得更利于他们的自己人,倒是也不意外。”
“到时怕是不能像如今这般,四人联合后进入不同的幻境。”楚悯担心的其实是这一点,她斟酌着说道,“一旦我们与其他人一同进入幻境,要想成功会合,便成了首要问题。”
大比时的幻境应该是淘汰制,这段时日几次幻境过去,大家都对彼此的小队成员心知肚明,平日成绩特别好的,自然会遭遇阻拦,到时会合一定会成为首要难题,排名靠前的小队被逐个击破也不是不可能。
但这一点关云铮倒不是很担心:“人多的时候更不宜混淆大家的记忆,到时候我们的记忆一定没问题,只要记忆没问题,找到同伴会合就是迟早的事。”
当初江县幻境中,四人记忆被动了手脚也还是顺利地会合了——当然,也不排除直到现在章存舒都在手下留情,还从未让他们体验过真正颠倒黑白的幻境。
但关云铮无端觉得不太可能,章存舒虽然溺爱徒弟,但溺爱得十分有分寸,如果已经决定让他们体验幻境,想来便不会放太多的水,意思意思炖锅粥也就得了,炖成没有一粒米的汤,就有点太过分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院外闲聊,期间还碰见几个面熟的姑娘同她们打招呼,关云铮和楚悯一一应了,还与其中一位多聊了几句。
谭一筠和叶泯探查完毕出来时,便看见楚悯正被人围着,七嘴八舌地想让她为她们卜一卦。
而站在人群外的关云铮一脸早有预料的木然。
叶泯想笑,勉强忍住了,走过去往关云铮身边的墙上一靠:“事态怎么就发展成现下这样了?”
“基因作祟吧。”关云铮小声嘀咕了一句。神秘东方或多或少都信点玄学,更不要说楚悯这样,出身官方认可玄学大家的了,就连她自己平日也会将小悯的话奉为圭臬。
谭一筠仗着自己个子高,站在略远处往人堆里看了眼,发觉只能看见楚悯的脑袋,和她看上去十分认真的发旋。
“都是要算些什么?”他走到关云铮的另一边靠上去,低声问道,“这般热闹?”
“算自己的修为可会在近期得到进益,算自己未来一段时日可会遇到小人。”关云铮把玩着摇羽的剑穗,“是不是在你意料之外?”
谭一筠刚要承认,意识到关云铮在调侃,又转而为自己辩解:“我也只是那么一瞬间,以为……”
“以为她们中有人会问姻缘?”关云铮靠在墙边笑了声。
谭一筠被戳穿,倒也不恼,只有些惭愧,但还没等他继续说些什么,关云铮便又开口道:“这也很正常,毕竟在我们还没能自主思考的时候,有些观念就已经在脑海中形成了。譬如女人就该相夫教子,男女一同生活就该是男耕田来女织布,这些话传了这么些年,会影响我们对相似话题的第一直觉,这再正常不过了。”
关云铮双手抱臂,目光轻轻地扫过围绕着楚悯的这几位姑娘:“她们想问修炼,自然也有人想问姻缘,只不过这几位中恰巧没有罢了,这都是她们的选择。一心修炼的未必就比问姻缘的高贵,问姻缘的也未必就是不思进取,不论做什么,都是她们的自由。”
她将目光收回,看向一边的谭一筠:“你倒也不必因为我说这些话,就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你也没说错什么。”
不论是谁都有做出各种选择的自由,但同时也该履行不干涉他人自由的义务,因为真正的自由需要建立在互不干涉的基础上。
用“穿衣自由”去粉饰穿衣暴露,用“饮食自由”去纵容不健康的饮食作息,是消费主义在进一步侵害人的思维,是一群人在干涉另一群人的自由,甚至妄图逼迫他人接受制定好的“自由”,而非真正的自由。
但真正的互不干涉几乎是不可能的,会对他人行为产生不赞同或其他负面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不是说出来或者施加于他人身上,没造成真正的影响,心里想一想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人无完人。
谭一筠只是觉得“可能有人问姻缘”,而不是把“一看这么热情就是在问姻缘”这样的话脱口而出,已经不必太过苛责了。
追求自由之路漫漫而修远,吾辈自当……上下而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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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楚悯终于为姑娘们卜完卦,天色已彻底黑了,没有灯烛照亮的地方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耽误了他们的时间,几位姑娘也有些不好意思,纷纷跑去芥子中拿出足以答谢的小物件,一股脑塞进楚悯怀里。
“谢谢楚姑娘为我解惑!”
“多谢楚姑娘点拨!”
一群人呼啦啦地来了,又呼啦啦地走了,留下楚悯站在原地抱着一大堆礼物不知所措。
“为什么我从她们看小悯的眼神里,品出了一丝……怜爱?”叶泯确信自己没看错,匪夷所思地说道。
“姐姐粉是这样的。”关云铮活动了一番险些站麻的脚,将自己从墙上撕下来。
谭一筠一头雾水:“姐姐……粉?”
“就是既仰慕崇拜,又仿佛姐姐看待妹妹般照顾怜惜。”关云铮随口解释,走到楚悯身侧,“都给了些什么?”
楚悯很想为她清点一番,但怀里被塞得太满,实在腾不出手,只好叹了口气:“你先帮我……把它们收进乾坤袋里吧。”
关云铮笑嘻嘻地答应下来,两人收拾了好一番,才将楚悯的怀里清空。
两位姑娘不便进入芥子院,此处又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谭一筠当即拍板:“左右此事并不算很急迫,不如明日再说?”
关云铮无可无不可地一点头:“那就明日见。”
——“我们在赵乾达的芥子里找到了一叠书信。”次日一早,四人在桌边用饭时,谭一筠说道。
“跟谁的?”关云铮没抬头,默默喝着李演新研发的甜粥。
叶泯夹了一筷子腌萝卜:“看不出来,全部加了密印。”
原本埋头喝粥的关云铮和楚悯一同抬起头:“密印?”
两人对视一眼:原本只是她们主观上觉得赵乾达有点问题,而这想法多半有点私人恩怨的成分在。现下这些信件却是十足客观、作不了假的,但是赵乾达无端给自己的信件加密做什么?
虽说再开朗的人也会有秘密,赵乾达固然蠢得冒泡,但未必就不是会用密码日记本,不是,加密信件的人。
但一个人性格哪怕再多变,再多面,各个面之间也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不可能像从别处窃取来的人格一样,各个面互不相接。现实中的人会自己喘气,自己行动,各种性格和行为背后是独属于此人的行事逻辑,而非某些文艺作品里由人设堆砌起来的摆件,各种人设自相矛盾。
赵乾达挑衅行为的背后驱动是自卑催生的嫉妒,同时他又十分盲目自大,一个盲目自大的人,做事是几乎不可能谨小慎微的。
试想他一面在白日里挑衅楚悯,连楚悯是自己所在门派掌门之女一事,都全然不在意,一面又在夜里写信时,给自己的信加上无法破解的密印?
如果他真能这么割裂,那只能说明曾经那些挑衅、目中无人都是假的。
关云铮挑眉:演技这么好?可是根本不像演的啊。
在剖析某种人的心理时,关云铮会下意识让自己避免陷入和这种人相似的极端情绪里,譬如要剖析赵乾达,就得避免自己像他一般自大。
抛开赵乾达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谈,那些信件有多重要,值得他全部加密呢?
寻常的亲人往来?应当不至于,就算通篇都是骂人应该也没必要加密。
与某人的密谈?这人又会是谁?
有谁是他不能用随身灵牒通信,非得诉诸笔端不可的呢?
不用灵牒,此人和他的关系想必并不亲近;同样的信件这样多,两人之间大概有一定程度的信息差,所以才需要通过交流来互通信息;赵乾达来归墟这样久,信件却只有一叠,说明往来并不算频繁,两人之间……可能有某个人掌握着沟通的主动权。
赵乾达手头的信件全部加密了,假如这并非是因为他谨慎,而是……对方的要求呢?
“加密的信件,子不语是不是不能速记?”关云铮抬眼看向谭一筠。
谭一筠点点头:“子不语的速记需得我能看懂。”
关云铮的思绪诡异地打了个岔:“那岂不是设计之初就是按照本命法器来的?权能的上限取决于使用者修为的上限?”
而子不语最开始是章存舒给自己设计的……
“我有些好奇子不语在师父手中能发挥多大的作用了。”关云铮若有所思。
谭一筠沉默了片刻:“云铮你这话就有点伤人了。”
关云铮心不在焉地“嗯?”了声,而后回过神来,十分没诚意地玩笑道:“怎么会呢,在不同人手中自然有不同的侧重,子不语在师父手中也没承载过阵法,不能放在一起比较的。”
叶泯憋笑憋得嘴角抽搐:“要不云铮你还是别解释了,谭兄的脸都快绿了。”
楚悯煞有介事地凑近看了眼:“嗯,好像是有点。”
谭一筠一脸悲愤:还有没有天理了!——
作者有话说:9.16→9.27,新增评76条,也即3880字
营养液的加更后续几天会补上(因为两个加在一起太多了,一时半会儿写不完,所以先发评论的)
连轴转一周后不幸感冒了,大热天感冒实在太酸爽了(望天)大家千万别跟我一样贪凉,容易中招()
第146章
谭一筠没法看懂加密后的信件, 子不语也就无从速记,但关云铮却有个大胆的想法,只是不清楚可行性如何, 暂且按下没对着同伴们说。
赵乾达一事暂且没结果, 四人挑着其他的话题断断续续地聊着。早饭吃到半途,章存舒打着哈欠进门了, 甫一走进便察觉到了几束灼热的视线, 顿时把没打完的哈欠收了:“怎么了?”
关云铮、楚悯、叶泯三人瞬间举起自己的手指向谭一筠:“他说想看子不语从前在你手中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一句话整齐得如同预先排演过,一个字都不带磕巴的。
谭一筠脸上的神情已经从悲愤转为了惊怒:“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排演的这出?!”
关云铮一脸无辜地摊开手:“你可一直同我们坐在一处,哪里预先排演过了。”
章存舒拉偏架,端着碗坐下时摆明了和稀泥:“好了,小筠你年长,云崽他们偶尔玩闹, 让着些。”
其实谭一筠也没真生气。
或许是师门中的师兄师姐比较多,关云铮很会拿捏和同龄人相处时开玩笑的尺度, 从没开过真的会让人不愉快的“玩笑”。
他自己是从来不在意这些同伴间的玩笑话的,关云铮自然也清楚, 才会偶尔开些小玩笑。非要谈“没规矩”尺度的话, 她和闻越说笑时更没顾忌些,在他们这些同伴面前反而更拘着点。
大概是怕他们独身在外心下空落,所以才会这样做吧。
至于章存舒……他师父的朋友, 人精的程度想必是跟师父坐一桌的, 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拉偏架”的话,无疑是配合关云铮,让他能在归墟放松心情。
至少对幻境的忧虑确实在这一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同伴联合“背叛”的微恼。
他自己也确实总因为大了同伴们一岁而多有拘谨,总是有意无意地端着兄长的架子, 被这么一打岔,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也不过虚长了一岁而已,依旧是同龄人。
谭一筠收回心绪,忽然想起昨日在幻境中,关云铮和楚悯交谈时说的事:“对了云铮,昨日你说出幻境后再看水镜的,究竟是何事?”
话音刚落,他就看着关云铮和楚悯手中的勺子齐齐一顿,随即一同抬起头来面色复杂,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谭一筠心眼奇多,被兰珏磋磨的这许多年也增长了不少眼力见,见她俩脸色不好看,霎时觉得自己在幻境中的猜测恐怕是真的:云铮大概在用将隐回溯时见到了,那人蛊究竟是如何“吃”的。
“冒犯了。”他思索过后自觉方才失言,默默低头给自己塞了口粥。
章存舒仍旧一脸没睡醒的样子,盛了粥也不怎么喝,托着下巴看他们几个说话,忽而来了句:“云崽有话要问我?”
关云铮才跟楚悯嘀咕完,粥一入口就听见这么一句,愣是神色如常地把粥咽了,没被吓着。
很好,再被这神棍似的师父这么唬上几回,心理承受能力想必能再跃升一个台阶。
“我是想,子不语有灵,能否对其动用将隐的权能,调取出关于加密信件的那部分‘记忆’,再进一步调取,看到信件的‘记忆’,从而看见它们未被加密前的模样呢?”关云铮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有些踟蹰地看着章存舒。
章存舒换了只手撑着下巴:“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