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纵然这一年来, 多数仙门新弟子都在归墟接受集中教习,仙门大比的筹备工作也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几分。
光是受邀的名单就密密麻麻地写了几卷纸,长度约莫能从练武场的这头滚到那头。除了邀请归墟现有弟子们师门中的参试者, 还得邀请那些近两年没有新收弟子、所以也不曾参与教习的门派, 拉拉杂杂的一大堆。
步雁山彻底失去闲暇,术法课也被迫停了, 他只能挤出时间在学堂接受提问, 让弟子们自行温习曾教过的术法。好在先前进度飞快,该学的已经都带着学过了,还不至于太难对付。
他这一忙起来,章存舒也受了牵累——主要是师弟受苦他在一边喝茶,凌风起看不过,把步雁山那的名册抱了一摞给章存舒。
据说当时凌风起就像个喷壶, 把游手好闲的二师弟喷了个狗血淋头。
关云铮彼时在来去峰顶练刀,下山回院子时还听见叶泯心有戚戚焉地同楚悯转述。
“章先生瞬间就翻开名册勾出了几十个宾客的名字, 那手快得都能看见残影。”叶泯回想起那画面还是有些佩服。
关云铮练刀出了一身汗,渴得要命, 直接把茶壶盖子掀开, 几口喝干了。
叶泯的话音顿时哽在喉口:“怎么这么渴?”
关云铮摇了摇头,痛苦面具脸上焊:“又是冒冷汗又是出热汗,一时绞尽脑汁想还击的招数, 一时只顾得上挣命, 能御剑下来都不错了,我现在腿都是软的。”
她实在是被任嵩华打老实了,喝完一壶凉茶后人也清醒了,颓然往桌上一趴:“我跟任师姐说接下来几天不上去练刀了,打坐缓缓。”
谭一筠示意她抬起胳膊, 往她下巴底下塞了个软垫,省得石桌硌人:“打坐算什么休息?小悯打了半日的坐了,还没出来呢。”
自从金丹化形,楚悯需得花更多的时候调动灵气温养金丹,凝神静气,然而打坐并非易事,不是闭上眼稍微冥想一番就能进入那种状态的。
关云铮之前试着打过坐,不过时间不长,估计不到半个时辰,但那时她能感觉到,但凡多来一会儿,她就得从那种状态里跌出来。
这还是在任嵩华带着她的情况下,如果她自己打坐,一般会在闭上眼后没多久就跳过冥想,直接进入昏睡状态。
修仙界发展这许多年,怎么就没人修一门睡觉时提升功力的心法呢?睡觉既然能长个子、调理身体,不应该也能长修为吗?
然而这种无理取闹般的想法并不能改变她需要进行打坐的现状,修炼不是文修就是武修,哪怕她刀剑使得再出神入化,心智不坚,神魂不稳,照样会在对敌时被轻易攻破。
她说服了自己,没再耽搁,推开房门进去打坐了。
叶泯和谭一筠两个闲人坐在桌边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要不我们也去打坐?”叶泯压低了声音问道。
谭一筠也默默往脸上扣了个痛苦面具:“要不我还是练符咒吧,你练阵法。”
两害相权取其轻,叶泯很快就在对比之下接受了这个也不怎么样的提议,接过了谭一筠递过来的阵法卷册,认真翻看练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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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筹备和公示阶段是最忙的,一旦与要来的人确认过消息,不再更改人员后,来客就会启程前来归墟,因着路途远近、所用方式不同,人员大多不会同时抵达,步雁山也就能稍微清净个一时半刻。
关云铮和楚悯彻底从打坐状态出来时已经是两天后,这期间楚悯几乎没怎么吃喝,关云铮只在夜里简单吃了点炉灶上温着的餐食。两人从屋里出来又正好见到一桌好菜,饶是克制如楚悯,也有点挪不开视线了。
关云铮纯粹是没辟谷,全靠意志力坚持这两天一夜的打坐,见了一桌菜再顾不上什么修炼不修炼,立刻抄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楚悯倒是已经辟谷,但口腹之欲与辟谷其实是两回事,她自认不够超脱凡俗,对这些色香味俱全的菜品依旧无法抵抗,最终还是和关云铮一样,抄起筷子吃饭。
“掌门还没忙完,褚老和蒲先生也都在帮忙,估计接下来两日还是没人管我们,不如我们下山玩玩?”叶泯活像是被闻越附身,没过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
关云铮点点头:“我没意见,就是得同师父说一声,这阵子护山大阵比往日更严密,不提前知会怕是连我们也出不去。”
谭一筠所在翠屏山虽也操办过仙门大比,但毕竟翠屏山并没有什么护山大阵,是以对此阵实际效力不甚分明,忍不住追问道:“这阵子为何要戒严?”
关云铮咬了口丸子:“不是为了防止外人进来,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出去。”
从前没有集中教习这回事时,许多仙门弟子在赶往大比场地的途中,就会被有心之人使出各种计谋拦住去路,若是遇上“名门正派”,少不得碍着自家门派脸面收敛几分,只是令人耽搁一段时间。
若是不幸遇上职业捣乱的邪修,那事情就没那么好了结了。历年来仙门大比死在路上的弟子也不少。
若不是翠屏山幻境中,遇上那“瘾君子”的是事先早有防备的她,换了其他毫无准备的人,或者她一进幻境便遇上此事,多半都得吃点苦头。
毕竟嗑了药,没轻没重,真出了什么事,还能说都是药害的,不是自己的本意,是无心之失。
好在修仙世界的精神病杀人犯法,不然不少人得白搭一条胳膊甚至性命。
总之话说回来,不同章存舒打个招呼,明日这护山大阵他们恐怕是出不去的。
关云铮吃饱喝足,将筷子放下:“我去找师父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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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溪城不比青镜山,后者有护山大阵笼罩,能享受如春的四季。山下的春天夹在湿冷的冬季和燥热的夏季之间,总是显得格外短暂,因此所有的花都像是赶在这个季节里争先恐后地开了似的,四人甫一跨出山门,便被外面的姹紫嫣红迷了眼。
关云铮惊奇地发现,去往镜溪城的这条路上竟开着许多她叫不上名字的花,这才恍然般地意识到,距离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快一年了,而她初来此地时,这些花因为过了季节,早已经谢了。
也不是去年的花了。
叶泯正在前面规划今日行程,想来从前在鹧鸪山中时没少在山下城镇玩耍,此次下山也像是监狱放风,想做的事列了一箩筐。
“先前我们在翠屏山环境中,在山下那个湖里摘了不少莲子,大比的日子都差不多,想来今年也能在镜溪城吃到新鲜莲子吧?”叶泯兴致勃勃地问道。
镜溪城所在地界比翠屏山要略北一些,但两地气候差异不大,花果什么都是差不多的时间。谭一筠点点头:“就是不知道镜溪城有无荷塘。”
楚悯看了眼正走神的关云铮,答道:“闻师兄家中农庄里有出荷塘。”
正打算问问城中有无荷塘的叶泯愤慨地止住了自己的心思:“闻师兄家中农庄究竟有多大?”
楚悯思索了一番:“大约整个镜溪城郊外都算是他家农庄的范围吧,有许多农田,有鱼塘荷塘,还有好些果树。”
叶泯顿时停住自己往城里走的脚步,一转方向往城外走:“我们还是直接去农庄吧,外头的东西加起来兴许都没有农庄多。”
这倒是实话。
镜溪城是个小城,没有庞大的水系,也没有富饶的矿产,发展不了商业和矿业,城中多数人依旧要仰赖老天的脸色过活,都还是农户。
只是农户之间也有区别,有的贫农土地不多,产量不大,粮食不够自己一家人吃的;有的农户能养活自家人,余出来的一些粮食蔬果能够拿到集市上贩卖,得来的银钱又能去买些自家不产的肉类;有的农户攥着许多土地,于是逐渐摆脱了农户的身份,将土地租赁出去让别人耕种,自己收些佃租度日。
农户之外,镜溪城中还有一部分做小生意的商户,多是手艺人,做竹编小玩意的、木塑泥塑的,甚至于开酒楼的,也都是从厨子发家的,厨子自然也在手艺人之列。
闻家的农庄中,囊括了镜溪城中所有种类的人。
有贫中上三类农户,有小商户,只要跟“农”沾点边的——哪怕是打铁这样的,都在闻家农庄里有一份工。
闻家会帮着他们卖出粮食,视情况决定是抽一部分作为收入,还是收取最原始的粮食。
与此同时,农户们遇着的所有问题,闻家都会帮着解决。
譬如耕地的需要牛,打铁的需要铁料,养鸡鸭的需要幼雏,这些全由闻家提供。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良好的互惠共生关系,所以没人会有怨言,没人觉得自己在被压迫剥削。
也正因其中的农户种类繁多,镜溪城中市面上的那些东西,农庄里确实都有,叶泯说的确实不错。
几人慢悠悠地往农庄走,而关云铮仍缀在最后,心不在焉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悯无端觉得她此刻的状态受不得打扰,故而始终没说话,只在她前方半步远处不紧不慢地陪着。
——关云铮在想她21世纪的家庭。
在归墟的日子并不是全然由修炼构成的,繁重的任务中总是掺杂着许多生活的轻松自在,但到底还是仙门,与人间相去甚远。除了夜里做噩梦,她不大会触景生情,想起自己的家庭。
但镜溪城不一样,它是鲜活的人间,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轨迹,烟火气息浓重,让她每次下山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21世纪的家。
如果往深了剖析,她的父母也都是农户,只不过家里子女太多,父母的父母也都心有偏颇,田地分割时顾不太上这两个孩子,分到的地还不够自己吃的,后来也就不怎么种了,改为赚点手艺人的钱。
人一旦脱离了自己熟悉的事,像一瓢井水忽然被泼进海里,是很容易迷茫的。而迷茫又容易催生冲动,她爸本来也不是什么情绪管理大师,就这样奔着远离入海口的方向汹涌而去,选择了投资经商。
他以为自己奔向的是广阔无垠的大海。
却没想到,他以为的海水只是比小溪宽阔不了多少的河流,而另一口井正从那条河中抽取着水。
他从井里出走,自以为不会成为那只眼界狭窄的青蛙,最后却还是回到了井里,败光了家里所有的钱。
从此一蹶不振。
她的母亲是个喜欢声称自己很有主见,实则没有主见的女人,一辈子都在追求社会对她的认同,所以她忍受婆婆的苛待,忍受妯娌的谩骂,忍受大姑子和小姑子的恶意挑唆,忍受丈夫被挑唆之后对她的毒打。
忍受她们……为她根本没能怀上的儿子立下的墓碑。
那是多么朴实无华的一种诅咒啊。
“你本来有个哥哥。”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关云铮还以为她的妈妈流过产。
结果就听她那神情平淡但又带着怨恨的母亲继续说道:“你当然有个哥哥了,不然为什么她们会给他立墓碑呢,她们连名字都替他取好了。”
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嫁过来没两个月,你爷爷就死了,全家人都觉得是我克死的。”她母亲神情漠然地说,“说我属老虎,把爷爷背走了。”
关云铮彼时茫然地想:我妈妈不是属羊的吗?
这件事荒谬到每一个听到的人,都会忍不住顺着这毫无逻辑的逻辑思考下去,继而发现一个有趣的事实:从此成了寡妇的奶奶,也是属羊的。
她还记得直到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每日咒骂他人,哭诉自己命苦的奶奶都还没死,比爷爷多活了三十五年。
这样的家庭,摆脱了好像是一种幸福。
但她走在去往农庄的小路上,忽然有些迷茫:21世纪的她真的死了吗?
如果,如果那个声音,那个祂,真的是此世的神明,将她带来这个世界确实寄托了某种希望在她身上,期待她能完成某件事。
那么在她完成这件事之后,她又该去往何处?
是留在这个世界,还是回到自己的世界?
好像不论选什么都不会改变现状,记得关云筝的人会越来越少,她就算回到自己的世界,原身的死亡也不会被你逆转了。
关云铮在心里叹了一口悠长的气:算了,还是找个时间问问祂吧。
这么难的决定,还是交给别人做吧——
作者有话说:约定隔两日是6k结果没写到,所以本来是挂了请假条的,结果写到这感觉需要切章了,所以先发出来。明天手感好的话会努力连更,或者写这段时间的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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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闻家的农庄他们常来, 但先前的每次活动范围都有限,这次带着将各类人各类花都看个遍的初衷,四人便没太惦记各色吃食, 到了农庄就各自往自己想去的方向走了。
谭一筠和叶泯心比天大, 纵然意识到关云铮这一路来没怎么说话,也只觉得她在钻研修炼之事, 稍微问了几句确认没问题, 就欢天喜地地撒欢去了。
楚悯有些担心关云铮的状态,却见她同自己摆摆手:“没事,想起些以前的事,我去赏赏花,不用管我。”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怕楚悯不放心似的, 抬起左手再度摆了摆。
这几日没怎么练剑练刀,她穿的衣服不是窄袖的练功服, 此时袖口随着她的动作滑下去几寸,露出了腕上的撷光。
楚悯像是被那镯子安抚了似的, 轻轻叹了口气, 也转身走了。
如果有些事自己不曾切身体会的话,是没办法安慰别人的,言语是干瘪的, 既不能抚平创伤, 也不能带来慰藉。在这种情况下硬要陪在别人身边,尤其是关云铮这样的人身边,还会给她带来无形的压力,仿佛她所有的情绪都太过绵长,影响了他人一样, 会迫使她尽早收敛。
收敛自然不能解决情绪,只会让情绪在长久的积压之下变得更加具备毁灭的力量。
所以楚悯只能让她一个人散散心,不能插手。
——关云铮自觉她现在的状态有点像游魂,只不过别的游魂是游走在生与死之间,她是游走在此世与彼世之间。
这段时间的修炼让她变得略有些紧绷,忽然到了这样乡野气息浓重的地方,也没能立刻放松下来,反而有点“过刚易折”,心里那根弦突兀地崩断了。
她面无表情地一边继续顺着田埂走着,一边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左腕的脉搏。
嚯,心率一百二。
关云铮有些自嘲地笑了声:最近也没熬夜啊,难道她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焦虑了?
可惜心率无法领会她的自嘲,随着她的脚步越来越快,鼓噪得透过耳膜,轰得她头晕目眩。
关云铮被迫听了一段鼓点过度到位的电音,实在是不想再顺着节奏走下去了,怀疑再走两步心都得蹦出来。
脚下的田埂到了尽头,不远处有一排开满了花的树,关云铮拖拖拉拉地走过去,挑了棵顺眼的,在树底下坐下了。
大概也就是她的心率逐渐从一百三跌到一百的工夫,树上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哎呀,我当是谁,原来是你。”
殷含绮像是在树上睡觉,被她的动静吵醒了似的,从繁密的枝丫间探出张漂亮的脸。
“你怎么在这?”关云铮对上她的视线,一时有些茫然。
不论她先前是不是在睡觉,这会儿都睡不成了,索性从树上跳了下来,还带了一袖的花瓣,纷纷扬扬地扑了关云铮一脸。
“我来赏花呀。”殷含绮一落地便又摇起了手中团扇,这个季节摇起扇子倒是当真不突兀了。
她看出关云铮的困惑,凑近看了她一会儿:“怎么,觉得我同闻越势同水火,所以不可能出现在他家农庄里?”
势同水火倒是不至于,应该是闻越单方面避她如蛇蝎。
关云铮这样想着,却没说话,原先见了她总会笑盈盈接话的样子与如今落差太大,令眼前的殷含绮顿时察觉到了某种端倪。但她也没有立刻戳破,反而凑在她眼前看了片刻,才直起腰说道:“最近睡得不好?”
何止不好,是太坏了。
她终于出声,却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殷含绮像朵解语花似的:“仙门大比要开始了,你的师门近日来想必很是忙碌吧?”
关云铮“嗯”了声,到底没有直面她的问题,反而发问道:“殷姐姐,你认识方竞甫吗?”
殷含绮缓缓眨了眨眼,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方竞甫?”
“迷津渡被各派围剿的时候,鬼灯楼可有参与其中?”关云铮看着她,继续问道。
面前的漂亮女人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怎么忽然这样问?”
是啊,怎么忽然这样问。
文学上,或者说诸多叙事性创作里,有一条创作原则,叫“契诃夫之槍”,如果故事的第一幕出现了一把槍,那这把槍就必须响。
然而关云铮涉猎的诸多“作品”都是没什么营养的网文,很多人只是拿个所谓的爆梗在那招摇撞骗,不怎么高地开,非常癫地走,一般不太能看到这条原则的具体应用。
不过她也不能过度指摘这类文艺作品,毕竟她本人也不太爱看高深的名著,她和网文的关系大概算是一种不情不愿的双向奔赴。
总之虽然早就知道这条创作原则,但她并没有见过太多实际的运用,直到她因为原身和自己的事情,思考得焦虑异常,心脏乱蹦,然后见到殷含绮的这一刻。
她瞬间明白了那把槍究竟是什么。
——是殷含绮在第一次见到她时,毫无由来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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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一直沉默着的关云铮,殷含绮忽地收起她手中的团扇,只见那东西竟然像楚悯的月下逢一样,可以变作光团没入虚空里。
“还想问什么?”殷含绮实在长了一张太美丽的脸,哪怕这一瞬间收起了所有的笑意,露出凛然的神色,也并不会让人心生抵触。
关云铮或许是被她师父传染了,谜语人似的反问了一句:“你应该知道我还想问什么。”
殷含绮可能是站累了,忽地露出一点不耐烦的神色来:“我确实认得关云筝。”
关云铮面无表情地一挑眉:“当然。”
“我也知道她和季邕那畜生之间那点破事。”说到这,殷含绮的语气里平添了一点怒意。
“我与她并不相熟,但镜溪城太小了,鬼灯楼这几年来极速扩张,城中有很多门派的眼线,稍微有点什么……非同寻常的事,都会被汇报给我。”她接着说道。
“所以你也知道她被你们门派中的人,抓去引魂。”
“当然。”殷含绮学着她方才的语气似的,“我也知道她早该死了,你并不是关云筝。”
没等关云铮做出反应,她便又接着说道:“但是真的很巧,你的名字听起来和她的一模一样,只是……最后一个字不同。”
是啊,怎么就这么巧。
“我并没有看见当时的情形,但我听那几个后来被你大师兄杀了的人说起过,关云筝当时一直在挣扎,所以引魂不彻底,她可能还有残魂停留人世。”殷含绮收起了自己脸上的笑意之后,语气一直很平静,说到这也没起什么波澜,“引魂香会确保人的魂魄被彻底燃烧殆尽后,才熄灭,所以在你进入原本属于关云筝的身体之后,这具身体上引魂香的味道也不会消散。”
那是因为香仍在她不知晓的角落里燃烧着。
“这事很邪门,那几个人立刻就向我禀明了,没过几天……”
“你就见到了下山调查此事的我。”关云铮接话道。
“如果你现在问起这件事,是想事后问罪,那确实由不得我辩解。”殷含绮神色平淡地结束了这段回忆。
事后问罪是没什么意义的。因为人已经死了,就算用各种手段“报仇雪恨”,作恶的人死了,已经死的人也回不来了。
何况她心里其实一直有这个猜测,只不过因为种种事情没往深处想而已。说白了,是因为她清楚原身已经死了,做什么都只是徒劳,所以不想去往深处想。既然是她自己不情愿,不主动去问,那也怪不得别人没有坦诚。
毕竟她不诚心,怨不得别人。更何况她与殷含绮本来就不是同一个立场的人。
不是因为殷含绮是邪修,是因为她们在这件事上出现了严重的观念分歧。
对殷含绮来说,纵然她自己不屑于对活人用引魂术,不屑于用精魂与血气炼丹,她也不会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甚至会在得知某个无辜的姑娘没能“死透”后,带着某种居心,靠近关云铮这个后来之人。
关云铮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好追究的。”
她没有资格追究。
她装模作样地关心原身的家人,让闻家帮忙,让殷含绮帮忙,可她从没有及时赶到过。
她讨厌季邕,但那恨意里有几分是为了关云筝?又有几分是因为她自己对这种人有着近乎本能的厌恶?
别说指责本就顶着邪修名号的殷含绮了,她自己也是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殷含绮活像是会变脸,说完了正事又笑起来:“你又在自责。”
关云铮已经过了被人洞悉内心就会感到恼怒的年纪了,情绪被人看穿在她看来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比虚伪要强。
她没否认殷含绮指出的事实,也没再板着脸说些令两人都不怎么愉快的事,只是对殷含绮点了点头:“我走了,不搅你的清梦。”
殷含绮没有挽留她,却在她走出去几步远后忽然开口道:“我听过方竞甫的名字,但没有见过他。”
关云铮转回身,春日的阳光温暖和煦,不需要穿着归墟的校服,也可以让整个人维持在舒适的状态里。
殷含绮不知何时又拿起了她的“桃花面”,那扇面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似有红光闪过:“仙门鼎盛时,邪修的花样也多,人蛊并不稀缺。可如今这个世道,人蛊就成了人人争抢的稀罕物件。”
她半张脸都掩在扇面之后,看不分明神情:“你觉得……他还会造出第二个人蛊吗?”——
作者有话说:新增营养液110评论18=3100
写不完一章的量(默认四千),就写个加更吧,争取萌混过关[可怜]
下周前三天又要在外面当牛马,也没法保证更新,写得完基础更新字数就会发的,感谢大家的包容[亲亲]
BTW这个菇晚了好像六天才开始做这次中秋装扮活动,终于要在明天拿到主题壁纸了![墨镜]我这被主题壁纸拿捏的一生啊……
第153章
归墟常年被护山大阵笼罩, 除了后山,其他地方很难听到鸟雀声,因为鸟雀也会趋利避害, 隐约察觉到那阵法并不十分好惹, 所以不大靠近法力深厚的地方,只偶然蹭一蹭法力稀薄的边缘。
虽然已经在归墟待了将近一年, 对这样“鸦雀无声”的环境有些习惯了, 但来到农庄这半日,被春风灌了一脑袋的莺歌燕语,谭一筠才意识到平日里的归墟究竟有多安静。
来去峰之前一度未被护山大阵覆盖,但以其位置来说,也远远算不上“热闹”,一年到头只有任师姐和步掌门待在上面, 各自住一间屋子。那样高的山峰,或许只有鹰隼才会在那歇脚。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 坐在一旁的叶泯忽然说道:“有件事我好奇许久了。归墟分明不短弟子的吃穿,各类法器也并不鲜见, 还有凌师伯这样的丹修, 为何外界都说归墟是破落户?”一个仙门该有的不该有的,归墟皆一应俱全,到底哪破了, 章先生那张吐不出一句真话的嘴吗?
“兴许是因为成见吧。”谭一筠在藤椅里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顺便借着动作直起腰看了眼自己的钓竿,发觉漂子依旧一动不动,无声在心里叹了口气,“我听师父说过,云铮师祖那时候, 归墟刚建成,确实过了好一阵落魄的日子。”
叶泯若有所悟:“然后云铮的师祖就伙同凌师伯,把那时还是个大少爷的章先生给拐进师门当金主了?”
谭一筠一抖手腕,展开子不语,神棍似的将扇子在自己脸前扇了扇:“正解。”
真是一入师门深似海,从此纨绔是陌路啊。
叶泯可能是先天比别人多长个心窍,情绪丰富得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惹得谭一筠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你别是在心疼章先生吧?有这工夫不如心疼你自己,既没钱还得被他这个有钱的出题考验。”
那点“终不似少年游”的气氛瞬间被他三两句话打破,叶泯面无表情地想:兴许这就是近墨者黑吧,大家说话的方式都越来越像云铮了。
一直安静钓鱼的楚悯忽然在此时接话道:“也可能是章先生他们纵容了谣言的四下传播。”
她方才没出声,骤然开口,叶泯和谭一筠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叶泯眨了眨眼:“‘归墟是个破落户’这种谣言其实是章先生他们纵容之下的结果?”
楚悯的钓竿轻轻地沉了沉,她沉下手腕,猛地一甩竿,钓上一尾足有人两掌长的鲈鱼,鱼尾溅打出的水花泼了叶泯一脸。
好在这么多次幻境过去,叶泯对突发情况的反应已经很是熟练了,虽然根本来不及躲开,但还能做到在水溅进眼里之前把眼睛闭上。
楚悯被他的模样逗笑了:“不太熟练,见笑。”
谭一筠猛地探出半截身子,瞪着那条活蹦乱跳的鲈鱼,不可置信道:“你管这叫不太熟练?”
最后两个字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差点劈了。
叶泯顿时顾不上自己的窘态了,立刻扭回身去笑话他:“谭兄,你不会从来没钓上过鱼吧?”
谭一筠一脸沉痛地收回自己的半截身子:“初学时钓上过一条二两的鲫鱼,从那以后便再也没有收获了。”
本以为已经做足“心理准备”的叶泯闻言一愣,随后毫不收敛地大笑起来:“谭兄你要不同小悯取个经吧,怎么会一条也钓不上来?”
谭一筠恼羞成怒:“那你呢,你的竿子不也没动静?”
他话音刚落,叶泯的钓竿猛地沉了沉。
喜色在叶泯的眉梢眼角舞了起来:“多谢谭兄。”
谭一筠气绝于藤椅。
楚悯把鱼收进竹篓,没再往鱼钩上挂饵料,而是就着方才的话题接着说道:“兴许这谣言就是章先生他们主动散播出去的。”
灵犀幼时体型窜得很快,叶泯又还不会缩小符咒,哥哥和爹娘都不愿意教他,非要让他自学,因此他幼时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抱着灵犀四处走的日子。
虽说那时灵犀的体型远不如如今,但在幼童的怀里还是颇具分量的,为此他的臂力都凭空增长了一截。
后来他学会了符咒,灵犀要么绕在他腕上当个镯子,要么窝在灵笼里打盹,他也很久不曾用过这么大的劲了。
——直到此刻。
叶泯使出幼时抱灵犀的力气,艰难地把上钩的鱼从水里拔了出来。
“嚯。”谭一筠从子不语后露出一双颇受震撼的眼,“这是多少斤的鲤鱼?”
他怀疑地看了眼眼前的鱼塘:“这鱼塘看着也不深,怎会有这样大的鱼?”
叶泯完全出于本能,将那鱼拖上岸后便甩了一道缩小符:“先凑合在篓子里待着吧。”
他干完这一串动作后,才接过楚悯的话:“章先生他们主动散播这样的谣言,对归墟来说有什么好处?就我所知而言,有不少门派都因为这个谣言,不大愿意与归墟来往。”
毕竟谁也不是章存舒那样天生的纨绔贵公子,喜欢当街撒金叶子玩,没人愿意和叫花子做朋友,更别说还是功夫比自己厉害的叫花子。
按理来说,以章存舒的能耐,那样广的人脉,不该有这么多的人对此谣言深信不疑。
另一方面来说,仙门之中自然是各自凭本领为王,章存舒得到的对待配不上他的能力,这些众人皆有目共睹。
“或许是一种筛选。”楚悯分析,“将这样荒谬的言论奉为圭臬的,本也没有结交的必要;质疑此言论甚至在听闻后仍旧与归墟来往的,则有可能是怀揣真心之人。”
但如果这个结论成立,这筛选会不会太简单了一些?好些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惜做出许多有损尊严的事,只是捏着鼻子与自己看不起的人建交,怕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类了。
谭一筠不知何时收起了子不语,忽而压低声音,从对两人说道:“你们没发现吗?章先生没有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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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存舒此人,生性懒散,说出来的话大多半真不假,脸上的笑仿佛是镌刻出来的,然而同时他又颇有些本领,不论是剑修、阵修、乃至于音修,他都多少会一点,甚至能同人讲出个子丑寅卯。
然而他们来到归墟这么久,却从没有见过他的佩剑。
早先谭一筠刚来的时候,倒是偶尔会思考这个问题,后来时间一久也逐渐习惯了,甚至觉得就算章存舒拿出把扇子来和他对着扇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此人也不是什么寻常人。
师父倒是有可能对此事有些了解,但他总觉得自家师父和章先生时常沆瀣一气,要是真去问了,能不能得到想知道的消息另说,估计先得被他二人联手坑了。
虽然仙门大比时的幻境并不完全出自章先生之手,但谭一筠确实没有与他斗智斗勇的气力了。
他根据自己对章先生及其师门的了解,逐渐推断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或许章先生的佩剑就在归墟之中,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始终被他封存着,不到对他来说万不得已的场合,便不会动用。”
“封存?”叶泯对他话中提及的这个词异常敏锐——毕竟活人的剑是没必要进行封存的,多半是剑未断而剑主身死,剑才会被暂时封存,等待着下一位“有缘人”。
谭一筠这一猜测便大胆在此处,章存舒分明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把剑封存起来呢?
楚悯正要接话,察觉到什么,低头从袖中摸出叶泯先前给四人准备的传音符。
关云铮的声音从中传来:“你们去哪玩了?”
叶泯随手摸出自己那张传音符:“在鱼塘边钓鱼。”
关云铮应了声:“我猜也是。”
说完这话便没声了。
谭一筠了然地挑眉:“估计在来的路上了。”
不消片刻,关云铮的身影就从不远处的田间出现,快步朝三人走来。
藤椅早就给她准备好了,只等她入座。
关云铮面色无异地坐下:“方才都聊什么了?我这去了好久,你们不会偷偷说我坏话吧?”
谭一筠“唰”一声合起扇子,以扇做指似的指天道:“断然不曾。”
叶泯钓了一条大鱼,懒得再动,瘫在藤椅上如实答道:“方才在讨论章先生为何没有佩剑。”
“唔。”关云铮迟疑了一瞬,犹豫着是否要将摇羽先前说的话说给三人听,毕竟算是师父的隐私。可转念一想,这个结论也没有得到正主的承认,还是猜测的成分更多些,索性直接说了,“摇羽先前同我说过,师父的佩剑……在剑冢里。”
叶泯脑袋一歪,半截身子差点倒着栽进地里:“剑冢?!”
谭一筠也愣了愣:“难道还真被我猜中了?”
关云铮钓过一回鱼,这次没有闻越在一旁协助,自己随手缠好了鱼线,勾上了鱼饵,将钓竿甩入水中:“你猜了什么?”
“谭兄猜测章先生的佩剑被他暂时封存起来了。”说话慢的楚悯终于接上一句话。
“这事我也不清楚,而且师父从来没提过,总感觉要贸然去问也不大合适。”关云铮往后仰躺在藤椅上,看着天空中的一片流云。
章存舒对自己的徒弟很好,虽然嘴上没几句靠谱的,但行为举止皆出自真心,没人会揣测他对徒弟们的用心。
但除此之外,他的真心仿佛是什么昂贵的奢侈品,要论克售卖,总量也不太多,给了徒弟们一份,其他的就供不应求,被他藏了起来,不知是不是要待价而沽。
步雁山可以尽量神色平常地提起他的师姐戚寻月,凌风起虽然对戚寻月的逝去感到悲愤,但也还算是对此事坦诚。唯独章存舒,哪怕心知他们早已从各处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也还是从没主动对她说起过他的师妹。
他在某些事情上有着令相当一部分人不喜的圆滑,却又在某些事上展现出无可救药的固执。仿佛执着地吞下沙砾的河蚌,执着地要用泪水去包裹,最终将其包裹成珍珠。
可是悲伤是不可能变成璀璨的珍珠的。
悲伤就只是悲伤而已,给它赋予其他的色彩没有任何意义,所以这又是她加诸章存舒之身的一种妄断。
关云铮叹了口气:“或许有一天师父会主动告诉我吧。”至于那一天究竟何时到来……只能顺其自然了。
她草草结束这个话题,又起了个新的话茬:“我方才在那边的花树下遇到了殷含绮。”
“殷含绮?”楚悯困惑,“她怎么会在闻家农庄?”
嗯,看来殷含绮和闻越“势同水火”这一点已经深入人心,由不得殷含绮三言两语就改变了。
“大概是她之前给我的那一把丝线,估计作用就同示踪差不多,能看清我的踪迹。”关云铮丝毫不觉得自己抛出了一句多么骇人的话似的,说完后发觉钓竿竟微微地向下沉了沉。
谭一筠顿时也顾不上去追究为什么四人一同钓鱼,只有他一人钓不上来这件事了,关云铮那话说出来便使他震撼了。
她一直知道殷含绮的图谋,竟然就这样一直将那所谓的丝线揣在身上?到底是有多宽的心啊,东海吗?
关云铮用力提了一把钓竿,也没顾上观察究竟钓上来条什么品种,确认是鱼后便把收获随手放进一旁的竹篓里,仿佛只是来走个过场,并不太在意收获如何。
到头来只有谭一筠既在乎渔获又没钓到鱼,顿时一阵郁结,把子不语打开盖在脸上不说话了。
话痨闭嘴了,感情最为丰沛的叶泯没打算歇着,又问道:“她同你说什么了?最初将那丝线交给你是,她可曾说过此物可显示你的踪迹?”
关云铮神色平淡:“猜到一点,但是没往心里去,我身上没什么值得她盯梢的东西,她想查归墟的什么事,恐怕也轮不上用我。”
殷含绮的善意当然是真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关云铮感受到的确实一直都是善意,如果非要去剖析这善意背后是谎言,还是精心策划的利用,就有点没劲了。
因此她绕过了叶泯的第二个问题,只回答了第一个:“我问她认不认识方竞甫,她说确实听过,足以见得,在迷津渡被各仙门剿灭后,方竞甫应当与鬼灯楼有些牵扯。”
楚悯“嗯”了一声:“倒是意料之中。”
不被名门正派包容,走投无路之人,不去找寻邪修相帮,恐怕也没有什么可走的路了——纵然没人逼他走这条路。
关云铮望着鱼塘之上因为鱼儿靠近吃饵而泛起的一圈圈涟漪:“她还问我,方竞甫能做出第二个人蛊吗?”——
作者有话说:晚了点,但好歹是赶上了[墨镜]
第154章
“殷含绮知道方竞甫, 说明方竞甫逃出迷津渡后与鬼灯楼有所牵扯,如果他当真在炼第二只人蛊,那这两年被鬼灯楼残害致死的人里, 或许也有一部分是他该背负的血债。”叶泯盘腿坐起来, 头头是道地分析着。
关云铮刚经历过情绪低谷,说完方才几句话已是极限, 此刻实在烧不动脑, 瘫在藤椅上没吭声。叶泯说话时她看似神情平静,实则灵魂出窍有一会儿了。
“可是这两年各大仙门对鬼灯楼的追捕很严密,这两年死于邪术炼丹的寻常人和修士都比鬼灯楼鼎盛时期少了不少。”谭一筠说到这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皱了皱眉,“也对,这两年的修士本就在减少, 并不一定是鬼灯楼有所收敛。”
分子分母同时减小,分数值确实未必减小, 关云铮魂游天外地想。
楚悯默默将左手摊开:“没有第二只人蛊。”
关云铮回过神来,和谭一筠叶泯先后调转视线, 看见了楚悯掌心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卦阵。
一时之间三人皆是面色复杂。
叶泯凝滞许久, 抬用手捂住了脸:“太久没见小悯卜卦,竟然完全将你是个天问这事抛在脑后了。”
虽然小悯后来用月下逢捕捉“律”也算是一种“卜算”,但四人之中, 毕竟只有她能看见并解析“律”的存在, 而他们对这种卜算方式的结果一无所知。也正因此,时间一久,连关云铮都快忘了他们最初有多仰赖小悯的卜算。
三人各自沉默了片刻,谭一筠率先打破缄默,回归正题:“凝成金丹后, 卜算的结果是否就更为准确了?”
卜算本就是一种模拟,只是从过去的规律中总结出一种规律,然后运用规律给未来模拟出一个可能性最大的结局。然而在未来真正抵达之前,没人能知道它究竟是何种模样。因此楚悯也无法担保,只能谨慎地答道:“在我卜算之前,或可确定,没有第二只人蛊。”
闻言,关云铮暂且放下此事,转而问道:“那……那个人蛊呢?能卜算出她的踪迹吗?”
楚悯的脸色变得凝重了一些,嘴唇微微抿了抿。
叶泯登时坐得更直了:“怎么了?那人蛊不会吃了不少人了吧?”
楚悯摇了摇头,收起了自己的手:“不可卜算。”
苍韫桢背负天命,不可卜算。
涉及天机,不可卜算。
天命估计不太可能由一个心智不健全的人蛊来背负,那她的情况就是第二种。
可是一个人蛊会涉及什么天机?还是说有什么比他们更高的存在,正在阻截他们对人蛊的探究?
难道是祂?
关云铮与祂相谈甚少,无法总结出祂行事的准则与规律,只觉得如果祂真是此世的神,做事既然如此随心所欲,庇护一个人蛊恐怕也不是什么问题,对祂来说只是顺手为之。
春日和煦的微风把她吹拂得昏昏欲睡,浅动了几分钟的脑就感觉到一阵疲乏,只好理直气壮地摆烂:算了,找个时间问问吧。
****
与祂的对谈每次都发生在关云铮猝不及防的时刻,所以虽然心里惦记着找祂聊聊,但她并不觉得自己真能聊上,夜里坐在屋顶时只试探性地在脑内喊了喊。
坐在屋顶上能看见不远处的步雁山,他大概是才忙完一天的琐事,正往苍生道院走来。关云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正打算跳下屋顶,忽然听见那声音响起:“找我何事?”
关云铮收回了一只脚。
“你还真能听见?”她诧异地“问”道。
祂似乎是笑了一声:“近日在附近多有停留,正好能听见。”
拉倒吧,以前分明也能听见,装聋罢了。关云铮没好气地想。
“倒也是实话。”祂又触发了听见他人内心的被动,接了这么一句后说道,“所以找我何事?”
关云铮重新在瓦片上坐下:“今日小悯想卜算那人蛊的下落,发现她无法被卜算,与你有关吗?”
“我可没承认过我是神仙。”祂略带揶揄地说。
“哦,”关云铮面无表情地想丝滑地换了套说辞,“那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暂时不能告诉你。”祂倒数很坦诚,可惜说的话没一句关云铮爱听的。
兀自黑了一会儿脸,关云铮没招了,屈服道:“那有什么是能告诉我的?”
“让我想想……”祂故弄玄虚似的拉长了声音,在关云铮即将恼怒之前说道,“你应当一直想知道洞玄和将隐之间有什么联系吧?”
关云铮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咬了一下舌尖,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把“想”说出口。
“如你所想,我是个神仙。”祂打起自己的脸来毫无阻滞,“我快要死了。”
“你说什么?”虽然没有开口,但关云铮感觉自己要是开口,这句话的后两个字估计都得破音。
祂语气平静地接着说道:“神明的生命是人们信仰的延续,而我在日复一日中,逐渐遗失了姓名,失去了我的信众。”所以就快要死了。
“你……”
“不过不必为我感到惋惜,天道衰颓是大势所趋,前辈们早都死光了,我作为最后一位,也该将身躯化归天地了。”
关云铮被接二连三震撼,脑子彻底死机了,除了听祂说的话,几乎做不出什么反应来。
“在化归天地之前,我做了几件事。我分割了我的一部分神格——这也是我如今没有躯体,只能与你这样交流的原因,这些神格落地为人,各自有自己的一段人生。有的神格终生都不会觉醒神的那部分,只会做个寻常人;有的神格会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觉醒神的能力,他们也就成了变数。”
关云铮艰难地调动已经烧出糊味的CPU,努力接上他的话:“比如洞玄的缔造者?”
那个凭借传世法器一举成名,却又暴毙的……江湖散修。
“是他,但你所知的还有一人。”
关云铮感觉到自己的脑子生了锈,里面本就不算精密的链条咔咔作响,片刻之后才大胆地揣测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是小悯的叔父?”
祂笑了起来:“猜对了。”
“楚泽榕是诸多神格中唯一一个知晓了自己身份的,但很可惜,聪慧是一种诅咒,我分割神格本就是钻天道的空子,它在我身上不会放太多的视线,但在分出去的神格身上自然不会收敛它的窥探,楚泽榕青年早逝,其实是一种无奈的必然。”
“钻天道的空子?天道也有实体?”
“没有,天道是一种意志,它要众神殒灭,万灵归于人间,要人自治。”
好不容易找回语言中枢,就被这么一句话当头一击,关云铮又失语了。不过既然祂说天道要人自治……难道这就是苍韫桢身负天命的根本原因?
“将隐是我做的第二件事。洞玄其实是我权能的转移,不是那个神格所化之人的能力,所以不算是计划之外的事。但楚泽榕太聪明了,我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还需要为他的死遮掩一二,又或者说是填补一二,不然天问一派的损失就太严重了。”
“你这话有点……”
“哦,政//治不正确是吧。”祂了然地说道显然又从关云铮那里学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想说寻常人的性命也是命?的确,人命是不分贵贱的,但是我的神力日渐衰微,能做的事有限,只好先做最要紧的事了。要紧程度自然也是我自己评定的,算不得公平。”
祂三言两语又把关云铮想说的话说完了,她只好继续沉默着。
“楚泽榕死后,我没有立即收回那部分神格和神力,而是将它放在了天问,又用了某些方式,让楚泽枫用上了这股力量,先后打造出了溯洄和将隐。”
“溯洄也是你神格力量的体现?”
“不算吧,算是楚泽枫与天道抗衡的报偿。他割舍七情,理应得到一点奖励,天道自然希望人能赢。”
“也就是说,溯洄可以算作交易和小悯父亲努力之下的双重结果?那将隐呢?纯粹是你权能的体现吗?”
“正解。”
关云铮坐在屋顶上,脸上的神情比猝不及防吃了口惊天大瓜还要错愕,久久不能平静。
“暂时只能告诉你这么多,还有什么别的想问的吗?我看看能不能告诉你。”祂赖皮鬼似的说道。
关云铮却顾不上与他计较,急惶惶地问道:“还有吗?我身边这些人里,还有谁是你的神格所化吗?”
祂的笑意一顿:“怎么?”
关云铮怀疑祂根本不能明白自己的心理,但还是解释道:“一个有血有肉,有自己人生的人,到头来只是一个神格的化形,是一片残缺不全的什么东西,让我觉得……人活着特别没有意思。”
那样鲜活的,有喜怒哀乐的人,最后只是别的什么的投射,一生不论是功勋卓著还是劣迹斑斑,都只是一种投射,是虚幻,好像再多的努力都没有意义似的。
如果她身边真的还有这样的人……她会觉得有些难过。
这些人或许终其一生也不会知道,自己于某种意义上只是神的傀儡,或许还会因为背负了神格而过早地死去。因为天道不允许神的干涉,它要人靠自己的力量赢下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但这又算什么?神明还是人类又有什么分别?
祂沉默了片刻才说:“没有了,你认识的人之中,没有我神格所化的了。”
关云铮冷静地点点头:“那我暂时没有什么要问的了,等什么时候能告诉我先前问题的答案,我再问你新的问题。”
****
归墟于她究竟意味着什么?关云铮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个问题。
在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最初,她并不觉得归墟会是她的归宿,就算成功在择选上被选中,她也没想过会遇上苍生道这样的师门。
她脾气很坏,心地一般,尤其懒惰,过去几年里因为自己性格的缺陷自食恶果,本以为猝死就是她最后的结局。她以为自己会不讨人喜欢地来,也不讨人喜欢地走,却不知究竟是谁突发善心,捞了她一把。
平心而论,她过得并不算很差,虽然一直痛苦于原生家庭,但父母并没有短过她的吃穿,动辄对她拳脚相加,但她也清楚苦难是不能互相比较的,让她觉得痛苦万分的是更深层次的东西,是她父母反复自我欺骗也欺骗她,试图掩盖的东西。
——她并不幸福。
她毫无自信,坚信这世上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父母的包容也只是因为他们被社会规训,不得不包容;她自卑又自负,不认为成绩能代表一个人的能力,却会反复强调自己过去学生生涯的辉煌,因为她如今失意,只有过去的得意还能够拿出来吹嘘;她严于律人宽以待己,指责别人时自己其实也从未履行过所谓的为人准则,但天生一张厚脸皮,能够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喋喋不休。
她虚伪,爱撒谎,叛逆,逆反心重,刻薄,言辞尖刻……
然而苍生道,不,她的师门,没有一个人苛责过。
或许是因为她隐藏得很好,从未在此世泄露过自己是个烂人的端倪,或许是……他们真的很喜欢她。
被肯定、被坚定地选择、被告知做错事也没关系,仿佛是一种东亚家庭孩子创伤后产生的幻想,就像那个在手腕上带上发绳的男孩,在渴望被爱。
然而章存舒甚至看得出她最初“魂不附体”,早就知道她并非此世之人,他真的看不出自己乖巧外表下的恶劣内在吗?
“在屋顶上做什么呢?”连映不知何时走来了,站在院子里仰起头看向她。
关云铮回过神来,朝连映露出一个笑:“思考人生呢。”
连映朝她伸出手:“李厨在饭堂给我们开小灶,要不要吃?”
“要!”关云铮欢快地从屋顶上跳下来,和连映手拉着手往饭堂去了。
归墟……或许真的会成为她此生的归宿——
作者有话说:来也!又开始反响惨淡了是吗()不过我已经做好单机写到完结的准备了[墨镜]
第155章
忙活了几天, 废了无数张传音符,和人扯了无数场不擅长的皮后,与步雁山沟通的各大仙门终于确立了前来参与大比的人员名单。
步雁山可以与人有理有据地辩论, 却无法和不讲道理的人攀扯, 所以后半程传音符的这边基本上都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个以嘴皮子见长的凌风起。
基本上对面只要冒出点想吵架的意思,就能被凌风起说一不二又隐约夹枪带棒的语气呛回去。软柿子自觉自己一捏就烂, 本来也只是试探着得寸进尺, 见势不妙,一般到这里就会偃旗息鼓,自行搭个台阶,嬉皮笑脸地就下去了。
稍微硬点的柿子见了火苗就蹦,凌风起先前警告性质的话便没什么用,往往只会激怒对方的血性——只是到了这时候, 凌风起反而没什么束缚了,因为是对方先口不择言, 他接下来骂出些什么,也不能全然怪在他头上。
这些时候, 步雁山的状态一般都是嗓子冒烟地坐在一边, 和看戏的章存舒坐在一块喝茶。
茶是关云铮新研究的花茶,茶味轻花香重,带着点甘甜。佐食的点心是清爽的绿豆糕, 不粘不干, 一口半块,甜度和清香正好。
名单确认下来,就该开始给即将前来的宾客安排住宿了,虽然按照惯例,应该会有相当一部分的仙门住的是自家灵舟或是芥子, 但统筹时仍需将所有人都考虑进去,也不是件轻松的活计。
——好在归墟不差钱。
镜溪城不大不小,商业发展得中规中矩,有几家规模尚可的客栈酒楼可供住宿——全都是闻家名下的。
除此之外,闻家名下的农庄也有许多闲置的屋子,只不过有些仙门人自恃清高,可能不大愿意住在农户家里。但只要他们稍微动动脑子,就会发现住在农庄不仅有不次于酒楼客栈的好吃好喝,还用不着与太多不想搭理的人打照面寒暄。
因为农户们的屋子离得再近,也不会有客栈里诸多房间一墙之隔那样亲密。
除了这些山下的住处,归墟门中也有许多空间可以放下芥子,芥子可以仅凭归墟的灵气运行,也可以由不放心的外来宾客自行供给,突出一个量大管饱,不愁住不下。
步雁山布置住处那几日精神都比先前打嘴仗时好多了,见着关云铮也终于有闲暇停下脚步说上两句话。
“云崽,我正想问你,前几日你做的那个……红糖糍粑?难做吗?”步雁山问道。
关云铮刚从来去峰上下来,出了一身汗,被归墟的和风一吹,登时清醒不少,听了这话便问道:“小师叔想吃?”
那红糖糍粑甜而不腻,香甜的同时还很有些酥脆的口感,着实味道不错,故而步雁山坦然地点点头。
关云铮看了眼天色,估计时间不算太晚,也没拒绝:“那我这就回去做,你是要一起过来等着,还是做好了我给你送上去?”
步雁山立刻调转了方向跟着她一起往苍生道院走:“我一同去。”
“我倒是不怕麻烦,这几日我在来去峰上的时间比你都久,但你不是才忙完吗?不用回去休息?”关云铮顺手从乾坤袋里摸出两块绿豆糕,没大没小地和步雁山一人一块分了,“山上山下加起来,这么多住处,能住下很多人吧?”
步雁山咬了口绿豆糕:“容纳数百人没什么问题。”
“那还愁什么?”关云铮心比天大地一摊手,“这一步完美解决了,直接开始下一步。”
步雁山被她说服似的点了点头:“说得对。”
****
叶泯可能天生缺点专心,没法在某一类事上深耕做出功绩,在归墟近一年,各门功课学得稀松平常,是个教科书级别的“样样通,样样松”。
褚老看他这几日心思完全不在符咒上,便索性放了他的假,让他有心事回去琢磨,别在课上神游天外。
这一琢磨就花了两日的工夫。
期间练完刀的关云铮路过芥子院,本想着进门之前用传音符打声招呼,结果传音符那边只能听到叶泯中邪般的絮絮低语和一些更细碎的声音,听着像是在削木头。
那低语配上削木头声听着怪神叨的,知道的明白他是在用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要做个巫蛊人偶诅咒别人,被“邪门歪道”灌了一耳朵的关云铮愣是没敢开口打断。
步雁山和章存舒都忙得团团转,谭一筠这几日也没有授课先生了,每日在归墟各处溜溜达达,关云铮打算从芥子院外离开时,他正好从里面走出来。
“云铮?你怎么来了?”谭一筠摇着子不语问道。
他问完一看,才发现关云铮右手边还飘着一张传音符,转瞬便明白过来:“找叶泯?”
天一热,纵然归墟的护山大阵隔绝了热度,那白晃晃的日光也在每个人头顶晒着,他手上这折扇便显得分外应景起来,降低了相当一部分装模作样的嫌疑。
用传音符联络叶泯的当口,关云铮擦干净了霄汉刀身上沾的一点碎霜,一面感慨着任师姐的功力,一面收回了一旁的传音符:“听着像中邪了,还是不找他了。”
谭一筠失笑:“他想研究个小物件,这两日一直在屋子里钻研,我去找他的时候也是神神叨叨的,我问他吃不吃饭,他回答我洗漱过了,鸡同鸭讲。”
关云铮想起之前江县幻境里,叶泯掏出的那一对耳朵样式的法器:“如果他是对法器更感兴趣的话,那他倒是应该去听师父给他上课。”她惋惜似的“啧”了声,“可惜了,没早点发现他这个爱好。”
谭一筠:“你不要一脸没看他受章先生磋磨所以很惋惜的神情。”
被戳穿的关云铮朝他一笑:“你呢,被师父磋磨的这段时间,感觉如何?学到什么新东西了吗?”
谭一筠随手把子不语往旁边一抛,有灵之物很快便开启了自动跟随,飘在两人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傀儡术我大致学会了,只是还没怎么运用过,希望大比的时候用不上吧,我有点没底。”他叹了口气,“章先生教课和掌门教课最大的区别在于,章先生教的东西太需要悟性了,如果不能明白,死记硬背也是徒劳无功;掌门授课总带着些点化的意思,比较适合我这块顽石。”
关云铮边听边点头,人话翻译了一下他的话:“其实就是师父水平高但教书烂,掌门水平高且教书好。”
“你别说这话是我说的就行。”谭一筠飞快撇清关系。
关云铮倒是觉得这种评价没什么,毕竟大学里Sature论文随手发的教授副教授,不会教书的也是一抓一大把。
本来学习与教书就是两码事,就像读了很多书的人未必就会写作——虽然都很懂得评价写作。至少章存舒不是因为自己读的书足够多就傲慢的那种老师,没有在上课前三十分钟分享自己的一生英伦情,教书态度还是很端正的。
嗯……章存舒也没沦落到被拿来和这种老师相提并论的程度,对不住了师父。
“至于其他的术阵,章先生没教太多新的,只在掌门教给我的基础上做了些延伸。”两人说着话已经快走到了苍生道院,谭一筠忍不住岔开话题,“今日饭堂吃些什么?有点心吗?”
关云铮回头看了他一眼,颇为老成地摇了摇头:“这样下去真是不行,怎么一个个的都开始痴迷点心了,当心老了得糖尿病。”
谭一筠皱眉:“糖……尿?什么东西?”
关云铮讲鬼故事似的恐吓道:“一种因为年轻时候管不住嘴而患的病,严重了会瞎,还得瘸,瘸得严重了得锯腿。”
谭一筠无端感觉到膝盖下方的腿一阵幻痛,顿时面色扭曲道:“是因为嗜甜?”
讲鬼故事那位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像是没有意识到谁是那个令众人嗜甜的元凶。
不过片刻之后她又坦言道:“话虽这么说,我也不打算改了,人活着不吃点自己爱吃的实在太憋屈了,我们又没把甜食当饭吃,多吃两口怎么了。”
谭一筠被她从来都无懈可击的逻辑再度打败,屈服道:“所以今日有没有点心?”
“有,”关云铮背着手溜达进饭堂里,跨进门槛前又回头看了谭一筠一眼,“不过是咸的。”
到底还是得控制一番摄入的糖分了。
****
关云铮腌了一坛咸鸭蛋,今日正好启封。
随着修为的提升,她识海中的将隐权能也逐渐扩大了范围,具体表现为曾经只是过眼云烟似的看过一遍的那些食谱菜谱,她如今都能想起个七七八八。那位把神格分割出去的时候可能也没想到,最后这部分权能会被她用来研究做菜。
真是没办法,可能这就是出菜中国人吧。
兴许是这个世界到底不与现实接壤,咸鸭蛋并不常见,不然苍生道众人也不会把做出这玩意的关云铮当个天才。在一旁帮她清洗蛋壳的连映问道:“这东西,是直接吃还是……?”
关云铮正伸长了胳膊取出最后一枚鸭蛋——倒不是不能用御物术,主要是鸭蛋不重,并且取出来的过程比较有成就感。她把坛子转了一圈,确认已经空了之后,抬起头来:“都行,直接吃、做配菜、或者做点心,师姐想吃什么样的?”
连映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自己手里青色的鸭蛋:“还能做点心?”
关云铮快速回忆了一遍蛋黄酥的制作过程——得益于被不好吃的蛋黄酥骗了无数次,这个制作过程她也看了无数次,虽然还不清楚古代的烹饪工具和她的技术能不能复刻出酥皮,但她还是没扫连映的兴,点了点头:“能,之后试试。”
连映对她的话十分信任,没再多问,向她伸出手,示意她把沾了黄泥的手臂伸过去。
关云铮配合着她把胳膊洗了,擦干后将几乎卷到肩头的衣袖拉下来:“还好用的是右手。”
连映不明所以:“左手怎么了?”
“左手不是戴着撷光吗,虽然这小东西暂时没有器灵,但想必容不得我这样弄脏它吧。”关云铮低头看了眼那熠熠生辉的镯子。
“也对。”连映被她逗得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肯定和师父一样。”
关云铮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又编排我什么呢?”章存舒弯下腰来问道。
关云铮装模作样地一哆嗦:“哎哟师父,你吓我一跳。”
章存舒笑着打趣她:“没看出你哪里被我吓着了。”
关云铮和连映手拉着手站起身:“那不是配合你吗,早吓不着我了。”
再怕背后灵,也被吓习惯了,早就脱敏了。
章存舒接过两人手里的咸鸭蛋:“中午要用这个做吃的?”
倒也不是不行。
关云铮思索片刻,从章存舒身后探出身子,呼唤李演:“李厨,还有昨日的剩饭吗?”
李演一头雾水:“要剩饭做什么?”苍生道两个累撅了的大人,四个,不对,五个胃口奇佳的少年,其余几个也都是饭量正常的,这几日根本剩不下什么饭。
他虽然不解,但还是配合道:“你是要硬一些的饭?”
关云铮一溜小跑过去:“硬一些的饭适合拿来炒饭,今日的饭太软不太合适。”
李演闻言端给她一碗:“拿去吧,正好方才少加水蒸得硬了些。”?这也太巧了。
关云铮简直要怀疑师门里的每个人都会未卜先知和读心术了。
不管怎么说,有现成的饭,炒饭就容易制作多了。关云铮把刚放下的袖子又卷起来一截,使唤方才跟着她进门的谭一筠:“话痨,你去菜园里给我摘点葱回来。”
谭一筠一合扇:“行。”
她抬头看了眼,又把因为好奇凑近的闻越支开:“师兄你给我打几个鸡蛋。”
闻越懵懂点头:“哦好。”
连映笑眯眯地站在她身后:“那我呢云崽?”
关云铮回头,拿了双筷子给连映展示:“师姐,你就帮我把这几枚蛋像这样戳开,挖出来,然后放进这个碗里捣碎,可以吗?”
连映笑着应了声“好”,拿着碗和蛋到一边去了。
还没来得及去摘葱以及还没开始打蛋的谭一筠和闻越:“?”
怎么对他们和对师姐是两副面孔?
关云铮原本已经要转回身去做饭,察觉到什么似的,又停住动作,看向在门槛和在一旁的两人:“怎么还不开始?师姐都快做完了。”
谭一筠和闻越拔腿就走:还真是两幅面孔!她都不装一下!——
作者有话说:白天沉迷吃糖炒栗子,没写几个字,所以迟了(发出栗子真好吃的声音)
此菇所在地终于降温,秋天终于来了哈哈哈哈!
第156章
大概是因为人没法想象自己认知之外存在的缘故, 关云铮觉得咸鸭蛋炒饭这东西听起来实在是有点邪门,她一边翻炒一边心里没底地想着,总觉得咸鸭蛋不像油热过的鸡蛋那样香, 又因为腌制的过程中加了太多盐太咸, 掌控不好味道……
不过为了解决第一个问题她往里加了碎肉丁,碎香菇……总之一大堆本不该出现在常规蛋炒饭里的东西;为了解决第二个问题, 其他所有的食材里, 她都没放盐,这样总不至于还齁咸吧?
炒至中途,关云铮朝一旁的闻越招手:“师兄,我要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
闻越正叼着个山下农庄送来的桃子,闻言凑近:“什么任务?”
坑人先挑熟的下手,关云铮用勺子舀了一勺饭:“你尝尝看咸淡。”
“淡了, 你再尝尝。”传奇吃客闻越品鉴过后,又给她拿了个勺。
亲自尝过味道后的关云铮终于放心下来, 化了一点盐在碗底的水里,往锅里洒了一圈。
“太干了化不开?”闻越继续吃桃子。
关云铮点点头, 翻炒一阵确认盐分彻底吸收均匀, 把炒饭盛出锅。
她来到归墟之后做过很多次饭,因为“做饭最忌讳灵机一动”这一永恒真理,一直收敛着自己的创新想法, 生怕做出色香味弃权的菜色, 没想到还是在今天破了戒。
但毕竟方才尝了一勺,她略带私心地品鉴了一番,觉得不算太失败,恐怕要助长日后频繁灵机一动的歪风邪气。
不过以后的饭……还是以后再说吧。
“今日就吃这个。”她把一大锅饭端上桌,“大家尝尝, 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进的。”
闻越像个成精的猴,吃桃仿佛不用嚼,光速吃完后将桃核往饭堂外面的花盆里一丢,拿着方才那勺子在桌边坐下:“云崽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谦虚了,都这么好吃了,能有什么要改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