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没等到意料之中的狂风骤雨, 凌风起态度堪称温和,只不过依旧不大理人,抱着栖霜独自走在两人之前, 拉开了一大截距离。
关云铮木然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 忍不住扭头与楚悯咬耳朵:“凌师伯别是吃错丹药了吧?”
楚悯忍笑忍得艰难:“倒也没有这样劣迹斑斑吧。”
凌风起的脚步突兀地一顿,关云铮立刻警醒, 本要说出口的话瞬间被咽了下去, 端着一脸若无其事与转身回看的凌风起对视:“怎么了凌师伯?”
语气那叫一个乖巧。
凌风起竟没挑刺,反而大发慈悲似的:“走得这样慢,大清早的累着了?”
这话换了蒲飞鸢来说一定是关心,但凌风起这么一说,就无端带了点阴阳怪气……关云铮和楚悯齐齐一凛,加快脚步跟上。
凌风起看她们靠近, 从栖霜两爪之间把药瓶抽出来丢给关云铮:“新炼的丹。”
关云铮猝不及防,连忙伸出双手接住:“多谢凌师伯, 可我近日不曾受伤。”
凌风起顺了一把栖霜的毛,没回头:“给你稳固根基用的, 近日不是在同嵩华比试?别太急功近利, 注意着些。”
这简直让人有些受宠若惊了。
关云铮一度认为凌风起对于自己的态度,是某种程度上他对于章存舒态度的映射,而如今他对自己是这个态度, 又愿意来苍生道一同过除夕, 想来是与师父之间龃龉渐消了?
想来也是,师父今日还答应了上来去峰,像是打破了某种自己设下的禁忌,不再对戚寻月相关的事讳莫如深了。
难得练功专注一回,竟然错过了师父师门中这样大的进展!
她当下只见得变化的结果, 便觉此事有些突兀,然而她也清楚此事并非一朝一夕内变化至此,一定是有某个契机,促成了这样潜移默化般的过程。
会是什么呢?
她犹在出神,走在前头的凌风起忽而又回头,向着走在关云铮身边的楚悯道:“至于给音修提升耳目的丹药,我尚在炼制,待确认药性后再给你。”
楚悯一愣:“凌先生不必……”
栖霜怀里没有药瓶,便用爪子扒拉起凌风起胸口的乾坤袋,被扒拉的人一手捏住雪貂的后颈皮,一手将乾坤袋拿远了些:“你这样用功,尽我所能助你也是应该的。”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苍生道院附近,不知感受到了什么,凌风起忽而一皱眉:“章存舒不在?”
关云铮老实答话:“应是和掌门去扩展来去峰上的护山大阵了,还没回来。”
只见听了此言的凌风起神色微怔,随即转身朝她走来,把栖霜塞进她手里,腰间的剑已经出了鞘,竟然一声不吭就御剑上来去峰去了。
关云铮手上还有一股灵犀的味道,栖霜在她手心待了不到几息便窜了出去,熟门熟路地直奔饭堂去了。
楚悯与茫然的关云铮对视一眼,发现自己也挺茫然的:“凌先生应该确实吃错药了。”
****
除夕人多菜色多,不可能让李演一个人忙碌,苍生道四个弟子全都在灶间打下手,一群人没到中午便忙得团团转。
“待会儿这顿打算吃点什么?”李演在忙碌的空隙还不忘询问。
“我家乡的习俗是中午凑合两口,年夜饭时吃得丰盛。”关云铮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要不吃饺子?”
楚悯正帮着递碟子:“饺子?”
关云铮顺嘴解释了一句:“省心省力。”
李演语气幽幽:“省你的心力吧。”
又得揉面擀皮,又得动手拌馅,还得包,省的哪门子的心力?
关云铮回过头,默默看向闻越:“师兄。”
闻越早有准备:“我让酒楼的厨子给我备了。”
李演没话说了,相当不客气地翻了师兄妹一眼。
正好手头的活计完成了,闻越在衣摆上擦干手上的水:“云崽小悯下山取一趟吧?”
“你不下山擦什么手?”连映自他身后经过,又将一摞碟子放到他手边,“还当是你要躲懒。”
闻越快冤死了:“我这不是看云崽要下山,准备顶一会儿她的位置吗?谁说我要躲懒了?”
关云铮直想笑,拉着楚悯起身溜了:“那我和小悯下山一趟,辛苦师兄师姐继续给李厨帮忙了。”
还没等李演转过身,她又极其有眼力见地补充:“李厨最辛苦。”
四面玲珑地安抚完师门,关云铮带着楚悯御剑下山,直奔闻家名下的酒楼。
如今她御剑术已学得愈加平稳,多载一个人不是问题。镜溪城本就在青镜山下,御剑更是迅捷,不消片刻两人便抵达城门,一同落了地。
镜溪城内张灯结彩,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几乎要没处下脚。
关云铮拉着楚悯往酒楼方向走,被人群挤得快要心烦意乱时,一阵奇异的甜香忽而拂过两人的面颊。
“殷姐姐?”关云铮若有所觉地一扭头,正对上人群中笑着执扇的女人。
殷含绮抬手将楚悯被挤乱的衣袖理了理:“除夕这样的日子,你们不在山上,下山做什么?”
看清两人行进方向,她又了然道:“哦——是在闻家酒楼订了东西,下山来取的?”她轻笑一声,“闻越那小子怎么不自己下山,还劳动他两位师妹。”
关云铮实话实说:“还好他没下山,不然碰见你了,岂不是又要闹不高兴。”
殷含绮被她逗笑,用团扇掩着嘴笑了好一会儿:“我管他高不高兴。”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眨了眨眼睛:“对了,有几个不知算好还是坏的消息,你们要不要听?”
“听。”关云铮和楚悯异口同声。
“季邕死了。”殷含绮毫无铺垫地平铺直叙,“自上次折磨过后我便没多管他,只让人盯着不让他再作怪,两日前派出去的手下向我禀报,说他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楚悯比关云铮还要关心此事,还没等殷含绮话音完全落下,便追问道。
“冻死的,”殷含绮勾唇一笑,“是不是很奇怪?”
镜溪城冬日虽算不得暖和,但也决计不到能冻死人的程度,季邕这是作了多大的一回死,才能在这样温和的冬日里冻死?
“听手下汇报,他自成了废人后愈加烂泥扶不上墙,整日整日地饮酒,那日出事时正从一酒肆走出来,手中还提着一壶,与人行走碰撞间尽数洒在了自己身上。”殷含绮跟随着两人的脚步往酒楼的方向走,“他被酒气熏得头脑昏然,竟一头栽进了排污的水沟里,而后迷迷糊糊地自己爬上来,就这样回了家。”
殷含绮笑叹一声:“第二日,他府中家丁呼门不应,推门而入,才见他尸首已然冰凉,躺在榻上时却敞着怀,脸上带着笑。”
“冻死之人……倒确乎是这副模样。”关云铮迟疑,为着这样的祸患竟死得这样轻易,而感到一阵惘然。
“据传回的消息,季邕死时仍穿着前日里摔下水沟时所着衣物。”殷含绮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难怪。”关云铮若有所思。
“难怪什么?”楚悯看向她。
“他衣服上泼了酒,又摔下水沟,衣物早就湿透,这样的日子却因为醉酒忘了脱衣,湿衣服裹住他的身子,又不可避免地遭了寒风吹拂,失温了。”
难怪会活活冻死。
“殷姐姐方才说有几个消息,其他的呢?”三人抵达了酒楼,索性寻了张空桌,坐下闲谈片刻。
“还有,关家老爷也死了。”殷含绮特意改了个称呼,“大约是那痨病实在凶残,他到底是挨不过这一冬。”
虽说生了病的老人大多挨不过冬天,但关家这位正值壮年,按说不该死得这样早。
再说了,痨病在古代大约都是传染得来,他又是从哪染上的这病呢?
“关家夫人并不多伤心,派去的人还说,听着她愤愤地说些什么,都是报应,染上这脏病,之类的话。”殷含绮一面回忆一面复述道。
关云铮陷入了一阵沉默。
哈,原来是这么传染的,就知道原身这个家无可救药。
“关夫人这几日兴许就要回娘家去了,最迟元宵后动身。”殷含绮见酒楼老板向这边走来,默默换了个位置,让关云铮坐得更显眼些。
“她娘家在何处?”关云铮对着酒楼老板点点头,“此去彻底无人作陪,想必路上会很难熬吧。”
酒楼老板将闻越预订的饺子皮和馅料尽数捧上桌,木盆中有隔板,饺子皮放在盘中:“姑娘们可是御剑来的?这木盆略沉,怕是影响。”
关云铮不甚在意地朝他笑了笑:“不妨事,我们有法子,多谢店家。”
酒楼老板拿钱办事,更何况涉及小公子师门,大公子和小公子都会给钱,本已是拿人手软了,此刻更是不敢受这道谢:“姑娘客气了,这都是我分内之事。”
关云铮笑着跟人说了几句,等酒楼老板终于如释重负地走回柜台,发现自己都出汗了。
“师兄家里是给了他多少钱,他也太客气了。”关云铮嘀咕,“我要是拿多了钱也这个嘴脸。”
“闻逍向来溺爱弟弟,这酒楼最初的菜单也全是依着闻越喜好来的。想来店家为你们苍生道提供饮食,不止能收到闻越的一份报酬,还会有他大哥的一份。”殷含绮以扇掩口,打了个惫懒的哈欠,“旁的没什么事了,若是有重要的,我自会给你传信的。”
说完她便起身要走,关云铮连忙叫住:“怎么传信?”
殷含绮没回头,只对她摇了摇手中团扇,原封不动地引用了她方才的话:“我自有法子。”
她摇着扇子走了,关云铮和楚悯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堪称巨大的木盆上。倒不是不能用御物术操纵,但毕竟在镜溪城中,随意动用法术还是太引人注目了,平日若是有需要搬运的东西,一般都用的是一瞬即逝的传送阵法。
自从前阵子,谭一筠用阵法传送回农庄送来的瓜果蔬菜后,传送这一项原本由李演盯着的事便悉数交给了谭一筠,既是给李演减轻了负担,也是增加了谭一筠平日锻炼的机会。
关云铮和楚悯与殷含绮道别,随后便从乾坤袋摸出那张传音符来:“话痨,来活了。”
谭一筠的声音很快从那边响起:“你们在酒楼?”
楚悯四下环视:“我记得你在酒楼也预设了阵法,怎么没找到?”
叶泯的声音传来:“就在我们寻常去吃饭的那张桌底。”
关云铮和楚悯:“……”
“我说你就不能把阵法放在体面一点的地方吗?”关云铮忍无可忍地问。
上次在山门前找阵法差点把她找成野人,钻进树丛里找了半天才找着阵法的光,出来时顶了满头的枯叶,回去后就揍了谭一筠一顿。
谭一筠言辞闪烁:“那不是要隐蔽行事吗?”
楚悯看了眼那张他们常坐的桌子,此刻正被其他人围绕着:“倒也不必如此隐蔽,谭兄。”
“怎么了,那张桌子有人?”叶泯又凑近了问道。
关云铮叹了口气,看向仍站在柜台后的酒楼老板:“店家,劳烦您叫个伙计,帮我搬一趟吧。”
****
最后众人吃上饺子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闻越熟知众人的喜好,饺子馅料就安排了好几种,他抱着属于自己的那碗坐下时,关云铮正从连映碗里夹饺子。
“怎么还吃师姐的?”闻越侧脸看她。
关云铮不爱吃水饺,更喜欢蒸饺,但又好奇师姐碗里那几个水饺的味道,于是在征求同意后夹走一只:“嗯?荸荠?”
这一只饺子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关云铮筷子一转:“师父,你还没吃吧?”
章存舒抬手夹了一只给她。
“哦,芥菜。”这是不太满意。
江却也将自己还未动的碗推过来:“我的与你一样,是荠菜的。”
关云铮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碗里由李演调配的汤:“那我也尝尝。”
好吃。永爱荠菜。
关云铮不是宰相,肚量有限,还没尝遍百饺已经饱了,放下筷子起身:“我还是去打下手吧,馋瘾一犯简直没完没了。”
楚悯抱着碗站在她身侧:“你要杀鱼?”
关云铮迟疑:“不了吧。”
楚悯若有所思:“那你要杀鸡?”
关云铮:“……”
发现李演除了杀鱼杀鸡已经把所有事都做好的关云铮:“我还是歇着吧。”
褚老上了年纪,不敢多吃,也早早放下了筷子:“云崽,来,陪我手谈一局。”
关云铮闻言大惊失色:“我不会下棋。”
“褚老教你呗。”闻越撺掇,他起身把关云铮推过来,“你就别忙了,往日还不够忙吗,今日歇着就是。”
关云铮茫然地被推着走了好几步:“那我下棋去?”
闻越“嗯”了声,又看向同样快吃完的楚悯:“小悯也一起去吧?”
还没吃完就被安排好的楚悯眨眨眼:“好。”——
作者有话说:昨天不够的2k+今天的2k,下一更应该是周二6k。
想要评论[可怜]好久没看到新评论了[爆哭]开学后肉眼可见的惨淡,呜呜
第137章
即便众人齐上阵, 年夜饭筹备也花了大半日的时间,对比之下,吃饭所需的时间顿时短暂了不少。日子特殊, 年夜饭期间师长们喝了点酒, 席间的氛围顿时便不再拘谨,众人都多说了几句话。
谈话间凌风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又从乾坤袋中摸出几个药瓶, 一一分给关云铮四人,明明是关心,却又懒得解释,嘀咕了几句四人听不清的话,便又拿起酒杯自斟自饮。
不愧是连剑名都叫“浮白”的人,实在海量。
步雁山一看就在憋坏水, 笑眯眯地给他们“中译中”:“大师兄说这是解毒的丹药,出门在外若是遇上特殊情况, 记得先行服用,可保平安。”
没管一旁忽然开始吹胡子瞪眼的凌风起, 他接着说道:“要是遇到解毒丹都解不了的毒, 就快些回归墟求援。”
褚老也笑着:“这话不吉利,大过年的怎么说出来了。”
步雁山活像是喝醉酒了,立马抬手指凌风起, 脸上竟带着晚辈向长辈告状的神情:“大师兄说的, 我只是转述。”
凌风起登时怒目而视:“我方才分明没说这话!跟你师兄学坏了!”
坐在一旁专心吃菜的章存舒无端被指责,一脸莫名地停住筷子:“师兄怎么又来了,说不过师弟就说是我把师弟带坏了。”
长桌另一边的关云铮叼着鸡腿,瞳孔地震:原来师父的师门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吗?三个成年人如同小学鸡打架般拌嘴,还啄得有来有回, 句句有回应……
同样对此情此景毫无防备,楚悯伸出去夹鱼肉的筷子都打滑了两次,与关云铮对视时两人都很茫然。
难怪步雁山先前那么想让两位师兄和好,原来和好之后是这样的……
“师弟也没说错,师兄你以前不就是这么跟我们说的,‘这解毒丹能解百毒,解不了的就赶紧跑回师门找你,也好让你多研究一种毒’。”章存舒扒起陈年旧事,语气听不出与凌风起之间有半分龃龉,期间还悠然自得地喝了一口酒。
凌风起把酒杯放下,不满地“啧”了一声,却到底没再反驳,脸上的情绪也不是多么消极的。
叶泯凑到关云铮身边:“我还以为他们要打起来了。”
谭一筠语气幽幽:“应当只是闹着玩。”
师长们要打起来似的闹着玩,褚老笑呵呵地看着,小辈们埋头吃喝,一顿年夜饭就这样平淡无奇地过去了。李演收拾桌子时关云铮撑得眼前发晕,只能一脸严肃地对李演表达了自己的有心无力。
章存舒和自己的师兄拌完嘴,见关云铮已困得不住点头,忍不住揶揄:“我本想带你们去朝安看看,既然这么困,不如不去了?”
关云铮“噌”地坐直了,脑子还没完全处理好信息,身体已经先动了,两眼放光道:“去!”
然而对于新事物的喜悦很快被现实的担忧击溃了,关云铮想起楚悯之前同她说的,章存舒带人缩地成寸时格外眩晕的话,顿时又打起了退堂鼓:“但是师父你带我们缩地成寸的话……”
她现下吃得这么撑,怕自己半路就得吐了。
章存舒失笑:“我倒也不是次次缩地成寸都那般让人难受。”
叶泯瞪圆了眼睛:“所以章先生那次果然是故意的!”
凌风起还没忘了掺和一句:“我就说他劣迹斑斑吧。”
被围攻还无力反驳的章存舒:“……”
总之最后还是由劣迹斑斑的人带着他们缩地成寸,来到了朝安城。
为免忽然出现引得路人侧目,此次落点是城中一处偏僻的角落。章存舒兑现了承诺,关云铮落地时并不觉得多晕:“师父,师兄师姐们还有师叔师伯怎么不一起来?”
章存舒象征性地对她掰了掰手指:“那是不是也太多人了?”
也对。一大帮人走在街上,还穿着一眼就能看出来自仙门的奇装异服,能不能开心逛完朝安城不好说,引来仙盟执法的概率比较大。
章存舒说完,领着他们往光亮处走:“你们好像都未曾来过朝安,便带你们来看看。”
他话音刚落,五人步入街道,万千灯火骤然撞入眼帘。
饶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四人还是被眼前的繁华震撼,呆愣在原地。
街头巷尾的每一家店铺都张灯结彩,每一处角落都被华灯点亮,人群熙熙攘攘,喜色盈满眼角眉梢。
虽然并非诗词中描绘的节日,但关云铮还是想到了那一句——“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原来是这样的景象。
千百年前描绘的画卷,她终于得以亲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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觥筹交错之声渐次远去,宫中的钟鼓仍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奏响,仿佛在宣告,琉璃瓦覆盖下的宫闱中,那位皇帝也在与民同乐。
苍韫桢摘下冠冕,随手解开束起的长发,又抓过一边挂着的大氅披在身上,拂开一众随侍,孤身往殿后花园走。
却未料花园中竟有人。
关云铮腰间佩着剑与刀,正坐在花园亭中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
苍韫桢迈入亭中,抬手将亭边另一盏灯点亮。
“你师父呢?”她在桌边坐下,将大氅解开。亭中早有人烧了暖炉,三面又都以厚重的帘子隔开寒风,并不多冷。
关云铮从棋盘上抬起视线,歪了歪头:“我就不能是独自来的?”
“自然可以,但你是独自来的吗?”苍韫桢随手捏起一枚棋子,“应当还有其他同伴一起吧,他们去哪了?”
“在皇宫别处随便看看呗。”一日速成不了围棋,关云铮眼下看着这桌残局就头痛,收回视线,“柳大人今夜不在宫中吗?”
“不在。”苍韫桢已经自己同自己下起了残局,“她家中父母健在,自然要回去的。”
苍韫桢此言并无寂寥的意味,但使关云铮想起了幻境中她曾说过的那句话。
幻境中她带来了洞玄,得知自己一年后即将“众叛亲离”,那现实呢?苍韫桢所经历的现实会与他们一样,与谭一筠一样,依旧无法被幻境改变吗?
苍韫桢没看过第二次幻境期间他们的表现,虽有洞玄在手,但也不知对此事是否知情。关云铮犹豫着要不要问,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坦诚道:“陛下,上月幻境考核时,我在其中见到了您,幻境布设的是去年的翠屏山大比。”
苍韫桢从棋局中回过神来:“那时我确实在翠屏山。”
“您……在幻境中将洞玄带在身上,还进行了占卜,得到了昭示的结果。”关云铮继续说道。
“结果?是什么?”苍韫桢似乎不太在意,只随口问了这么一句,便又将心神投注于棋盘之上了。
“您说,洞玄昭示,您未来会众叛亲离。”
嗒,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
前几次与苍韫桢交流时,她态度太过随和,导致关云铮此言出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话实则非常没有分寸,或许够她被杀好几次头。
——然而苍韫桢却没生气。
她收回执棋的手,思索了片刻:“幻境中我为何带着洞玄?”
还没等关云铮回答,只见眼前的女帝又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哦,我知道了,应该是因为幻境中你带着将隐,而我出发前用洞玄卜了一卦。”
将隐与洞玄之间确实有感应,正如她赶往江县时感受到了洞玄的存在,幻境中的苍韫桢想必也通过洞玄感知到了将隐所在,故而才带着洞玄前来一探究竟。
但现实中的翠屏山大比发生在去年,这个世界还没有关云铮,楚悯的父亲也还没有造出将隐,所以苍韫桢并不觉得有带洞玄参与大比的必要。
也就……没能得到那句“众叛亲离”的昭示。
“不过即便现实中我得到了这样的昭示,多半也不太在意。”苍韫桢又开始执棋落子,“虽然江县之事了结后,洞玄的昭示确实得到了应验,但早在昭示揭晓之前,他们就不是我的亲人了。”
这么多个月过去了,还是动辄能把天聊死……关云铮在心里幽幽叹气,因为对自己的聊天水平实在不敢恭维,干脆不说话了,支着下巴看苍韫桢下棋。
“会吗?”苍韫桢拿起一枚黑子递给她。
关云铮老实摇头:“白天褚老教过,还没完全学会。”
苍韫桢把黑子塞她手里,先前沉重的话题被她轻描淡写地揭过:“那就试试,反正你我都闲着没事。”
彳亍口八。
****
“所以后来你学会下棋了吗?”次日清晨,叶泯叼着窝窝头好奇。
“没有,”关云铮打了个哈欠,昨夜在朝安待得太晚,除夕夜里宵禁也晚,遑论在几乎灯火通明的皇宫,“陛下根本不管我,我乱下她也跟着乱下,本来就学得稀里糊涂,昨晚过后彻底混淆了。”
谭一筠拿过一粥碗,同样困倦地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陛下。”
“你同她说了幻境中洞玄昭示?”楚悯照例早起听风,此刻是四人中唯一一个清醒的,“她怎么说?”
“预料之中的样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态度倒是与幻境中一模一样。”关云铮按了按太阳穴,强打精神,“当时在幻境中,她也只是同我解释了一番洞玄昭示的意义,其他什么也没提及。”
——“我身边已经没什么亲人了,若非要算上那些个皇亲国戚的话,那大概也就是三皇叔和三皇兄了吧,他们各有抱负,阳奉阴违或是当面反目,皆有可能。”
“她在幻境中是这样说的。”关云铮叹了口气,“皇室跟三犯冲?怎么搞事的全是排老三的?”
叶泯艰难地嚼着窝窝头,期间还没忘了点评:“这是能说的吗?”
谭一筠吃了口李演腌的萝卜,被酸得面目狰狞,顿时也清醒了:“嘶……这样说来,即便是现实中她不曾将洞玄带去翠屏山,应当也对恭亲王和三皇子未来会背叛一事,了然于心吧?”
只不过三皇子不是她的亲哥哥吗?怎么在她口中,又只是个“皇亲国戚”?
“她或许也并不觉得,恭亲王和三皇子所为是背叛吧。”关云铮原本已在埋头喝粥,忽而抬起头来这样说道。
苍韫桢对待此事的态度实在是很奇怪,若说她早有预料且将其视作背叛,总归要付出一点行动来阻止才对吧?可她却既不阻止也不愤怒,仿佛坐等这些事发生一般。
之前在江县,柳卿知也借由洞玄,对江县即将发生的大火了然于心,却也并未阻拦,只是提前做好了应对的准备,杜绝了伤亡。
她会是在苍韫桢的授意之下才这样做的吗?
关云铮想不明白,又喝了一口粥:“算了,还是不聊这个了,总感觉这个话题不是我们该聊的,越来越不能说了。”
“那说点能说的吧。”叶泯无端振奋起来,“你们说第三次幻境考核会是什么样的?前两次都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下次会不会也是一样?”
关云铮听得一脸木然,简直想再往他嘴里塞一个窝窝头:“这确实能说,但我听不得一点。”
谭一筠也一脸消化不良,明显还没从上一次幻境带来的心理阴影里走出来:“我对翠屏山大比之前的仙门大事都没什么印象,不知道章先生会做如何安排。按理来说为了历练,多半会安排些至关重要的大事件,但前两次幻境事件若放诸四海,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楚悯点点头,总结出结论:“猜不出来,尤其在出题考官还是章先生的情况下。”
关云铮:“……”总之谜语人真是太可恶了。
相继两个话题都被扼杀在了摇篮里,楚悯又自然而然地起了另一个话题:“对了云崽,此次归家我与父亲说起了洞玄与将隐之间或许存在的联系一事,他有些新的想法。”
“什么想法?”关云铮支棱起来,“这种联系确实是可能存在的?”
楚悯点点头:“某种意义上来说,将隐更接近于溯洄的权能在法器上的呈现,所以父亲才能打造出将隐,毕竟他也是溯洄的缔造者。但洞玄在诞生之初,权能的范围甚至将溯洄也涵盖其中,不仅可以回溯,还能朝前推演,这就导致此前父亲始终不相信,洞玄竟出自一个江湖散修之手。”
毕竟法器之所以被称作法器,其诞生前一定是由某种法力塑造的,并且足以承载某种法力。足以缔造出溯洄的法力令楚泽枫七情尽失,那足以缔造出洞玄的法力又会是什么样的?这人难道真的只是个籍籍无名的江湖散修吗?
“洞玄的制造者,不是在洞玄面世一年后就死了吗?”谭一筠皱起眉头,“如果他是倾尽全部修为打造的洞玄呢?”
“问题在于,此人并非死于修为尽失后的灵气衰竭,是离奇暴毙的。”关云铮截口否认了谭一筠的猜想,“这是陛下告诉我的。”
对了,苍韫桢当时有意无意地将楚悯的叔父与洞玄的缔造者相提并论,是不是也是一种暗示?
楚悯注意到了她凝滞的神色:“云崽?你想到什么了?”
“我就是在想……溯洄是你父亲在你叔父逝世后打造出来的,洞玄又与溯洄在权能上有所交集……”关云铮喃喃,“而洞玄权能的范围缩减,似乎……”
“与我叔父过世的时间相差不多。”楚悯以一种笃定的语气接上了她的话茬。
越是影响范围广的事件,重合的可能性就越小,出现巧合的概率也就越低,故而小悯叔父过世同时促成了将隐的诞生与洞玄权能的消亡,这几乎……不可能是巧合。
可这又会是谁的机关算尽?
“此次归家,父亲告诉我,他其实不太能理解溯洄为何能够成功,虽然他舍弃了自己的情感作为代价,但溯洄这样庞大的镇山神器,以一个人的情感作为代价是远远不够的。”楚悯下意识往来去峰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这一眼能跨越距离,投视到另一个镇山神器之上,“后来他在将隐之上付出的努力则更证实了这一点。
“有一股我们尚且不知的助力,在推动着溯洄的落成、将隐的诞生。”楚悯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话,效果却不啻于平地响起的惊雷。
“那洞玄呢?也会是这股助力在背后捣鬼吗?”会有这样一个存在,促成了这两大法器的诞生,又卸磨杀驴般地,摧毁了洞玄的缔造者和小悯的叔父吗?
“不无可能。”楚悯答道。
****
本来新年伊始,大可不必在这几日急着修炼,但在叶泯提起第三次幻境后,四人皆是如临大敌,吃过早饭后便打算继续修炼。
不过毕竟日子特殊,四人也没打算过于苛待自己,随便练练就差不多了,便一同前往关云铮的小院。
“对了云铮,之前我和叶泯初来归墟时,那无故挑衅你们的人,这段日子似乎安分了许多?”谭一筠忽然想起此事,握着子不语看向关云铮。
“他?”关云铮侧过头,“大概有别的谋算吧。”
“什么意思?”叶泯警觉地扭头,“他又作什么死呢?”
“前阵子,就是三师兄刚跟着褚老学符咒那段时间,有一日我们三人在阁楼,听见暗处有脚步声,褚老打了一道‘寻踪’过去,却没有抓到人。”关云铮回忆着说道,“后来褚老用了些手段,捕捉到了一点灵气的痕迹,确实属于那姓赵的。”
“他偷听你们说话?”谭一筠皱眉,“你们那时在说什么?”
“就说了些传音符的媒介与等阶,没什么特别的。”关云铮也想不通,但是又懒得搭理这号人,所以没太放在心上。
谭一筠的神情却不太轻松:“云铮,先前在我们之后,仙盟又塞了一批人进来,前些日子我看他们常扎堆在一处,若是路过时与他们不小心对视上,那些人还会迅速散开,像是在密谋。”
经他这么一提醒,叶泯也想起来了:“我们进入归墟的时间差不多,芥子被安排在一处,平日确实经常碰见,但倒是没注意过里头有没有那个……赵乾什么。”
关云铮摆摆手:“我一般管他叫欠打。”
谭一筠和叶泯双双愣住,随即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笑声。
两人笑得直不起腰,看得关云铮一脸莫名:“有这么好笑?”
你们修仙人谐音梗还是听少了。
谭一筠艰难忍住笑意,直起身来:“就是第一次觉得简洁的文字竟包含了这样多的内涵,还蕴藏了你对他精准的评价。”
话痨又开始了。
叶泯搭着谭一筠的肩膀直起身:“不管这些人在谋划些什么,日后我和话痨会多注意的。”
“怎么你也叫我话痨?”
“怎么,你觉得你不是吗?”
****
自从叶泯不再执着于学武器和乐器后,在符咒一道上的进益便突飞猛进起来。不过偶尔他还是会想起自己的老本行,这时便会忍不住去问问,正在音修一道上稳步前行的楚悯。
“破妄之后是何种感觉?”他坐在正默写琴谱的楚悯身边,语气十分好奇。
楚悯正将自己这段时间听到的风编作琴谱,闻言没抬头,反而把问题抛给了在不远处擦拭刀剑的关云铮:“不如问问云崽筑基是何种感觉?”
叶泯闻言转身看过去,却见关云铮耸了耸肩:“说不上来,大概就是……以前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地借灵气,现在随手一抓就能获取,这样的感觉吧?”
好……生动的感觉。
“你不也是筑基吗?问我这个做什么?”关云铮本还想说几句,忽然意识到叶泯早就筑基了,只是从没提起过,所以总被她下意识忽略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筑基的。”叶泯坐在桌边出神,“大概是因为引气入体和筑基都来得太过轻易,所以这以后很难有进益吧。”
谭一筠已经练完了阵法,在桌边坐下:“我引气入体前后的差距倒是很显著,因为自那之后,子不语作为本命法器,便能自行飘起来了。”
只不过引气入体之初,子不语受他灵气限制,飘得不甚稳当,到了筑基前才能稳固在他身后的空中。
“至于筑基,从前我布阵只能局限在扇面上,法力也有限,筑基后才能开始布设一些简单的落地阵法,扇面上的阵法效力也极大地增强了,可以实现一些时间或是空间上的更改,譬如传送阵法。”谭一筠接着说道,几句话把自己说渴了,倒了盏茶一饮而尽,“修道其实同在私塾学书没什么区别,学得好,会背、能理解的篇目自然变多了,而那些虚无缥缈的能力,总会在某个时刻得到合适的解释。”
具象的进步和成就总是更鼓舞人心,这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毋庸置疑的。画饼的技术再出神入化,都不如升职加薪来得打动人心。
更何况,“道”之一词,本就虚无缥缈,若是还执着用虚无缥缈的感受来概述自己的进益,岂不是永远都辩不清楚了?
“这样说的话,破妄之后最大的感触应当是,从前我只会在卜算受限时转向音律,音律对我来说是不得不为,展露出的也不如卦象明晰。但破妄之后,我能感觉到音律即是卦象,两者皆是万物运行的规律,甚至能通过听风,写下风的律,从而推断出,下一场风会从哪个方向来,又会是什么样的风。”楚悯默完了新的琴谱,将纸张铺平摊开,又用茶盏在一角压实了,做完这一切动作后才抬起头,“譬如此刻。”
她抬起头看向院外:“东风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不想出差……
第138章
迷津渡紧挨着东海, 无边浪涛被风卷起,随后猛地拍碎在崖边石壁上,碎成翻涌的白。
呼啸风声中, 一道人影忽而从岸边的礁石里闪过, 身法奇快,几乎看不清身形, 飞快地掠过刻着“迷津渡”三字的巨石, 向远离海岸的内陆奔去。
而远处高耸的石崖之上,有另一身影正在拔足狂奔。
与海岸边独身飞奔的人不同,他身后正有几名黑衣人紧追不舍,好几次黑衣人手中的刀尖都快挨着他后腰,被他用脱手而出的符咒连带人一同震开,才争取到了继续逃命的时间。
被追得狼狈不堪的人正是叶泯。
他一睁开眼就知道自己身处幻境, 原以为这次章先生没混淆他们的记忆是网开一面,拥有清晰的记忆也更方便他们解决未来可能发生的问题。谁料还没等他缓过一口气, 五六个黑衣人便突兀地从周围的树丛中窜了出来,嘴里叫着喊着“别让他跑了”就追了上来!
虽然先前在自家门派和归墟都被保护得很好, 没遇到过什么真正的危机, 但叶泯此前并非没有逃过命。
毕竟发了失心疯的人再凶猛也是比不上灵兽的。
鹧鸪山中无野象,但曾有一年一群野象途径山脚,与农户们起了冲突, 门派接到消息下山解决此事时, 那群野象已经发了怒,抬脚就要将人活活踩死。
兴许是他那时身上沾了灵犀的气息——虽然灵犀应当不足以成为野象的天敌,但还是令野象感受到了威胁,调转矛头便朝他冲了过来。
他不会御剑,躲得异常狼狈, 最后还是爹赶到,才将将安抚住了那头野象,从脚下救了他一条命。
——此刻的狼狈奔逃让叶泯想起了曾经象脚求生的记忆,求生欲催发之下,他甩出符咒的动作越来越快,几乎只能看得见动作的残影。
好在前阵子他一直跟随褚老学习符咒,乾坤袋中有的是各式各样的符咒,只是符咒打退他人的效用有限,需得增加助力,才可……
忙于奔逃的叶泯脸色忽地一变,似乎听到了隐约传来的乐声,曲调还异常熟悉,好像……
他心思电转,下一瞬已经骤然停住了逃跑的脚步,在乐声逐渐响起来的瞬间,将手中一沓燃焰咒打了出去。
乐声加持之下,那火焰陡然窜起一丈多高,在地上升起了一道火墙,隔绝了紧追不舍的几人,还燎着了他们的衣摆。
尚未明晰对方身份,叶泯不想武断下杀手,一击得手便立刻转身继续逃命,经过一处巨石后,果然看见了藏匿于此的楚悯。
“遇到云铮他们了吗?”重要关头,叶泯仍为男女授受不亲分了一瞬的神,正犹豫着是否要隔着衣袖抓住楚悯的手腕带着她跑,忽而意识到自己犯了一路的傻,竟忘了对常人来说杀伤力极强的灵犀,就安然缠在他的手腕上。
幡然醒悟般,叶泯刹住脚步,一道恢复原型的符咒甩出,将灵犀变回原本大小:“让灵犀载你走吧。”
记忆未曾被混淆,用巨蚺当坐骑一事也就成了熟能生巧,楚悯没多犹豫,在灵犀低下头时迅速攀到它身上:“方才怎么不让灵犀出来?”
叶泯一脸木然:“我也想知道,可能是在之前两次幻境中习惯了记忆被压制,骤然得到完整的记忆,都有些不适应了。”
五六个令他应对得左支右绌的黑衣人,在体型庞大的灵犀面前就只是一甩尾便能摆脱的货色。叶泯这才从紧绷的状态里放松下来:“但是此地是何处?”
楚悯示意他往几丈之外的石崖下看。
叶泯几步登上灵犀的身子,借着高度往下一看。
“海?”
楚悯点点头:“此地应是东海之滨,迷津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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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一筠苏醒时便意识到自己被绑了。
神智一恢复,纵使被蒙着眼,身上各处的感觉也会变得无比鲜明:肩臂处被长时间强行束缚的酸胀,手腕被麻绳捆缚出的刺痛,无疑都在昭示一个事实——章先生把他安排成人质了。
他自然也在苏醒的瞬间意识到了记忆未曾被混淆一事,想来此次解决幻境、得以离开的关键并不在于“意识到此处是幻境”,而是其他需要他们解决的问题。
但章先生出手势必也不会留情,所以他得到了完整的记忆……失去了自由。
谭一筠叹了口气,深感自己上了贼船,还是自家师父亲手坑的。
只是还没等他这口气叹完,远处便传来一阵刀剑拼杀的声音,仿佛是有谁闯了进来。
他第一反应是云铮,但随即又意识到幻境中绝对不止他们四人在,定然还有他人,故而也未必就是自己的同伴前来营救。
只是很快,那刀剑拼杀声便越来越近,原本守在他附近的几人也冲了出去。
谭一筠一颗心提到了喉口,正等着听一听来人的声音,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拼杀声停了,随即方才缠斗中一个粗犷的声音道:“把她刀给我缴了!”
刀?谭一筠顿时更紧张了,难道真是云铮?人多势众,她打不过应该快逃才对,为何非救自己不可?反正幻境中自己也不会真的有事。
“小姑娘,里头是你的相好啊,这么拼命?”另一个油滑的声音响起。
一句话引得周遭一片哄笑,被称作“小姑娘”的人却没吭声。
“挺能打的啊,里头那个小白脸配你倒是正好。”粗犷的声音说道。
谭一筠:“……”自己到底哪点像小白脸了,此刻面无血色所以显得面色发白这一点吗?
来人一直不说话,他心里愈发笃定,此人便是关云铮,但又不清楚关云铮究竟伤势如何,做何盘算,一颗心依旧惴惴不安地蹦个不停。
“名门正派的弟子,”另一个阴沉些的声音忽而开口道,“不说话,脸上却分明忍得很辛苦,想必没听过别人这么对你说话吧?”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人群之中说什么的都有,粗鄙不堪的,侮辱品格的,听得谭一筠面色越来越沉。
“这么想救你的同伴?”那个阴沉的声音问道。
来人依旧没吭声。
“反正日后我们在岛上也要时常见面,不好为难太过,也不好将你欺负了去,不如就……”油滑之人故意拖长了调子道。
阴沉之人忽而截口打断:“不如就跪下,给我们一人磕个响头,我们便将你的同伴放了,如何?”
谭一筠试着催动了一番灵气,发觉毫无反应,大约是他周身也有个微型的锁灵阵,所有依托灵气的招式都使不出来。
章先生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谭一筠简直要气笑了。
远处人群的起哄声,调笑声嗡嗡响在他耳边,而后,万籁俱寂。
——“扑通”一声,来人跪了下来。
“哈哈哈哈,大哥,我说什么来着,他俩一定是相好吧!”粗犷之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