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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窝头是用粗粮制作的,口感粗粝扎实,饱腹感强烈。农户们正准备给他们四人的晚饭,怕耽搁久了让他们挨饿,才给每人端了两个窝窝头上来,因着也担心他们吃太多被占了肚子不好克化,每人只有两个,没有更多。

关云铮掰一块吃一块,开口说话时脸向着叶泯:“接下来这十几日你打算怎么办?”

窝窝头干得噎人,叶泯正自给自足地倒水喝,闻言茫然道:“什么怎么办?不是照常教习?”

楚悯解释道:“云崽的意思应当是,你想不想学剑,亦或是学些别的?”

关云铮点了点头,在被噎得直想翻白眼的感受中对她竖起大拇指。

楚悯又补充道:“毕竟我跟随苏修士学乐器,谭一筠大概会跟随章先生学阵法,你呢?想学什么?”

坦白说,这件事叶泯并不曾仔细想过,他并不擅长音律,在音修一道上也没有太多天赋,虽然手头有件乐器,但也很少用到,尚未形成对决中使用乐器辅助的思维。

至于体术,似乎也就勉强比几乎不练武的楚悯好些,剑他没怎么练过,鞭子用得也只是稀松平常,没到可以用作武器的地步。

本就干涩的窝窝头忽然变得更为难以下咽,叶泯停下了倒水的动作:“是啊,我该学什么呢?”

农户们动作很快,还没等他们聊出点头绪,第一道菜已经上来了,看不出究竟是什么的绿叶菜,水灵得仿佛刚喝过一场露水就被端上桌了,碟底触到桌面的瞬间便散发出一阵清香。

关云铮接过农户递过来的碗筷,顺手分发出去后才说:“如果不知道学什么,不如想想遇事时,你第一反应会用什么?”

第一反应……

关云铮像是随口一提:“我记得在幻境中,你脱手甩出符咒的动作很是果决,不如试试学符咒?”

叶泯一愣。

那些在他人眼中十分明显的下意识动作,本人是很难察觉到的。此刻经关云铮状似不经意地点出后,叶泯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来到归墟之后,遇事时自己的第一反应似乎确实都是拿出符咒,即使只是一些非常低阶的符咒,譬如让灵犀恢复原型大小的缩放咒,能放出火焰的燃焰咒。

正如楚悯遇事总是先卜一卦,谭一筠总是拿过子不语布阵,而关云铮会立刻拔剑一样,下意识的动作正好说明了一个人的天赋所在,或者更准确地说……

菜还没上齐,关云铮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筷子:“其实符咒倒未必是你的天赋所在,符咒之于你,可能只是一个舒适圈。”

“舒适圈?”这不是多难理解的词汇,叶泯重复一遍后便大致明白了,“顺心而为的话……似乎确实可以称作舒适圈。”

虽然总有人提倡要“走出舒适圈”,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舒适圈并非能做得更好却不去尝试的堕落,而是窒息生活中难得的避风港,能找到自己的避风港已实属不易,为什么非得出去承受风浪呢?避风港之外又不是没有被风浪拍打的机会了,何必多折磨自己几遍?

强迫自己去过不想要的生活,最终只会抓紧机会在一切应该或不应该的时候真正地“堕落”。

摆烂一学期,只靠考前最后两天预习蓝皮书的关云铮如是想道。

对自己施行奖励制度是人之常情,学得累了就会玩得更狠,然而玩的时候多半就想不起学习了,这件事最终只会发展成恶性循环。

关云铮好不容易摆脱这样的恶性循环,现在只想在有兴致的时候练剑,不想学的时候摆烂,劳逸结合,反而能让她对练剑这件事保持期待。

她同样不想看到同伴陷入恶性循环,于是正色起来,拍了拍叶泯的肩膀:“你这么年轻,多的是机会慢慢试,看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修什么道,你的家人尚且没有逼你做决定,不用急于这一时。”

****

兴许是听进了关云铮的话,也可能是叶泯本就心里有数,那日从农庄回到归墟后,他便去找了褚老,告知了自己想要跟随褚老学习符咒的想法。

原本独自承受褚老拍打的闻越简直喜不自胜,当即拍着胸口表示有了同伴之后自己的符咒水平必能一日千里,让褚老务必收下这个徒弟,把褚老烦得抄着竹简又追了他半个学堂。

褚鹤贤把竹简砸出去,没管“哎哟”叫唤的闻越,看向叶泯:“平日教过的那些符咒,学得如何了?”

叶泯偷偷在校服衣角擦掉自己手心的汗:“褚先生想如何考核?”

褚鹤贤思忖片刻,报出了一串符咒名:“你按序画好,之后我来查看是否具备效用。”

叶泯翻找了一番自己带着的符咒练习纸,从中挑出褚老刚才点明的几个符咒:“多久之后?”

褚鹤贤估量了一番时间:“半个时辰?”

叶泯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褚鹤贤正要心软地放宽时限,便听他又说道:“弟子尽力。”

闻越象征性地叫唤了几声,没人搭理,自觉收了声,将压根没砸到自己身上的竹简还回来,听了叶泯此言忍不住挑眉:“这么有诚意?”

叶泯默默往衣服上又擦了一把汗:“有劳师兄督促。”

褚鹤贤原本要走,闻言又颇感兴趣地停住脚步,像是要看看闻越要怎么“督促”。

闻越骤然被架到这高度,还没搞清楚自己要“督促”什么,便已经“局促”起来:“太看得起我了,我也就坐在旁边看看,督促什么。”

褚鹤贤笑着摇摇头,自顾自地走远了。

那天叶泯究竟画出了具有怎样效力的符咒,关云铮等人一概不知,他们只知道自那一天起,叶泯便和闻越一同在褚老的教导下学习符咒了,高阶版的。

看叶泯展示完新学的高阶符咒,关云铮起身,把炒好的栗子端到章存舒面前:“师父,你想个法子吧,我不想剥了。”

其实栗子从农庄送来后,已经被放置了一段时间,里头的果仁萎缩了一些,与表面的膜脱离了,并且在下锅前已经被李演用刀开过口了,剥起来没那么费力。

——但仙门法器实在是太好用了,万一章存舒真能做出个剥栗子的法器呢?

哪怕只是个寻常工具都行啊!

章存舒正品鉴着关云铮费了一下午工夫做出来的栗子酥,很能领会剥栗子一事中的艰辛,闻言点点头:“是该做个工具。”

人的精力毕竟很有限,能在衣食住行上省些力气,又何乐而不为呢?

关云铮得了承诺,继而得寸进尺:“那这些就交给师父剥吧,我练刀去了。”

章存舒:“?”

关云铮抓起一把栗子塞进乾坤袋里,又拉上楚悯往外面跑:“辛苦师父了我先走啦!”

叶泯默默起身,也抓了一把栗子进乾坤袋:“辛苦章先生了我也去练符咒了。”

谭一筠紧随其后:“掌门给我布置的阵法还没完成,辛苦章先生了。”

顷刻间四个小辈全部逃走,饭堂偌大一张桌子旁边仅剩章存舒一人。

章存舒笑着叹了口气,认命地一边剥栗子,一边构思剥栗子工具的制造——

作者有话说:剧情节奏到这里比较好,所以字数有点少。

接下来大概会启动时间大法(也没那么大),总之会减少重要节点之外的描写(我尽量)

第134章

年节将至, 这一月没有幻境考核,离月底还有好些日子,弟子们便乘坐归墟分派的灵舟各回各家了。

亲眼见到章存舒拿出这么多艘灵舟, 站在一边送别同伴的关云铮都恍惚了, 忍不住靠近闻越问道:“师兄,这些灵舟全是师父的?”会不会太富了点?灵气够用吗?这得搭进去多少个供给灵气的阵法啊?

闻越还没来得及回答, 风轻云淡地站在两人身前, 如同标准仙侠角色一般的人就转过头来,对着两位徒弟堪称促狭地笑了笑:“是他们自家师门送来的。”

嚯。

到头来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反倒给师父装了个大的。

关云铮对师父这一套做派叹为观止,待他转回身后又去跟闻越蛐蛐:“这些弟子认不出自家灵舟吗?”

闻越分析得头头是道:“那谁知道,你看师父那闲庭信步的模样多让人信服,谁会觉得这些灵舟是他从别处讨来的?灵舟又大多长一个样, 估计只有回到了师门,他们才能知道这些灵舟究竟归属于谁吧。”

虽然过程中没有任何人遭受损失, 但关云铮无端有种师父捡了大便宜的感觉。

好吧他确实捡到便宜了,至少这些弟子回去这一路, 都会琢磨“归墟是破落户”这个说法的可信度了。

关云铮看着同伴们的灵舟陆续腾空, 随后在符咒的作用下隐没入虚无,脚下一跃,御剑而起:“师父师兄, 我去练刀啦。”

闻越习以为常地朝她摆摆手:“早点下来吃饭。”

关云铮已经朝着来去峰飞去了:“知道啦——”

其实跟着任师姐练刀的感觉, 远不如跟着蒲先生练剑来得条理清晰,但是蒲先生说上了这几个月的课累了,这段时日也跑出去游山玩水了,她只能去找常年待在来去峰的任师姐。

而且跟任师姐练了两回刀后,她发现了两人之间的区别。

——任嵩华不会因为她是师妹就留手。

蒲飞鸢课上指点或是喂招, 多数都会收着力道,虽然出招总是阴险得让人防不胜防,但若是真没防住,多半不会出什么岔子,关云铮在课上受过最重的伤,无非是虎口被震得裂了个小口子。

任嵩华则不同。她不会在自己没有防备的时候出招,甚至会好心提醒一句,但出手时的速度毫不留情,快得哪怕预先得到提醒也防不住。力道上则比蒲飞鸢刁钻很多,“卸力”一招被她使得出神入化,霄汉本就不怎么趁手,这段时日在她手下更是不知被打飞出去多少次。

若是在蒲飞鸢手下,武器被打飞,是定然要被说的,所以她哪怕虎口开裂也没松开过武器。

但任嵩华从不点评她的刀法或是剑技,将她武器打飞后也不继续进攻,只会默默收了剑,等她捡回武器再出手。

倒不是说两人的教学方式各有优劣,但她确实从这两种方式里学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蒲飞鸢教会她必须将武器掌控在自己手里,这是要学会坚持;任嵩华教会她不必太在意失败,这是不计较得失。

看似互相矛盾的教学态度,诡异地共同构建成了关云铮当下的观念。

而蒲飞鸢昨日临行前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想清楚你为何拔剑了吗?”

彼时关云铮伸手握住霄汉的刀柄:“因为我能。”

而此时,面对任嵩华的又一次提醒,她一把抓过被击飞出去的霄汉,“铿”一声对上裁冰狭窄的剑身。

唐横刀的狭窄与长剑的狭窄对撞,薄与薄互相在彼此的武器上撕开一道口子,关云铮数日以来第一次架住了任嵩华的攻势,握住了手中的刀。

任嵩华数日不变的表情也终于泛起了一点涟漪:“好,继续。”

****

灵舟落地的声音几不可闻,身处其中的叶泯挑开船舱的隔帘,从上面跳了下来,轻巧地落在叶浔身边:“哥!”

换作往日,叶浔通常只会平淡地“嗯”一声,最多再伸手摸摸他的头。

谁料他刚一站稳,叶浔竟毫无征兆地一侧身,伸出双臂将他抱住了。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

叶浔的情绪转瞬即逝,还没等叶泯好奇,他已经将手收了回去,正要点评两句近日听闻有关叶泯在归墟的所作所为,就见眼前一黑,方才被他松开的人扑了上来,比方才更用力地抱住了他。

叶泯还穿着归墟统一给弟子分发的校服,恒温的符咒恪尽职守,他的体温也因此热烘烘的,让刚从阴冷的雾气中巡逻回来的叶泯暖得有点恍惚。

好像刚出生的灵兽,毛茸茸暖乎乎的……

叶浔这样想着,一阵风拂过,吃了一嘴自家便宜弟弟的头发,顿时黑脸了:“你头发飘进我嘴里了。”

叶泯手忙脚乱地把他松开:“都怪风,我头发理得可整齐了。”

叶浔不着痕迹地看了眼他乱七八糟的脑袋,忍住嘴角的笑:“嗯,整齐。”

叶泯回头看了眼灵舟,正要说话,就见叶浔伸手将它收进了乾坤袋里,一时间眼睛都瞪圆了:“那是我们的灵舟?”

叶浔收拾乾坤袋的动作一顿:“不然是谁的?”

意识到自己被骗,叶泯下意识要在心里腹诽两句章先生,忽然意识到他并没有说过这些灵舟都是他的手笔,只是大家看他自如的模样,默认了这一事实。

好吧,这样看来也不能怪章先生又捉弄他们。

叶浔没等到他的回答,倒也不在意,抓过他的手腕便往回走:“爹娘等你许久了,快些回去吃饭。”

“你不问我在归墟学了些什么吗?”叶泯快步跟上叶浔的脚步,凑在他身边,“我还以为你要问。”

叶浔看了他一眼,稍微松开了一点抓在他手腕上的手:“你不是都在传音符里说了,我还问什么?”

叶泯一脸“这你就不懂了”的神情:“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你光听我说怎么能知道我的符咒进步了多少?我还想等你问我就给你演示呢。”

叶浔失笑:“等到了爹娘面前再演示吧,不差这一时半刻。”

****

楚恽起了个大早,天没亮就跑到山门等楚悯乘坐的灵舟。

楚泽枫照常晨起,路过山门见到他:“这么早。”

惯常无波无澜的语气,脸上是同样无波无澜的神情。

楚恽回过神向他点头:“父亲,小悯今日归家,我来此处等她。”

楚泽枫也点了点头,在他身边站定:“一起等。”

楚恽恭敬道:“是……啊?”

楚泽枫却没再理他了,情绪十分寡淡,看不出是否真的期待女儿的归来。

楚悯落地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楚恽还没等灵舟落稳,便迫不及待地御剑而起,凑到灵舟的窗边想同楚悯说话。

但灵舟只是个不通人性的器具,仅有的一点灵气都被用来识途,读不懂氛围,故而很没眼力见地与剑上的楚恽擦身而过,落在了楚泽枫的面前。

楚悯从船舱中走出来,见楚恽失魂落魄地御剑而下,原本要同父亲问好的话被暂时咽了下去——反正父亲也不在意:“哥哥?”

楚恽当下便被这一声“哥哥”哄得眉开眼笑,收了剑快走几步到妹妹面前:“路上可有颠簸?”

楚悯失笑:“灵舟能有什么颠簸?”与楚恽一来一回说过话后,她才转向一边默不作声的楚泽枫,“父亲。”

楚泽枫“嗯”了声,忽然走近一步,伸出手来。

他脸上几乎是面无表情的,配上这动作堪称莫名其妙,楚悯却福至心灵般地低下头。

只见楚泽枫的手落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摸了摸:“辛苦了。”

楚泽枫摸完便收手转身,没有一丝留恋似的,又去做自己的事了。

留在原地的两兄妹仿佛早已习惯他此番做派,神色无异地对视了一眼,并肩往门派中走了。

“这几月归墟教习,感受如何?”楚恽低头看向走在身侧的妹妹。

其实这几月来楚恽没少用灵牒传信询问她在归墟的状况,大事楚悯不曾落下,小事也没什么说的必要,楚恽见了她仍要这么啰嗦一句,纯属是习惯使然。

因为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后来又没有寻常人该有的感情吗?楚悯忍不住想。

也或许是叔父死后她受了太大的打击,所以兄长觉得需要对她多加关心吧。

“归墟教习的方式与天问相去甚远,教授武器的先生曾说我过于循规蹈矩,想来是受我派影响颇多。不过自出了第二次幻境,我倒不曾卜过卦了。”楚悯将早就说过的事换了种说法,又细致地讲了一遍。

楚恽认真听着,忽而想起先前楚悯主动告知的“律”,不由在她说完后问道:“现下我们周围可有你所说的‘律’?”

出幻境后兰珏来了一趟归墟,在苏逢雨隔壁住了几日,楚悯那几日在两人的共同教导下,对“律”的辨析与掌握又精进了几分。此刻闻言便闭上眼伸出手,在空无一物的空中抓了一把。

灵气到了金丹境界,会显现出独具修士特色的“颜色”,譬如任嵩华在使用剑诀时,灵气的颜色就是接近霜一般的冰蓝色;而苏逢雨的灵气,则更像是透着绿的水色……

“律”却没有颜色,也没有质感,在不精此道的人看来,等同于虚无。

因此哪怕楚恽认真地盯着楚悯的一举一动,也没能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不过楚悯并没有故弄玄虚的喜好,在做完“抓握”的动作后,便用另一只手从乾坤袋中取出了月下逢。

两手忽而靠近,月下逢如有所感似的,“捕捉”了那一团“律”,琴弦瞬间倾泻出一串乐音。

那乐音与穿行而过的风声如出一体,和谐得仿佛是两种乐器在合鸣。

楚悯收了手,抬起头看向楚恽:“哥哥,这是山间的风。”

****

谭一筠是三人中走得最晚的——因为他和师父不久前才见过,实在是不想回去挨批。

兰珏看过幻境后没说他反而安慰他,不代表此次回去也能安然无恙,毕竟崔师弟的事早已成为定局,幻境中的首要任务却逐渐演变成拯救崔师弟的性命,究竟是谁的执念在其中发挥作用,用头发想也能想明白。

执念深重对于修行之人来说是十足的坏事,境界越高,越容易受其掣肘,走火入魔的风险也会逐渐变高。

谭一筠自知理亏,没敢立刻回去,叶泯和楚悯相继离开后,他仍在归墟逗留了一阵子,倒也不久,只够他和步雁山聊些闲篇。

自从出了幻境,他便和叶泯楚悯一样不再上武器课了,叶泯改为跟着褚老学额外的符咒课,他则去跟着步掌门学阵法。

纵然他们四人前两次经历的幻境都是章先生布设的,但阵法一道上其实是步掌门更为精通。章先生在他最初找上门时,曾坦言自己阵法学得很是一般,幻境水平如此纯粹是因为它沾点歪门邪道,而他年少时就喜欢钻点邪空子,看自己的师父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步掌门对每门功课的态度则都是如出一辙的重视,没有偏颇,也没有短处,很适合在教导谭一筠的同时,指点一番他迷茫的内心。

当然,这番话章先生未曾提及,还是谭一筠在步掌门身边学了几日阵法后,由他分析的。

彼时步掌门给他倒了杯露水泡的茶,拨弄着一边的火炉,说道:“你重情重义,这是好事,为何会因此困惑?”

任谁经历过“重要之人死去,又在幻境中将人救活,出得幻境后得知一切是假”,这样的三个阶段后,都会有点接受无能,毕竟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也就是他心态好又境界低,不然指定得失心疯,继而走火入魔。

但他也不能怪别人,因为幻境这东西完全见人下菜碟,他心有所想,幻境便依着他的想法变换,若是幻境能说话,指不定还要让他感谢自己一番,不然他都见不着崔师弟。

这样多重想法纠结之下,步掌门的问题虽简单,他也实在是开不了口了。

“死亡并不是很可怕的事,”步雁山将火炉里的栗子取出来,“师姐的躯体虽然早就陨灭,但她并没有离开我们,归墟中的一草一木,都沐浴在她的庇护之下,与她交换着灵气。”

他提起戚寻月的语气很平静,在屋外刮过的呼啸风声中,也不显得寂寥。

“你的师弟也并没有离开你,你把他记得这样深刻。”步雁山喝了一口茶,“你也并未在你所谓的执念影响下,去损害他人的利益。据我所知,那年动乱发生后,你赶回翠屏山时,几个参与其中之人并未完全伏诛,你不是也不曾杀了他们泄愤吗?”

“我确实不曾……”谭一筠有些走神。

“论迹不论心,不论你心里是怎样想的,你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这就很够了,不必将自己当圣人要求。”步雁山说完这些后放下手里的茶盏,试探了一下手边栗子的温度,确认没那么烫手后才捡起来慢慢剥壳,“我也很想同云崽说这些,不过这些时日以来,她好像已经好多了,想来也不用我多说。”

“云铮她……”谭一筠若有所思,很想说些什么,却恍然他想说的已经是过去了,于是改口道,“确实好多了。”

****

被人念叨的关云铮正在来去峰顶和摇羽聊天。

她刚和任师姐过了几招,单方面挨了几轮的打,剑和刀轮番被打出去几次,终于在某一次握住了手中的刀,接住了任师姐的剑。

裁冰的寒意凛冽,顷刻间便传递到了她握刀的手上,冻得她指尖略微失去了知觉。

那剑尖寒芒一闪,锋利的刃上似有风雪舔||过,迷了她的眼睛。

她只好凭借多日来接招的本能,闭上眼睛,将意念集中于右手腕处,旋身使力,将力量由全身灌注于肩臂,最终流向手掌,腕掌一同发力,一举震开了裁冰的冰霜。

冰棱清脆地落了一地。

关云铮不可思议地睁开眼:“我成功卸力了?”

任嵩华对着她短促地一点头:“今日先到此,我去练剑,你休息。”

还想再试一回的关云铮被她看穿,只好乖巧应下:“多谢任师姐。”

任嵩华没多说,转身朝试心玉走去。

关云铮的目光在那块被劈开了一条狭长裂隙的黑石上停留了片刻,怜悯地挪开了视线:希望石头没事。

不必继续练刀,关云铮把霄汉收入鞘中,准备带着摇羽下山。

原本听了剑诀便会自行出鞘的摇羽,此刻却不太听使唤,她念了好几次剑诀都没见动静,只好改自动挡为手动挡,把剑从鞘中拔了出来。

“睡着了?”关云铮明知故问。

摇羽几乎不用睡觉,就算要睡,也都养成了和她相同的作息,断没有白日里便入睡的道理。

既然没睡,那就是有心事。

关云铮挑眉:“怎么,因为我这几日都是练刀没有练剑,你不高兴?”

摇羽还是没吭声。

关云铮索性拿着剑在一边的石阶上坐下,将腰后的霄汉也解了下来放在一边:“当初你被师父强行赠与我时可是很不乐意的,一日不骂我三次都算好的,如今这是怎么了?我也并不是什么惊才绝艳的剑修,不值得你如此吧?”

剑的主人也证明了剑的水平,摇羽自然听不得她这样自我贬损,很快便出声道:“以前是以前,你如今大有进益却不再练剑,刀法与剑法并不完全相通,岂不功亏一篑?”

关云铮却没有直面回答它的问题:“你的剑身似乎也是师父随便在剑冢给你找的?”

摇羽怒道:“别转移话题!”

关云铮完全不生气,也不打算和它斗嘴,平静地继续问道:“摇羽,你想要自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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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这话来得毫无预兆, 摇羽愣了片刻才说:“什么意思?”

寒风拂过,一片红透了的枫叶被风托着落在了关云铮的头顶,她若有所觉, 伸手将叶片摘下来, 自言自语似的:“原来山上的枫叶已经红了啊。”

摇羽悬浮而起,横在她面前, 雌雄不辨的少年音离带着点恼怒:“关云铮。”

被点名的人叹了口气, 无奈似的:“我也没说以后就不练剑了,但若你逐渐成长起来,从如今这样变得能看见外界、触碰外界,早晚都得离开的。”

摇羽勉强被她这个说法说服了:“这话说得好像你比我长很多岁。”

关云铮松开手,任由山风把枫叶卷走:“我倒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小吧?”

剑身晃了晃,想必处在其中的摇羽并没有听懂她的言下之意, 也没完全被她敷衍过去:“这都几个月过去了,怎么忽然说起此事?”

关云铮没吭声, 倒不是故意沉默,实在是有些不知怎么开口。

距离她上次听见“祂”的声音已经一月有余, 鉴于自己在原身最后的记忆中也听到过这声音, 她完全有理由揣测“祂”是这个修仙世界的神,或是什么更高的意志,自己来到此地也是因为“祂”。

但是关云铮依旧想不明白这样的举动有什么目的, 毕竟她在归墟待得好好的, 既没有遇到恶贯满盈、意图附身于她的大魔头,也没有被一道劫雷劈出惊世武功,平凡得不像是能被选中的。

总不能是“祂”掐指一算,觉得苍生道需要灌注点新的血液,而她这个刚死的医学生穿过来正好, 就把她拉到修仙世界了吧?

关键她也没学什么跟刻板印象中苍生道有关的东西啊?

甚至要论起来,整个师门中,只有师姐擅长医治人所用术法和其他疗愈手段,连日常炼丹的凌风起也只是个寻常丹修,并不专注于炼制治病救人的丹药,更多时候钻研的都是提升修为的方子。

这样一来,“祂”让她来到此世,究竟是图谋什么?

然而这只是这段时间以来,困扰关云铮的两件事之一,另一件则是……既然她能毫无来由地来到此世,未来也有很大可能会毫无预兆地离开。

她对自己的来去没底,这段时日以来一直在做最坏的打算,万一自己真的穿回了原世界,且没有任何生命状态的变化,那么原身死亡的事情无法更改,她也只会回到已经猝死的身体里。

这样的结局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无法接受,好像她来此一遭经历的一切,最终都只是变成死亡来临时的走马灯,让她弥留之际还怨愤难平。

她不是完全不惦念二十一世纪的家,毕竟原生家庭这种存在总是爱恨掺杂,压迫是真的,关心也是真的,精神上的忽视是真的,物质上的呵护也是真的。

她不能因为长大后逐渐开始清醒地观察世界,就对父母过往的爱护视若无睹,那就太没良心了。

但如果她真的有的选,如果真的必须选……她如今更想留在这个世界。过去的关云铮已经死了,就算回去也无法改变什么了,但是如今的关云铮借着关云筝的身体活着,或许还能做点什么,为她,也为关云筝。

哪怕把她的价值抛开不谈,不管是凭借这属于原身的躯体,还是她尚且算得上有趣的灵魂,在这个世界她收获了太多的善意和关爱,如果某天自己忽然消失或者死去,这些人会怎么想?

正如过去在二十一世纪,每次想要自杀前都会想到“如果她自杀,妈妈会不会伤心”一样,她又开始自作多情地思考这个问题。

早就看出她不是此世人却愿意收她做弟子的章存舒,不知为何初次见面便对她包容备至的师兄师姐们,第一个向她表达善意的同伴楚悯,倾囊相授的先生们,明明是邪修却愿意帮她的殷含绮……

这些都是她与这个世界之间的连接,是她的牵绊,是她在此世得以稳固存在的精神锚点。

人该怎样割舍所有的牵绊呢?

关云铮做不到,也暂时不想再去想了,叹了悠长的一口气,在摇羽询问前改口:“算了,就算你不愿意也在我身边待着吧,反正我也用习惯了,到时一边御剑一边舞刀,岂不更带劲?”

摇羽原本憋了许多话要追问,闻言颇觉莫名:“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关云铮回头看了眼仍在专心练剑的任嵩华,任师姐不太讲究规矩上的小节,并且这些日子她们每日都见,没必要特意过去打招呼,索性默默御剑离开:“不明白也无妨。”

摇羽也并不是个心思深重的剑灵,很快将关云铮方才的“冒犯”抛到脑后,但还没忘了钦点个哄它高兴的贿赂:“这把剑是不是还没有剑穗?”

关云铮低头看了眼:“是没有,怎么?”

摇羽“哼”了一声:“你不是说万一我以后能看见了吗?方才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我还没消气呢,你编条剑穗给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被“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关云铮失笑:“这么好哄?不趁机多勒索一番?”

摇羽佯怒:“我是那种剑灵吗?”

“我是,我是行了吧。”

****

“本来到了这时候栗子正甜,可惜他们都回去了。”关云铮炒了一锅糖炒栗子,用章存舒研究出的工具剥着硬脆的壳,“有点可惜。”

褚老坐在一边吃她递过去的栗子仁,手边还放着近日的新式奶茶,闻言失笑:“他们不也都在南方?想来也能吃到栗子。”

专心剥完一大堆栗子的关云铮终于抬起头来,随手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马克杯”,喝了一口里面的奶茶:“那不是喝不着这奶茶了吗?”

栗子常有,栗子泥不常有,栗子泥和烤过的牛乳一起制成的奶茶更是此世罕见。

关云铮拿勺子舀了一口杯底的栗子泥:“褚老明日同我们一起过除夕吗?”

“我没别处可去,只好腆着老脸和你们一起过啦。”褚鹤贤难得用上自嘲的语气,又推开了关云铮剥好的栗子,“吃多了不消化,留给你师兄师姐们吃吧。”

关云铮放下杯子,把栗子收好,放进章存舒顺手做的恒温小炉里:“我们都当褚老是自己人,怎么褚老反而说起这么生分的话?”她捧着暖乎乎的奶茶,“除夕特殊,想吃些什么?我会做的一定亲自做。”

褚鹤贤被她重又逗笑:“不会做的又待如何?”

关云铮面不改色:“三师兄家里酒楼厨子总该会做,只好劳烦他了。”

褚鹤贤被她哄得眉开眼笑:“好,明日我一定早早就来。”

蒲飞鸢同苏逢雨到处游玩去了,步雁山是章存舒的师弟,自己并未有徒弟,自然还是在苍生道过除夕,三位先生独独剩下褚鹤贤,万没有不去邀请的道理。

关云铮起身送了褚老几步,回来坐下时不由想:都说当世天道衰颓,修仙之人不若曾经寿命长久,若是仍在鼎盛时,褚老如今的年纪怕也不过是人到盛年,还会这样露出难得一见的伤怀来吗?

过去在医院见多了把别人的话当耳旁风的老人,倚老卖老对医护人员颐指气使的老人,难得能遇上几个通情达理肯配合的,简直愿意上供三支蓝黑笔以示虔诚。

褚鹤贤这样心思清明的忽然说出方才那话,令关云铮一时很是不忍。

得是多落寞多孤单,才会让一个平素都独来独往的老人说出这话呢?

她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正要收拾杯盘,脚边飞快窜过什么,带来一阵熟悉的触感。

关云铮了然地蹲下,伸出手让栖霜从自己的腕攀上肩头。

“前些日子我每日和同伴们去喂灵犀,身上沾了蛇味吧?你那阵子都不来了,想来雪貂与蛇的天敌关系令你很不喜欢那味道。”关云铮在小炉里扒拉一番,把一枚小一些的栗子仁递给它。

栖霜用两只后爪勾踩着她肩头布料,身子直立起来,以另两只前爪捧住栗子仁,小口小口地啮咬,对她的话并没有反应。

关云铮托着只雪貂起身,正准备去师兄师姐们的院子里送点心吃喝,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压抑了的脚步声。

小心翼翼的,活像是要做贼。

关云铮伸手托了一把栖霜的长条身子,正要踏出门看,外头的人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异口同声地喊道:“我们回来了!”

竟是本该在各自门派中过除夕的楚悯三人。

“你们怎么回来了?”关云铮一愣,“明日不才是除夕吗?”没过完节便回来了?

叶泯见了关云铮便要上前,注意到她肩头栖霜,又默默将腕上灵犀放入灵笼,示意自己并无恶意,这才走到关云铮面前:“在归墟接受集中教习的年月并不多得,我们担心你无聊,便赶回来了。”

“你们串通好的?”关云铮狐疑,怎么她那枚传音符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可是叶泯学会高阶传音符后做的,能供所有持有该符咒的人即时通讯,是个十分好用的……群聊天方式。

楚悯将那传音符拿在手心:“并未串通,我们也是抵达了山门才知道彼此的想法。”

谭一筠身后跟着子不语:“章先生倒是应该早有所料,护山大阵都为我们三人开着。”

关云铮笑起来:“护山大阵本就为你们三人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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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一早,照例听了半个时辰的风后,楚悯在山谷中缓步而行,去和同伴们汇合。

灵犀原本的体型太过庞大,出行时只能待在叶泯腕上或者灵笼之中,故而平日叶泯都会让它待在后山,能自由许多。但后山的护山大阵覆盖得并不彻底,青镜山虽处南方,冬日气温也实非蛇类能够忍受,楚悯抵达时便见章存舒和步雁山一道,扩展着护山大阵的边缘。

关云铮见楚悯自雾中走来,朝她招了招手,待人凑近,便愁眉苦脸道:“你说我是不是该去请凌师伯一同过除夕?”

楚悯很能感同身受,因此也皱着眉:“要不让掌门去请吧?”

这事本来就是随性为之,不是谁的责任,关云铮也只是发点闲愁,被楚悯这么一说反而笑起来:“还是我去吧。”

那头谭一筠和叶泯喂完灵犀回来,章存舒和步雁山也忙完了,一群人聚在一处,正准备往苍生道院走,忽听步雁山说道:“师兄,来去峰上的护山大阵,是不是也该修补一番?”

关云铮一愣,随即小心翼翼地看了章存舒一眼,发现她师父的神情很坦荡:“也对,不如现在就上去修补吧?”

他轻松的神情不似作伪,连发问的步雁山都没能预料,愣了一瞬才说:“好,我随你一道。”

两人有说有笑地上山去了,徒留四个小辈在山谷逐渐暖起来的风中出神。

叶泯回不过神来:“护山大阵范围扩大后,小悯听的风是不是也会变化?”

谭一筠也仍在走神:“大概会吧?”

楚悯失笑:“这似乎并非当下的重点吧?”

关云铮喃喃:“我好像非得去请凌师伯不可了。”

四人鸡同鸭讲般说完,纷纷笑起来,护山大阵隔绝了外界的寒风,想必暖风会吹到每一处角落吧。

关云铮从这暖风中受到了极大的鼓舞,拉着楚悯就往凌风起院子的方向走。

只是山谷中的风由冷至暖,才能给关云铮燃一把至关重要的动力,去往凌风起院子的路上却始终被暖风环绕,关云铮走着走着,心里的勇敢就冷却了。等到了凌风起院外,则彻底打起了退堂鼓,她只是站在此处,仿佛就能感受到凌风起那张嘴所吐露出话语的杀伤力,简直想在暖风中打个寒噤。

“要不还是回去让掌门来请吧?”关云铮自言自语,她还是被师门保护得太好了,一想到凌风起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就头皮发麻。如果凌风起说话只是纯粹的难听,倒也不足为惧,毕竟她怼人也是专业的,但问题在于……凌风起此人说话不只难听,还难听得十分有条理,让人无法反驳。

“在我院外逡巡不去,我吃人?”凌风起脚步无声无息,冷不丁在她背后问道。

关云铮久违地被吓了一大跳,立马转过身:“凌师伯。”

凌风起怀里揣着栖霜,栖霜则揣着个药瓶,黑豆似的眼珠一眨一眨。

“是要请我一起过除夕?”凌风起大发慈悲似的问道。

关云铮点点头。

凌风起抱着栖霜转身:“那走吧。”——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工作太忙了,本来应该写6k的,实在写不出来,周末争取多写点。下周还要出差,我就这样碎掉……还有谁没看云崽的人设卡!请看![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