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35(1 / 2)

第131章

这一次没有人在幻境中突破自己的原有境界, 幻境的入口平稳运行了一回,但四人出来时形容还是有些狼狈,没有一个是自己迈出来的, 甚至由于挨得太近, 险些脚下拌蒜地摔作一团。

关云铮差点左脚绊右脚给入口站着的章存舒拜个早年,下意识用手中的摇羽往地上一撑才站住了脚, 还不忘扶了一把身边的楚悯。

随后便听到另一侧“哎哟”一声, 没人搀扶的谭一筠和叶泯摔成了一团。

子不语及时悬浮而起,灵犀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了出去,以免被两人压成一滩。法器和灵兽弃主而逃的速度快得令人瞠目,两个少年只好在章存舒的注视下异口同声地打了个哈哈:“章先生。”

关云铮正凑在楚悯身边小声说话:“没有不舒服吧?身上疼吗?”

“没有……”楚悯下意识顺着关云铮的话将自己看了一遍,仍旧没想明白她为何这样问,只好问道, “怎么了?”

关云铮眼睛亮晶晶的:“破妄也算境界突破吧,真的不难受吗?”

坐在地上的谭一筠闻言赶紧爬起来, 叶泯站起身之前不计前嫌地将手腕伸给一旁盘着的灵犀:“这倒是,不过我学艺不精, 看不出来, 要不去找苏修士看看?”

章存舒笑眯眯地看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完,这才开口说道:“苏修士今日不在山上,明日再问吧。”

楚悯倒是不急, 毕竟幻境中的一切更像是一场无比真实的梦境, 而大梦初醒时总会对自己梦中的记忆有些恍惚,她还需一些时间梳理在幻境中的心得。

兴许是将隐始终在识海中运作的关系,关云铮整理幻境记忆的速度非常快,同伴们还没缓过神来,她已经又看向了叶泯:“之前就听小悯说你口才了得, 来归墟之后却没见识过,这次在幻境中终于发挥正常水平了?”

低情商表达:很会怼人,高情商表达:口才了得。

叶泯顿时想起自己在幻境中都说了些什么,一想到章存舒也在水镜中看完了他们在翠屏山经历的所有事,瞬息之间变成了一个锯嘴葫芦,耳朵都憋红了。

关云铮调侃完同伴,又想起些什么,稍稍正色,原本向着谭一筠方向的身子也转了回来,看向章存舒说道:“师父,方才那是你吧?”

让他们回来的那个“闻越”。

章存舒挑眉:“这么明显?”

见他承认,关云铮瞬间变脸:“我就说有种被人提着脖颈丢出来的感觉,也是师父你干的吧?”

章存舒立马露出“大意了”的神色。

楚悯被师徒俩这一来一回逗笑了:“我们在幻境中大约过了一月余,外面过去多久了?”

真闻越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在章存舒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两日了。”

一场考试持续了两天,还真是过去挺久了。

“不过怎么好像不太饿?”关云铮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肚子,“两日过去了,按说该饿了吧?”

像是积极响应号召一般,她话音刚落,四人的肚子便一同发出了阵阵饥肠辘辘的咕噜声。

闻越了然地摊开双手:“这不就饿了?”

****

虽说四人都饿得能吃好几碗饭,但毕竟身体是实打实饿了两天,饱一顿饿一顿倒容易伤身。李演也早有准备,做的饭菜分量并不多,刚好能让他们吃个七分饱。

“师兄,你乾坤袋里真有那么多吃的吗?”关云铮将摞起来的空碟子递给李演,又看向闻越。

闻越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坦言道:“没有,那都是出远门才会带的,毕竟那么多的吃食,光是保存就要花好些灵气,师父才不会给我这样的阵法呢。他说若是给我阵法,我会趁机越塞越多,路上一路偷吃。”

……倒是挺了解闻越的。

“其实我倒也没那么馋,”闻越十分没有说服力地为自己辩解,“翠屏山大比那年是我初入师门没多久,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场合,又觉得看人比试不能少了点心茶水,便多塞了些。”

那时自家的农庄和酒楼接到他的吩咐还以为他在青镜山上没饭吃,险些当大事禀报给他大哥。还好他大哥早就知道他要出远门,轻描淡写地用一句“舍弟馋瘾犯了,劳烦诸位准备”给安抚回去了。

“除了大师兄和任师姐的比试,还有什么好看的吗?”关云铮只看了一场精彩的就被师父提溜着后脖颈丢出来了,对后面的事怪好奇的。

“倒是有,只不过都不是剑修对剑修了,有一场是两个音修比试,我记得好像召来了一群白鹤绕着擂台盘旋不去。虽然听不懂,但那场面还真是震撼人心。”闻越回忆着说。

叶泯作为半个尚未定性的音修,听到此处来了兴致:“用的什么乐器?可是我灵兽派人?”

闻越有些想不起来了,扭头看向不远处的连映:“师姐,当年那两个音修都是什么门派什么乐器来着?”

连映若有所思:“一个是吹箫的散修,一个是……吹笛子的灵兽派?”

叶泯眉心不由自主地一跳:“吹笛子的灵兽派?姓叶?”

闻越颇感兴趣地挑起眉头:“你哥哥?”

叶泯神情恍惚:“我派中人大多不爱与外界往来,我们这一辈偶尔外出的只有我们兄弟二人,鹧鸪山中的灵兽大多并不受笛音驱使,故而也无几人修的笛子,这样一来……”

只能是他哥哥了。

他哥哥竟然参加过仙门大比?他为何对此事一无所知?

“看来我们确实是变数。”经常冷不丁发言的楚悯说道,“我印象中,翠屏山筹办仙门大比那一年,天问也不曾参与,因为门中发生了一些变故。”

天问建派以来最为天赋异禀的楚泽榕死了,整个天问遭受重创,那一年对外几乎没有什么往来,连身为掌门的楚泽枫都闭门不出,谢绝了所有外客。

楚泽榕是她的叔父。

谭一筠似乎也有话想说,但犹豫片刻又把话咽了下去,端起一旁的碗喝了口饭后甜汤。

但不用他开口,在座三人其实都明白他想说什么。

翠屏山大比时关云铮尚未入师门,但在幻境中却结识了未来的师兄师姐,观摩了心心念念的比试;叶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未曾参与大比,幻境中却来到了翠屏山,虽然仍未看到他哥哥的比试,但终于得知了过去曾发生过的事。

至于谭一筠……

早在初次幻境考核之前,章存舒和步雁山便告知过,幻境会随着身处其中之人的心境变化而变化,既然另外三人都成了“变数”,在有意无意之下实现了某个愿望……那谭一筠的愿望又是什么?他在幻境之中,最迫切要完成的事是什么?

无疑是救下他的外门师弟崔栩铭。

但幻境是假的,关云铮不曾在还没入师门的时候遇到师兄师姐们,楚悯不曾在天问遭受重创时独身远行,叶泯不曾参与那一年的仙门大比。

谭一筠……也不曾救下他的师弟。

闻越这几日都被褚老抓着练习符咒,水镜中的幻境只看了零散的一些画面,对四人骤然间的沉默有些摸不着头脑,正打算开口打破僵硬的氛围,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疑惑也迅速地灰败下去。

谭一筠放下汤碗,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没有见到师弟的尸体。”

“我知道许多年以前,天道不曾衰颓时,修士们的修为与今日不可同日而语,若是修为被掠夺,身体也会一同消散,散作天地灵气。但师弟他只是个尚未筑基的小修士,为什么连躯体也没有留下?

“我当年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在大比前出了趟远门,回来师弟就不见了。师父被我百般追问,也没有告诉我他到底去哪里了。

“直到在幻境中,我听见叶泯说的那些话。兴许不只是修为,还有血肉或是其他,他们都没有给他剩下,所以他就这样消失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灵与肉,全部被掠夺,变成了别人野心的养料,融进了其他肮脏的骨血里,连一抔灰也没有剩下。

关云铮实在没法坐在桌边冷静地听下去了,率先起身离开了饭堂。

幻境会随着他们的心境变化不假,但过去发生的事情,那些最原本的,让他们成为“变数”的事情,都是切实存在的,都被他们亲眼见证了。

崔栩铭是什么样的人,所谓的“炼丹”又要对人做些什么,他们都已经目睹过了。

共同经历了这些,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好像所有的语句都缺乏力道,心中的块垒怎样都无法被冲散填平。

屋外传来了剑气劈开什么物件的声音,或许是关云铮在拿什么东西撒气,又或许只是单纯的怨愤难平,要用练剑来平复。

一片寂静之中,叶泯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这世上永远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至少作为同伴,作为共同经历过某些事的人,他们能表达一些微薄的态度。

楚悯正打算说点什么,忽而对着谭一筠身后微微睁大了眼睛。

谭一筠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只见不知何时出现的人伸出的手正好落在他头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来人竟是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兰珏。

****

“您早就传信给兰长老了。”听见动静的关云铮悄悄回到饭堂门前,正看见这一幕,不由得扭头看向她身后的章存舒。

关云铮方才起身虽快,但其实还是掉了眼泪,此刻说话的声音里都残存着哽咽,却又不得不压得更低声些:“此次幻境是您和兰长老一同布置的吧?”

章存舒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张帕子:“怎么又用‘您’了,这语气是挖苦我还是夸赞我呢?”

关云铮接过帕子擦眼泪,面无表情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两人总不能一直杵这听墙角,章存舒领着徒弟往外走:“兰珏一直对此事颇有歉疚,那阵子仙门大比太忙,很多琐事压在她肩上,安排小筠出远门也是为了此事。内外门之间的隔阂实在是太宽大了,宽大到她一回头,才发现早已看不清蔺长老走远的脚步了。”

“那崔师弟的……”关云铮本想丢掉帕子撒气,但帕子一角明显是师姐绣的花,又颇具存在感地用细密的针脚摩挲着她的手心,只好将帕子牢牢捏在手里。

“其实并没有用血肉炼丹的邪派丹修。”章存舒忽然说道,“现实中的蔺长老并未与他们合作,崔栩铭的尸体是因为没有修为的温养,急速腐烂,才什么都没有留下。”

“骸骨呢?也没有吗?”关云铮追问。

“被兰珏安葬了。”章存舒答道。

“那为什么不告诉谭一筠?”关云铮还是没忍住又一句的追问。

“看着自己的师弟肉身逐渐腐烂到只剩白骨,和回来便被告知师弟被人谋害什么也没剩下,哪样更容易接受?”章存舒不答反问道。

“哪样都难以接受。”关云铮说道。

章存舒摸了摸她的脑袋,又点了点头:“想必兰长老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她自己做了决定,将崔栩铭朽烂的尸身埋葬了。”

仇恨是一种很可怕的情绪,它像一种寄生的藤蔓,又如跗骨之蛆,在不知不觉中侵蚀掉树木的枝干,啃啮人的躯干,将树木和人变得面目全非。

一旦仇恨有了某个特定的对象,某个现实的锚点,它便会如同汲取了养分的藤蔓、啃食了血肉的蛆虫,在无数个日夜之中飞速成长起来,一步步蚕食树的生命、人的理智。

而兰珏自作主张,将那个锚点永远地抹去了。

“或许某一天,兰长老会将此事告诉谭一筠吗?”关云铮忍不住回望那间总是飘出饭香的屋子。

章存舒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回去:“不会有那一天的。”

兰珏此人,一旦下定了决心要做某件事,毁也好,誉也罢,都不在她的考量之中。

关云铮有点郁闷:“那师父为什么要告诉我?我可不是什么守口如瓶的人。”听完这些心口都快闷死了,她简直想骂人。

章存舒笑眯眯地低头看她:“你不是吗?”

关云铮龇牙咧嘴的:“我是个鬼。”

章存舒还没听她说过这样的话,脸上的神色一时很惊奇:“你分明是人。”

关云铮不堪其扰地往回走:“你是鬼行了吧,师父是鬼。”

章存舒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也行。”

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的关云铮:“……”——

作者有话说:本来的计划是明天更(也就是隔两日更6k),结果昨天被生理期击垮了,其实今天腰痛得也快断掉了,但是今天手感出乎意料地好,干脆就当做是隔日更4k吧,就是晚了点。

祝大家能够拥有不痛经不腰痛不口腔溃疡不胸痛的生理期(太痛了。)

第132章

接受集中教习的弟子众多, 结束幻境考核的时间也各不相同,关云铮四人受到章存舒的“特殊对待”,在幻境中待了最久, 等到吃饱喝足, 情绪也调节得差不多,才发现其他同窗早就已经放了一天的假了。

走出幻境才发现只有自己头顶在下雨, 哈哈。

虽然在心里蛐蛐了这么一句, 但关云铮也明白,章存舒特意为他们布设的幻境确实很对症下药,在里面待了整整两日,自然也不是虚度光阴。

不说别的,单就论当初蒲飞鸢针对他们四人存在问题下的结论,如今便已经被颠覆了不少。

她说关云铮出剑时不够果决, 幻境中一月过去,她出剑的速度几乎做到了手比眼快, 长久下去,必然逐渐成为身体本能。

她说楚悯做事太过循规蹈矩, 结果楚悯在幻境中几乎就没起过卦, 全都是身随“律”动,听见“律”说了什么便如何行动。虽然“律”某种意义上也是种“卦象”,但“律”无需卜算, 本来就存在, 也便没有必要深思熟虑,只需随心而为。

她说谭一筠太过优柔寡断……看过幻境记忆的人,如今想必只会觉得他在必要时刻几乎像个杀星,哪有什么优柔寡断的影子。想来只是觉得动嘴皮子能够解决的事不必动手,没被触及底线便能得过且过罢了, 没什么大问题,分得清轻重缓急就行。

至于学艺看起来最稀松平常的叶泯,被蒲飞鸢评价为“不够自信”后,也在逐渐摆脱谨小慎微的言行风格。不知是来到了陌生环境太过拘谨,还是陌生环境激发了他的不自信,总之经过幻境中的日子,这一“症状”得到了相当程度的缓解,想必很快便能“痊愈”了。

妙手回春啊师父!

不过有个问题关云铮倒是好奇很久了。

“其他人的幻境是什么样?”她看向章存舒。

方才还被她在心中称作神医的人没骨头似的靠在桌边,垂眼剥着山下农庄送上来的栗子,说出口的话也很没有师父的样子:“问掌门。”

神医的形象霎时烟消云散,关云铮忍住了自己短时间内的第二个白眼,十分尊师重道地憋回了吐槽:“正好,我打算去找任师姐,希望掌门也在来去峰上,这样也不用再跑一趟了。”

章存舒“嗯”了声,朝她挥了挥手,送别似的:“去吧,多探讨。”

再度失去力气和手段的关云铮叹了口气,揣上摇羽走了。

谭一筠也被自己师父领走开导了,偌大饭堂只剩下背井离乡的楚悯和叶泯,坐在原地面面相觑。

“原本这次幻境过后,你们都该回家一趟。”看似在走神的章存舒忽而开口,“只不过原本下月便要停一段时日的教习,让你们归家休整,所以此次回不回全看你们的意思,若是要回,我派灵舟。”

楚悯率先摇了摇头。

叔父的逝去永远是她的遗憾,这不假,哪怕身处幻境,她也总想对此事做出点力所能及的改变。但修仙之人也依旧是人,修为散尽,躯体腐朽,就算是起死回生,恐怕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故而也没什么好回去的,若是坦言自己在幻境中经历的一切,少不得要被兄长啰嗦好几日,她着实吃不消。

叶泯也摇了摇头:“不差这十几日。”

他也需要些日子来整理一番自己在幻境中的所见所得,还是晚一些见到哥哥为好。

章存舒三言两语对付完了几位少年的问话,优哉游哉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既然没什么要追问的,我便先开溜了。”

****

来去峰上任人来去,关云铮御剑落地时,竟还见着了久未谋面的凌风起。

到底是长辈,先前还给了她那么多治伤的灵药,关云铮收剑入鞘,恭敬地行了个礼:“师伯。”

凌风起“嗯”了声,神情平淡地御剑走了。

过往他见了师父这些徒弟,少不得吹胡子瞪眼地挖苦几句,关云铮难得见他如此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几乎有些不适应,见了步雁山从屋里出来,连忙问道:“小师叔,师伯方才去山顶了?”

见过戚师叔才能有这样好的脾气吧?

步雁山先是无奈地纠正了一遍:“怎么又叫我小师叔,”接着才说道,“未曾去过,怎么忽然这样问?”

关云铮抱着剑陷入思索:“那他对我这么和颜悦色,不应该啊?”

步雁山失笑:“你又没做错事,难道不该对如此?”不过他显然比关云铮更清楚自己这位大师兄往日里都是什么脾气,说完这话后又解释了一句,“应当是看了你在幻境中的经历,故而对你宽和了些。”

关云铮更茫然了:“幻境?我在幻境中做了什么让他特别顺眼的事?”

她不由得把已经拎得很清楚的时间线又在脑海中理了一遍,还是没能发现什么端倪,脸上的茫然简直快要结出实质了。

“我倒是听师兄说起过,你在幻境中救治崔栩铭时拿出了好些药瓶,其中有一个是先前大师兄给你的,兴许是被你顺手放入了乾坤袋中,在幻境中便被拿了出来。”

药瓶……

关云铮忽地想起些什么:“难怪在幻境中我总觉得兰长老给的药瓶有些熟悉,原来那也是师伯炼的?”

步雁山颔首:“大师兄性子古怪,平日炼了什么样的丹药也不爱同我们说,只会每过一段时间送上几瓶放在门口,贴上纸条写上功效,但心里其实是很想看到,我们将他炼的药随身带着的。”

无意之中做了一回贴心小棉袄,关云铮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噫……要不他还是对我急言令色些吧。”

步雁山笑着摇摇头:“还没问你,上来去峰做什么?”

“我来请教任师姐,也有问题想问小师叔。”关云铮乖巧道。

她自打开始叫“小师叔”,就没打算再改口,步雁山虽觉得自己过了被称作“小”的年纪,十分想纠正这一称呼,但毕竟也不是真的在意,索性随她去了,顺着她的话问道:“什么问题?”

“我和同伴四人的幻境主要是师父布设的,同窗们的应是小师叔你设下的吧?里面也像我们所经历的幻境一般,是具体发生过或正在发生的事吗?”关云铮跟随步雁山的脚步,在屋里火炉边坐下。

来去峰高耸在护山大阵的庇护之外,初冬时节,山上冷得哈气成雾,虽校服里缝了恒温的符咒,但被冷风吹了这么一会儿,关云铮的双颊已是冰凉,坐在火炉边才勉强获得一些知觉。

“要看他们想经历怎样的幻境。”步雁山给她倒了一杯茶。

没闻出是什么茶,关云铮捧着茶盏嗅了嗅,又忍不住吹了吹热气氤氲的表面:“若是他们想功成名就,幻境里会是成功前,还是成功后呢?”

很难说这两种情况中哪一种对人的影响更深。

得到了成功之后,人往往很难满足,会不停追求下一次的成功,直到被人生狠狠地绊倒,才明白成功并不是人生的主旋律;而尚未成功的人,则可能会抓住机会不择手段,一生都奔走在通往成功的路上。

这些人的幻境会是什么模样?怎么好像哪一种都不太适合作为考场的样子?

步雁山不知从哪拿出一堆栗子,扫了几颗进火里烤,又顺手把火炉口盖上以免火花迸溅:“这些幻境可无法让他们功成名就,顶多填补些遗憾罢了,但那也是假的。”

他仿佛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些多残忍的话,神色平淡地喝了一口茶:“采取幻境这样的修炼方式,只是为了让你们在尚未察觉幻境时,体验到实战的感觉,同时又避免了真实的伤害,并不是真的能让缺憾圆满。”

“如果真有缺憾,也该在现实中弥补,而非幻境,您是这个意思吧?”关云铮捧着茶盏问道。

“自然,若是幻境尽善尽美,那不是考核,是骗局。”步雁山话音刚落,火炉中劈啪作响,不停传来栗子壳被火烤得开裂的声音,驱散了两人之间略带沉重的氛围。

关云铮只见过炒好的栗子,没见过带壳现烤的,有些好奇,但又觉得靠近了指不定被崩一脸火星子,谨慎地坐在原地没动。

“上次吃栗子都是好些年前了,这是小越家中农庄送来的吧?前两年没见,想是树已种下了,但还未开始结果?”步雁山拎起炉盖看了眼,大概是还没闻到香气,随手又盖了回去。

关云铮上次去农庄大约只见了不到一半的景致,栗子树的叶子都没见着一片,对此十分茫然,只能老实地摇摇头。

虽然以前她总嚷嚷着要跟有钱人拼命,但有钱人家的好东西太多了,吃得人两眼昏昏,也想不起拼命的事了。

可恶,被资本收买了。

“幻境由心而生,要想知道你同窗们的幻境,最好还是观察他们平日的行事作风,结论来得更稳固些。”步雁山建议道。

关云铮果断地摇了摇头:“我也没那么想知道。”

她连同窗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都不清楚,还观察行事作风?

拉倒吧还是。

“不是说要找嵩华?”不知步雁山是以什么为依据判断的栗子状态,只见他打开火炉将几颗栗子取出来,又隔空将壳剥了,拿过一个茶盏放入滚烫的栗子仁,“她在练剑台,也不知吃不吃栗子,分她两个吧。”

****

来去峰顶风声呼啸。

关云铮从摇羽上跳下来,捧着还热着的一茶盏栗子仁一路小跑:“任师姐!”

凛冽的剑气顿时被收得一干二净,任嵩华将裁冰往鞘中一收:“何事?”

关云铮把冒着热气的栗子仁往她面前一递:“烤栗子,吃吗?”

任嵩华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空白:“烤栗子?”

关云铮用食指试探了一下温度,确认还是有些烫后老实了:“掌门方才烤的,让我拿上来跟你一起吃,有点烫。”

任嵩华“嗯”了一声,领着她在一旁的台阶上坐下,率先从茶盏中拿了一颗:“是有些烫,你多小心。”

她垂眼将栗子仁掰成两半,缝隙一裂开,热度便倏地散去大半。

关云铮看她将半颗栗子放进嘴里,捧着茶盏好奇:“好吃吗?”

任嵩华点了点头:“尚可,甜味有些淡。”

关云铮把茶盏放在膝头,自己也掰了一颗:“放得不够久嘛,之后我下山去再带些上来,放一阵子就能变甜了,到时做糖炒栗子给任师姐吃。”

“糖炒栗子?”任嵩华侧眸看她。

她刚转过脸,手里便被关云铮塞了一颗掰开的栗子仁:“是啊,糖炒栗子特别香,比烤的还要香许多,到时任师姐就知道了。”

茶盏毕竟体积有限,虽然栗子普遍个头不大,但也装不下多少颗,两人在寒风中把几颗栗子分着吃完,关云铮才提起自己此行的正事:“任师姐,此次幻境中,我见过了你和大师兄的初次比试,有个问题想要向你请教。”

任嵩华拍掉掌心的碎屑:“嗯。”

“大师兄的剑看起来比你的剑要沉许多,但在比试中你却有一两次压制了他的攻势,是单纯的以气力取胜,还是有其他我看不出的技巧呢?”

任嵩华似乎回忆了一番那场比试时的细节,随后才说道:“再坚硬的东西,都会有薄弱的部位。”

啊,这倒是很好理解,就像鲁伯特之泪,头部再坚硬,从脆弱的尾部击打,也能将其摧毁。

“但对于用剑之人的剑来说,脆弱的部位并非恒久不变,不同的招式中自有不同的脆弱之处。”任嵩华补充道,说罢忽然站起身,毫无预兆地使了几个剑招,“譬如方才的第一式,由于逆着手腕的惯用力方向,向斜上用力,故而腕处实则较为紧绷,剑的脆弱之处便在靠近腕处,此时若用力击中此处,攻其不备,或可使对方佩剑脱手。”

“第二式向前疾刺,剑势击中在刃上,手臂需平稳有力,才能维持攻势,此时若攻肘、肩两处,卸其力道,也能使剑脱手。对于此一招而言,弱点便不在剑上,而在人上。”任嵩华解释完,将方才压根没出鞘的裁冰放在一边,再度在关云铮身侧坐下来,“剑毕竟并非身体的一部分,要想无懈可击,只能将其使用的方法牢牢铭记于心,所有的剑招、剑诀,都只是让你更熟悉手中这把剑的方式。”

关云铮敏锐地意识到,任嵩华似乎又在用那种模仿口吻的方式说话了,如此看来,或许这些话,许久以前的戚寻月也曾对她说过?

“你的剑是章先生给你在剑冢里寻的,或许并不十分趁手,大可多寻几把更顺应心意的武器,不必急于破他人招式。”像是为了验证关云铮的猜想,任嵩华说这话时又变回了往日里平淡的语气。

关云铮听得连连点头:“我明白了,多谢任师姐指点。”

****

关云铮答应得轻松,结果回苍生道的路上,作为她现任佩剑的摇羽闹起了脾气:“虽然你任师姐剑技非凡,在剑道上给出的建议也算值得听取,但她撺掇你换武器是什么意思,我还没死呢!”

“我也没说要换你啊?”关云铮颇觉好笑,“我只是打算再找一把武器而已,没打算把你换掉。”

“你要那么多武器做什么?左手也会使剑了?”摇羽不解。

“我在幻境里伸手夺刀你还记得吧?”关云铮一边御剑往苍生道院飞,一边问道,“虽然那把刀是短刀,也显然不是蔺长老的惯用刀,但我拿到手后莫名有种亲切感。”

“亲切?”摇羽的嗓子听起来像差点劈了,“你的意思是,你可能更习惯使刀?”

“那倒是还没有得出这种结论。”关云铮坦言,“就是觉得无端顺手,所以我打算待会儿下山看看,这究竟是不是我的错觉。”

“那你现在回苍生道做什么?”明明可以直接下山,反正章存舒对自己的徒弟从来不施加管束,更别说她刚从幻境出来,这两日不必修习,就是要去山下野一天,章存舒怕是都不会说什么。

关云铮理直气壮:“此去少不得麻烦那山下工匠,万一他闹脾气了,不得先借点师父的面子用用?”

摇羽失语片刻:“你要不干脆把你师父带下山吧,这样比较方便。”

“那多不自在,我还打算喊上小悯他们一起去呢。”来去峰虽高,但来回多次有了经验,关云铮很快操纵着摇羽稳稳落了地,因为还在同剑灵说话,暂时没把剑收回鞘中,往苍生道院走的路上接着说道,“上次叶泯和谭一筠不也没去过农庄吗,顺便跟师兄说一声,去农庄蹭个饭。”

说师兄师兄到,闻越不知从哪窜出来的,见了她便兴高采烈地问道:“要下山?带我一个呗?”

关云铮原本都要顺着他的话点头应下了,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对,狐疑地看向他:“师兄,你看着很心虚。”

闻越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兴高采烈飞快地灰败下去:“你怎么这都看得出来?”

关云铮茫然:“我方才是诈你的。”

闻越:“……”

总之装不下去了,闻越索性坦白道:“这几日褚老不是一直抓着我练习符咒吗,我大哥不知从哪儿知道的此事,让我这段时间好好修习,不准我下山。”

关云铮挑眉:“那你还让我带你去?”

闻越苦着一张脸:“我也好久没去农庄了……”

关云铮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闻越伤心欲绝地摇摇头,自顾自走了。

还有什么比不让吃货解馋更残忍的呢?

关云铮也摇了摇头,去饭堂找师父了。

****

“闻师兄家中的农庄?什么模样?”四人下山路上,叶泯忍不住好奇道。

楚悯也只知道自己去过的那些农户,因此如实说道:“上次去大概未见得全貌,只知有鱼塘,还有荷池,两个池塘并不在一处。还有许多农田和房屋,大约平日能够自给自足。”

“那闻师兄家中得有多富庶……”叶泯一时听呆了。鹧鸪山的土壤种类繁多,有相当一部分的土地不适合寻常耕种,只能种植茶叶,好在茶叶不愁销路,灵兽派也愿意给山下的农户们提供交通上的便利,是以日子还算过得去。

——但也只是过得去而已。说到底还是南方水土丰饶,这也能种那也能长,农户们才能日渐富庶起来,还能和当地的商贾之家建立这样的贸易关系。

要是某一天,鹧鸪山下的农户们也能过上这样安稳的好日子就好了。

“闻师兄家中几代都是朝安商户,自然很有些本钱。”谭一筠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些什么,安抚似的在他肩头拍了拍。

“不过一直有说法,师父比师兄更有钱。”关云铮随口说道,“毕竟师兄小时候没上街丢过金叶子。”

“那章先生离开朝安这些年,家业又是谁在打理?”叶泯问道,问出口才意识到不妥,又把嘴闭上了,“好像不该问。”

“我听师父说过,章先生家族庞大,想必不缺人经营。”谭一筠将子不语拿在手中敲了敲,看向一旁的关云铮,“前面就是你说的那间铺子?招子还挺特别。”

只见那迎风招展的招子上写了几个大字:“自带图纸者优先。”

三人顿时了然:难怪先前不管做个什么,关云铮都要画图纸,原来是捷径。

关云铮相当熟练地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张图纸,鬼鬼祟祟地绕到铺子前:“林前辈。”

林晗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险些把手里的锤子砸在脚面上:“小兔崽子又故意吓我!”

关云铮把图纸往他眼前一举:“想找您锻把刀,您看这次图纸画得怎么样?”

林晗粗略看了眼,撇嘴:“不怎么样,你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别勉强自己了。”

关云铮倒也不沮丧,毕竟手残这一点早在21世纪时便已得到多次验证,她早就释怀了。

“不过这个模样的倒是少见,又是什么怪东西?”林晗放下锤子接过图纸,打量着上面的图案。

“唐横刀。”关云铮往小板凳上一坐,“跟先前那些东西一样,都是别处看来的。”

林晗翻了她一眼:“这别处净产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这辈子也算见多识广了,竟全都闻所未闻,你当我是傻子?”

关云铮也不辩解,就坐在板凳上笑嘻嘻地看着他。

林晗简直被她磨得没脾气:“锻刀可跟先前那些东西不一样,你得想个刀铭。”

关云铮就等着他这句话:“想好了,就叫——霄汉。”

林晗扬起眉毛:“霄汉?”

关云铮点点头:“杳出霄汉上,仰攀日月行。”——

作者有话说:杳出霄汉上,仰攀日月行。——李白《登瓦官阁》

典故来自热心人士鱼,让我们感谢这位提供了此书三分之二以上人名的同学(鼓掌)

第133章

把霄汉的图纸丢给林晗作为参考后, 关云铮又十分通人性地阐述了一番自己的需求,最后被林晗微笑着赶出了铺子。

“小崽子想法忒多,我自己看着来, 你哪凉快哪待着去吧。”林晗简直没脾气, 摆了摆手示意关云铮在他听得头痛之前离开自己的视线。

关云铮麻利地滚了,拉上在一旁等待的三位同伴往闻越家的农庄走。

叶泯被拽走前回头看了眼那铺子:“你同那匠人说什么了, 感觉他快疯了。”

其实也没什么, 只不过现在一回想,有点像是五彩斑斓的黑。

关云铮做了回缺德甲方,自觉理亏,没脸为自己辩解,遂含糊其辞道:“想法比较不切实际,实现难度比较大。”

谭一筠一脸看穿一切的了然:“估计图纸上是一回事, 你所说的又是另一回事吧?”

关云铮微笑:“就你懂。”

谭一筠摇着子不语笑了声。

“虽然我知道你只是习惯了,但现在我们在山下, 没有护山大阵,你不冷?”关云铮默然看着他摇扇子, 片刻之后还是没忍住这样发问。

以前看古装剧的时候, 关云铮就不能理解一年到头舞折扇的,结果穿到古代,自己身边竟然还真有一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 搞得她都要开始怀疑这种老生常谈的剧情是不是“艺术来源于生活”了。

谭一筠大梦初醒似的收起子不语:“忘了不在山中了。”

叶泯叹为观止:“那您这一路在想些什么呢?忘性够大的啊。”

谭一筠惟妙惟肖地模仿了关云铮方才的语气:“就你有嘴。”

四人说笑间抵达了归属闻家的农庄, 正好碰见眼熟的农户推着一车瓜果蔬菜,从小路那头走来。

农户显然也认出了关云铮和楚悯,脸上流露出喜色:“两位姑娘来得巧,我正打算把这些送去山上呢。”

平日送菜大概都是关云铮对她笑笑,又伸手从乾坤袋里摸出上次下山时闻越塞给她的传音符, 用灵气激发后对着那头说道:“师兄,农庄要给我们送菜,你问问师父怎么收?”

闻越给她的这枚传音符能够即时通讯,另一边的回讯来得很快:“菜?我记得师父先前有个阵法来着……”

“阵法?”关云铮回头看了眼正在跟农户交谈的楚悯,又下意识看了眼谭一筠,“寻常的传送阵法吗?”

闻越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声音忽远忽近的:“差不多?”

关云铮自己倒是有许多空闲,但农户指不定正忙着,这会儿也是抽出时间来送这些东西,经不住这样耗时间,于是只能一面挂着通讯,一面走到楚悯身边和农户解释。一时间几乎生出自己其实仍在21世纪,传音符是小灵通的错觉。

农户听了解释自然应下,加上手头确实有好些农活要忙,马不停蹄地又沿着来时的方向回去了。

“寻常传送阵的话,你应该也能解决?”关云铮这才扭头看向身后的谭一筠。

被她无端寄予厚望的人顿时面色复杂:“这么看得起我?”谭一筠只好对着一车东西开始布阵,“那边的传送阵在哪?”

闻越像是终于找着了,拿起传音符回答了一个位置。

谭一筠应声,将合拢的子不语随手插在腰间,专心布置起阵法来。

片刻之后,阵法的光逐渐将推车笼罩,上面的货物很快消失在四人的视线里。

关云铮拿着传音符问对面:“收到了?”

闻越那边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收到了,就是我险些被这瓦罐里的牛乳泼一脸。”

关云铮点点头:“反正泼了洒了,就从你那份奶茶里扣。”

另一边的闻越:“?”

目的达成,关云铮懒得再多说,同闻越打过招呼后,随手又将传音符塞回了乾坤袋里:“走了,我们蹭饭去。”

****

“货物虽多,但计算起来,传送难度还没有之前在江县幻境中传送我们几人时大。”谭一筠正仔细品鉴农户端上来的粗粮窝窝头,“凡是承载、运送这一类的法阵或法器,多半都有这样的规矩,活物比死物所需的更多。”

关云铮正想说这跟乾坤袋的规则挺像的,忽然又想起乾坤袋计较的是“有形与无形之物”,倒不能完全等同于活物与死物,又默默把话就着窝窝头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