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聊了太多沉重的话题, 关云铮自觉重新起了个话头:“对了,我方才下山碰见了殷姐姐,她给了我一副义甲, 让我转交给你。”
楚悯看她从怀里摸出一套骨质义甲, 嘴上便顺着她的话说道:“倒是许久不曾见到她了。”她原本觉得自己走得很慢,但如今提起殷含绮, 发觉上一次与她会面已是两月前的事了, 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走了挺远的路,看着那副义甲的目光一时都悠远起来。
关云铮乾坤袋里的物件越来越多,摸出义甲后又理了一番,才把东西递给楚悯:“之前同她道别之时,她不是给了我一些丝线,告诉我烧毁后能给她传信吗?”她脸色略带愧疚, “我没想到那物件还有示警作用,受伤的时候她也感知到了。”
换做是旁的什么人, 恐怕会第一时间觉得殷含绮作为鬼灯楼的邪修,给正派弟子送出这种东西的目的是监视, 居心定然不良。
但关云铮的想法显然与很多人都不同, 她对人的评价不受他人言论的影响,看似全凭自己的好恶,同被名门正派喊打喊杀的邪修也能和谐相处。
楚悯不打算对她的交友进行干涉, 只是希望殷含绮能一直做个不那么邪的邪修, 不要做出无法挽回、不可饶恕的事,免得云崽到时候要做出抉择,不可避免地会伤心。
那丝线……示警便示警吧,好歹也算一种对云崽的提醒,省得她未来又忘记还有多少人关心自己, 下起决心来不要命。
楚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又在操心这个年纪不该操心的事,只听云崽在她旁边叽里咕噜地说道:“我那时也有人学古琴,不过那时候的琴弦都是钢弦,很硬,大家非得缠点什么在指尖,或者戴上义甲才能减少琴弦对手的损害,现今的琴,琴弦多是丝质的,似乎也用不上义甲。”
还没等楚悯回话,她便又继续嘀咕道:“不过殷姐姐说,追求音质上乘的话,义甲确实有些助力,所以我还是收下了,你到时试试好不好用,不好用就悄悄不戴了。”
楚悯打趣她:“不怕这义甲也能‘示警’?”
关云铮随口应道:“正好要学反制追踪监视的术法,大不了给这义甲打上一道。”
楚悯挑眉,不再多说。
正如关云铮之前所说,人是“具体”的,就像山谷中的树,会有枝叶繁茂的一面,自然也会有背对阳光而生,青苔遍布的一面,这两面彼此相连,才构成完整的一棵树。
殷含绮有对她们充满善意的一面,自然也会有在送出去的物件上动点小心思的一面,那小心思既然不害人,也没必要把她善意的那面也打成虚假,觉得她罪无可恕。
或许这只是她表达关心的一种特殊方式,只是不便摆在明面上,说与她们听。
但既然关云铮已经知道了丝线可以示警,仍愿意收下这副义甲,那就是对殷含绮的心思心知肚明仍愿意包容,那么她接下来会对这副义甲做出什么举动,都不在殷含绮的考虑范围之内了——那不重要了,她已经清楚了关云铮对自己的态度。
鉴于这副义甲是要送给楚悯的,殷含绮自然也知道,关云铮可能在自己的事上不上心,但对师门及同伴会更在意,打上什么阻绝的符咒也不是不可能。
总之楚悯拿着义甲这么一分析,才发觉关云铮有心或是无心之下,都成了个与殷含绮彼此心知肚明的小人精。
人精好,人精不会吃亏,不会再受伤。
“除了殷姐姐之外,我还同那木匠见了一面。”怕她想不起来,关云铮又补充道,“就是那个坑了师父,做了如今饭堂那张餐桌之人。”
“见他?做什么?”楚悯疑惑。
“我发现他也会烧瓷,托他给我烧一套杯子出来,以后我们喝奶茶用。”
楚悯一愣:“你给了他图纸?”
关云铮朝她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口,又摸出一张图纸:“呐。”
楚悯接过来一看:“噗。”
“是不太像杯子,但我已经尽力了。”关云铮沉痛道,“好在那匠人很是能意会,我打算以后有点什么巧思都去叨扰他。”
楚悯把那图纸又看了一遍:“不过倒是能看出你所求的重点之处,譬如杯口要收窄,这……手持之处?倒是颇富设计,是你那时的杯子样式?”
“我的本意是刚煮好的奶茶烫手,做个手柄以免被烫着。不过画完后我转念一想,仙门之中要是嫌烫手,给奶茶来个术法不就得了。”关云铮笑嘻嘻地说,“这设计也没什么特别的,这一类杯子在我那时有个统称,叫马克杯,指的就是这样有手柄的样式。”
楚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为何叫马克杯?”
关云铮倒是没去深究过这说法的由来,于是尝试着在记忆里搜罗了一番。本以为找不到相关的记忆,谁料片刻之后还真从犄角旮旯里扒出一点……浏览器页面?原来她以前也搜索过?
“你可以理解成阿拉伯数字那样的由来,是别处的说法传过来的。”她思索着解释道。
毕竟浏览器页面说马克杯是“mug”来的,英国人和阿拉伯人……反正都是外国人。
楚悯明白了,并点了点头,接受了奇奇怪怪的新知识。
“有巧思都去叨扰?那匠人脾气原来这么好?”两人一起走出几步远,她又想起方才关云铮所说,追问道。
之前听章先生说还以为是个黑心商贩……
关云铮满不在乎地随口道:“哦,我同他说以后我要的物件一律记在师父账上,他果然和颜悦色多了。”
楚悯:“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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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在江县逗留的半月多相比,几位先生特意为他们延后的这十来天根本就不够用,几乎是眨眼的工夫便飞逝而过了。
四人之中唯一进展明显的便是关云铮——她在跟随任嵩华调息、同步服用凌风起所给丹药两件事的加持下,伤势差不多全好了,境界也逐渐稳定了下来。
且她对自己当下的状态十分满意,因而也不曾在幻境考察开始前表现出焦虑的模样,修炼时的强度克制得正好,还能多出许多闲暇到处流窜,被放养在后山的灵犀这些日子都受了她诸多投喂。
至于谭一筠和叶泯二人,他们十日之中则有六日都在为这一次的考核感到焦灼难安,对比之下,每日学得快要废寝忘食的楚悯居然还算是症状更轻微的。
这就是考前综合症吗……关云铮整理好自己练习的一沓符咒,怜悯地看了眼面有菜色的谭一筠和叶泯。
楚悯的琴谱已经被她翻得越来越破烂,前两日被看不下去的苏逢雨施了个术法修补了一番,如今才算是勉强能入眼。
苏逢雨的教学方式和归墟的几位先生有异曲同工之感,多是建立在基础的几个“知识点”上,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延伸出更复杂的知识。
譬如步雁山的御物术,蒲飞鸢的剑招,苏逢雨的琴曲也恰如此类,都建立在日复一日对基础琴曲的练习之上。
其实仔细想来,天下流派无不与此类似,天问这样讲究天赋的道,本质也建立在基础的卜算之法上,被人人称道的所谓天赋,只是跋山涉水而来之后,那一块足以叩开洞府门扉的敲门砖。
如今山水已涉,敲门砖在手,该尽的力已经尽了,天分固然,不可更改,关云铮觉得没有焦虑的必要。
不过焦虑这种事本来也不受自己掌控,她虽能这样宽慰自己,却没法用同样的说辞让那两个愁得快掉眉毛的同伴也把这话听进去,只好煮了锅奶茶,用那匠人烧好送来的“马克杯”装上端过去,然后自己端着点心在一边画新的图纸。
叶泯临时抱佛脚的攻势十分猛烈,佛像的漆怕是都给他蹭掉一块,此刻已学得头昏眼花,见一旁的关云铮没在干正事,立时凑了过来,眼巴巴道:“云铮这是在画什么?”
关云铮随手递给他一块点心:“在画吸管。”
叶泯感觉自己头顶的那团雾水炸开了,把他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他十分茫然地重复道:“吸管?”
又到了云铮奇言妙语的时间了吗?
关云铮正发愁古代没有塑料,该用什么样的材料制作吸管,又觉得此前唯一能想到的麦秆,应当也没有粗到能把珍珠吸上来的程度,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她的目光依旧对着空空如也的图纸,话却是向叶泯说的:“就这么喝奶茶的话,偶尔无法把握一口喝多少。”
那倒是,有时杯里的奶茶太多,杯子抬得过高,容易洒自己一身;有时杯里的奶茶太少,杯子又抬得过低,半天都喝不到一滴。
叶泯点点头:“吸管也要交给那匠人去做?”
关云铮摇了摇头:“没到那时候,我还没想出什么材料合适。”
草本植物的茎最易获取,也最容易处理,天然的中空结构不需太多额外的打磨,但质地太软,泡在热奶茶里可能不消片刻就塌了。
其他略微坚固的材质,譬如前几日殷含绮送出的那副义甲所用的骨质,倒是符合坚硬度这方面的要求,但处理起来太过麻烦,而且容易有兽类身上的异味,不太适合当做吸管使用——毕竟吸管这东西本来就容易臭。
至于金属……延展性好,表面又光滑,确实是做吸管的好材料,但同时,金属的导热性又很强,虽说仙门随时能将热奶茶变凉,但万一就想喝口热的,岂不是会被金属吸管烫得嘴开花?
还有细竹子,且不说有没有粗细正好且已经长出贯通竹节的竹子,单就这个处理难度,就没比骨质好到哪儿去,而且竹质依旧存在草本材料的问题,长期泡在水里容易变形,甚至因为竹质比草本更吸水且不易干,可能还有长期潮湿导致霉变的风险——这一点可以参考竹筷子的下场。
关云铮就为了这么几根在现代唾手可得的吸管绞尽脑汁,这些日子闲下来便在琢磨,此刻只好在图纸上把几种材质都写了下来,又把草本和骨质划去。
她正要将图纸随手塞回乾坤袋中,忽然意识到还有一种材质先前未被她纳入考量。
玻璃。
可没过多久,这一新念头又被她自行否决了。
她在冶炼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不多,只知道古代有琉璃,但纯净的玻璃最早起源于何处何时,她一概不知。
纯净的玻璃成分应当是二氧化硅,但古代抵达纯净这一程度的可能性很低,所以一定还有其他的杂质。
要将二氧化硅烧制成玻璃,至少需要一千度以上的高温,古代应该也没有这样的高温环境,所以定然还需要一些助熔剂。
助熔剂……
关云铮叹了口气;“不行,有毒。”
叶泯正打算再拿一块点心,骤然听见此言,吓了一大跳,差点把手里的点心甩飞出去:“什么有毒?”
关云铮回过神来,对着他摆摆手:“我说吸管,没说点心,吃你的。”
叶泯惊魂未定地咬了一口点心——跟方才那块一个味道,应当确实没毒。
不对,他脑子真是学出问题了,怎么可能有毒?!
关云铮再度叹了口气,把唯二没被划去的材质又圈画出来:“那就只能先试试金属和细竹枝了,我去山下找一趟匠人,若是回来晚了,你们先去吃晚饭,不必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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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关云铮又是如何叨扰那匠人的,其余三人无从得知,也无心应对——因为第二日一早,延后了十来日的幻境考察便开始了。
章存舒这次是一路从饭堂“护送”他们到幻境入口的,只是一心二用,一面走一面与关云铮拌嘴。
“你这些日子老往林晗那跑什么?账单都往我房中油灯飞了十几封了。”章存舒纳闷。
“你就说你想不想喝奶茶的时候更顺心吧。”关云铮强买强卖似的问道。
章存舒:“……”还真是无从反驳。
关云铮这段时间长了一点个子,习武则让她体态变化了不少,伤势痊愈之后,她的精神看起来也好多了。今日还起了个大早,特意给自己的马尾编成了麻花辫。她说完这话便大步往幻境入口走了,麻花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看着心情大好的模样。
章存舒笑着叹了口气,罢了,拢共也没几个钱,随她折腾吧。
楚悯走在关云铮身后,脑后的头发也是麻花辫,只是比关云铮的低多了,安稳地落在肩头,一看就是连映的手笔,发尾还绑了一朵干花。
不知方才两人凑在一起嘀咕了些什么,楚悯这几日以来身上的焦灼一扫而空,脸上甚至能见着笑影了。
甚至连一直蔫头耷脑的谭一筠和叶泯都精神多了,章存舒挨个看过去,简直要怀疑云崽是不是在考核开始前偷偷给自己和同伴们吃了什么……来自他师兄炼制的“十全大补丹”。
谭一筠正用收拢的子不语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手心,感受到章存舒的注视,从幻境入口前侧过脸来:“章先生?”
他竟从这小子脸上看到了几分同他师父那厮一般无二的揶揄!
真是奇了!
唯有叶泯看着还有几分尊师重道的样子,只是问出口的话不十分的老实,直奔着试探而来:“章先生,下次幻境的考题是什么?”
章存舒一时无言:“你还没进这次的幻境。”
叶泯点点头:“但这次幻境的考题我们已经知道了。”
也对。
小辈太过游刃有余,显得他这个长辈越发不靠谱了。
章存舒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正要用一贯的措辞遮掩过去,就见站在四人最前方的自家徒弟忽然转过脸来,对他扮了个鬼脸:“师父不说,是压根没想好吧?”
步雁山朝这边走来时正见着这番情景,从未见过云崽如此鲜活的模样,在原地愣了一下才要开口。
只见刚对着师父没大没小完的人又若有所觉地转向了他这边。
步雁山顿觉不妙,立刻开口打断关云铮那声将要出口的“小师叔”:“幻境入口马上就开了,做好准备。”
关云铮笑着一挑眉,顺着他的话闭上嘴,没在众人面前揭穿这位至今没适应称呼的小师叔。
幻境入口再度缓缓流动起来,关云铮踏入前再次看向章存舒,对着他点了点头。
事情交给我你就操心吧!
不是,她的意思是她会注意安全的。
她迈入那波光粼粼的幻境入口,甫一跨过那道不甚明晰的界线,就感到眼前骤然一黑。
搞什么,又来?!
****
“噼啪。”
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开裂声传入她的耳朵,在万籁俱寂之中显得尤为响亮,楚悯的身体先于意识苏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右手已经无意识地抓握起来。
抓了个空。
但她总觉得自己手边该有点什么,故而这空空如也的一抓反而让她彻底醒了神。
除却总是值守到最后的听觉,人的其他知觉似乎总是与视觉共进退,她这么一睁眼,才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痛,后背的痛觉尤为强烈。
楚悯挣扎着坐起,发现自己原来正靠在一捆木柴上休憩,那木柴不知是什么树木的枝条,上一个瘤子下一截尖刺,能怎么扭曲就怎么长,没有哪怕一掌的长度是光滑平直的。
她记忆里自己还不曾睡过这么差的床榻,颇觉莫名的同时还能分出几分心神安抚自己:这样看来,只是背痛已经算是十分幸运的了,毕竟她衣裳还是完好的呢。
四下很暗,唯一的光源是她脚边那堆弱不禁风的篝火,看来方才唤醒她的“噼啪”声就是它发出来的。
楚悯随手拂了拂后背以作安抚,从那捆面目可憎的木柴里抽出一条短些的,用手感受了一番干湿,确认丢入火中勉强能够助燃后,把它丢进了篝火堆。
火焰晃了晃,挣扎着窜上来一小截,楚悯这才撑着膝盖站起身,借着逐渐亮起来的火焰观察起周遭。
柴房?还是破庙?
她心念电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进胸口一摸,取出个拇指大小的夜明珠来。
谁给的来着?
楚悯皱了皱眉,捏着夜明珠往火焰也照不亮的地方走,终于确定了角落之处那团黑黢黢的东西是什么——那是个和她穿着同样衣服的少年。
她全无防备,因此夜明珠微弱的光亮照清那少年脸庞时被吓了一跳,猛地抽了一口带着尘土味的冷气,差点因此呛咳起来。
那少年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过去了,没被她的动静吵醒,只是颇受困扰似的皱了皱眉。
为何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
这布料触之与粗糙没有半分关系,手感上佳的同时似乎还颇为透气,屋内生着火,她睡了这么一会儿脸和指尖却都还是冰凉的,足以见得天气并不暖和,但她周身却不觉得寒冷,难道是这衣服有什么特别之处?
看这制式,似乎……是哪处仙门中的校服?
难道这少年与她是同门?
可她为何从未见过这张脸?
屋内尘土太多,楚悯皱着眉打了个喷嚏,两次动静终于成功唤醒了那墙角的少年。
少年与她不大相同,最先醒来的是嗅觉,还没睁眼就被尘土激得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楚悯默不作声地往身侧走了一步,又防备着少年睁眼时被自己吓一跳,默默从胸口的乾坤袋中又摸出一颗夜明珠来,照亮两人所在,率先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
大街上熙熙攘攘,小城赶上了近日来的大日子,路边的几处小餐馆都摆出了桌子招揽客人,街道拐角处的桌边坐着个打着麻花辫的姑娘,手边放了个粗瓷的茶碗,腰间还别了一把样式古朴的剑。
若放在往日,她这装扮着实算得上引人注目,毕竟小姑娘遍地都是,随身带着剑的可不多。
但近日城中修士遍地走,剑修作为当世修道热门首选,更是让城中居民看得目不暇接,久而久之也便没什么新鲜的了。故而那姑娘独自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也没人打扰,也不知她孤零零地坐在这闹市之中,茶碗都空了,既不走也不喊人续茶,是在想些什么。
茶摊的摊主收了她好大一锭碎银,虽也对她感到一头雾水,但也不好上前询问,生怕这大主顾以为自己是要赶人,只能在一边一面抹着灶台,一面往那桌边看。
还没等她看出点名堂,不速之客来了。
摊主并不是当地人,还是头回见识最近这样的大日子,故而也就不知道,当世的修士不光有喝茶姑娘那样光风霁月,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的,还有不速之客这般……一看就心怀叵测,不安好心的。
摊主攥着抹布观望,发觉那姑娘连眼皮也没抬,仿佛听不见似的,对那人生硬的搭话置若罔闻。
“我看姑娘孤身一人,也是来翠屏山参加大比的吗?”
被他搭话的姑娘没说话,太阳晒得她睁不开眼,她连头也懒得抬。
那搭话之人背着光,本就黝黑的脸色因为冷待更显黑了几分,大概是入仙门以来一直被人捧着,还没吃过这样的瘪。
摊主随手把一只在灶台附近打转的苍蝇用抹布掸了,在心里嗤笑一声:打搅人家清净还一副自尊受挫的模样,仿佛自尊很值钱似的,人家姑娘自己就是剑修,指不定水平高过你多少,叽叽歪歪的惹人嫌。
“不知姑娘师出何门?不对,若是有师承想必不会孤身在此,想必只是一介散修。既是散修,少不得大比时还需与人合作,又何必拒绝在下的一番好意?”
摊主忍不住“啧”了一声,简直想挥着抹布出去赶人,反正他这么大块头,就说他没给钱还挡着她生意了。
只是还没等她出手,那一直不吭声的姑娘就开口了:“滚。”
摊主顿时一颗心提到了喉口,虽然这姑娘看上去是仙门子弟,既会仙法又有武艺傍身,但此番发言势必要激怒那混球,势单力薄可落不着好。
她当即把抹布一扔,就要从灶台绕过来给人撑腰,却见那混球骤然发难,猛地朝姑娘那边探身过来。
几乎是他探过来的同一时刻,那姑娘毫无预兆地动了,她一脚蹬在桌腿上,将自己半身蹬离桌边,同时身子朝前,右手抄起一直放在手边的空茶碗,砸在了混球的脑袋上。
粗瓷做的碗当场碎了,摊主却顾不上心疼,只见那姑娘抓着手中残余的茶碗碎片,比那混球方才逼近的动作还快,以碎片做刃,笔直朝那人的眼睛扎去——又在离他眼睛不到半寸的位置停住了。
“我说滚,听不懂人话?”——
作者有话说:下章打算写个八千多字,所以应该会在周一发,辛苦大家等我几天[可怜]
第122章
茶摊摊主被那姑娘的一连串举动吓得飞了半条魂, 一时间也顾不上灶台上还煮着的茶了,丢下抹布扑过来:“姑娘,手没事吧?”
那打着麻花辫的姑娘——关云铮随手把手里的碎瓷片扔了, 本想捏个基础的治愈术把指尖的伤口抹了, 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了动作, 一改方才狠厉的模样, 笑着对摊主说:“我没事,多谢您。”
摊主忙摆手,见那搭话的混球额角血都流下来了,有些害怕地压低声音说道:“姑娘,近些日子城里有仙家人巡视,怕是一会儿就要来了, 你一个人恐怕到时说不清楚,婶子给你作证。”
关云铮没多解释, 笑着接受了她的好意:“好。”
她动手时闹出的动静有点大,过不了多久一小队巡视的仙门弟子就匆匆赶来, 为首之人见到两极分化极为严重的现场, 又察觉在场两人都是修士,不由得一愣:“大比期间修士不得私下寻衅生事,你们都是哪个门派的, 我会传信给你们各自的掌门告知此事。”
关云铮没开口, 睨了那混球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碾了碾自己指尖的伤。
茶摊的摊主十分热心,许出去的承诺即刻兑现,一把将关云铮揽到了自己身后,对着那为首之人说道:“仙长, 是那修士同这姑娘搭话,没得到回应,要动手,这姑娘还因为他受伤了呢。”
说着,摊主把关云铮仍在流血的右手举到众人面前。
经过关云铮方才偷偷动的那点手脚,如今她的伤势看着比那人更可怖,原本只是指尖划了一道小口子,如今鲜血如注,已经淌了一手。
摊主也被吓了一跳,但依旧站稳了她的立场:“仙长您看,小姑娘家家的手伤成这样。”
巡视队伍那为首之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方才看见的似乎与眼前的景象相去甚远……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那搭话之人见事态的风向完全转向关云铮,自然也不肯就此认下,捂着额角粗声道:“分明是她用茶碗砸我,那伤是她自己被碎瓷划伤了手,与我有什么相干!”
那巡视的仙门弟子闻言皱眉:“这位修士,你伤在头部,就不要太过动怒了,当心影响自身。你说她用茶碗砸你,茶碗呢?”
搭话之人立时在四周寻找了一番,竟真的没看见哪怕一片碎瓷!
一定是这散修趁他因疼痛分神的工夫,将那些碎瓷都藏匿起来了!
还有这茶摊的摊主,非亲非故凭什么给这散修说情,还不是因为她是客人,给了钱!
他登时觉得自己占了理,粗眉一横就要为自己辩解。
谁料那原本站得好好的散修,不知是有血晕之症还是如何,竟无故晃了晃,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昏过去了!
巡视队伍中半数以上的人看他的目光变为了谴责。
“她是装的!就手上那点伤怎么可能就昏过去了!”他大喊大叫起来,还想说点什么却忽然发不出声音了,只能发出一些“唔唔唔”的闷响。
这是被禁言了。
巡视队伍中的几人对视一眼,为首之人正要对当下的情景做个公正发言,只听身后传来另一少年的声音:“崔师弟。”
“谭师兄?”他应声回头,见了来人眉头都舒展开不少,“真是你啊,何时回来的?我还以为你要赶不上大比了。”
被他称作师兄之人拍了拍他的肩,没在这个场合多说,而是先转向那被禁言的混球,又伸手隔空点了点他虚握成拳的左手:“你看他左手,看到里头术法透出来的光了吗?”
崔栩铭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有所疏漏,忙不迭点了点头。
“还有他那右手,我在人群之中看得分明,他右手始终徘徊在腰间剑鞘之上,显然是随时准备动手,那姑娘定也是被他言语上多有冒犯,才出手的。”
姓谭的人分析道。
崔栩铭若有所思:“既如此,师兄觉得该如何处置妥当?”
姓谭的将手中扇子“唰”一声合上:“那姑娘孤身一人,大概并未随师门一道来翠屏山,先接回门中诊治;至于这厮……问清师承,上报长老,让他们与其他门派扯皮去。”
****
“你的意思是,我是被你连累的,我们现在被人关进了地牢里?”楚悯坐在篝火边,随手掰断一根刺木丢进火堆里,语气平淡地问道。
叶泯——墙角缩着的那位少年,如今不在墙角了,缩到了火堆旁边,按说不该觉得冷,但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应该……是的。”
楚悯平静地点了点头:“何处的地牢?”
叶泯试探着:“大概是翠屏山地界的某处地牢吧?”
他本以为这样模糊的回答,会让面前的人投来冰冷的视线,谁料楚悯只是“嗯”了一声,随即放下了自己的左手,还没等他看清那左手上有些什么,便听楚悯说道:“近日仙门大比不就设在翠屏山?怎么还有人敢在这附近绑人?”
叶泯初次见到楚悯时,她便已经是昏的了,因此一直以为她对这些事情都不知情。此处光线昏暗,也没看出她是什么修士,只觉得她手中两颗夜明珠异常明亮,一定出身不俗。
没想到她竟然知道最近要办仙门大比。
好吧,既然她是修士,想必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会知道翠屏山近日大比的事,还不至于自己这么大惊小怪。
叶泯叹了口气:“翠屏山门派内便分了内门和外门,此次大比又允许天下年纪合适的散修皆参与其中,自然鱼龙混杂了些,想必我们是阴沟里翻船了。”
楚悯又掰了一截刺木,拿在手里拨弄了一番火堆最下方烧得暗红的炭:“你可曾检查过身上的物品有无遗失?”
叶泯经她提醒,这才惶然地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乾坤袋:“应当没有。”
楚悯叹了口气,伸手在地上捞了一把,不知捞了些什么,在火光中将手伸到他面前。
“若我没猜错,你是鹧鸪山灵兽派的?这是你的灵笼?”她手中放着个已经破损了的灵笼,里头的灵兽已经不知所踪。
“灵犀?”叶泯一把接过灵笼,捧着好一番大呼小叫,“这口子应当不是外人打开的,兴许是灵犀自己钻出去了,我得找找去。”
楚悯看了眼火光之外黢黑的周遭:“你打算怎么找?”
叶泯从乾坤袋里摸出一个陶埙:“若是它离我不远,吹奏这埙它便会听见。”
楚悯对他的乐观感到诧异,但没说什么,只是把一颗夜明珠捏在手中,又将另一颗递给他,随后俯身从柴堆中翻拣一番,找出一根能做火把的木柴来,借着篝火将木柴点了,跟在叶泯身后起了身:“既如此,我随你一道。”
地牢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楚悯方才卜了一卦,只知道此处确乎是翠屏山地界,但并不能卜算出她究竟为何会受叶泯连累被绑至此处,叶泯又是做了什么才触怒了他人。
修士大多辟谷,地牢中虽无食无水,修士却也能苟活个几日皆不成问题。那将他们关入地牢的人究竟是想做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让他们在地牢中虚耗光阴,好……拖延时间?
这帮人究竟要在仙门大比这样的紧张时刻做什么,竟还要将修士们软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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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话的混球被禁了言,巡视队伍中的几人先后上前架住他,随后其中一人在脚下丢了一个什么法器,几人的身影便倏地一下消失了。
闹事的被抓,另一个受害者昏倒,围观者没了热闹可看,自然就渐次散去了。
唯有茶摊摊主被关云铮吓了一跳,还在焦灼地想对她施以救助。
那姓谭的等众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走过来,在昏倒的关云铮身前蹲下,对摊主低声道:“婶子莫担心,这位姑娘并无大碍。”他把目光投向关云铮,“你说是吧,姑娘?”
方才还昏得死死的人缓缓睁开眼,神色清明地坐了起来,先用带着些安抚意味的眼神看了摊主一眼,这才端着客气的口吻对着姓谭的说道:“多谢阁下解围,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我看姑娘你的障眼法施展得尤为精彩,不像是不知该如何收场的模样。”姓谭的笑着说道。
关云铮抬起右手,只见方才还鲜血如注的右手又只剩下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此刻血竟已凝固多时了。她转向摊主,关切道:“吓着您了吧?”
摊主连忙摆了摆手:“你没事就好,我没那么容易被吓着,倒是这障眼法竟骗过了方才诸多修士……”
“障眼法要想做得天衣无缝,对手的境界才是关键,若是比你高的境界,什么障眼法都不管用,毕竟那只是低劣之人的遮羞布;若是比你低的境界……姑娘,好在今日值守巡视的是外门弟子,修为不高,否则你就得露馅了。”姓谭的展开了他手中的扇子,半张脸掩在扇面之后,只露出一双揶揄的眼睛。
关云铮对他没有对摊主的好脸色,虽然看着依旧很有些礼貌,但眉目间总流露出些许不耐烦来:“多谢阁下为我遮掩,这点小伤就不劳烦阁下带我去救治,先告辞了。”
她起身要走,姓谭的将手中扇子往她身前一拦:“姑娘应当也是来参加仙门大比的?”
关云铮没好气,索性也不装了:“我总归还有随意行走的自由吧,难不成你要把我押回去?”
姓谭的对她笑了笑:“是我唐突了,”他忽然正色,收起了手中那把显得他颇为纨绔的折扇,“谭一筠,翠屏山内门弟子,为免此次仙门大比中混入居心不良之人,特下山前来暗中寻访调查。”
茶摊摊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面前的姑娘似乎失去了这场谈话中的优势,这话好像在暗指姑娘是“居心不良之人”似的。
摊主开了几年茶摊,没少因为自己的妇人身份遇到过闹事的地痞流氓。好些男人总觉得看得上别人,开口搭话是恩赐,若是得不到满意的回应便会受挫,当下变脸动手的更是不胜枚举。她见得多了,自然见到这种情景便下意识提高警惕,故而她并不觉得这姑娘方才做的有什么不对。
再说了,这什么姓谭的内门弟子方才不也说了,那混球右手始终有拔剑的意思,足以见得若是姑娘不先动手,怕是之后要受更严重的伤。
出门在外,这点手段只是自保而已,怎么就算“居心不良”了?
摊主本就站在关云铮身前,想到这再按捺不住,越出一步就要与谭一筠理论,被始终站在她身侧的关云铮伸手拉住了:“你的意思是,那厮向我搭话,确实另有原因?”
摊主愣住了,感觉自己方才仿佛不在此处,不然怎么忽然听不懂了呢?
关云铮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既如此,我便随你走一趟,谢谢您,您家的茶不错,有机会我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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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孤身而来?”楚悯看向一旁的叶泯。
叶泯盯着夜明珠微弱的光亮出神:“倒不是,我是同我兄长一道来的,只是……那时走散了。”
楚悯神色平淡:“令你二人走散之事,可与你身处此地有关?”
叶泯一愣,后知后觉地思索起自己被押到此处的经过,除却一些残缺不全的记忆片段,再往前……便只有他四处流窜,碰上了翠屏山长老一事了。
他把自己这些记忆如实相告,楚悯听完后过了片刻才说:“那时他们在说什么?”
叶泯怀疑自己的脑子被人动了手脚,此刻死活回忆不起那时的细节,只知道几位长老的眼神有些怪异,而他又很快失去了意识。
楚悯一脸平静地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哦,做坏事的时候被你发现了。”
叶泯险些被自己的唾沫呛死,哽了好半晌才说:“楚姑娘此话何意?”
楚悯语气平淡:“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总不能是看你孤身在外怕你受凉,将你送到这地牢之中取暖吧?”
楚悯轻笑了一声,将从那刺木上掰下来的枝条递给他:“这鬼地方能暖吗?”
叶泯失语,片刻后又问:“那依楚姑娘的看法,他们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谁料楚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没看法。”
差点把叶泯哽得呕血后,她又语气平静地说道:“此地绝不仅仅是个寻常的地牢,一定还布设了锁灵阵这样的阵法,否则也无法解释为何我的卦阵总是起卦失败,卜不出卦象。听闻翠屏山阵修遍地,看来果真名不虚传。”
“锁灵阵?”叶泯愣住了,“就算我真在无意间成了他们做腌臜事的见证,他们狗急跳墙要灭口,也用不上锁灵阵吧?都把我敲晕了,直接把我杀了不就得了?”
他倒是心态好,只是楚悯的情绪依旧很寡淡,看不出是喜是悲。
“还用得上你,但又不得不防备你,所以先将你锁着。”楚悯状似随口说道。
叶泯简直出离愤怒了:“这话听起来我像一头待宰的猪。”
楚悯沉默了片刻:“还真是挺像的。”
叶泯:“……”
他沉默着忽然意识到不对,疑惑道:“我撞破他们作恶被抓也就罢了,为何你也被抓进来了?当时我记得……你只是个路过的?”
楚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思忖了一息自己为什么要把夜明珠递给这个不需要光的人:“你难道没发现我们的校服是一样的吗?我自然是他们眼中,你的同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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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翠屏山下城中出现了一类丹药,专向修道之人提供,号称功效一日千里,能在短期内拔高一大截修为,甚至没有反噬。”谭一筠边走边说道 。
关云铮平静地眨了眨眼:哇哦,好厉害,经典诈骗手段。
“你们在追查丹药的来源?”她随口问道。
“我顺着几处兜售的点位查找了一番,发觉方才与你搭话之人近期买了许多丹药自行服用,便……跟踪了他一番,也就遇到了你。”谭一筠坦诚道。
果然。
“所以方才若是我不出手,你也早晚会出手是吧?”关云铮倍感无语,有种自己折腾一通,到头来原来是在为他人做嫁衣的感觉,更别说这个他人她还暂时不想牵扯上。
她压根不想参与那仙门大比,目前连自己为何在此都没搞明白,还打算观察一番再做决定,现在好了,被拉上贼船了。
谭一筠像是对他人眼中的幽怨有抗性似的,视若无睹道:“姑娘此言差矣,若是没有姑娘当机立断的果决行为,那人也早就逃了,我便无从追拿幕后之人了。”
他一转话锋:“不过我有一事十分好奇,不知姑娘可能为我解惑?”
不知方才搭讪时一直想拔剑的那人是什么心境,总之此刻的她是真的有点想拔剑了,还没见过这么话痨的人:“放。”
谭一筠丝毫没有因她话里之意生气,坦然说道:“你是如何知道那人不对劲的?”
“日头这样烈,他靠近我时那瞳孔却不曾在光下收缩,甚至我将瓷片逼近他眼睛时也不见缩小;风很凉爽,他却在凉风中大汗不止,双颊涨红;你说他右手始终在剑柄上逡巡不去,似欲拔剑却未拔剑,是因为他浑身肌肉发僵,动作迟缓。”关云铮也没想过自己能见到这么符合课本知识的临床指征,不由轻声感叹了一句,“太标准了,绝对是嗑了。”
“嗑了?”谭一筠不解,“你的意思是服用了丹药?”
关云铮随意地点点头:“差不多吧,我看比寻常丹药更毒些。”
至于“宣传语”里说的“没有反噬”……如果兴||奋||剂、毒||品之流的副作用也不算反噬的话,那就没有吧,听他们瞎扯好了。
“既如此,我得加快调查的进程了,此事决计不可再耽搁,劳烦姑娘随我走一趟,去我门中探讨。”谭一筠正色道。
她方才虽口头说着随他走这一趟,但谭一筠知道那只是安抚摊主的说辞,眼前这位其实并没有帮忙解决问题的意思,故而他还需再请求一番。
果不其然,听了这话的关云铮皱眉道:“我不去,谁知道这事究竟是谁做的?你门派中尚且有修为不足的外门弟子,与你这样修为尚可的内门弟子,能力的界限决定了可获取权力的多寡,一颗丹药带来的绝不仅是修为上的进益,此事发生在你门派地界,想必你门中也未必干净。”
寻常人听了如此直白的“诋毁”怕是立时要翻脸,但谭一筠竟没生气,反而从她的话中感受到了一丝诡异的熟稔。
他没去深究,只把这感觉归因于自己那同样说话百无禁忌的师父,好脾气地同关云铮说道:“正是因为我派中存在问题,才需姑娘你这样的旁观者参与其中,不然岂不是当局者迷?”
关云铮怀疑自己平时话太多,所以有人派话更多也更啰嗦的人来治她了,失语片刻后屈服了:“行,我随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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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姑娘方才说起卦失败,卜不出卦象,看来你是天问中人?”叶泯问道。
两人还没从昏睡的浑身发软中彻底摆脱出来,故而暂时没有起身往外探究,更不用说根据他们的猜测,此处地牢还很有可能无法逃脱,是以都放弃了抵抗,坐在火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楚悯“嗯”了声:“但你是灵兽派。”
叶泯明白她的意思:“所以我们为何会穿着一样的校服?”
楚悯摇了摇头:“不知,也算不出来。”
一筹莫展,叶泯忍不住叹了口气。
原本要是灵笼不曾破损,他还能对着灵犀絮叨一番,但此刻坐在他身侧的是楚悯,虽然他们出于某些他暂且没弄明白的缘由,穿着同样的校服,但他与楚悯几乎算得上是萍水相逢,这时候对着人絮叨就不大体面了。
不知是不是叶泯方才那声叹息拂动了火苗,篝火在漆黑的地牢中晃了晃,楚悯沉凝的面色突兀地一变,意识到了方才一直被自己遗漏的一件事。
“既然用上了锁灵阵,又关进了地牢,为何不把我们的乾坤袋也收缴?”
叶泯正兀自出神,听见这话愣了片刻才说:“他们对自己布下的锁灵阵极具信心,不认为我们能借助乾坤袋中之物将它破开?”
楚悯莫名被他这话逗笑了:“那你有能破开锁灵阵的东西吗?”
叶泯垂头丧气:“没有。”
他这次是跟哥哥一起来的,重要的东西哥哥会带,他的乾坤袋里都是些无甚大用的小物件,拿出来逗楚悯开心还差不多,破阵简直是天方夜谭。
楚悯的笑意竟没有一触而散,她仍旧笑着:“我有。”
叶泯惊得从火堆边窜起来:“真的?!”
被他放在膝上的夜明珠伴随着他的动作滚落在地,骨碌碌地滚回了原来的主人身前,照亮了那一小片。
只见楚悯从乾坤袋中捧出了……一张古琴。
借着火光与夜明珠的光亮,叶泯得以看清了那张琴的全貌,无端觉出眼熟的意味来,仿佛在哪见过似的。
伴随着楚悯拨动琴弦的动作,这种熟悉感越发强烈起来,仿佛自琴弦倾泻而出的,不是楚悯弹奏的曲子而是其他的什么……来自灵兽派的东西。
只见楚悯先信手拂了一遍琴弦,像是在同老朋友交谈一般,动作轻缓,眼神专注。
连一直在噼啪作响的木柴都停止了响动,叶泯甚至不由得放轻了呼吸。
“铮”一声琴弦响动,楚悯毫无预兆地换了一种技法弹奏,琴弦短促而有力地被她拨动,火焰无风自动,在琴声中狂乱地晃动起来。
楚悯的乾坤袋中有这样的乐器存在,将他们困在地牢的人怎会没有察觉?
那些长老被他撞破了阴谋,又默认了楚悯是他的同伙,不把他们灭口都不错了,怎么还会给他们留活路?
难道并非是长老处理的此事……
火光大盛,火苗突兀地窜起了两尺多,叶泯悚然回神,差点被火苗燎上脸,下意识往后仰靠,被冰冷的墙壁磕到了后脑勺。
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感却没有到来,他与墙壁之间似乎隔了一层极薄的屏障,为他挡下了这点钝痛。
地牢之中应当没有别人,否则早就被他们的动静惊扰了,不会如此安静,因此他不做他想,这屏障一定出自楚悯的手笔。
火光映照之下,楚悯终于弹完了她的曲子,淡然地抬起了手,将琴放在膝头。
熟悉的“噼啪”声再度响起,这次却不是木柴发出的,而是……
响在了四面八方!
叶泯站直了身子:“楚姑娘,这里是不是要塌了?”
楚悯默然抱着琴站起身,将夜明珠收回了乾坤袋中。
轰然巨响。
叶泯目瞪口呆地看着被彻底炸开的地牢。
夜明珠确实该收进乾坤袋里,因为那点荧光与眼前的天光大亮相比,已经不够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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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动静?”关云铮敏锐地一偏头。
谭一筠正在翠屏山入口处校验弟子身份,闻言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一队外门弟子装束的人匆匆从台阶上走下来,经过谭一筠时迭声同他打招呼,关云铮往侧边走了一步,避让开来:“你没听见?”
身份校验通过,谭一筠对着负责的同门点了点头,领着关云铮往上走:“听见什么?”
关云铮精神状态绝佳,不认为方才那动静来自于自己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幻听,故而暂且将此事按下没提:“他们是下山换岗的弟子?”
谭一筠点点头:“对,山下巡视的队伍两个时辰一换。”
关云铮若有所思:“都是外门弟子的话,如果闹事者有修为高的修士,该如何处理?”
谭一筠将拿着折扇的手背在身后:“不全是外门弟子,不过内门弟子一般不会被编入巡视队伍中,大多都在山下城中各处伺机而动。”
“譬如你这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关云铮凉声回应。
谭一筠对她弯了弯眼睛:“姑娘这是哪里话,我们难道不是已经握手言和了吗?”
关云铮哼笑一声,没跟他计较。
“近日仙门大比,山下城中鱼龙混杂,据其他师兄弟所说,鬼灯楼的人似乎也在其间。”谭一筠一面同匆匆经过的人们打着招呼,一面对身后的关云铮说道。
鬼灯楼……
关云铮捕捉到了自己思绪这短暂一瞬的脱节,默不作声地把这怪异的感觉按下:“你怀疑是邪修做的?”
“原本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谭一筠叹了口气,“可诚如你所说,我派中权力体系复杂,有心之人若想借此丹药,在仙门大比中博得榜上有名,倒也不是不可能。”
关云铮挑眉:“你对自己门派,不是很信任啊。”
谭一筠抬手捏了捏眉心:“方才你同那人交手后赶来的小队之首,那位姓崔的弟子,是同我交好的一位师弟,近日同我提起过门中几位长老的怪异举动。”
“你师弟好正直。”联想到之前在茶摊时,那姓崔的弟子处理事情的态度,关云铮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谭一筠苦笑:“我倒是希望他不这么正直。”
正直没有错,但正直的人未必能得到同样正直的对待,关云铮明白谭一筠的意思,却无从宽慰,只能跟着叹了口气。
两人无言跨过余下漫长的台阶,终于见到了翠屏山的正门。
谭一筠皱起眉头:“怎么乱成这样?”
正门之后便是堪称巨大的演武场,此刻密密挨挨地站满了人,全都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半空中还有不少剑修在急速地御剑来去,像是嫌弃地上太过拥堵所以选择了空中航道,结果也被堵了个水泄不通,险些发生空中交通事故。
关云铮默默后退了一步:“乱成一锅粥了,要不趁热喝了吧。”
又一名弟子匆匆而过,被谭一筠一把薅住了,吓了一跳,看清他的脸后才反应过来:“谭师兄。”
谭一筠难得没在别人说话后礼尚往来,直截了当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弟子急得一脑门的汗:“外门弟子院塌了,各长老正在急召弟子们回来,我也是去传话的。”
传话?用传音符不就好了?急糊涂了?站在两人身后的关云铮不解。
谭一筠对着人点了点头,松开了抓着他袖子的手:“我知道了,多谢,路上小心。”
待到那弟子沿着台阶急速而下后,谭一筠才转过身看向关云铮:“看来你方才听见的动静,就来自外门弟子院。”——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撒花]
第123章
叶泯没想到这地牢之上就是房屋, 更没想到这一招的威力如此巨大,竟将地上这成片的房屋全都震塌了,站在巨大的深坑中久久不能回神。直到神情平淡的楚悯抱着琴从他身边走过, 才猛地自思绪中抽身:“楚姑娘, 这……”
楚悯对他点了点头:“第一次用琴音作为武器,有些不熟练, 见笑了。”
叶泯:“……”你管这叫不熟练?
那古琴看着就是天生地长成的, 之前在地牢中光线昏暗他还没看出来,此刻出得地牢,终于看清了古琴的全貌,迟来地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对这东西感到眼熟了。
这不是他们灵兽派那张对人爱答不理的琴吗?!
什么时候到楚姑娘手上了?!
他的惊愕全然写在脸上,楚悯却没注意到,她向上环顾了一圈:“此处应当是弟子住处地下, 方才地牢被炸开,才震塌了地上房屋。”
叶泯在惊愕之中茫然地点了点头。
只听楚悯接着说道:“翠屏山近日仙门大比, 弟子们怎么都不在屋内?”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自言自语似的, “也对。”
叶泯出离茫然了:对什么?
楚悯收回向上打量周遭的视线:“你不是说你的灵兽丢了吗?还不去找?”
这话终于叫醒了犹在震惊的叶泯:“对, 我得去找灵犀。”
好在地牢并不在房屋的正下方,塌陷的房屋没有砸中他们,反倒给他们向上攀爬离开深坑提供了落脚点。楚悯把琴往乾坤袋中一收, 挑了个方位, 不作声地向上攀爬。
叶泯紧随其后,虽然他尚且不知自己为何会落得此番境地,但在林中跳跃攀爬的记忆仍在,他落后楚悯几步,反而比她更快, 一出深坑立刻丢下随身带着的鞭子,将攀爬至半途的楚悯拉了上来。
折腾出这么大动静,就算这些弟子全都不在院中,也差不多该赶来了,两人一出深坑便不敢耽搁,快速找了条相对僻静的小路,一面朝外走一面低声交流着。
原本叶泯觉得楚姑娘说得对,他们二人被视作同伙是因为穿着同样的校服,但看到她的古琴时他又有了新的想法:也许是因为他们身上有着同样的灵气来源?
他手中的埙虽看着不惹眼,但到底还是出自灵兽派的乐器,与楚姑娘手中的古琴算是同源而生,一定具备相同的灵气来源,若是那些长老做事稍微谨慎些,应当会在抓他二人时探查一番周身灵气,没准便会探查出此事。
这样一来,楚姑娘会被他连累倒也变得更为合情理了,毕竟灵兽派来的不止他一个,旁人自然会以为他们是同伴。
不对,这些人分明是行恶事,要合哪门子的情理?行恶事根本就不在情理之内了!
叶泯这么一会儿工夫又把自己给想生气了,回过神来才发现楚悯已经堂而皇之地来到了一处尚未垮塌的屋子面前,推开了房门,从中找出了两套能穿的弟子校服。
“你怎知里面没人?”楚悯寻到的校服比他们身上的略微宽松些,虽然是逃命关头,叶泯还是干不出在姑娘面前宽衣解带的事,索性将翠屏山的弟子外衣往身上一披,胡乱地理了理,遮掩住里头校服的痕迹后又问道,“又怎知里头有你我能穿的校服?”
楚悯也没脱身上的校服,快速穿好衣服后说道:“琴音告诉我的。”
叶泯感觉自己今日一番昏睡把头脑睡坏了,怎么楚悯说什么他都反应不过来似的,此刻重又陷入茫然:“琴音?琴不是被你收进乾坤袋了吗?”
这样逃命的时刻,楚悯却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自然是收进乾坤袋之前听到的。”
其实不是。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一张琴,但就在她灵气受限,无法通过卜算获得对周边环境的感知时,她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正如叶泯所说,那时的琴也分明仍在乾坤袋中,她却仿佛能够听见自琴弦上传来的嗡鸣声,那嗡鸣声似有若无,像是拂在她的耳畔,离奇的是,竟还与火焰的舞动,木柴的噼啪声相和,仿佛那琴在无人自动地弹奏着一支由火焰与燃声谱就的曲子。
那一瞬间,纵然坐在她身侧的叶泯毫无所觉,但她心中几乎已是天翻地覆。
她过往习惯了卜算,有时初次接触一些自己过往不曾了解过的人或物,都得先卜上一卦,然后才能装出闲庭信步的样子,面对陌生环境的紧张感才能稍缓。
方才的环境不仅陌生,还阴暗可怖,她依赖的卜算却无法施为,因此虽面上看着云淡风轻,实则一颗心已在胸中打了许久的退堂鼓,咚咚作响个不停。骤然听见那琴音,她就像是个跋涉千里而来,被洞府拒之门外的旅人,在无意间寻到了能叩开门扉的敲门砖。
茅塞顿开。
万物皆有其运行法则,人也好,物也罢,其中必有可被勘破的“律”,她曾坐井观天,自认为天下唯有卜算可勘尽万事万物,被这琴音一敲,才蓦然回首,原来风也有声音,火焰也有声音,噼啪作响的木柴更是有其不可忽视的声音……
而这些声音,都是“律”,是灵气受限之时,卜算也卜不出的“律”。
那琴音似有若无,却仿佛钟鼓般浑厚,洞府之门訇然中开,终于向她这个跋涉许久的旅人默然相迎。
原来这就是……大音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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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一筠像是天生长就两幅面孔,面对不算紧急的事态时,一句话里要带两个“姑娘”,里头的“之乎者也”令学塾的先生也自愧不如。
可一旦事态到了紧急的程度,他脸上那套仿佛焊上去的温和儒雅就不见了,话里的啰嗦也全都褪去,变成了个说话行事干脆利落的性格,彻头彻尾地像个外门弟子人人尊敬的“谭师兄”了。
关云铮冷眼旁观,本来持着缺德乐子人的心态,想看谭一筠如何处理师门“监守自盗”的行为,此刻忽然对事态会走向何方好奇起来。
她虽然从来自诩缺德乐子人,但也始终见不得赤诚之心被辜负,善良但不无谓天真之人被社会荼毒,故而一时之间有几分替谭一筠发起愁来。
要真是与你相熟的长老,你敬重爱戴之人搞出的这么一出,你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面对此事呢?
她还没想出几种可能,只见练武场上纷乱的人群忽然整肃起来,一部分人自发地向两侧退避,让出了一条足以过三人的通路,人群尽头走出一个青色衣裳的女人来。
身侧的谭一筠忽然松了一口气似的,绷紧了的双肩不自觉垮了一半,对着来人道:“师父。”
关云铮眉尾一跳。
她习惯性地先目测了一番此人的身高,又下意识地换算成现代单位,发觉她不算很高,个子大约在一米六到一米六五之间,周身气场也十分随和,一眼打量下来,似乎只有眼尾那点微不足道的细纹能证明,她不在寻常弟子的年纪,是个“大人”。
关云铮的目光一触即收,在对方感到冒犯之前便收回视线,作揖道:“见过前辈。”
被她称作前辈的人笑起来:“我这徒弟啰嗦得很,这一路没少烦你吧?”
咩?
关云铮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险些反应不过来,因为听不出是客气还是真话,她正思忖着是否要在人家师父面前给这话痨描补两句,便听眼前这位说道:“兰珏,翠屏山长老,虽然前辈这称呼也怪规矩的,但总归比长老顺耳,就这么叫吧。”
兰珏自我介绍完,又笑眯眯地看了她一会儿:“姑娘叫什么名字?”
“晚辈关云铮,是……”按说接下来该介绍她的师承,可她竟一时没想起来自己师从何处,难不成她真是个散修?那她又是从哪学的功夫?难道她这懒癌晚期的性格还能自学成才吗?
她的停顿只有短短一瞬,还没想清楚自己的记忆究竟出了什么偏差,嘴上已经丝滑接上了方才断的话茬:“是个江湖散修。”
兰珏点了点头:“那怎么被我这徒弟带上山来了?”
谭一筠被自家师父晾在一边半天,杵得一脸无言,这时才找到插话的空隙,在一旁解释道:“关姑娘在山下与人起了些争执,受了伤,我带她上山诊治。”
兰珏看他一眼:“那叫打了一架,你起争执能受伤?”
谭一筠默然摇头:他确实不能,但眼前这位关姑娘没准真可以。
兰珏懒得埋汰他,看向关云铮道:“严重吗?我看看?”
关云铮汗颜,分明是被谭一筠抓上山查丹药的事,或许是在师门家门口不好说这话,才用她受伤一事作为借口,可她伤都好了,能给人师父看什么?
对上兰珏殷切的视线,关云铮只能伸出右手,向她展示上面那点早就愈合的小口子。
兰珏仔细端详了一番她的伤口,意味深长道:“是得带上山诊治,不然早都好了。”
关云铮感觉自己的汗都快具象化了。
好在兰珏是开玩笑的,并没有真的追究,转身说道:“先带关姑娘去寻个屋子住下吧。”
与关云铮相比,她才像是那个真正的缺德乐子人,因为她说完这话后竟又转过身说道:“放心,我那边的屋子还没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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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上翠屏山弟子的校服后,楚悯和叶泯二人行踪上便无需太过谨慎,毕竟把他们关进地牢的是某位长老,并非这些弟子。
也不对,应当确有他人参与了关押二人一事,不然也无法解释长老为何不收缴他们的乾坤袋。
叶泯方才一直跟不上楚悯的思绪,此刻一面走,一面思绪纷飞着,倒还没忘了对楚悯说出自己关于灵气来源的猜测。
楚悯对灵兽派产乐器一事有些了解,大约知道自己的琴并非凡品,估计也来自灵兽派,但自己有个猜测,和灵兽派弟子亲自认下还是有些差距的,因此听完这些话后不由有些出神。
究竟是何时得到的琴呢……为何自己一丝印象也无?
叶泯说完自己的猜测,又检查了一番身上外衣遮掩得严不严实,扭头对楚悯说道:“楚姑娘,我得去找灵犀了,你是……愿意随我同去,还是要一人留在此地?”
“用你方才在地牢中说的法子?”楚悯问道。
叶泯迟疑了一瞬:“似乎确实行不通。”
毕竟接下来翠屏山大概会召回外出的弟子,人一多,那点乐声激起的浪花便越大,想要风平浪静地将灵犀找回来几乎是天方夜谭。
左右楚悯无事可做,索性跟上他的脚步:“既如此,我便同你一起吧,兴许能从琴音中感知到灵犀所在方位。”
两人穿着弟子校服光明正大地往翠屏山后山的方向开溜,同时心里都有种怪异的感觉,仿佛此情此景在某个时刻发生过一般,还不止发生过一次。
奇怪,叶泯心想,难道他什么时候同楚姑娘一起喂过灵犀吗?这又是何时的记忆?
一旁的楚悯则将这点异常轻拿轻放地搁置了,想起一些别的事来。
虽说如今有了琴音为引,她不再因凡事都要卜卦而显得遇事瞻前顾后,但她面对不明的态势时,还是忍不住做最坏的打算。
譬如真正把他们关押进地牢的其实是某个做事有所疏漏的弟子,因为脏事做的不多还没习惯,所以不曾将乾坤袋收缴。
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找来的这两套校服并不是全然安全的,万一他们迎面遇上那做事粗心的弟子……
楚悯回头看向叶泯:“会障眼法吗?”
叶泯一愣,坦诚道:“略懂皮毛。”
楚悯朝他面色平静地一点头,到了此刻下颌也依旧是放松的,浮现出一种泰山崩于前不动声色的淡然来:“皮毛足够了。”
两人七手八脚地给自己的面貌施了个十分皮毛的障眼法,互相端详一番,确认与真正的模样相去有些远了,才真正放心下来。虽然障眼法这一术法颇看人脸色,遇见境界高些的修士就是白瞎,但足够他们在如今这混乱的局势里鱼目混珠了。
好在翠屏山家大业大,内门外门各种流派能把天问甩出几里地去,路上遇见不少神色匆匆的弟子身上带着乐器,两人越发有恃无恐,楚悯索性将琴又拿了出来抱在怀里。
她看着淡然,实则在混乱之中心跳未曾平息过哪怕一瞬,唯有怀中的琴沉沉地硌在心头时,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才能稍缓。
卜算时她“无依无靠”,龟甲也好,铜钱蓍草也罢,都不是什么值得人托付的东西,是以她卜算时从未对结果抱有过期待,算出什么来她似乎都能接受,都能用“时也命也运也”这样啰里八嗦的理由将自己说服。
但如今她凭借琴音“卜算”,这抱在怀中颇具分量的东西顿时成了她的倚仗,好像非得将它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似的。
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开悟了还是在原地打转,怎么好像心态越来越回去了。
“有了。”那种若有似无的琴音又缠上了她的耳畔,她在瞬息之间抛下所有杂念,第一时间顺应了那琴音的指引,调转了方向,“应该是你的灵兽。”
叶泯一路跟在她身后没主动开过口,此时忽然说道:“我自己去吧。”
楚悯回过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瞬间,不知她从叶泯的神情中看懂了什么,只见她没多追问,从乾坤袋中摸出了几张“寻踪”:“我只在给物件打上过‘示踪’时用过此法,功力不足,不知仅‘寻踪’能否发挥作用。”
她闭上眼,不知默念了些什么,总归是给手中这沓符纸做了个加持,这才伸手将其交给叶泯:“跟着它走吧,希望不会有错。”
****
练武场上乱得一塌糊涂,兰长老本人看着却十分悠闲自在,好像跟徒弟之间有信息差,对门内发生的腌臜事一无所知似的。可既然那姓崔的外门弟子都知道此事,没道理这个内门弟子的师父却一无所知,那岂不太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吗?
直到作为“伤患”的关云铮被师徒两人带到一处僻静院子,走在前头的兰珏才开口说道:“丹药的事先不急。”
果然。看来方才一路也是碍着在自家门中,所以才闭口不言的?关云铮走在两人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地想。
谭一筠早就习惯了自家师父的不着调,原本也不是很急,但此事不知为什么,总像是坠在他心头的一块大石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他的胸腔,让他觉得胸口闷震,不大舒服,总想迫切地将此事解决,好让自己松快一会儿。
兰珏看出他心事重重,二话不说抬手往他眉心打了道清心诀:“急也没用,别老皱个眉头,看着比我年纪都大。”
眉心骤然没入一道清心诀,一瞬间,谭一筠什么杂念都没了,劲头过去后才在心里腹诽:这师父还有没有个师父样了!
兰珏从怀里摸出个瓷药瓶,递给关云铮:“将手上的伤口擦擦吧。”
关云铮一脸心虚地把药瓶接过来,握在手里的瞬间却一愣。
这形状和触感……为何这么熟悉?
兰珏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异常似的,自己先在院中桌边坐下了:“至于外门弟子院塌陷……这事确实值得急上一急。”
谭一筠被清心诀打得一点都急不起来,平静地接过话茬:“外门弟子院地下有地牢,此事我一直知道,今日是关进去什么了不得的人,将地上的房屋都震塌了?”
弟子院地下有地牢?好小众的文字。
关云铮感觉自己听到这话很难思维定势,下意识觉得这地牢平时是拿来关押“不听话”的弟子的。
能随意关押弟子的外门……长老若是干出“监守自盗”的事来,好像也不奇怪。
不过她作为一个连自己来历都说不清楚的“江湖散修”,这师徒俩会不会也太不把她当外人了,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兰珏明面上是个翠屏山的长老,背地里却好像巴不得翠屏山倒霉似的,听了自己徒弟的话反而十分满意地点点头:“确是地牢崩毁,震塌了地上房屋,不过我并不知其中关的究竟是谁。”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的说话劲儿莫名像她认识的某个人,关云铮坐在桌边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这个“某人”究竟姓甚名谁。
她旋出瓷瓶的瓶塞,正要用左手帮着给右手抹点药,动作间什么东西钻出了左侧的袖口,在她眼皮子底下同她打了个花里胡哨的招呼。
是个……好看得花里胡哨的镯子。
之前在山下动手都没能钻出来求得存在感的东西,怎么这时候抬个手的工夫就冒出头来了?
关云铮心头疑云太多,但总不好攥着别人给的药瓶发呆,只好先把镯子怼回袖子里,专心给指尖抹了点药。
她抹药时很有几分真心,也就全然没有察觉到兰珏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目光好像带着点友好的探究,瞬息之后又变成了熟稔的了然,在她身上一触即收,收回视线的兰珏又成了个嘴上没把门的不靠谱师父。
谭一筠虽然不急了,但也是满腹心事,同样没注意到,只接着说道:“总不会是那些人做了脏事被人察觉,抓了人要灭口……”
他“口”字说了一半,尾音已在看清自己师父的脸色后被吞了下去:“真是如此?他们疯了吗?”
兰珏忽然收起自己方才笑嘻嘻的神色,柳眉微蹙,正色道:“小筠,你知道他们是用什么炼的丹吗?”
正要将瓶塞旋回瓶口的关云铮心里忽的一突。
只听兰珏冰凉地说道:“是修为。”——
作者有话说:越写越多可还行……总之这章先发了,接下来不是隔日更就是隔两日更,前者就是没到六千就结尾了,后者就是超六千了,加更章另外算()
第124章
短短三个字, 听得在场两位年轻修士不寒而栗,血里像结了冰。
修为之于修士,就像活气之于凡民, 不论怎样的凡民身上都有活气, 只是存在或多或少的区别。日子过得好些的活气便盛,吃不饱穿不暖身体每况愈下的, 活气便衰微。
修为也是同样。入门者修为低微, 境界越高修为也越高,但同时,修为损耗带来的后果也就越严重。
一座砖石堆砌起来的屋子,若是骤然垮塌,要重新搭建耗费的工夫并不比初次多;若是金玉高楼一朝塌落……要从头再来可就难多了。
故而用修为炼丹这事在恶事的基础上,依旧存在着可小可大的区别, 全看这些修为来自……什么样的修士。
谭一筠自从得知门中有长老在做这样下作的事,便一直想当然地以为, 是用人的血与精气炼丹,就像邪修中的一部分丹修一样, 压根没想过这些人行恶事根本没有底线, 不仅要杀害普通人,还胆大包天地要杀害修士!
他承认自己在桃花源待久了,不仅很不知民间疾苦, 还颇有些事不关己的孤傲, 此言一出,犹如打在他脸上的一耳光,把他心里那点孤傲刮散了。原来此处根本不是桃花源,事情也始终与他自己息息相关,没法做到事不关己地抽身。
话说到这份上, 他完全没法不想到方才在山下城中遇到的那人,顿时脸色都白了:“近日山下闹事的修士都被巡视的弟子们带到哪了?”
在这当口上,兰珏终于没再继续说风凉话,沉稳道:“暂时没出事。”
她一会儿像是对许多事一无所知,一会儿又像是一切尽在掌握,关键关云铮还觉得她这副模样眼熟极了,一时都有点无语了:她上哪儿认识了个和兰珏这么像的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得被ta气三百六十天吧?
被腹诽的人不会读心,自然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为了安抚自己徒弟似的接着说道:“你也不要急于这一时,想着立刻去监察的地方,把那些人捞回来,当心打草惊蛇。”
谭一筠虽看着已很是稳重,但到底是少年心气,在师父面前更是有了人兜底,说话都变得横冲直撞起来:“既然已经确定了是谁有问题,草在门中,蛇也在门中,有什么打不得的?”
闻言,关云铮无端长出十多岁似的,在心里感慨了一句:真年轻啊。
兰珏没急着训斥他,只面色和善地问道:“你当门中人都是你这样的打蛇人吗?”
关云铮作为个半道上山的外人,知道自己不该在人家讨论“家事”的时候多嘴,便一直安静着当鹌鹑。按说以她的性子早该尴尬了,可不知究竟是因为什么,或许是兰珏身上那种莫名的熟悉感,或许是她脸皮日渐厚了,总之她没觉得丝毫不自在,反而在师徒二人对面认真听了起来。
人家先不遮掩的,她听一听也没什么吧?
谭一筠的师父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奇葩,看她的性格,料想在长老之中大约不会很合群,想必谭一筠作为她的徒弟,也没少见识身居高位之人之间,那点不可为外人道的龃龉。
故而兰珏此言一出,谭一筠立时便懂了,脸色顿时更难看了几分:“师父……”
兰珏见他明白了,也不再多说,一拂袖变出一套茶具来,先给一直闷不做声的关云铮倒了一杯:“这是我们这的竹叶茶,尝尝。”
关云铮应了声好,双手接过茶盏,又忽然想到“筠”似乎就是竹子的意思,不由有些会心一笑的感觉。
师父姓兰,弟子叫竹子,两人占了四君子的一半,难怪要当孤独的打蛇人。
“不过你崔师弟……”兰珏忽而又说道。
兰珏的清心诀效力非同小可,谭一筠这段时间心中燃起的任何情绪,都在清心诀的作用下烧成了毫无气焰的灰,此刻听了这话也没有像在关云铮面前那样,瞬间流露出为师弟操心的神色,反而十分平静地接话:“崔师弟怎么了?”
“他既不得已要为人办事,就不该对你又将事捅出去,心眼太实,恐怕没有好下场。”兰珏毫不留情地点评道。
这一瞬间她的情态几乎是完全抽离的,关云铮默然旁观,发觉此刻她与自己熟悉的那个人相去甚远,冷静得有些……接近冷血了。
谭一筠罕见地没接话。
关云铮是个不忍心看人话茬掉在地上的冤种,便试探着说道:“但既已知此事,何不将崔师弟调离,或是想个法子让他暂时跟着谭兄?”
她说到这已自觉不妥,便又改口道:“也是,会打草惊蛇,不是良策。”
兰珏反而弯了弯眼睛,笑道:“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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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兽也有修为,这事叶泯自然知道。与后天修成的修士不同,灵兽的修为是娘胎里带的,带壳还是长毛都不影响,生下来就有,大约是一个修士筑基之初的水平——毕竟飞禽走兽遍地,能被称作“灵兽”的只是凤毛麟角,自然如同所谓的“天才”一般,是先天就有大能耐的物种。
只是人群中的天才会“慧极必伤”,太聪明的大多活不长,灵兽却不会,修为越高的灵兽寿命越长,只不过这也要看灵兽的性子,有些灵兽不愿受人驱使,修为高灵智也高,想不开的时候会自尽。
灵犀是他从一条小蛇开始养大的,它母亲鼎盛时期有灵犀如今身型的两倍大,一甩尾能拦腰截断两人合抱粗的树干,爬行时整座鹧鸪山中都能听见动静。
只是人会阴沟里翻船,灵兽也有因流年不利倒霉的,按说蛇都是卵生,生崽时多半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没想到灵犀是个卵胎生的,蛋揣在肚子里,生下来却已经是小蛇了。
这意外令它母亲生产时难产,灵兽派发觉山中不对劲赶到时,那母亲已经活不成了。
那是叶泯此生第一次见灵兽落泪。
向来都说蛇类的血是冷的,酷暑时喜欢宿在冰冷的山泉水中,数九寒天时还要冬眠,因为冷的血无法维持体温。
可那天叶泯乍见灵兽落泪,一时之间觉得蛇的血兴许也没多冷,毕竟人长大后都不大流泪了,身体里流的血怕是也早都凉透了。
灵犀母亲生它时很是艰难,期间大约还受了其他走兽的暗算,弥留之际气力不足,顾不上将它身上裹着的胎||衣尽数剥去,只来得及将孩子托付给了自己从未信任过的一群人,闭上眼时,沾了眼泪的鳞片仍在日光下潋滟生辉。
也正因此,灵犀没见过它的生身母亲。它被剥去胎||衣睁开眼时,见到的就是叶家兄弟。
一张“寻踪”再一次自燃成了灰烬,一小撮灰落在了他的鞋面上。叶泯回过神来,意识到这上面的灵气也已经因为追踪耗尽了。
起初他和楚姑娘下意识往后山的方向走,现如今看“寻踪”这一路,却越来越像要下山的意思。下山的路比起进山可就清楚多了,毕竟他还记得自己和哥哥就是从这条路上山来的。
至于他为何会跟哥哥走散……这事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只是这一路边走边琢磨,到底还是记起了一点昏睡前的事。
似乎是听到了那几个长老模样的人,说什么“丹药”?
灵兽派中没几个丹修,他对这一道所知甚少,当时听得简直云里雾里。而人又很难记住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所以哪怕他努力回想了一路,也只记起那几人话中出现相对较多的词。
正是“修为”。
修为和丹药,能有什么关系?难道是说修为高些的丹修炼出的丹药更为上乘?
但这不是废话么,谁会不知道?
叶泯颇为苦恼地皱起眉,第无数次意识到自己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遇事除了一筹莫展竟没有别的应对方式,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认命地拿起最后一张“寻踪”,用了点灵气托了一把,让它在前头带路。谁料那符纸飘飘忽忽地飞出去一段,忽的在空中停下了。
找到灵犀了?
叶泯的眼睛亮了起来,从腰后抽出了短鞭攥在手中,向着“寻踪”悬停的位置走去。
这一路过来,脚下的路起初铺着石板,过了一段变成了脚踩出来的土路,及至此刻,他脚下的路面已经狭窄得只能容纳一人走过,像是条人迹罕至的小径。
这样看来,灵犀大约确实是落在恶人手中了,这鬼鬼祟祟的行事风格与把他和楚姑娘关在地牢相比,实在是难分伯仲。
他谨慎地将仍在发挥追踪之用的“寻踪”收回怀中,探出身子向外看了一眼。
路尽头拐了个弯,没入了不甚亮堂的昏暗里,他这一探头才发现,那里是个十分不惹眼的石洞,此刻黑黢黢的洞口外无人把守,正是他上前救人……救蛇的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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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高人做派十足地撂下一句“未尝不可”后,就去外门弟子院看热闹……不是,帮忙了。
她仙气飘飘地走了,留下谭一筠和关云铮两个小的在桌边面面相觑。
“既如此,要不我们再下山一趟,把你那师弟看牢了?”关云铮其实有自己的打算,但不好插手别人的计划,只好含混不清地问了这么一句。
谭一筠这才回魂似的,茫然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说道:“我……”他好半晌没开口,这一嗓子差点劈了,咳了声才接着往下说,“虽说他们有将修为炼成丹药的意思,但到底是尚未实施,不然师父应该也早就出手了,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同崔师弟整日待在一起,反而惹人生疑。”
关云铮无端受了他师父一番好意,手里还捏着那瓷瓶,此刻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相当配合地顺着说道:“那接下来做什么去?”
谭一筠对上她的目光,预感到自己接下来的话说完,关云铮估计要翻脸,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山上没有这样的地方容他们折腾丹药,估计窝点还在山下。”
关云铮果然听不到一半就朝他翻了好大一个白眼,站起身就往外走:“我就说了还得下山。”
谭一筠连忙拿着扇子跟上:“关姑娘,此事恐怕多有危险,你……”
关云铮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那么啰嗦?我都已经半个身子在贼船上了,这时候要跳船不也太晚了吗?”
莫名其妙师承就变成“贼船”的谭一筠只好无奈地笑:“也是。”
从小院出去又得经过练武场,不知是不是长老们终于有了动作,练武场上此刻空无一人,仿佛方才没地下脚的场面只是关云铮的错觉。
她莫名觉得心里打了个突,好像有什么大事在她不知道的角落发生了一样,一时几乎有些惴惴不安。
只是独身在外,轻易地流露出不安并不是什么好事,她只好面不改色地把这点情绪压了下去,转向身后的谭一筠问道:“你们门派中的外门内门是如何界定的,只看水平吗?”
谭一筠被她一句话问得有几分汗颜,还在琢磨措辞,关云铮已经从他脸色中得出问题的答案了,了然地一点头:“明白了,那难怪。”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注]
更何况这还不是平地呢,不起波澜才怪。
“既然是用修为作为原料,那消耗应当不小,这段时间山下有这么多修士闹事吗?”关云铮回头看向谭一筠。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又思维定势,问了个蠢问题。
既然都能用活生生的人当炼丹的原材料了,是不是闹事的人又有什么所谓?
人吃猪肉的时候,也不会在乎猪有没有犯法的。
见她脸色微微变化,谭一筠便明白自己无需多言了,但还是忍不住苦笑着说道:“其实内门和外门这些年里界限逐渐变得不甚分明,掌门也早有将两边合为一体的想法……”
只是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沉疴积弊,岂是这几年的“想法”就能改变的。
谭一筠也知道这话苍白无力,叹道:“总之还是先查探一番附近的可疑之处吧。”
****
楚悯虽然答应了叶泯,不随他一同前去解救灵兽,但其实并未彻底走远,而是找了个三面隐蔽的角落坐下,在乱哄哄的周遭里强行辟出了一块清净地,开始一点点缕清自己方才感受到的琴音。
叶泯方才的眼神她很是熟悉,里头不加掩饰地展露出一种被保护得太好的少年,迫切想要靠自己解决事态的心绪。
他有兄长,武艺似乎也稀松平常,想必家中对他并不苛责;有灵兽,也有傍身的技艺,说明家里并没有全然放他自流,教导依旧。
这样好的保护,这样收放有度的教导,其实不摆脱也没什么,楚悯觉得他不必急于这一时。
不过她没有劝解别人的习惯,所以没多嘴,只是尽自己所能,能帮多少是多少,也不知道那沓“寻踪”可曾派上用场。
楚悯抱着琴在角落坐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意料之中的,没能再听见那种若有似无的琴音,也没能想起自己究竟是如何得到的这张琴,索性站起身再度往外走,打算顺着痕迹去看看叶泯进展如何。
灵兽所在的方向毕竟是琴音先告知的她,她再用“寻踪”指引的叶泯,此刻找起方向来自然得心应手。
翠屏山即将举行仙门大比,又在此时被震塌了弟子院,此刻想来是左支右绌,顾不上她这个不速之客了。
不速之客……
楚悯的脚步一顿,忽而想起一件事来。
叶泯是同兄长一道来的,应当还有师门中人同行,那她呢?她知道自己绝非散修而是出身天问,天问的人呢?此刻又在何处?
楚悯皱起眉头,总觉得此事不大对劲。
她甚至连自己为何会来到此地都不清楚,叶泯说她是被自己牵连才进的地牢,可她又为何会跟叶泯一同现身?
仿佛她平白缺少了一段记忆似的……
她没了房屋作为遮蔽,走在路上又神思不属,这在很可能被潜在敌人追拿的情况下并不是什么好事,只是她沉在记忆里没回过神,也就忽略了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待到她回过神来,那脚步声已经近得避无可避,一时之间,骤然被她勾起的琴弦在指尖之下绷紧到了极致,方才那一招足以震塌地牢的杀招被她凝聚在指尖,瞬息之间便要释放出去。
“且慢,姑娘,我不是翠屏山弟子。”来者忽而开口说道。
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
碰面便自报家门,还着重强调了自己不是翠屏山弟子,即便不是要捉拿她的人,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她没将此话放在心上,转过身的同时,指尖那道锋锐无比的琴音就要释放出去。
——而在转身的一刹那,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这一瞬间,那久未造访的琴音再次响起,清泉一般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些无法言喻的力量,将她指尖的杀招倏地吹散了。
来人看见她也是一愣;“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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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灵笼,灵犀这样大的身型想要遮蔽行踪便十分困难,好在叶泯虽把脑子睡坏了,但还记得缩小身型的术法,将变小了十倍不止的灵犀绕在腕上,充当一条触手冰凉的绳子。
他没想到这山洞就在下山必经之路旁,竟无人看守,救出灵犀后依旧十分警醒,思忖片刻,觉得灯下黑的翠屏山想必一定是最安全的,于是便踏上小路往回走。
只是还没走出多远,便听见三道不同的脚步声向山下而来,登时又揣着一肚子的忐忑躲到了隐蔽之处。
那三道脚步声有轻有重,但都很急促,一叠声地在小路上响起来,想必会激起不少尘灰。
叶泯本该在此时全神贯注地戒备,思绪却突兀地打了个茬,莫名想起跟哥哥一起上山时的景象来:翠屏山有大路和正门,他们当时为何要走小路来着?难道灵兽派并未受到邀请,所以才那般鬼鬼祟祟?
他被自己怪异的想法扎了一下,一时之间面色复杂,不知道到底是翠屏山长老做了污遭事要灭他口过分些,还是他和哥哥没有邀请便不请自来过分些。
还没等他判出个子丑寅卯,那三道脚步声的主人们露了面。
叶泯借着山壁的遮掩往外一看,竟看见楚悯赫然在列,惊得被口水呛住,险些呛咳起来。
他把天崩地裂憋了回去,可到底是没瞒过楚悯,只见她直奔自己而来,像是全然没感觉到他在遮掩行迹一般,走到他近前说道:“出来吧。”
方才被他憋回去的天崩地裂还是找上了他的咽喉,叶泯伸手遮住口鼻咳了个天昏地暗,两眼还花着就要说话:“他们是……”
答话的却不是楚悯。
方才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的两个声音先后说道:“在下翠屏山内门弟子,也是为了查丹药一事才经此道下山,并无恶意。”
另一个女声道:“好说,我连翠屏山弟子都不是,不用防备我。”
叶泯还没听过这么别开生面的自我介绍,一时好奇心占了上风,把本就不多的戒备一巴掌扇飞了。他从藏身的地方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他心里涌现出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奇怪,怎么跟他第一眼见到楚悯时的感觉似的,明明对他们的样貌毫无记忆,但就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才这么大点年纪,整日待在自家门派里,出门也多是在林间当个流窜的猢狲,究竟是上哪儿去和这三人“似曾相识”的?
叶泯出身灵兽派,行事作风有点像是产自灵兽派的那帮乐器,凡事都讲究一个随性而为,此刻见来人无端眼熟,也不躲了,干脆在楚悯之后走了出来。
四人站在下山的土路上,一时之间没人开口,想的却都是同一件事:自己究竟上哪儿认识了三个不记得但无端熟悉的人?
关云铮那不忍心看场子冷掉的毛病又犯了,见没人打算开口,自己先硬着头皮说道:“你们这样躲下去不是办法,不如随我们一起调查此事,倘若遇事,人多也好解决。”
为免没人接话,她习惯性地在正经话后面又接了句不正经的,抬手一指一旁的谭一筠:“这位是翠屏山自己人,想必是灯下最黑的,跟着他不至于被人随便抓了。”
三言两语,谭一筠直接被她绑上贼船,一时之间不知道她之前是怎么有脸,说出自己“半个身子在贼船上”这样的话的。
这种被坑的感觉无端熟悉极了,他简直一点也生不起气来,好脾气地接话道:“是啊,不如就随我一道,我让师父替你们遮掩身份。”
事到如今,为免这小船不翻,只好拉个有本事的压阵了,师父,对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刘禹锡《竹枝词九首》
(其实感觉知名度比较高但还是标注一下引用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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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仙门大比说起来是汇聚天下有能修士的盛会, 实则只是名头好听,对于操办此事的门派来说,全然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从前仙盟不曾撺掇集中教习的时候, 仙门大比还是很有些花样的, 毕竟大家学的功夫全都来自各门各派,不曾互通过长短优劣, 到了大比时一亮相, 那叫一个异彩纷呈。况且各门派关起门来教导弟子,到了一年结束要查验弟子资质时,多少都带着些显摆的意思,自然都很愿意揽下这累活,上赶着操办此事的门派很多。
可时至今日,连弟子教习都是放在一起学的, 初入门的年轻弟子最是洁白无瑕,往上面涂抹什么颜色就能变成什么颜色, 一大帮人聚在一起听一样的教导,一年之后功夫也就都差不多了, 没什么新鲜的。
大比没了看头, 集中教习又劳神伤财,也就只有翠屏山这样家大业大的门派,在承接了一年的集中教习之后, 还愿意接过操办大比这重担了。
门派有钱, 可不得使劲造么。
关云铮对此深以为然。
她听谭一筠介绍了一盏茶的时间,什么界定参与者资质,确认参与者名单,资质核验,名牌制作, 住宿安排,比试场次安排……一箩筐该做的事说下来,脑袋都快变成两个大了,实在想不通翠屏山究竟是多有钱有闲,愿意折腾这么一大通。
谭一筠也是近日来没少帮着忙里忙外才知道这些,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光是界定资质就吵了半月有余,我派长老认为弟子们未曾筑基也可参与,毕竟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必太过苛刻;仙盟中人却非说来人必须要筑基中期,否则打起架来没有看头。”
叶泯喝了口竹叶茶:“脑子生锈了?不就是他们非得撺掇这个集中教习,才让大比没有看头的?”哦,到了要比试的时候,又觉得弟子们招式都一样没看头,要用修为的高低来营造看头了,敢情不是他们上场被打成猪头。
关云铮总觉得仙盟这做派她早就习惯了似的,没叶泯这么大的火气,还顺手给他递了块茶酥:“这个味道不错,尝尝。”
“真的?”叶泯伸手接过,十分信任关云铮的说辞,低头便咬了一口,“好吃!”
品味得到了认可的关云铮有些得意地“哼”了声,又把另一块递给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楚悯:“小悯也尝尝。”
谭一筠说着正事,结果身边的同伴全都为一盘茶酥而拜服,似乎全然没把仙门大比放在心上,顿时也觉得自己话多了,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伸手拿起一块点心。
这其实是近日来四人为数不多的清闲。
仙门大比正式开始还需耗上好些时日,翠屏山中那些阴谋也尚在蛰伏,兰珏作为他们在门派中的“保护伞”,发挥作用的同时也没让他们闲着,这几日关云铮一直在跟着她学轻功,叶泯和楚悯则时不时受她指点,在音修一道上有了些进益。
这样一来,正牌弟子谭一筠反而是四人中最闲的,平日里另外三人挨个被兰珏磋磨时,他就揣着那把叫子不语的扇子在一边悠闲地坐着,好不缺德。
关云铮其实没有跟兰珏学东西的想法,她甚至一度觉得,自己一个没有师承的散修,混在这三位出自名门的同伴之间很不够格。
不知兰珏究竟是怎么想的,决定帮着楚悯和叶泯掩藏行迹的当日便把她叫到面前,问她想不想学轻功。
关云铮彼时一脸茫然,实在想不通这一问究竟从何而来,干脆老实问道:“前辈为何想教我?”
兰珏作思索状:“看你合眼缘,随便教教?”
关云铮皱眉:“这也行?”
兰珏放声大笑,笑了好一会儿才收敛笑意,有些正色地对她说道:“你行事没什么忌惮,这很好,于你修炼上大有裨益,但若是遇到短时间内难敌其锐的对手,你也该懂得暂避锋芒,不要逞一时意气。”
关云铮闻言一愣,总觉得兰珏此言有些“交浅言深”,自己只是个同她见了一两面,认识总共不到一天时间的外人,怎么就值得她说这些?
但撇去这一层关系,这话还是很实在的,故而她没发问,而是“嗯”了一声:“我记住了。”
兰珏转而又笑道:“记不住也不要紧,我教你轻功就是想让你打不过就跑,留住你这条小命比较重要。”
关云铮也笑起来:“那前辈,我们何时开始学?”
她话音未落,兰珏已经一朵云似的“飘”了起来。只见她足尖微一点地,便衣袖翻飞着掠上了屋顶,轻飘飘地在屋檐一角站定,像个出尘绝世的“脊兽”。
青色的衣袍被微风一吹,露出里头白的内衬,远望去,倒真像株遗世独立的兰草了。
“就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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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悯算是在地牢中悟了道,但那“道”究竟是什么,她还不甚分明。她总觉得自己像是借着水面望月,月的圆缺是看明白了,但月在何处,离自己有多远,却被水面搅得扑朔迷离。
更不用说她心头还有些旁的疑惑,仿佛水潭边不时搅扰的清风似的,动辄将月亮吹碎,让她悟不确切。
兰珏究竟是个什么修没人清楚,问谭一筠他也总装不知道。本以为翠屏山没什么音修,没想到兰珏连音修一道都略通一二,而且还是自谦过的“一二”,实则大概有“五六”那么多,指点楚悯和叶泯两个初入门的音修很是够用了。
楚悯简单说了说自己在地牢中捕捉到的“琴音”,兰珏便了然道:“你可曾听过风?”
听风?
楚悯一愣,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缠了上来,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确实干过这么一件事……
兰珏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指着她立即回答,顺着方才的话继续说道:“现今各大仙门中音修相对少见,是因为教条之下出不了如此灵动的流派,此派讲究的更多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而非剑招那般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
她一转眼看见了坐在一边的叶泯,抬手指向他:“至于鹧鸪山中的灵兽派,他们与寻常的音修也不大相同。鹧鸪山地处偏僻,早年前雾瘴遍布,其实不宜居住,后来人越来越多,在平原争不到地盘的人只好往山中跑,不知通过什么法子驱散了所住之处的雾瘴,但外头的依旧笼罩着山头,是以安宁了好些年。”
这故事叶泯倒是知道,几乎是靠鹧鸪山生活的这几辈人口口相传的老故事了。
“不与外界互通的地方容易脱节,”兰珏说得口干,给自己倒了盏茶,两口便喝下去一半,这才接着说道,“鹧鸪山中的飞禽走兽与外界脱节,人也脱了节,受山中丰沛的灵气浸染,从小便精通音律的人变得和落地就有修为的灵兽一样多。”
叶泯一口茶酥梗在喉口,总感觉兰珏这话意有所指,顿时忐忑不安起来。
好在兰珏并没有问他幼时是否精通音律,想来就算想知道,答案也能从他如今的水平中窥见端倪。
兰珏自觉扯远了,回过神来说道:“总之,要想在音修一道上走得更远,依我个人之见,便是要多接触天然之物,返璞归真,放下心中芜杂种种,顺应本心。”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忽而漏了一声笑:“要我看,你们去山下那湖边玩一玩,便是个不错的主意。”
正埋头吃点心的关云铮抬起头:“山下还有湖?”
兰珏颔首:“小筠,带他们去玩吧,不到天黑别回来。”
关云铮:“?”这是真让他们去玩,还是有什么事要做,想把他们支开?
谭一筠没心没肺地应道:“是,师父。”
他一收子不语,把扇子随手一抛,任由它浮在自己身后,推着三人向外走:“走了,带你们去采莲子吃。”
楚悯和叶泯的三脚猫障眼法在门派中自然不够看,故而在兰珏答应为他们掩饰的当日,便由她施了两个障眼法补上,两人才得以在门中自如行走,此刻要下山也不用担心出不了门禁。
只是“不到天黑别回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关云铮和楚悯仍在怀疑,心大如叶泯,已经因为谭一筠方才那句“采莲子”而心旌摇曳了起来:“这季节山下便有莲子了吗?”
两个姑娘一同没好气道:“你怎么就知道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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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四人到了山下湖边,关云铮才有些明白兰珏让他们“不到天黑别回来”是何用意。
他们下山时正好是一日中日光最盛的午后,昨日山下落了一场雨,莲叶上盛着的露珠尚未完全蒸发,莲花又盛放得千姿百态,对于乘舟从中穿行而过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时段。
她一上了小船划入莲叶之间,便有些乐不思蜀,虽然还不大会掌控船只行进的方向,随波逐流也别有一番乐趣。更别说莲叶高大得能遮阳,她还能从底下摘几个脆嫩的莲蓬,一时美得分不清天上人间,险些仰面躺在船舱里就这样睡过去。
还是妄图掌控船桨却把船划得左摇右晃的叶泯“咚”一声撞上了她的船,关云铮才从未饮先醉的醺醺然中清醒过来。
她一睁眼才发现日头已经快落下去了,从莲叶间流下来的阳光变得温和而不烫手,颜色也从耀眼的白炽变为了温和的暖黄。
关云铮一骨碌从船舱里爬起来:“还赶得上看落日吗?方才谭兄是不是说湖边能看到落日来着?”
楚悯始终坐在她身侧,闻言像是“听”了一番莲叶的低语似的,笑着说道:“能赶上。”
关云铮得了她肯定的回答,一把抄起船桨,茅塞顿开似的,几个动作间,船只便随水滑出去几丈远。
落在最后的叶泯一脸茫然与愤懑:“你何时学会的?!”
关云铮冲他比了个鬼脸:“方才我都是装的。”
她撂下这一句足以将人气死的话,乐不可支地操控着船桨,逐渐走远了。
谭一筠见多了莲湖落日,早已不觉得稀奇了,但叶泯还没见过,便好心肠地跳到叶泯的小船上,想要帮他操纵船桨。
谁料他低估了自己的重量,又高估了叶泯的技艺,还没等他平稳落在船舱里,那船便剧烈地一晃,把两个尚未站稳的人都甩进了湖水里。
关云铮老远听见动静一回头,便看见那艘船上无人,船边反倒浮出两个湿淋淋的脑袋,顿时笑得差点从船舱里翻下去:“哈哈哈哈哈……”
楚悯一把托住她的胳膊肘,示意她向身后远处看。
那落日黄澄澄的,还没到如血的阶段,依旧耀眼得不能久视,将粼粼的湖面泼成了“浮光跃金”最好的写照。
关云铮坐在船头遥望落日,终于明白了兰珏的用意。
茫茫天地,何其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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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修不比有师门倚仗的各大仙门弟子,单是前来翠屏山的路途便多有受限,多半供不起大型灵舟,御剑又飞不远,乘船或是骑马的居多,耗费的时间也就更长些,为了赶上大比,城中先到的多数是散修。
不过也有例外。
关云铮被莲心茶苦得脸都皱起来了,还没忘了说正事,只不过舌头都大了:“方才路过的那一行人不是寻常散修吧?”
叶泯看她脸色,拿起茶盏的动作愣是僵在了半途,片刻后服从内心将茶盏放了回去,接话道:“怎么,看出什么了?”
一口莲心茶差点让关云铮失去语言功能,她咬了咬舌尖,还是没能摆脱那种让人浑身冒鸡皮疙瘩的苦味,连忙端起汤盅喝了一口甜汤,顿时又被齁了个仰倒。
但甜苦中和,她终于是能好好说话了:“这几日碰见的散修多数都互不相识,多是独自行动,偶有结伴也不会有这样庞大的队伍,毕竟太引人注目了。方才那队人虽然刻意走得分散了些,但其实维持的距离一直是稳定的,想来大概是彼此熟识。”
这话说着说着,一个地狱笑话又滑到了她的嘴边,被她无声咽了:她上次看到这种维持稳定距离的队伍还是送葬的。
“我记得子不语记录过来客名单?”楚悯看向正靠在窗边往下看的谭一筠。
他没回头,子不语已随他心意而动,在空中自行打开,随即扇面上缓缓显示出墨迹。
关云铮夹了块排骨,心说这法器可真是物肖其主,每每发挥作用时都能装一波大的。
可惜子不语博闻强识,名单却没有记录来客的样貌,毕竟这里是修仙世界,没有让人又爱又恨的大数据。
是以哪怕子不语调出了名单,他们也无从得知方才从楼下路过的究竟是不是名单上的人。
谭一筠自然也明白这一点,目光在楼下停留了片刻就收了回来,然后惊觉桌上的菜已经快被另外三人消灭干净了。
“你们好歹给我留点啊!”谭一筠震怒了。
关云铮从乾坤袋里随手摸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你再点几道菜不就行了。”
财大气粗的气质扑面而来,谭一筠失语:“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当真没有师承吗?”
叶泯吃完了最后一块排骨:“云铮这种气度,没准是因为出身呢,倒也未必是师承吧?你为什么总认为是跟师承有关?”
谭一筠把那张险些被风吹走的银票捞过来,又抬手指了指子不语的扇面,那扇面应他动作,其他墨迹渐次褪去,只剩下一行人名。
楚悯正对那扇面而坐,一抬头,那行墨迹就这么撞入她眼帘:“归墟?”
谭一筠把身子探出屏风,招呼了一声店小二,低声吩咐了几句,说完后又坐回原位:“我听师父说,归墟苍生道这两年收了个新徒弟,跟那富家公子出身的师父如出一辙,只差没上街丢金叶子玩了。”
关云铮一挑眉:“这么阔绰?我可比不上。”
楚悯失笑:“你这随手掏钱就是这么大张银票的行事作风,也不遑多让了。”
他们所在之处是翠屏山下城中最繁华的一座酒楼,四人吃饭用不上进雅间,但他们又不是寻常客人,店主人不敢怠慢,特地在二楼窗边的位置为他们辟了个空间,用三扇屏风隔开了周遭,坐的都是美人靠这样的软座,吃累了往上一躺,睡到太阳落山都没人来赶。
至于进这酒楼后花的钱……自然还是关云铮掏的。
本来谭一筠也算小有积蓄,他师父给零花很是大方,从来不问他先前的花完没有,想起就给,偶尔心情格外好时还成倍地给——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师父的钱是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