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43 “好了,好了,放我下来……
“好了, 好了,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孩子还在看着呢。”
双脚够不着地的罗浮拍了拍曜青的背, 催促道。
祂身后的护卫口观鼻鼻观心, 就装作自己是个木头人,对面前的景象半点儿没有看清楚。
“哈哈。”曜青蹭了下祂的脸, 顺从地把祂放了下来。
而刚放下来, 祂就看向了那名护卫,极其熟练地给了对方一个眼神, 对方立马就懂了, 敬了个礼说:“祝大人们休息愉快。”
然后就美滋滋离开去带薪休假了,总之有曜青在一旁,可比她这个护卫还厉害,没人能近身罗浮。
“你这真的养成了他们的习惯。”罗浮摇摇头忍不住说道。
曜青撇嘴:“你也不想我俩出去散步还有个跟屁虫吧。”
这点倒是,有别人看着总归会有点儿束手束脚的。
打发走了护卫, 祂们便向着原本的目的地——演武仪典赛场而去了。
祂们如今可不像将军六御他们肩上压着太多担子, 连节假日也不得休息,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办了个活动, 果断就选择了休假。
“你最近也是, 我看你的后台日志,运算都没有停下来过,尤其是白天。”曜青说着, 晃了晃罗浮的手, “任谁都无法想象,这一次的案子其中真有个十王干涉,这么看来真的让人不省心。”
“这事不适合走公开审理, 那就得多费一点儿心思了。”罗浮耸耸肩,“至少,这一次最头疼的该是虚陵,我只管递交证据和供词就是,祂考虑的可就要多得多了。而且不止公事,祂和十王们的私情也多,那几个都是祂看着长大的。”
看看这几天虚陵在群里多么萎靡就知道了,这东窗事发,于祂就是一次背叛,而被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背叛是个什么心态,很多舟灵都有深刻体会。
自然,相对应的,背叛者的结局不会有任何一丝好的。
“哎,确实。”祂这么一说,曜青也回忆起一点儿并不愉快的记忆,摇了摇脑袋试图把这些晃出去,这些可不适合现在想起,太破坏气氛了。
祂连忙转移了话题——
“说来,你找到那个智械了吗?”
“对方在十王司失踪了。”罗浮啧了一声,在发现这一点儿时祂真的要气笑了,更觉得久木这人有点儿好笑。
连一个人都控制不了,他究竟哪里来的自信能确保自己能把握住一个天才口中所画的大饼。
“……”
这真是个噩耗,曜青听着头皮都有些发麻,就跟在家里看到只蜘蛛,然后转头蜘蛛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般。完全不知道对方这定时炸弹会在什么时候爆炸。
罗浮都想回到舟身开全视视角一寸寸找人了——但估计更麻烦,那时候祂对时间的感知极其薄弱,要是找到人后出来一下过了几百年,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罢了,不说了,星槎也来了,好好歇一下吧。”曜青摇摇头说着。
通往演武仪典赛场的星槎在祂们面前挺稳,门自动打开。
祂们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近出现的破烂事,一不留神间便已然到了演武仪典的内部赛场。
这里是云骑军内部决战剑首的场地,现在比武还没开始,也有一些不少人在热身锻炼,气氛火热朝天,祂们还看见不少有点儿眼熟的面孔,都是军队里的佼佼者。
罗浮依旧对他们用的什么剑毫无兴趣,在祂眼里各式武术都没多少区别,能打死人就行。祂只是来看看自家下任剑首究竟是谁的,究竟是那位声势浩大的镜流还是其他哪个冷门角色。
上一次祂为了刺激那群所谓“舟灵派”的人,把镜流徒弟和元帅徒弟拿来比较,但说实话,祂心底是挺希望镜流和成长起来的元帅徒弟打一下的。曜青见过后者,就说对方天赋确实吓人,能让曜青这么夸的,真让祂有点儿好奇。
“罗浮大人……曜青大人。”
正胡思乱想着,一道颇为熟悉的声音便打断了祂的思绪,罗浮转眼看去,居然是饮月君。
祂最近除了心情不好外,情况都还算稳定,所以和对方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了,倒是没有想到,今日在这里碰了面。
“饮月。”罗浮点点头。
“饮月君也对剑首比拼感兴趣?”曜青就活跃多了,稀奇道。
“在场英雄如过江之鲫,究竟哪一位会更胜一筹,想来任谁都会好奇。”丹枫扫视全场说道。
最后,他将视线收回,落到了罗浮身上,稍微压低了些许声音,“除此之外,便是听闻大人将要亲临赛场观摩,恰巧有些想法想要……询问一下您。”
“说吧。”罗浮点头说。
“……”丹枫微微叹了口气,“说来惭愧,近些日仙舟上多生事端,而我手下持明也有参与其中,身为龙尊,治下不严,实在是我的过责 ”
他说的就是那“舟灵派”一事,里头牵连甚广,也有部分持明参与,现在还在调查他们做了些什么事。
对这事罗浮也听闻过持明族内爆发了一场争端,龙尊派和龙师派在对此争论,前者以丹枫为首觉得配合调查快速结束就是,顺带还能铲除族内蛀虫,何乐而不为。但后者认为这并不符合持明自治的原则,族内自行组织调查就是。
这么想来,丹枫最近的压力也不比谁的少。
“这点我们已经知道饮月你的不易,舟灵派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你已经做到了最好。”罗浮宽慰他道,就看丹枫事后的态度,也能看出这位龙尊和这种腌臜事没有关系。
“但我也想过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大人。”丹枫说道。
现在冒出这所谓舟灵派对外的“理念”很简单,就是将仙舟拉回曾经的轨道。那是什么样子?一个不必有多少约束、强盛无比的时代。
持明族参与之中其实很诡异,因为持明根本就是在仙舟的黄金时代已经烟消云散后才接触到的仙舟,仙舟过去的轨道,他们根本没见过。
而丹枫也去亲自审问过那些参与者,总算是找到了他们参与其中的根本原因——他们想回到古海时期,如此相似,那个时代也是持明不受约束,强盛无比的时期。
但丹枫更担心的是,他们的幻想里自然只有持明一族。
两千多年前,龙尊雨别腾挪古海,与仙舟签下盟约,承诺万世不移,自此,持明应当与仙舟彻底绑定,如若破坏盟誓,丹枫能够详见,受伤的只会是持明本身。
这本是一个很明显的问题,他不理解为什么龙师和很多持明怎么看不明白,看看塔拉萨,就算「岱舆」曾启发了他们,但岱舆人已经死绝,岱舆本舟在世之时也未曾真的视其为自己的孩子,而是在指导他们到一定阶段后便离开了,留下一颗引擎便是仁至义尽。
而持明若是背弃盟约,丹枫能预见如今连接持明与仙舟的方壶转脸放弃他们的模样,舟灵的脾性很明显,祂们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同类。
终究,他想,是持明未曾真的融入仙舟,总会抱着一个对过去的幻想。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罗浮看着他深思的模样,歪歪头问道。
“持明一族与仙舟还是有着一道无形的隔阂。”丹枫干净利落地说道。
这没有任何委婉的措辞与含蓄的修饰,直白到让曜青都多看了他一眼儿,确实敢说。
罗浮也明白了,他今天来就是来探祂们口风的,这孩子多么精明,祂们的态度绝对是仙舟的态度,而且比起严肃地上书提出,这环境下提出大有转圜的余地,大不了他再说一句适才相戏尔,美美再补充就是,祂们不至于计较什么。
既然如此,那祂也不介意陪他聊一聊,顺着问道:“那你想要做什么?”
“大人,如今仙舟战鼓擂动,我想放开限制,让持明参与前线。”
“……”
这话问的,曜青也忍不住拉了一下罗浮衣角,这真不好回答。
罗浮说:“持明轮回自足,但无法生育繁衍,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丹枫,你知道放开限制后你要承担多大的责任。”
“龙尊本就是背负持明族前途之人,我既然已经提出,那也想过代价。”
“那最好,遵照你的本心去做吧。”
闻言,罗浮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见他们将要聊完了,曜青及时开口,带着罗浮离开这儿去了赛场旁边的小市集买点儿零嘴吃。
“这真敢做啊。”
曜青喂了罗浮一块油炸菌菇,想起刚刚那场面还心有余悸,所幸对方用的陈述语气,没用问句,这问起来谁敢接话?
“就算追责追到我身上又如何,舟灵身上的责任还少吗。”
罗浮一口吃下油炸菌菇,倒是一副债多不愁的模样,祂已经习惯了。
曜青嘴角抽了抽:“简直无法想象你过去过得什么日子。”
罗浮摇摇头,眼睛余光中,倒是瞥见了大屏幕上的倒计时将要归零了,说道:“比赛要开始了?”
“要开始了。”曜青被转移了注意,看了眼儿赛场地图,“你想去现场看,还是看直播?”
“去现场吧,腾骁要来吗?他旁边肯定清静。”
曜青看了眼儿群里的消息说道:“他说阅兵那边搞定了就过来,大概要一个多时辰。”
罗浮果断说:“那观众席上肯定预留了他的位置,我们先去占了。”
至于为什么不去祂们的预留位?哪有兔子奔着陷阱去的,不用说,那地方绝对谁都知道,最不清静。
而将军就难说了,他们向来日理万机,没人能确定他们到底会不会来看,所以关注度总要比祂们少一点儿。
第92章 44 不出所料,演武仪典后半……
不出所料, 演武仪典后半,「曜青」仙舟便燃起了烽火,前脚在比武台上争奇斗艳的天才们后脚便要踏上战场。
曜青甚至不用招自己的星槎,跟着「罗浮」的支援军队一起走便是, 对此, 祂还能苦中作乐,说还算省了祂的油钱, 然后就被罗浮嫌弃得推了出去。
不过, 鉴于某人的死缠烂打,祂还是去星航送了人, 临走前, 曜青看了看空中的战舰,仿佛是喃喃自语,也仿佛就是再问罗浮,祂问:“这一场战争要打多久呢?”
“……不知道。”
一直把握全局的罗浮对此却摇摇头,“但我知道, 这绝对不会是我们的最后一场战争,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毕竟他们如果不打,他们的生活境地会越来越难, 而他们越打, 仙舟也越不会放过他们。
“也许真的等群星寂灭后,这种斗争才会停歇。”
“说的也是,只是苦了太多离家的孩子。”
曜青也无奈, 很多时候仙舟对外的印象就是好战, 但如果可以,哪个势力会希望战争频发呢?祂一个军事舰,说真的比起杀敌还不是更喜欢留在家里吃喝玩乐, 陪罗浮聊天散步,偶尔指导一下那些不成器的后辈,哪一个正反馈不比看不到尽头的厮杀要来的快。
“曜青大人,该启程了!”
不远处,有士兵在叫人,战舰们将要离岸,他们在催促曜青。
“好!”曜青转头回了一句,和罗浮挥了挥手,便迅速转身离开了,离港的舰船不会等任何人。
罗浮目送祂敢在最后一步上了船,最后的背影也被舱门的阴影吞噬,心中突然有了一丝空落落的,但下一瞬又被太多太多待办事项填满。
他们起兵远征,并不代表留守后方的仙舟本部没有事做。
舰船奔着天边的白线而去,罗浮看了几眼儿,确认云桥联通正常,便打算转身离开,余光中却看到了不远处个眼熟的人。
是景元的父母。
说起景元,罗浮倒是想起这一次演武仪典,他和他师父可谓风头无量。内场镜流夺魁拿下了剑首之位,外场则是景元当上了守擂人,表现十分亮眼。
祂记得镜流夺魁取胜时那名叫应星的天才匠人还亲手献上了一柄宝剑做礼,倒是破解了前不久为什么这人匆匆从「朱明」庆功宴赶回来的谜题,原来是在准备给友人的庆贺之礼。
难得在这种场合遇到一个相熟之人,看来景元也参与了这一次远征,那镜流他们估计也在。
这几人倒是最近祂身上最新一辈的英雄人物。
祂无意去打扰还在送行的家人,转身便带着护卫们离开了。
战舰划破空中云层,掀起骇人的气浪,拖着各色的引擎长尾朝远处飞去,直到在人的眼中只剩下一个个模糊的小点与那长长的尾迹,如同一串串自大地飞向天空的流星。
在离开星港,回到舟灵府所在洞天时,罗浮还收到了一条来自玉阙的消息,算是这些年极其珍贵的好消息——
「反基因序列研发出来了,下一次战场都能应用了。」
罗浮笑着夸了祂好几句,最后听玉阙那拐弯抹角的暗示说:「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经费!格物院的还有我自己的!」玉阙表示祂犹豫一秒都是对这两个字的不尊重,极其大声地说道。
“好嘞,我会给你开的,数字你随便填。”罗浮对于这个倒是有求必应,比起耗钱大户玉阙朱明还有苍城,祂实在没什么花钱的地方——祂喜欢的那些虽然讲究多,但放在祂的存款面前真的不算什么钱啊。
而比起给玉阙和朱明的投资,更是小巫见大巫了,甚至偶尔连苍城的开销都比不上这两位搞研发的。
如今朱明还在虚陵那里面壁思过,没工夫搞祂的武器研发,只剩下了玉阙在,罗浮更是剩下了一大笔钱。
「好,我喜欢你罗浮,我又有灵感了!再见!」
见天使投资人发话了,玉阙瞬间激灵了,捧了一句就火速下线,估计又进了什么实验室去了。
·
幽囚狱外。
幽囚狱所在洞天对外有好几个进出口,而其中最特别,也可以说是最不常用的就是鳞渊境下面的一道出入口。
可以说,每一个知道这一道出口的仙舟人都有不解,鳞渊境,广为人知的便是持明族的祖地古海所在,不管是说一个监狱门口开到人祖地上,还是说把阴曹地府门口开到人祖地上,都很奇怪。
所以,一个反直觉的事就是,幽囚狱的这道出入口其实是要比持明族的古海还要先定在这里,为的就是鲜为人知的鳞渊境另一个已经枯败的重要奇观——建木玄根。
若是只看空间方位,就能看出,这一道幽囚狱出口的位置,比起古海入口,要离建木玄根更近一点。
而罗浮哪怕是过去在幽囚狱闭关时,把整座监狱都逛了一个遍,都很少来这一道出入口,就是因为这里里建木玄根太近了,祂体内的建木力量总会在此地不太安分。
比如现在,罗浮不用回头,都知道那建木的幻影又顶着“承生”的样貌注视祂,偶尔还凝望一眼几乎望不到边的古海,彻底封印它本体的古海。
而罗浮这一次来这里也不为他事,就是为了建木。
祂语气冷淡地说道:“已经到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算到了?还隔着这么一大片海呢!我都感觉不到我的情况!”
这一次,这个东西倒是戏瘾没了,不跟祂装人了,直接承认自己就是建木变异出来的一丝神智。
极其难得的坦诚,所以罗浮才会屈尊听了它的话,大老远跑这里来一趟。
但这不意味着祂乐意为了这个东西下古海。
罗浮只回它一个“你觉得你说啥我都听吗”的鄙夷眼神。
前不久它突然支楞起来在祂耳边吵着说非常之不对劲,催祂去它本体那里看看,祂看在它的坦诚已经跑这里来了,怎么可能还下海去看。
建木的幻影说道:“你叫那长龙角的小子开个海啊。”
“我一个人已经出来半个时辰了,现在「罗浮」外有好几波丰饶孽物在恶意干扰航道,腾骁正在前线作战,他出征前派了好几个人来做我的护卫。”
罗浮并没有顺着它的话说,“而我现在已经独自离开半时辰了,你觉得那些护卫什么时候会发现他们假称休眠的舟灵大人已经跑了出去?而什么时候又会亲自跑来找我?而当他们找到我时,发现我在鳞渊境,看着建木玄根的方向若有所思,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
对方没话说了。
罗浮翻了个白眼儿,“还想活着,就别想着解开封印,古海还在,那就算你的根炸了都不会影响到仙舟。”
建木的幻影:“???”
它震声:“但影响到我了啊!”
罗浮面无表情:“那关我屁事。”
“我还有一部分在你身体里啊,罗浮,我和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也比封印解开后,你力量恢复的那一瞬间好对付。”
有古海隔着,至少祂就不用分心去应对建木的主动干扰,它的大部分力气还是放在了怎么让自己在封印下活着。
“我以为我们相处了上千年,会有一点儿信任和默契?”
幻影叹了口气说道,内容实在把罗浮恶心得不行。
祂蹭得站起来,突然觉得自己一时糊涂听信了这个东西的话,不远万里地跑到这里来简直就是大蠢蛋。
偶尔,一些无心的感慨会在不久的将来成真。
这些年,一如当年演武仪典后罗浮云骑刚刚出征之时,罗浮和曜青的临别之言,丰饶孽物的攻击在这些年就没有停歇过。
本来,自踏上巡猎以来,仙舟总会有一段时期陷入苦战,这几乎都已经形成了一种历史规律。
但这一次,「曜青」仙舟发来警告,直言丰饶大军正在成型,那些一直内乱不止的丰饶孽物们联合了起来——有人在聚拢、联合他们。
而在前不久,「玉阙」遭到一颗活化星球围逼时,仙舟方一下明白了丰饶联军背后的人至少就是一个丰饶令使,极大概率就是在「苍城」一战中失踪的丰饶令使倏忽。
「玉阙」仙舟被救下后,苍城还立马亲赴战场,根据十方光映法界的推算,和苍城对战场遗落的力量痕迹的辨认,也肯定了其中就是有倏忽作乱。
这自然不是一个好消息。
而更不好的便是没过多久,「罗浮」航道上就侦查到了大量丰饶命途力量的余波,评估能量等级以及达到了令使级别。
基本没有怀疑,对方很可能就是奔着建木来的。
外头有一个丰饶令使盯着,如果里头建木还被放出来作妖,罗浮不敢想象到时候事态会混乱成什么样子。
“但这不也是你接受我力量的好时机吗?”幻影怨念道,“我已经被困了三千多年,被封印前还被那该死的光矢扎了两次,真正的力量十不存一,你难道没有自信应对这样的我?”
“如果你没吸收我的灵智长出这点儿鬼东西,我会更有自信。现在,给我滚回去。”
很难说,现在到底是建木影响祂多一点还是祂影响建木多一点,但罗浮明白,把对方放出来绝对不是个好主意。
说实力十不存一,哈,那是刚刚好留了一点儿力气让它苟活,而力量要是多哪怕超过最低生存需要的一分,这东西就会立马拿这一分去结下果实,开枝散叶。
罗浮不再给对方多言的机会,转身间便消失在了原地,幻影无声尖叫了下,最后看了一眼儿古海深处,叹了口气,消散在了空气间。
第93章 45 战争从刚刚打响发展到声……
战争从刚刚打响发展到声势浩大, 有时,几乎只需要一瞬间。
联军在「罗浮」周围的星系集结,而当战争泼洒的血肉与硝烟把恒心都掩盖时,他们果然见到了预料中的大敌——丰饶令使倏忽。
千面巨树的一根枝桠在战场上悄然出现, 一滴甘霖自那枝头落下, 刚刚已经在炮火下湮灭成灰烬中突然便生出一根根嫩芽。
不,那不是芽, 是孽物, 死而复生、源源不断的丰饶孽物。
云骑侧翼,如无痕月色的剑光几乎是这红与黑的战场上中的唯一亮点, 就在上一个战场, 这柄剑就于众目睽睽之下斩下了那名残暴战首的头颅,很多人心里,它已然可以斩下所有敌人。
可就像一些人的破坏要比创造来得更为容易,对于一些人来说,复生要比死亡来得更为简单。
「我为倏忽, 我乃万古。」
混乱嘈杂的战场上, 它的一千张嘴都在说话,各种各样的声音汇聚成一片轰雷贯耳, 穿透所有混沌, 直击每个人的脑中,甚至心中。
「自我之后,死生同道。」
「仙舟人——尔等自称仙人, 所等仙道, 又为何要如弱者般死?」
以星球为土壤的巨树在摇曳,树枝晃动之间,许多人陡然看见了自己的至亲至爱, 他们如同林间的仙子,端坐在树枝之间,脸上荡漾着幸福的微笑,朝他们摇晃着手臂,仿佛在邀请他们快来加入其中。
“砰!”
一片神光倾下,砍断了无数肆意生长的枝条,也打伞了人们眼前近乎实质的幻境。
「啊……愚昧偏执的教徒。」
那个声音在感慨,倏忽舒展自己的枝叶,仅仅一瞬,它被砍去的枝条便已然恢复如初。
它看着云骑中军里,如神亲临一般的将军,一千张脸上露出了如出一辙的笑容。
不过,这并不是看到了对手的笑容,而是一种,布满陷阱,终于找到猎物尾巴的笑容。
它在心想,如若那人说的没有错,仙舟将军当是这群零食之中,与它的目标关联最深的存在?
那么,如果能够吃了对方,应当就能引出那深居不出的果实了吧。
想到此处,它畅快地笑了,煌煌不可直视的神君挥舞武器,将它拦腰斩断,但这根本不算什么。
「每一次于抗拒死亡都是一次突破。」
千面巨树的无数碎片异口同声地说道,它们漂浮在虚空之中,仿若有生命一般向着同类聚拢,孜孜不断地吸收着战场上还在生理性跳动的残骸。
「仙舟的将军,腾骁,让我们看看,你的死亡与我的新生谁更快?」
高高在上的将军握紧了刀柄,眼中却是没有一丝被动摇的平静。
他毫无畏惧:「有我在,你也不要再想前进一步。」
·
「还好吗?」
耳边传来了曜青的问候声。
极其罕见,这一次居然是祂身在前线,曜青发来慰问通讯。
罗浮调试着域定义针,顺口在心里回了一句:「还好,死不了。」
将军带着云骑军把丰饶联军的主力拦在了仙舟之外,罗浮现在只是把针准备着,如果情况紧急或者有机会给倏忽一炮也行,留一个后手总有用。
「那好,我们正在赶来的路上,支援右翼。」
「明白。」
「我申请了出战机会,去帮腾骁弄死那个令使。」
「注意安全,它的复生能力极其夸张,已经超出仙舟有载以来任何一次数据记录,强度比起苍城倾覆那一次有了指数级的上升。」
闻言,曜青不免有些惊讶,「它在命途上精进了?仅仅数百年?」
苍城是和倏忽正面交过手的,没打死,但看苍城最后记录也能看出对方当时是重伤失踪的。
所以,听闻倏忽这一次再度复生来到战场,仙舟内部有一些人还认为不足为虑,正是觉得对方的伤势应当还没有好完全。
事实证明,它不仅好完全了,还更加精进了。
「不排除有外力的援助。」罗浮撇嘴,看着战场的俯视图,「这一次的联军中也有那些变异孽物的存在,我们并不能预估他们还有多少狠东西没有拿出来,而这些明显都不是丰饶民自己的发明。」
不是他们看不起,但丰饶民的科技他们实在太过于熟悉,没道理他们在一瞬间就拿出来这些强攻击性的生化武器出来。
「明白。」
曜青语气严肃地说着,而不久祂那头就传来不小的气流声,罗浮猜测是祂的星槎已经到地方了,祂正打开舱门降落。
那么罗浮便不便打扰了,祂轻声说道:「安归。」
「好。」
一个模糊的回答声后,通讯便中断了,这样的场景其实已经上演过许许多多次,但罗浮莫名只感觉这一次让祂有着十二分的不安。
祂打开了黑幕系统,战场就在仙舟附近,不算上仙舟内折叠的空间,离祂也许只有几光年之远,完全在系统的监控运算范围之内。
祂能够看到我方的大致伤亡情况,以及战场的焦灼程度等各种数据。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敌我双方死伤的比例,尽管数据并不准确,但也能看出大概的差距。
而在这场战争中最让人难受的也是这一项数据——
无他,因为每过一会儿,原本云骑杀死的孽物又会再度被倏忽复活,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到最后,仿佛整片战场上,只有云骑的尸骸堆积如山。
自己人在不断死去,对面的敌人却不断复活,罗浮几乎能想象到,就算这场战争他们赢了,也会给无数人留下极深的阴影。
“……但其实,你也可以做到。”
祂正思考如何破局,一道声音便从祂的耳边响起,罗浮猛地抬起身,果然看到了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祂身边的建木幻影。
它见祂睁大了眼睛,双眼瞬间眯了起来,它强调一遍般说道:“你也可以做到——复活他们。”
“前提是我解开你的封印,真的和你融为一体?”罗浮心中感到一丝烦躁,对方专会挑这种时刻出来扰乱祂的心神,所言所说更是去头掐尾,以诱哄为主。
“而复活的到底是我的孩子还是丰饶孽物,你也无法保证是吧。”
它歪了歪头,似乎是真的在疑惑,“罗浮,你扪心自问,这两者,真的有什么区别吗?”
“咔嚓。”
罗浮一直觉得自己的养气功夫算是很好的了,就算再如何生气,祂也不怎么显露在表面上。
祂默默抬起手,看着手下的裂痕,只庆幸刚刚自己的手搭在了椅子的扶手上,没有搁在桌面的屏幕上。
幻影捂住嘴,语气夸张地说道:“哎呀,急了。”
在注意到祂充满杀意的视线看向自己时,它又一耸肩,飘去了椅背后面蹲着,仿佛看不到就没事了。
等战争结束了,祂要去找虚陵,不管用什么办法,祂都要把这个东西给切出来,彻底。
刚刚逃过一劫的屏幕此时便亮起了红点,一个紧急弹窗弹出消息,罗浮看去,是前线侦查员的报告,“报告!大人,「曜青」援军已尽数到达战场,正于右翼向敌方进行包围,曜青大人正奔着腾骁将军而去。”
看来曜青的行动都还算顺利。
可这很难彻底改变什么,原本战场上的劣势依旧存在,死亡总能慢新生一步。
这放在任何地方都充满希望的句子,放在这对敌的战场上却是如此的讽刺。
局面依旧十分焦灼。
·
“大人,龙师求见。”
“战局紧张,我不是说过恕不待客吗?”
“大人,龙师直言……若不见,他们亦不走。”
报告的策士语气并不怎么好,罗浮能够猜测道她应该在龙师那里受了点儿气。
罗浮皱起眉,不由啧了一声,“胡闹。”
几乎不用见,祂也知道对方来找祂做什么的。
龙尊饮月君在这一次战役里携带着由持明族组成的小队,亲自参战了。
而如今,仙舟外的战场上已经拉锯了不知多久,尸骸的残渣汇聚一起,几乎在银河中聚成一个尘带,让人几乎看不到希望。
不论如何,有太多人不断死去,包括支援的持明族,可天人狐人尚有后裔,持明死了就是真正的永久的失去,龙师们不可能真正坐得住。
“告诉他们,会有专门的小组去负责守护刚刚死去的持明残骸,我也会重点关注它们,尽量将其送回古海进入轮回,转世再生。”
到底是还没有打进来,罗浮吩咐道,祂不太想和他们当面扯皮。
策士点头应下,带着祂的口谕便出去了。
而她刚一出去,罗浮便看向了黑幕系统的战场情况,警告般的图标红得发紫,哪怕退出画面,罗浮也能在眼前看到它。
祂莫名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曜青因军队的骤然崩塌而突然陷入虚无。
虽然也有许多曜青人陷入虚无的影响,但在高度紧张的战争中,确实一点儿意外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人神经骤然崩塌。
死亡会把时间拉得极其漫长,日常将时间视为最不足为道之物的长生种在其威胁下也只觉度秒如年。
“已经拉扯了不知多久,胜利遥不可及,死亡……只属于你们的死亡不断扩大,看到这些,你却还在犹豫?”
“用一点本就属于自己的力量又如何,战争本就是没有底线的。敌人们能够一遍遍复苏,而你的孩子只能一遍遍死去,你就这么忍心看着他们投身于这近乎于徒劳的战争吗?”
“是否太过于自私?你究竟是害怕力量给外界带来什么,还是害怕,直视我会让你自己彻底改变什么?”
“哦呀,战线后退了。”
“砰。”
作战台上,罗浮面无表情地调度着各方人马物资,而那道幻影便轻飘飘地趴伏在机箱之顶,笑眯眯地看着祂,十分尽职尽责地担任着干扰源。
它似乎觉得这已经是它最后的机会,喋喋不休的执着程度几乎是平日的好几倍。
从一开始花力气强行把对方压制下去到现在,罗浮已经能够完美无视对方的噪音了,直到它故作忧愁地说完最后一句话,祂一下退出屏幕上嘈杂的通讯,向后倒退了一步。
幻影微笑着看向了祂,歪歪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我感觉你要比我更急一点儿,我们撑不住,被吃的是你。”
罗浮冷嘲了它一句,祂并非被它的垃圾话所动摇,只是察觉到了有陌生的东西在靠近这里。
这位于前线和后方的交接处,并没有多少敌意。
祂的神情骤变,幻影如一团雾气消散了一会儿又再度聚拢,也悄然躲进了桌子底下。
“谁?”
罗浮起身呵道,电光石火之间祂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仿佛一个有些滑腻又冰冷的东西自空气中飘过,与祂解除了下又迅速离开,水汽凝结成冰的嗦嗦声自周围传来,仿佛包括时间在内的一切都被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许久。
这样的感觉并不陌生,罗浮猛地看转身,果然在身后看见了一只……粉蓝色的水母。
它漂浮在空气之中,如花瓣般散开的伞盖一吸一张着,长长的尾须在其下纠缠,摆出各种形状,在罗浮看向这只水母的一瞬间,它们似乎还打搅了一下,又在眨眼不到的功夫内分开,装做什么都没发生。
“是你?”罗浮自然认得对方,“给岱舆打掩护的那个无漏净子?你来这里干什么?”
添乱?
粉蓝的水母听出了祂的言外之意,不过说来也是,她目前和仙舟扯上关系就几件事,然后每一件事要么是给仙舟添堵就是给仙舟带来麻烦,罗浮第一反应如此似乎也正常。
水母瞬间收缩了一下,两条尾须抬起做了一个类似于人类捂脸的手势。
不一会儿一道声音从她的方向出现,“啊哈哈,呃,罗浮,一码事归一码事啦,这一次我来找你,是有正事想和你谈的……”
非得在这时候,罗浮微微皱起眉,有点不明白这个净子出现的意图,而对方的下一句便让祂明白了。
“正是关于这次倏忽之战的。”
“什么?”罗浮一下提起了点儿兴趣,但也反应过来了什么,“是岱舆让你来的?你们的合作里还包括这个?”
“当然。”
说起这个水母似乎似乎兴奋了一小下,原地转了个圈,罗浮猜测是岱舆帮对方解决了什么老大难问题,才让她千里迢迢来帮忙还乐得不行。
“咳咳。”似乎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的行为不太符合现在严肃的氛围,这只水母捂住伞盖的一点边缘,咳嗽了两声,正经道,“有道是,水滴之恩,当泉水相报。总之,我是来帮忙的。”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罗浮噎了一下,但看对方这水母姿态都能看出的认真劲儿,就没有开口纠正对方,同样认真道:“那你有什么想法?”
性格与脑子先不论,一位忆庭的记忆令使,至少机制和实力方面还是很能让人信服的。
“我能强化你们的记忆灯,舟灵,也能稳定你们的精神!”
水母伸出自己的两根尾须,信誓旦旦地说道。
而仅在一瞬间,罗浮便明白对方的意思。
看来岱舆是真的信任这一位无漏净子,将祂与建木相融的情况告诉了她,可能还主动问过对方能否解决。
当然,「丰饶」带来的负面影响其实更多都是生理问题,正如祂身边除了祂谁也看不见的建木幻影,罗浮很清楚对方在某种意义上是祂因建木生理病变引发的存在,「记忆」不能根治。
就像「记忆」就算能改变人的记忆让他以为自己曾经是只虫子,也无法实际把现在的他从生理角度变成一只虫子。
但罗浮从始至终最担忧的也不是生理的病变,因为只要祂理智上在,就能把影响降低到最小。
祂担心的只有祂动用力量时遭到精神反噬,如那些堕入魔阴身的仙舟人一般,六尘颠倒,人伦尽丧。
而一个舟灵堕入魔阴会引发多大乱子,当年的建木之灾就足以一窥。
不过,现在又一名记忆令使告诉祂,她有办法能够帮祂稳定住神智。
罗浮心里一只压着的石头似乎松了一点儿,但祂仍不免谨慎,“你能做到强化或者稳定多久?成功率又是多少?”
“如果这一次成功,我有自信你可以不再过度担心这个问题!”
虽然没有眼睛,但罗浮也能感觉到对方那双相似颜色的眼睛在看着自己,祂听见她最后又思索了一会儿,又说道:
“不过嘛,唯一的问题只在于,你是否真正信任现在在战场的所有仙舟人。”
·
“你怎么来了!”
指挥舰桥中心,察觉到重点关注的对象靠近时,曜青蹭得站起,力气之大差点儿把固定在天花板的椅子撞开,祂刚离席往来者快步走去,一名策士便迅速顶替了祂刚刚的位置,暂代祂的工作。
曜青抓住刚刚进来的罗浮,语气里只有惊愕,祂瞥了眼儿身后忙成一团的指挥团,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倏忽的目标是你吗!你在这儿就是一块靶子!”
祂对罗浮的语气难得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呵斥的意味儿,并非所有舟灵会上战场,罗浮担任的向来是远程指挥和调度的职位,更没人会逼着祂去战场。
更别说,这一次,只要长了耳朵的人都知道倏忽奔着「罗浮」的建木去的,而知道的更多一点儿都知道对方就是冲着罗浮去的。
这种时候祂还来这里?曜青不可能不着急。
“我也正是奔着倏忽来的。”
罗浮拍了拍曜青的肩膀,平静地说道。
“什么意思?”曜青不理解。
“我只是在想,应该公平一点儿,它既然想吃了我,我也可以吃了它,而那群孽物,也该知道死亡不可违逆。”
“你疯了?”
很可惜,曜青上战场时习惯带的面甲完全遮住了祂的眼睛,不然现在肯定瞪得溜圆,从祂几乎压抑不住的声音都听得出来。若非指挥团里的人们已经焦头烂额,不然肯定有人会被吸引过来。
祂怎么可能控制得住,罗浮自己压制住自己体内的力量用了多少功夫祂能不知道?如今怎么会突然主动去引入有一个不稳定因素?
“会有人帮我的,你们也会帮我的,不必担心。”罗浮伸出手,曜青下意识看了过去,便见一只粉蓝的水母悄然出现在罗浮的背后,和祂“对视”了一下。
但曜青的心没有因此放松哪怕一分,「记忆」对于普通仙舟人的魔阴身都尚力不能及,对罗浮又会有什么样的奇效。
祂想质问,也想怀疑,更想否决,仙舟航行至今遇到过多少次劫难,这次倏忽带领丰饶联军,看着甚是浩大,可还远远称不上灭顶之灾。而那些灾难祂们都熬过来,这次怎么可能熬不过去。
仙舟有的是法子跟倏忽耗,朱明火已就位,域定义针也时刻枕戈待发,最糟糕的结果也许就是腾骁将军身陨当场,「罗浮」遭到部分破坏,但仙舟也早已习惯了失去,战后再度重建便是。
根本没到罗浮亲自去冒险的时候,而祂也应该明白,祂亲自上战场和其他舟灵的意义和可能造成的后果大不相同。
但最终,看着罗浮平静如一滩无波静水的眼睛,曜青便撤回了埋在祂心中无数的话。
“你需要什么?”祂使劲眯了眯眼睛,后退一步,微微低头问道。
这是在问一名指挥官需要什么。
罗浮手指屈伸了一下,建木的幻影在祂脑中怪叫了一声,但被祂迅速压了下去。
“让所有人后退三十万公里,尤其是天人种。”罗浮抬手把自己身后的水母推了出来,“让主力配合她,重心转为保护所有人,我带来了大量灵差辅助你们。之后,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一律视作幻像处理。”
“我能帮你们忘掉所有不愉快的记忆哦!”粉蓝的水母伸出尾须使劲儿摇晃了下。
罗浮嘴角弯了弯,点点头。
“……那,再之后呢?”
曜青接下命令,几乎同时传到战场上所有的指挥枢纽,让他们迅速收拢兵力,做好撤退的准备。
最后,祂看着明显还没有说完的罗浮问道。
祂们撤离后,祂吃掉倏忽之后呢?
罗浮的笑容扩大了一分,祂看着眼前的人,仿佛在用视线细细描摹祂的每一分细节。
“之后,就看你们了,把我叫回来吧,我相信,你们可以做到。”
祂笑着补充道:“如果不行,曜青,你知道该如何处理失控的丰饶孽物。”
曜青的手捏成拳,指关被捏的发白,祂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知道!也不可能会有这个结果!”
“好,我信你。”罗浮心中升起一丝暖意,点点头道。
“我会和腾骁护卫你过去……”
交代完大致的安排,祂们便向舰桥中心走去,曜青说道,却又被罗浮打断了。
罗浮说:“在我没吃下倏忽前,你的重心还是放在腾骁上,到时候他可能离我最近,总会受到影响,而我死不了。”
曜青张了张嘴,声音在喉咙里像被堵住了一下,最后,祂只简短地说道:“好 ”
第94章 46 一条水龙自看不见的云层……
一条水龙自看不见的云层间窜出, 一个甩尾便将兽舰上无数丰饶孽物拍倒在地。
以云吟术隐藏身形的士兵们迅速攻入兽舰内部,而穿着战甲的饮月君丹枫刚显出身形,一方暗光便朝他冲来。
“铮——!”
兵刃相击之间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道裹挟着寒风的剑气奔涌而来, 擦过丹枫的耳尖劈中了那些看似已然倒地的孽物们。
它们哀嚎一声, 被剑气切成了数段摔在兽舰之壁上,而更诡异的是, 本作为它们舰船的兽舰却悄然蠕动了起来, 开始吃掉这些破碎的残躯。
“对待丰饶孽物,最好记得补刀。”
丹枫回头看去, 果然看见镜流提剑朝他走来, 声音如她手中的剑刃般透着寒意。
“你不是在另一边战场?”但丹枫有些奇怪为何在此处遇到了她。
“上方有令,全军撤退,我特来护送龙尊所在的小队。”镜流语气严肃地说道,但在和丹枫对视之时也忍不住在朋友面前缓和了一点儿情绪,“如果你们不想经历曜青大人的强制转移, 那就跟我快走吧。”
作为主管军事的舰船, 曜青人口转移的能力虽然比不上罗浮,但摆弄舰队的熟练度可比任何一位舟灵要高得多, 当下元帅和将军已经给了曜青指挥权, 祂要是看不惯他们撤退太慢,手动强制让他们连人带船进行跃迁也不是不可能。
而舟灵的跃迁技术多么简单粗暴又难受,就算是从未体验过的丹枫也该在军营里听说过了, 如果不想下来连吐七天七夜, 那还是自己跑最好。
不过,叫回在兽舰其他地方杀敌的士兵的丹枫还有些惊讶:“撤退?这么快?”
“祂们的速度比我们所有人都快,接下来的战场不是我们能干涉的了。”镜流边带人离开边说道, “罗浮大人,腾骁将军,还有曜青大人要集中杀死倏忽,我们在附近,只会干扰他们的行动。”
“如此夸张?”丹枫叫回小队成员,紧跟着她跳回仙舟的星槎,忍不住说道。
“你要习惯。”
镜流隔着视窗看向了远处的战场中心,那里,千面巨树的影子在黑暗的宇宙里显得极其宏伟,而一串金色的光芒护送着什么朝那巨影子奔去,如同一串划破银河的流星。
“帝弓在上,”她小声说了一句,随后指挥飞行士将星槎开至龙尊所在舰队的侧翼护卫。
一直死守防线的仙舟人突然撤退,丰饶联军自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也来不及细想是否有什么陷阱,总之他们不会真正死去,就果断“乘胜追击”。
一方逃,一方追,十多年前的在曜青科尔战场上上演的奇怪景象再度在这片战场上重演,只是双方的身份再度调换。
“以你为坐标,东南方十星尺有步离人埋伏袭击,请注意,结束。”
“明白。”
镜流听着航道侦查队里的飞行士的汇报,及时清理掉障碍,耳边还传来丹枫那边传来的情况汇报。
而在他们和一颗陨石擦肩而过之时,一道红色预警突然显示在了所有频道之上,掩盖掉了所有报告声!
这种大张旗鼓的气势,镜流迅速反应过来是最高指令发的全域广播。
想起一开始指挥中心发出的警示,她迅速让飞行士掉转星槎,带着护送的小队一头扎进最近星系,以星球为掩体,躲到离战场最远的星球背面。
而几乎就是在冲入星球背面的一瞬间,一阵强烈的波便朝战场中心传来!
万籁俱寂——
“咚!”
“镜流!”丹枫在通讯器里担忧地叫了一声。
“啊啊啊——”
“我没事!”
抓稳固定椅的镜流大声回道,但在一瞬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通讯断了。
星槎像是在波涛怒海之中颠了好几下的小船,晃荡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平息,但物理的波动还只是小事,飞行士和船员们都抓好了固定器,没有出多少事。
镜流闭紧双眼,耳边杂音耳鸣不断,等着余波渐渐平息,才慢慢睁开眼睛,血色的双眸如今亮如两轮血月,她压下心中突生的万般情绪,迅速看向星槎内的其他人。
这艘星槎里,包括她只有两位天人,剩下只有两名狐人与一名持明,确认他们情况还算良好,剩下那位天人只是惊慌过度晕了过去,她这才慢慢松了口气。
“过、过去了吗?”狐人飞行士估计被她睁眼一瞬间的杀意吓到了,说话有了一丝结巴。
镜流无法回答。
“星槎系统提醒,有人请求接驳,是饮月君的星槎,他们看起来情况不错。”有人报告道。
镜流深呼吸了几下,点了点头,同意了接驳,饮月医术高超,可以来救一下现在的情况。
“哔哔哔——”
不知过了多久,等饮月上了舰船查看了两位受影响最大的天人情况后,刚刚被冲击干扰的通讯才突然恢复了。
“镜流?你们没事吧?”
“饮月君在你们那边吗?”
“你们坐标是多少?”
一句句问话一股脑传来,镜流和丹枫一句句回应着他们的情况,到后面,镜流问道:“外界如何了?罗浮大人的行动……”
问出这一句,星槎里安静了一下,通讯器那头也安静了一下。
镜流不由缓缓皱起眉,和丹枫对视一眼,两人都想到了一个可能。但不可能……
在她的心脏慢慢提起时,通讯器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父,我们传输了侦查影像到你那里…我们,我们不太能描述出来那个画面…”
什么画面无法描述?
镜流连忙接受了影像并打开,星槎上有一个算一个都不由得聚了过来,生怕漏了什么关键信息。
而当有些模糊的画面展露出来之时,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是一棵巨树。
图像上,一棵巨树在银河群星与无数舰船的包围之下伸展着枝干。
它庞杂的根系穿透着周围数个星球,绵延数亿万里而不绝,它的冠宛若摘夺恒星的千手,将恒星揽于怀中。
“那些残留在它附近星系的丰饶孽物们…都在逃窜,而它,还在不断生长…以谁也追不上的速度,生长……”
通讯器里,景元的声音不免带着一丝颤抖,他还没有说完,那头就传来了谁的吼叫声,通讯器刺啦了一下,景元的声音骤然消失,随后,另一个声音响起,镜流两人听出那属于本该呆在后方的应星。
“…几名医士在确认天人的情况,景元被叫过去检查了,”他的语气还算平和地说道,“镜流,丹枫,你们赶快向外撤离,路上千万小心。”
毕竟,仅仅一瞬间,那棵树已经长大了三个星系的大小,直奔这他们所在星系而来。
·
“哈!”
腾骁挥舞长到,神君在他身后显出形态,流光乍现,在这一片由枝叶与藤蔓构成的暗绿海里犹如灯塔闪亮。
仅一刀,他便在这片绿洋之中清除了一片空域。
但如分开一片海浪于大海毫无影响般,他的清扫对这片能够迅速再生生长的绿洋也毫无影响。
“找到罗浮了吗?”腾骁朝一个方向大喊着,顺带也发泄一下他内心的无端冲动。
那股冲动犹如附骨之蛆,不断纠缠他的理智,腾骁只觉手中的武器越来越轻,仿若毁灭一切都只需轻轻抬手。
看着这无尽扭曲、甚至看不到巨树,一个无法清洗的念头也不断爬上他的心头——
「还能找到祂吗?就算找到,祂也还是原来的,他们敬仰的罗浮吗?」
「屏息凝神!」曜青的声音在他脑中炸起,一下打破了部分杂乱的声音。
祂笃定地说道:「继续找祂,祂相信我们能做到。」
·
罗浮睁开了眼。
“吃下”一个令使的感觉多么奇妙。
祂微微垂下眼眸,看着手掌在眼前伸展、蜷缩、又伸展,只感到一种陌生。
这明明就是祂自己的手,但祂却觉得它有了自己的生命。
一个完全可以独立于祂的生命……也或许,只是因为如今祂体内的“丰饶”已经到达了一个临界值,因此造成的一个幻觉。
而相对应的,祂难得感觉到了大脑里的宁静——建木的幻影似乎消散了。
哪怕可能只是暂时的,罗浮心里也一阵松快。
而抬眼环顾四周,祂才注意到周围环境并非现实,而是一片犹如虚境般的空间。
祂想了想,向一个方向走了几步,脚步落在如同土壤一般的地面上,发出厚重的声音,罗浮能感觉到这片看似荒芜的土地之下,有生命在静候发芽。
一步,两步。
突然,脚下有一片土壤开始松动了,罗浮猛地后退好几步躲开,便眼见一颗嫩芽破土而出,仅在呼吸之间便向上极速攀登,长成了一颗参天大树。
这树犹如支撑天地的巨柱,树围几人张开手臂都不一定能够包围住,它的树皮斑驳陆离,就仿若几千张扭曲的人脸堆叠在了一起。
罗浮认得它。
“倏忽。”
“罗浮……亦或着,该叫你建木?”
仿佛从远古传来的声音从树中响起,罗浮并未在意对方刻意讥讽的语气,只有些叹然。
“果然,吞下一为令使并非那么简单,你还残存着一丝意识。”祂能够感觉到,这千面巨树看似宏伟,但内中的灵智已经所剩无多,令祂惊讶的是,对方似乎有一部分是主动消散,好似心甘情愿被祂吞噬一般。
“求生,是万物最原始的本因。”倏忽说道,“你宁愿顶着被彻底侵蚀的风险也要将我吞下,难道不正是背负着你那堆子嗣的生欲?我亦不例外,罗浮,你我本为同源。”
“……”罗浮只感到荒谬,祂向来无法理解这些丰饶孽物的说辞,因为他们的一些说辞与他们的行为总是大相径庭。
祂还记得那些丧命于倏忽手下的仙舟人,“你说生,但我看,你只带来了死。”
而被指控的倏忽只哈哈大笑,树枝疯狂摇晃着,仿佛真听到了一个极其好笑的笑话——
“那只是因你们从未破障,不知生命真正为何物,你的那些子嗣,早已在我这里超凡脱俗,得到永生。”
“也成为你的一部分……”
罗浮眉头皱起,声音里带着寒意。
“看来你还不算无药可救,是建木给你带来的灵感吗?那可真是令人艳羡,丰饶的神迹,终于开出最为饱满的果实。”
倏忽说道。
罗浮说:“那以你的永生之道,你还保存着一分意识作甚?”
“呵呵呵,我已说过——求生亦是万物之本能,我从不吝啬给我身上的造物以求生的自由。”
倏忽理所当然地说着,看着罗浮,渐渐,它的语气又转为了看戏一般的愉悦。
“罗浮,你应当遇到了一个狂妄之人,他目中无人,视天下诸神为棋子,亦视你我为走卒。而他以为这样便能控制我——一个甚至能飞跃死亡这一命定之因的令使,令人发笑。”
罗浮自然明白它在说谁,祂并不惊讶,丰饶联军里出现的各种不合常理的生物科技装备,完全能猜测到他们背后另有他助,倏忽能这么快恢复重伤,还在命途上精进这么多,若有他人相助也很正常。
而现在看来,它和那人的相处并不愉快。
也是,倏忽久为令使,傲气与自负并不会比任何一个人少,被人当做棋子,它不可能会接受。
“他只有一点能让我接受,他告诉了我你的存在。”
倏忽的根向下延展着,它带着讥讽一般的笑意说道,“仙舟人承蒙无上天主福德,获丰饶之神迹,自比仙人,却囿于迷障,眼瞎目盲,自毁五心,受尽诸苦,实在浪费。我于此降临,才将让尔等见识神迹真正的姿态,连带着你、你身上众生,一并入我根间,成为我的养料,由此与我共生。这买卖,十分划算。”
“可惜,贪心不足蛇吞象,你如今才是被吞噬的那一个。”罗浮冷笑道。
“真的吗?”倏忽却不以为然,“罗浮,你的虚妄太多了,而生命当是极其纯粹的,在「丰饶」这条永世不绝的道路上,我比你走得更加长远,若非建木根生,你早就已偏离了正确的轨道——而你觉得如今你自投罗网,最后还能离开?”
罗浮没有说话。
倏忽的笑意变大了,它自然觉得已经抓住了祂最大的局限。
“不,你比不上。”它笃定道,“寄生与被寄生是自然界最为精妙的生存方法——罗浮,你无法抵抗自然的力量,你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心。一个没有本心的空壳,比得上有情众生的执念吗?”
罗浮依旧没有说话,连眼神都未曾变过。
这很正常。
早在七百多年前,那可怜的「苍城」将要倾覆之时,倏忽就见过这样的眼神。
彼时,它看着经自己点化的星球向那艘船砸去,庞大的星球如人踏入蝼蚁的巢穴,掀起的引力波足以撕碎任何一个人造巨构,包括「苍城」本身。
在繁华与奢靡之中迷失自我的仙舟甚至将自己笨重的外壳尽数褪去,只为炫耀自己的盛况,而如今,这个曾被称作“理想城最精妙一笔”的行为只为入侵的敌人亲自送上利刃。
那是一场没什么悬念的战争,甚至在倏忽眼里根本称不上战争,于它而言,苍城人未战先逃,这座已经化为死城的都市之舟,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趣味。
但就是在这时它发现了苍城。
倏忽原本以为祂会最先离开的,毕竟除了曜青那个战斗狂,仙舟人对舟灵都保护得紧,全银河都知道,结果祂居然没有。
这勾起了它的兴趣——亲自点化一个舟灵会发生什么?那些远去的苍城人会受影响吗?这少数留下殊死反抗的苍城人会就此崩溃吗?
它如此想,也如此做了。
但哪怕苍城反应过来它的行动目的选择自爆的那一刻,它也不能看见对方的眼神改变哪怕一瞬,更别说其他看不清楚的地方。
祂并不在乎。
倏忽明白这样的眼神,它看那些不愿接受赐福的愚昧者亦是如此,而同样,那些已经失去最后一分色彩的自灭者也是如此。
祂不在乎,不在乎所有生命包括祂们自己,甚至可以说,尤其是祂们自己。
不过,这样的存在算什么生命?连自灭者都比祂们有意义。
那一刻,倏忽便觉得仙舟人多么好笑,奉如此存在为尊长,一如他们奉那偏执的猎人为神。
这群披着类人皮的存在并没有心,连智械都比祂们情感丰沛。
“仙舟人是什么样子,你就是什么样子,是因你和他们的联系深重。”
大地在颤动,罗浮垂眸,看着那千面巨树的根系自地下翻出,如同一个人抬起他的一千条腿。
随着他的动作,整个空间都仿佛在震动,这一次,倏忽的声音不在从固定的一个点传来,它好似融入了整片空间,四面八方都是它的声音。
“可如今,罗浮,相比他们,你和我的联系更近了,你还以为你能保持自己那本就不存在的自我——”
“嘭!嘭!嘭!”
“咔!”
又是一阵巨响!
本该全封闭的空间,在这闷响之后突然裂开了一道细缝,仿若有闪光自缝中洒落,倏忽的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罗浮手指不知觉地动了一下,仿佛已然被人遗忘多年的静水,在这一刻涌入了一只红色的小鱼儿。
也是在这一刻,祂终于再一次开口,发出了声音:“我一直很好奇,你们反派的话,怎么这么多?”
一道光落在了祂跟前,然后是头顶。
罗浮自然没有心情等倏忽回答这个问题,祂只微微抬头,看着落在自己身上的微光,它们如一层轻纱落在祂身上,柔软又温和。
但这柔和的光落到这布满根系的土地上,却又发出滋滋作响的烘烤声。
千面的巨树现在没时间辩论什么“自我”“生命”“有情众生”了,它忙把自己的枝叶树根收回,但已经晚了,大片的光已经落下。
“哦。”罗浮生出翅膀,漂浮起来,“好心”地给这树让出了逃跑的路线,祂对自己刚刚提出的问题恍然大悟一般回答道,“难不成,是因为你们反派,平日都没人听你们说话吗?”
祂微微笑道:“那很抱歉了,我平日,还是有不少人听我说话的,也有不少人关心我,更值得我去信任。”
“比如——能把自己不擅长的事交给他们代劳之类的。”
正像现在,祂可能确实无法抵抗倏忽加建木联合的意识侵蚀,彻底沦为丰饶的孽物,但谁又规定,祂只能一个人去抵抗?
“是吧?”
“罗浮——”/“罗浮你……”
曜青。清亮透彻的声音突然响起,完全盖住了倏忽最后的声音。
罗浮自然没有去关注后者最后在说些什么,祂只睁大眼,看着眼前的空间骤然破开——一只手,不再是自我欺骗的幻觉,也不再是终结前记忆的重现,就是活生生的现实存在的手——
曜青撕开空间,一把抓住祂的手,将祂猛地拉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仿佛有一层琉璃在此刻彻底破碎,倏忽和祂的意识纠缠的空间彻底破碎,无名星球的大气层摩擦身体燃起火星,但鼻尖只能闻到独属于外界自由的清凉。
曜青抱着祂,右手捂住祂的后脑勺,周围有尖啸的风声,有不知道什么飞行时的破空声,也有从曜青耳边的通讯设备传来的人声,似乎在大叫着什么。
祂们正在万米高空坠落,仙舟人似乎在找祂们?
罗浮突然反应了过来,在曜青着急忙慌抓住祂漂浮时,祂的羽翅骤然扩大,反过来把曜青抱住,悬停在了空中。
“罗浮大人!曜青……”
腾骁的声音由远到近响起,直直飞到祂们附近,看清楚了现状又突然噤声了。
曜青扑腾了下,罗浮晃了晃头,才后知后觉现在祂们的姿势不太雅观,连忙把曜青放开。
结果曜青不干了,扒在祂身上不下来。
罗浮不敢动了,只小声说:“别扯我翅膀根。”
曜青一下松手,腾骁看过来的眼神更怪了,欲言又止几句,他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细细打量着罗浮,他强迫着自己不去看罗浮身上盘旋的枝蔓和祂身后酷似造翼者的翅膀,最后问道:“大人,还好吗?”
罗浮点点头,“一切都不错。”
说实话,祂都很久没有这么好过了。
腾骁这才稍微松了口气,罗浮眨眨眼,正想问他们怎么会在一颗星球的上空,曜青就看不下去了,直接说道:“我们就不能回甲板上叙旧吗?”——
作者有话说:苍城:麻了,我当时都要自爆了,还能做什么表情
第95章 47 天枢主舰荡开云层,浩浩荡荡……
天枢主舰荡开云层, 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远远看过去,甲板上聚集了不少人,有人注意到他们来了, 叫了一声, 众人的注意力便刷的一下被拉了过去,抬着头望着他们的方向。
曜青在军队面前终究还是要一点儿脸皮的, 靠近时便从罗浮身上下来了, 只执着地拉着后者的手,仿佛在做什么向导。
飞在最前面的腾骁只觉得眼不见为净, 不过, 也算能理解曜青现在的紧张程度,刚刚罗浮的样子确实太过于吓人了。
甲板上的人群见他们飞近了,迅速让开了一片空地,排头几位高级军士时刻戒备着,见到腾骁与曜青做出手势, 才松懈下来, 向指挥舰桥报告了几句,确认回来的人是他们的罗浮大人。
腾骁率先落到甲板上, 他以枪触地, 脚落在地上,便转身倚在武器上,和甲板上的云骑军一同看着身后的曜青与罗浮两位。
曜青没什么好说的, 依旧老样子, 多数人的目光不出意外地都被吸引到祂身后的罗浮身上了。
实话说,现在罗浮的模样让传统仙舟人来说,并不怎么好。
如同造翼者一般的羽翅在祂背后扇动, 自血管末端破开皮肤生长出来的枝蔓环绕周身,缠绕着尖锐如狼爪的指甲,直至在鬓发旁开出绿色发着微光的花,说一句大逆不道的,有不少人都觉得这样的形象和那位祸祖趋近。
不过也是,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罗浮大人看不下去战场死伤,冒险吞噬倏忽令使,受到那该死的东西一点儿影响不是正常的?
尤其看罗浮大人现在的神情,也能看出对方极其清醒,看来倏忽这妄图污染他们舟灵的东西除了恶心人外也不过尔尔,还是他们舟灵大人更胜一筹。
面面相觑之间,众人就在电光石火之间就完成了所有逻辑的补完,总结全都是倏忽的错,若非舟灵大人意志坚定,这场胜利不可能来得如此轻松。
·
在脚踏踏实实踩在甲板上之前,罗浮心里其实还是有那一丁点儿忐忑的。
为了让祂心里有个准数,腾骁在路上跟祂简述了下祂和倏忽相撞后外界发生了什么。
值得庆幸的是,一切都还是在他们与那位记忆令使的计划掌控之下。
罗浮在令使级的能量冲击下陷入了暂时的狂化,但那名记忆令使在祂理智消散的一瞬间成功接管了祂与仙舟人的联系,并用清醒的仙舟人「记忆」反过来冲散了掉罗浮因狂化而排斥外界的屏障,让曜青成功找到了祂的理智,把祂带了回来。
但问题就是,在罗浮狂化的这段时间里,祂不受控制地化为了一棵不断生长的巨树。
说得再直白一点儿,就像建木。
所以,现在只要在战场上的,就算没有亲眼目睹,也从各类影像、口口相传甚至亲自感受下,或多或少都能感受到祂和丰饶的关系了。
“药师”“丰饶”“长生”等各种话题在仙舟已经高危了数千年了,对于相关的事物、存在……甚至是词汇,几乎所有仙舟人都是慎之又慎,甚至有不少极端派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的。
很多知道当年建木之灾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人都清楚,隐藏罗浮与建木的关系,除了避免外界的觊觎外,也为了更好地安稳内部情绪与集体信仰。
因此,罗浮实在无法把握这一次祂显露这样的姿态,仙舟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当年作出这样的选择,也是曜青在仙舟那信仰混乱的百年间不得不作出的决策,其间之曲折和无奈,罗浮很少听曜青提及,但也能从一些讳莫如深的痕迹里察觉。
罗浮想到了这一点,可也是曜青,就在刚才叫祂不必费时间和力气把这些痕迹收回去后再回甲板。
曜青信誓旦旦说,在腾骁找到祂们之时,仙舟那边也同步得到了消息,祂再花时间慢慢收起这些丰饶痕迹,也只是自欺欺人,不如大大方方亮出来。
腾骁也说,仙舟人的接受程度没有那么低,就算是在平日,他们也会和一些真心向善的丰饶行者交好。
罗浮真有一瞬间信了他们的鬼话。
可现在……
祂看着周围有些凝滞的气氛,注意到不少人私下交换的眼神,整颗心又有点儿悬起了。
那粉蓝水母去哪儿了?干脆叫她删一下这段记忆吧。
祂想着,手指已经蜷缩成拳头,手心又被自己的尖甲给戳了好几下,留下一片痛痒。
“好不容易打了场胜仗,最大的功臣就在面前,在安静什么?”
一声洪亮的声音就这么打破了祂的胡思乱想,罗浮看过去,腾骁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正对人群指着祂朗声说道。
祂身旁的曜青也忍不住笑出声了,转身就把祂拉了出来,让祂迎头对上甲板上下所有的兵士,笑道:“对啊,欢呼声呢?你们这群小崽子,难不成还要人起个头?”
什么玩意儿?
罗浮背过手拉一下祂,暗示祂正经点儿,就听到人群仿若大梦刚醒一般,沸腾的声音猛地冲破闸门,吓了祂一跳!
“这不是看大人的新模样看入迷了吗!”有人大声叫道,内容突出得罗浮都忍不住看过去,这人一下羞得躲在了同伴身后,引起一片哄笑。
“我还第一次感觉这黄绿叶子还能这么和谐呢。”有人摸了摸鼻子说道。
“这就叫漂亮!”
“嘿,所以大人现在是舟灵里面唯一一个可以通过翅膀飞的吗?”更有人关注点极其奇怪,“那岂不是最厉害的?”
祂在欢呼战争胜利之外,听到了许许多多如此的声音。
若说毫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就算偶尔祂会有乐观一点儿的想法,认为他们也许会接受祂这样的姿态,但也实在没想到……接受会如此良好?
毕竟人的惯性是强大的,祂自己现在都看不惯自己的丰饶之态。
“就说他们接受程度比你想的要大嘛。”曜青探出头,在祂耳边说着,“罗浮,他们爱你,自然能接受你的所有姿态。”
爱祂吗?
罗浮看向了离祂最近的一位军官,后者注意到祂的视线,正趁着这轻松气氛和同事聊天的人转头冲祂笑了下。
祂像是在最终确认什么一般,忍不住问道:“你们不会觉得我这样……和那些丰饶孽物如此相似,不奇怪吗?”
军官愣了一下,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惊奇祂怎么会这么问,但极其短暂的诧异后,他就脱口而出:“这能一样吗,大人?。”
孽物是孽物,自己人是自己人,他们又不是不辨是非的存在,罗浮大人本性如何他们能不了解吗?怎么可能和孽物一样?
而且……
“您怎么可以把自己和那些孽物相比啊,这能一样吗?”
他还震声强调了一遍,看来是真的很不理解罗浮的逻辑了。
被噎了一下的罗浮:“……”
“噗嗤。”
这模样,甚至把曜青和腾骁给逗笑了,前者作为最清楚罗浮那诡异思维的人,这下终于看到个人怼这方面,不可谓不畅快。
而后者就纯粹是第一次见罗浮被人噎住的场景,他挥挥手,就让一头雾水的军官自己玩儿去了,注意到罗浮的眼神飘向曜青,便知道这两人估计还有什么话要相互说,便也退后了一点儿,留下了空间。
罗浮确实是被噎了一下。
但也被什么东西打醒了一般。
这能一样吗?
几个本质相似的东西,在人类看来似乎有两套甚至更多截然不同的价值评价体系?
这样可谓双标的行为祂并不陌生,对仙舟人和化外民祂也会有两套评判标准,但那从一开始就是基于客观现实条件建立起来的标准,过了很久才可能加入一些情感判断。
不过,对人类而言,好像有些东西天生就有许多套并不基于客观条件的评判标准?
比如……
祂沉默得有点儿久了,曜青还觉得有些奇怪,就算被难得噎住了,罗浮也该有点儿反应啊,怎么突然一副深思的模样。
祂疑惑,不由探身去看罗浮的眼睛,想要判断一下祂的心理如何。
但祂什么都没有看到,因为罗浮更快一步恢复过来,微微转过身看向了祂。
“曜青。”罗浮的语气仿佛确认了什么极其重大的决定一般,带着一种奇妙的严肃感。
“什么?”曜青被祂的语气带的自己也有些紧绷了起来,连腰都挺直了不少。
“‘这能一样吗?’”罗浮微微垂下眸,祂仿佛在回忆着什么说,“在十二年前,那一次太平乐典礼时,你说,你对我的爱一如他们对我的爱。”
祂看见曜青眼睛一下睁大了,心想自己并没有感觉错。
“‘这能一样吗?’你当时,其实更想说这点吧?”
罗浮笑了一下,捅破了最后一层玻璃纸,祂突然觉得自己过于愚钝了——相对来说,曜青这人也过于会忍耐了。
这能一样吗?
曜青对祂的感情,这种完全无法用数据衡量和记录的东西,祂真的毫无察觉吗?祂又真的没有丝毫头绪吗?
祂的身上,每时每刻会上演多少名为爱情的戏码,罗浮扪心自问,祂真的完全不了解爱情的模样吗?
而它,和其他的爱,能一样吗?
祂鬓角的花摇曳了一下,罗浮微笑着,再一次说道:“你对我的爱,和他们对我的爱,并不一样,对吧?”
曜青:“……………………”
有那么一瞬间,曜青有点儿讨厌祂们为了避免恐怖谷效应,精进到不能再精进的仿生技术,不然,祂也不会有一颗完全不听话的、关键时刻无法控制的、每一次作怪还让祂十万分难受的心脏了。
祂现在感觉这颗累赘的心脏似乎绑架了祂的所有器官,尤其是声带和耳朵。
不然祂怎么几乎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而嘴巴里却说不出哪怕一点儿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