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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34 清晨,一点雾气,扑在脸……

清晨, 一点雾气,扑在脸上黏黏得让人难受。

罗浮往前走着,突然听到了身后布料摩擦的声音,祂停了下来。

“你已经死了。”祂头也不回地说道。

“不, 你很清楚, 我没有,未来也不会。”飘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如此熟悉, 把人从现在直接拽到了数千余年前,拽到那巨树还在空中摇曳的黄金年代。

罗浮依旧没有回头, 但对方已经走到了祂的面前, 在朦胧的雾气中,丰饶令使,祂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学生,对祂轻轻微笑。

它说:“我该感谢您,大人, 正是您让我一次次死去, 我才明白真正的生是什么。”

它摊开双手,如同一个烂漫的孩子般转圈, 展示自己的全身, “看啊,我如今在您的体内永生,永存于世。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您。”

“你只是幻影罢了。”罗浮面无表情的向前走去, 掠过她的身影。

“干嘛要自欺欺人?”对方追了上来, 依旧微笑道,“大人,您不想念我们吗?为什么要无视这一劳永逸的办法?为什么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明明拥抱我们(丰饶), 您就什么都做得到。”

罗浮说道:“如果你的词汇能在这千年里再精进几分,也许我就信了,建木的影子。”

“嗯哼。”“承生”的幻影耸了耸肩,仿佛接纳了这个意见一般。

一舟一影沉默了一会儿,后者背着手,四处张望着现在的「罗浮」仙舟,又开了口:“您现在很苦恼吧?”

罗浮呵呵:“确实,在苦恼怎么让你闭嘴。”

后者无视了这句话,自顾自地说道:“哎,他们如此脆弱,不是吗?几乎撑不起你的一瞥。”

它的手指指向了路边随意一个路过的仙舟人。

罗浮瞥了那人一眼,没有说话。

它絮絮叨叨:“这不是他们完整的形态,您很清楚不是吗?多么可悲,您让他们以这幅残缺不堪的模样(天人之态),在这世间苟活数千年,未来还要继续这样吗?”

罗浮依旧没有说话,祂已经懒得搭理它了,只闷头向前走着。

“您明明见过他们、您自己彻底解放的情景,那是一个盛世,不是吗?为什么要自断双臂般地节制自我呢?这也完全不符合您的理性原则,不是吗?”

它的声音就像夏日的蚊虫一般,罗浮闭上眼,甚至在思考关掉听力系统和捅破耳膜哪一个更快一点了。

“大人——”

“小心!”

突然,一个人抓住了祂的手臂,把祂往旁边一拉,,“承生”最后还想吐露什么的垃圾话瞬间烟消云散,连带着它自己。

罗浮猛地睁开眼,周围的雾气消散了,只有长乐天来来往往的行人……和一旁拉着祂的白毛小孩,对方未落的声音还带着惊讶。

“怎么走路还闭眼的,前面有柱子啊——哎,罗浮大人?”

罗浮眨了眨眼,终于看到了离自己一臂之遥的石柱子,再转头一看,认出了拉住祂的人。

“景元……?”

被叫出名字的人有点儿局促地挠挠头,“您还记得我啊。”

“能把镲扳坏的,还是挺少见的。”罗浮看他这小表情说道。

“……”景元一个激灵从脚底升到头顶,他举起双手投降道,“大人,您可行行好,别再提了。”

“哼哼。”罗浮忍不住笑了下。

观察到祂周围的气氛似乎正常了些许,景元也松了口气,便把话头拐到了罗浮本人身上:“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逛街,还……心神不宁的样子?”

罗浮沉默了一下,就在景元以为自己是不是踩到什么雷区考虑怎么转移话题,祂看向了长乐天其他地方,说道:“我丢下曜青,一个人出来的。”

景元懵了:“啊?”

·

哪怕是在舟灵之中以威严严谨著称的罗浮大人,有时候也许会有疲惫的时候吧。

景元故作老成地想到。

如今,距离他从柱子前拉住罗浮已经过去半时辰了,他看罗浮实在一副魂不守舍的状态,就带人在路边坐下,去小摊上买了两杯浮羊奶递给对方。

温热的羊奶喝起来是甜滋滋的,罗浮没对这种用热饮抚慰心情的做法表示异议,虽然这实际上对祂毫无作用。

景元转头,就看着祂捧着杯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心里还有一种投喂舟灵大人的奇妙感觉。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祂放松下来后,慢慢问道:“需要我做什么吗,大人?”

比如去通知云骑或者曜青来护送之类的。

罗浮看着他,缓慢地摇摇头,“我就想这么待一会儿。”

“好吧。”景元不知道祂在想什么,也不放心就这么走了,干脆坐在一旁,等着其他人来。

罗浮看他一个人,问道:“你没有和家人们一起吗?”

“啊,我被打发出来买小吃了。”景元无奈摊手。

今日是新年第一天,周围人来人往,大家都是趁早来赶集拜年的,街上欢声笑语不断。

罗浮看着他们,突然有点儿时空交错的错觉,恍然间居然能看见长乐天的远处,建木依旧矗立在那里,撒下朵朵金花。

祂眯了眯眼,它又消失不见了,只有面前热热闹闹的人群。

行人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暂时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罗浮说道:“每一年都是这样热闹吗?”

景元愣了一下,回忆着说:“也不是。今年不是大年吗,每个仙舟的舟灵都会来这里,您还会出席太平乐,大家的热情就很高。平时应该就在家里聚一下就行了。”

长生种的年岁太长了,一年一度对他们而言就跟眨一下眼差不多,掀不起太大的兴趣。所以,每十年一次的大年,才是他们能升起点儿期盼之心,尤其是这一次罗浮还会出席。

也是,罗浮之前数百年都在幽囚狱自闭,刚出来的那一年忙着启航宴,后面还有其他事,没注意过仙舟上的年节,这一次算是祂时隔数百年第一次在公众面前露面了。

罗浮有些没想到,“你们这么期待看到我吗?”

祂确实没想过,仙舟人不会遗忘,但也习惯忘却,毕竟脑子装不下太多东西,他们习惯了定期忘掉一些东西。罗浮已经很久没和他们接触了,祂以为会有很多人会将祂遗忘掉。

“怎么可能,大人,您对您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啊?”景元对祂的想法感到难以置信,他看着罗浮的表情,发现祂不像是在开玩笑,心中震动。

他想了想,决定透露一个情报,压低声音说道:“不说其他,大人,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年里,有多少罗浮人和其他仙舟的人在网上对线都少一分底气?就盼着这一次亲眼看看你啊。”

“对线?与我何干?”罗浮没太听懂。

“就是吵您们谁更厉害啊。”景元捏起拳头,仿佛想起那场景了,义愤填膺道,“就因为您过去一直闭关,新近信息太少,罗浮人总是吵不过其他仙舟的!大家都憋着一股火呢!”

“啊?”罗浮微微睁大了双眼,看景元一脸认真,心中还是有点儿魔幻。

吵祂们谁更……厉害?

罗浮人还吵不过……?

好吧,现在仙舟人的精神状态祂本来就跟不上。

“不过,论武力我确实不如曜青,但我是指挥官,祂们都是听我的。”罗浮默默说道。

不对,就算这么说,见祂一面也不能看出什么啊,祂和祂们又不可能在太平乐上打一架。

祂正想这么说,就见景元先一步开口,堵住了祂的疑惑:“总之,大人,我们都很想您的。”

罗浮:“……”

祂……祂突然无话可说了。

半晌,罗浮才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些年你们过得不好吗?”

不应该啊,在祂进入幽囚狱自闭时,祂看到黑幕系统上的幸福指数没有下降过啊。

景元有一瞬间没弄懂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但很快反应过来罗浮可能的逻辑了——正常情况下,现在过得不好才会想念过去。

他有些无奈,也有些叹然,“大人,很多时候我们谈论思念,不用那么功利的。”

罗浮把他的话咀嚼了下,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你有一个很爱你的父母。”

“您也有一群很爱您的孩子,真的。”景元眨眨眼,附和道。

罗浮不置可否,“这时候就能感觉到,你现在才二十多岁了。”

过于年轻。

但也正好。

“我记得你想做巡海游侠?”罗浮跳过了刚刚的话题,反问道。

“当然。”景元有些惊讶祂还记得自己的想法,连忙点头。

罗浮说:“很好的想法,但做游侠很累很苦的哦。”

景元笑道:“我又不怕累和苦。”

罗浮垂下眼,确认他做不了游侠了。

不过祂不太忍心打破一个孩子的梦想,只好说出一个广为人知的说法:“能做游侠的,大多都是已经没有家的。”

虽然仙舟如今奉「巡猎」星神为正庙正神,但都清楚,能真正踏上巡猎的,都是没其他路可走的。

景元可不算没路可走的,相反,他的路可宽广了,没必要和巡海游侠一般,在刀剑火海上死磕。

但景元向来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他一直觉得把游侠说得那么悲壮简直是一种绑架,不由得提高声音道:“大人,在我看来,能做游侠的,反而都是心中有家的——”

“只有心里有家的人,才能真正保存善念与底线,视他人为亲友,行侠仗义,破邪显正。”

少年的表情带着一种这个年纪独有的认真与信念感,罗浮也无法否认半句。

抒发完豪情壮志,景元后知后觉才感到一丝尴尬,脸红了下。

不过他自然觉得自己说的半点儿没错了,甚至问罗浮:“那大人呢?”

罗浮歪头问:“什么?”

“大人有想过像游侠一般遨游星海吗?”

这话问的,罗浮突然觉得这小孩儿实在太有意思了,祂一下笑出了声,“「我」一直在星海遨游啊,只不过是你们在决定我的方向罢了。”

「罗浮」本就是一艘离开母星 ,在星海翱翔的世界舰啊。

景元这才反应过来,很好,他觉得自己又多了一个说服家里人还有师父的理由!

他肯定道:“所以,想做游侠和‘远离家人’根本没什么本质联系嘛。”

“嗯?”

景元笑,“难道罗浮大人不觉得你就是一个拖家带口的游侠吗?”

“?噗哈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从他们坐着的长椅后响起,罗浮转头,果然是曜青,祂找祂向来这么快。

曜青笑着走近,对景元表示无需行礼,顺带感谢他这段时间照看罗浮。

但说实话——

“这说法是真好玩儿,拖家带口的游侠,罗浮,你说是不?”祂揶揄道。

罗浮被祂笑得脸热,但一旁景元无辜地看着,他是真不觉得自己哪点儿说错了——好吧,某种意义上,也没说错,祂也无法反驳。

“何尝不是呢。”祂只好无奈地笑笑。

第82章 34.5 曜青找来后,两位舟……

曜青找来后, 两位舟灵就不再打扰景元,准备离开了。

目送俩位舟灵离开,景元拍拍手便准备继续去采购小吃回家。

可没走几步,他突然停下看向了街尾, 那里正对着刚刚他和罗浮坐的长椅, 刚刚似乎有一道光闪过……

看了下附近的人群,他皱着眉, 缓步靠近。

“咔嚓”

刚靠近, 什么东西掉落下来,发出清脆的一声, 景元忙侧身躲过, 便注意到角落里一块被砸碎的镜子躺在地上,玻璃碎渣散得到处到是。

镜子碎片反出一道光线。

景元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人造光源。

他想多了?

·

聊天的游客,吆喝的小摊贩,关注表演的闲人……太平乐庆典上最不缺的就是人。

“我就说……”

“那打镲的小哥是谁,好帅……”

“!等等, 无罅飞光!”

“看台上台上, 罗浮大人!”

“是罗浮……”

罗浮倚在看台的栏杆旁,耳边除了舟灵们的交谈声, 便是台下的喧哗声, 如同热锅沸腾的蒸汽,蒸得人面红耳赤。

台上的乐声刚刚停歇,欢呼声骤起, 震耳欲聋, 祂支着头看着台上的乐团鞠躬,收起乐器,准备下台。

他们之后就是一个大合唱, 随后太平乐便要落幕了,罗浮数着时间看有多久结束,就感觉自己的肩被撞了一下。

祂转头看去,却发现是曜青。

“?”

“下去啊!”曜青凑到祂耳边,大声说着,笑着指着看台下的舞台。

“什么?”罗浮没听懂。

“下去放元灯!”曜青推着祂的背,推得祂差点儿一个趔趄。

祂下了楼梯,来到看台下,罗浮满头问号,就见无数人朝祂这边看了过来,舟灵们也探出上半身,难得放下包袱,大声欢呼着。

“去放元灯!”曜青把祂推入人群中,指着尽头的舞台,罗浮看过去,果然,那里不知何时停了一盏玄鸟形状的灯具,华贵异常,有罗浮人拿着点灯的长烛,期待地看着祂。

不是,没人告诉祂有这一环节啊,几百年前仙舟上也没这环节啊。

罗浮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状态,笑着向舞台走去。

人群犹分海般为祂让出道路。

“啪。”

突然,祂闻到一丝花香,祂下意识转头,便见护卫拦下了一朵不知从何处飞来的花环,祂抬眼望去,跟一个举着手的小孩儿对上了眼睛,后者愣了一下,瞬间脸红跑到了家人身后,只露出一个眼睛看着祂。

罗浮感到一丝好笑,让护卫把花环给祂,周围的声音瞬间大了起来,罗浮只觉得他们太可爱了。

花环并不是用什么名贵的花做的,编织手法还有些粗糙,甚至看得出来是编织者想要把所有好看的都堆上去的心,五颜六色的花堆叠在一起显得些许杂乱。

但罗浮莫名很喜欢。

祂对那小孩儿笑了笑,拿着花环走上舞台,在无数呼声中把花环戴在了头上。

“!!!”

人群瞬间沸腾了,原本看着都空着手的众人突然不知从哪里掏出了各式鲜花配饰扔上了台,花束、纱巾、胸针、玉佩、簪子、手镯……庆典害怕出事,规定了不允许带外物进场,但谁也没想到,不带外物,也根本阻止不了人们的热情。

护卫连忙把罗浮往舞台中心推了推,连执烛人也忙把点灯的蜡烛递给祂,躲去了灯具后面。

乒乒砰砰的声音响起,罗浮忙点上灯,只庆幸灯具是合金材质,不至于被乱飞的各种物什打落。

点上火焰,玄鸟的翅膀震动了下,一声鸣叫后向空中飞去,而罗浮简直是跑着回到了看台,若非有能量护盾,护卫云骑的头盔都得被人们的礼物打歪。

“噗哈哈——”

迎接祂的果然是曜青的大笑。

“你怎么敢把花环戴在头上的。”曜青抬手理了理罗浮跑动间稍微有些乱的头发,揶揄道。

罗浮打了祂一下:“……谁知道他们这么热情……”

祂上次这么接近罗浮人都是上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舟灵的威严还未散去,没人敢丢东西到祂们身边。

“不过,感觉不坏吧?”曜青笑着问祂。

“……”

罗浮走近看台边,因为刚刚被抛各种礼物的阴影,祂把握着距离,没有太靠近边缘让下面的还热闹的人群看见。

不过……

“确实,感觉不错。”

热闹的空气中,祂笑着说道。

“嘭!”

元灯飞向了天际,携带的烟花纷纷炸开,大合唱的声音随之响起,震得看台仿佛都在晃动。

罗浮还是忍不住走到看台边,啪!有什么飞了上来,被曜青一手抓住,是一枚雕琢精细的银扣,罗浮忍不住笑了,下一秒又恢复一脸严肃,对下面摇摇头,生怕这一场太平乐下来,有人衣服都缺了一块。

“罗浮大人!”

呼声更高了。

“专心唱歌去!”罗浮无奈回道,引起一片笑声,无数弯起的眼眸在烟火的映照下仿若星辰。

自然,也包括罗浮自己的。

曜青看着祂,流动着热闹与繁华的空气里,罗浮的神色出奇地亮人。

祂鬼使神差地问道:“喜欢这里的氛围吗?”

罗浮笑道:“当然喜欢。”

曜青忍不住凑近道:“不仅氛围,人呢?”

这里的所有人,都喜欢吗?

这真是个奇妙的问题。

罗浮转过头看向提问者,今日的曜青带着面甲,祂看不见祂的眼睛,如热潮翻涌的氛围里,祂也听不清祂的心声。

祂似乎沉默了许久,也似乎即刻回答:“喜欢。就像你喜爱我……”

曜青的呼吸有一瞬间停止了。

罗浮凑近祂,笑道:“亦如……他们喜爱我。”

躁动的心停滞了一下,曜青松怔了一瞬间,旋即又忍不住笑了。

“对。”曜青咧开嘴在祂耳边道,“一如他们爱你,我亦……爱你。”

外面的烟花的声音还未停歇,合唱的声音越来越大,这气氛热烈得足以灼伤任何一人。所以,哪怕隔着面甲,罗浮也感到耳尖的热量。

“曜青……”

祂下意识叫道,对方退去,听到声音歪歪头看向祂。

“不,没什么……”

罗浮蜷了蜷手指,摇头道。

烟花散去,光把天穹染成了粉色,点点微弱的星光自远端闪起。

星光下,身穿戏服的演员们凑在了一起。

“瞧,流星!”紫色的狐人伸出手指,指向遥远天际上微不可见的光点兴奋道。

“这亮度,白珩姐,也就你们狐人耳目过人,才能看见吧。”一旁拿着酒杯的匠人眯起眼睛往那边使劲儿瞧了许久,把眼睛都快看瞎了,最后只能摇摇头,无奈说道。

“也许只是流光易逝,恰巧错过罢了。”白发的少年靠在定音鼓旁接话道,说着他看向了一旁眺望的剑士,好奇道,“师父,你又在看什么?”

“看仙舟们。”剑士扬了扬下巴,指向了不远处的看台。

“嗯?”少年觉得稀奇,探出脑袋,跟着望了过去。

那看台确实是在场人们的一大关注点,更有不少游人有意或无意地朝那边走去,试图近距离去看几眼,但可惜,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被护卫们拦在了外围。

而站在舞台的后台远远眺望过去,他们能直接看到站在看台边缘,倚着栏杆的几位舟灵,最吸引人眼球的自然是太久没有再公众场合露面的罗浮。

少年看见祂支着头侧耳聆听着什么声音,头上还戴着刚刚那个小孩儿丢来的花环。相比起今日白天他在路边偶遇到的人,现在的罗浮看起来就要开心多了,眼神都柔和不少。

“据说,舟灵的外表会反应出仙舟的状况。在旧「苍城」倾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陷入沉睡的苍城大人一脸病容,枯发生霜。”他师父缓缓说道,“启航宴时,我得幸觐见了大人一面,祂的头发刚及肩颈,如今已然及腰了啊。”

剑士的声音如同月光一般清绢,少年忍不住随她的话看向了她的话中人,果然在看台的另一头看到了一位穿着华贵的舟灵,正和几位仙舟人嬉笑着谈论着什么,露出的背影长发及腰。

这让他忍不住想起刚刚看到的罗浮。

少年观察了一番,问道:“罗浮大人的头发是所有舟灵里最长的吗?”

“是。”他师父肯定。

少年这才想起自己师父作为「罗浮」顶尖剑士之一,近距离接触过所有舟灵,甚至做过好几位的护卫,对祂们不可谓不熟悉。

这可谓是个巨大的成就,出于传统和一些不知名的原因,「罗浮」的将军基本都做过舟灵护卫一职。甚至有人认为「罗浮」将军某种意义上就是罗浮本人敲定的。

不过那也只是坊间传闻,没有根据。毕竟,罗浮在闭关的那几百年,那几任将军可没怎么接触过罗浮本人。

真正的原因少年听腾骁将军玩笑般说过两句,说是护卫舟灵,最大的威胁是来自舟灵本身,能在祂们干扰下完成护卫任务,那管理一个仙舟也绰绰有余了。

不过……

“师父之后还会回「苍城」吗?”少年问道。

那他岂不是没人教了,可不要啊,剑他还没学精呢。

剑士终于收回了视线,看向了他,笑道:“呵,等你能在我手下撑过七招,等我什么时候能退休了,再说吧。”

第83章 35 太平乐典礼后不久,其他舟灵……

太平乐典礼后不久, 其他舟灵也要各回各家了,包括曜青。

祂们反应还算及时,那些白虫子——他们取名为傀儡血虫的潜伏期足够漫长,「罗浮」排查出的数量尚在控制范围内。而其他仙舟自然也不会侥幸地认为自己无事发生, 舟灵们要回到各自的仙舟去安排排查工作了。

这种事, 曜青不可能缺场。

临走前,曜青还跟前来接祂班的云骑交代罗浮的日程, 事无巨细, 听得一旁的罗浮都觉得夸张,祂平时真有这么多注意事项吗?

“就有这么多, 你是习惯了, 不知道你自己有多龟毛。”

最后,曜青支开接班的云骑,对祂说道。

连口茶都只喝寒冰洞天的冰川雪泡的,罗浮人穷讲究爱折腾的习惯在罗浮身上被放大了数万倍。

“真有?”罗浮觉得祂才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正想质疑, 却突然被人抱紧了。

“?”祂不解, “曜青?”

对方的手箍着祂的腰,力道有点儿大, 罗浮几乎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嘎吱作响的声音, 祂下意识动了动腰,但也就原地扭了下,毫无位移。

手臂被夹住, 紧紧贴着胸骨, 硌得人有点儿难受,罗浮又叫了一声:“曜青?”

“你这样子还像个承载千亿人口的世界舰吗?”

曜青把脸埋在祂的颈肩,说话间喷出的热气轰得罗浮有些痒, 不禁动了动脖子。

“和这个有什么关系……你手松一点儿啊。”罗浮说道。

黑色的发丝掠过脸颊,曜青眨眨眼,反倒往人身上蹭了蹭,小声嘀咕了一句:“我都要走了。”

罗浮莫名其妙:“你又不是不回来。”

只是回去当一下人肉识别器罢了。没多久玉阙和工造司搓出相应的体检系统后,就用不到舟灵了,祂不就回来了吗。

曜青:“……”

跟这人简直就是说不通,说祂不明白吧还能理所当然地觉得你会回来,说祂明白吧你什么话都是对牛弹琴好。

连气都没处撒。

服了,前几天跟祂家孩子聊天不是挺会的吗。

祂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好几次后叹了口气,气闷地拦腰抱起人晃了晃,“开朵花吧,罗浮。”

“!”罗浮被祂的动作吓一跳,下意识踮起脚尖想去勾地,发现太远,只好赶忙用解放出来的双手勾住人的脖子,以防自己被晃出去。

等视角稍微平稳了点儿,祂就听到曜青这么说,不禁皱起眉:“开花?开什么花?”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开朵花吧,你能做到。”曜青和祂对视,难得带着些许祈求的语气,“你开朵花,我就把你放下来。”

罗浮:“……”

祂正想骂祂乱来,结果对上那一双期待的眼睛又生生憋了回去。

曜青说道:“子素骁卫很快就回来了哦,我叫他去侧殿拿东西,很快的,你也不想在孩子面前这样被我抱着嘛。”

罗浮:“…………”

祂面无表情,在心底说道:「我的权限能给你一巴掌,再把我放下来。」

曜青只眨眨眼,又眨眨眼,凑近祂道:“你不会这么做,我知道。”

你又知道了——

罗浮气得冷笑了一下,然后又被曜青抱着晃了下。

“开朵花吧,罗浮,我就要走了。”祂拖长声音说道。

“………………”

漫长的沉默里,罗浮耳朵动了动,在系统的地图里看到骁卫将要返回时,祂终于泄了气。

祂闭上眼,一只手勾着曜青的脖子,一只手抬起在胸前。

曜青双手抱稳祂,黄铜色的眸子中倒映出那只手上出现的绿色光点。

犹如初春新芽破土而出,光点收拢,生出生命,一朵浅黄色的半个手掌大的花便自罗浮的手心中悄然绽放,就像无数绿化带上黄花一般平平无奇,却又散发着让这人着迷的辉光。

“开了。”

罗浮睁开眼,随后就想捏紧拳头把花碾成花汁——

但曜青明显反应更快,祂先一步将鲜花从祂手中取下,控制它漂浮到自己的唇边。

花蕊和唇轻轻相碰,细小的花粉沾上唇瓣,迅速又被舌尖舔去。

罗浮愣住了,甚至眉头都还没来得及舒展。

曜青轻轻把人放了下来,鲜花落到了祂的鬓间,沾了一点儿湿润的花瓣如今微微聚拢,仿佛将开不开的花苞,曜青腾出手稍微固定了下,让它不那么摇摇欲坠。

而罗浮,从看着祂吻花直到现在,依旧一动不动,如果能显示祂的状态,那一定是“当前服务器忙,请稍后再试”。

曜青看着祂这幅模样有点儿好笑,甚至莫名又有点儿愉快。

祂还犯贱:“很好看哦。”

罗浮:“……”

“嘭!!!”

·

子素,作为云骑高级将领,「罗浮」排前列的战力,他觉得自己能抢到护卫罗浮大人的岗位,可以很光荣地说,是他攒了五百年崇高道德的赞许换来的人品大爆发!

也正如此,他今天上班第一天,就觉得自己要完了。

“嘭!!!”

在他按照“罗浮大人不反对就听曜青大人的,罗浮大人反对就听罗浮大人的”的前辈经验,老老实实去偏殿拿了茶叶,赶忙返回听到主殿里发出这如同小行星撞击的巨响时,他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感觉他的军职、前途还有军功在朝他挥手说再见。

他连忙以此生最大速度赶了回去。

“……”

被打碎的宫殿门后,孤身一人站着的罗浮和他对视了。

子素看着碎成粉末的大门,整个人都要碎了,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询问:“大人,您没事吧?”

罗浮抬眼瞥了他一眼,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事。”

就算如此说,子素还是掏出了专业的舟灵体检仪,照了一圈,确认罗浮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后才松了口气。

最后,他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劲:“曜青大人呢?”

虽然曜青不是他的护卫对象,但鉴于两位舟灵的友善关系,他觉得还是要关心一下的。

“哦,祂着急回去,我就送了祂一程。”罗浮面无表情地眺望天穹,语气淡漠,“现在,或许在外太空吧。”

·

等「曜青」仙舟的使团在港口火急火燎也找不到自家舟灵时,罗浮只宽慰他们先走就是,曜青自己跟得上。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信半疑地离开了。结果,在外太空偶遇据本人所说只是在太空散步的曜青时,脸上是什么表情,没人知道。

至少罗浮这边,在把这些人送走后,罗浮就回到了祂的闲岗上。

地衡司司衡中途给祂上过一次书,事无巨细地报告了他们这边针对傀儡血虫案的调查情况,试探性地询问祂是否有意见。

罗浮想了一会儿,叫对方之后若有相似情报可直接报告给将军和十王司司狱,不必再格外顾及祂的态度。

走将军和司狱那边还更快一点。

想起做排查时云骑与各司的反应速度,就算是罗浮也不得不做出肯定。

不,也许,祂应该对此感到欣慰才是。

傀儡血虫在仙舟的扩散程度还在控制范围内,祂现在更关注的一点,则是岱舆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祂将虚陵提前送到这里「罗浮」来,罗浮认为肯定不是随意之举。

对方知道些什么?

当时又是否是预见到了今日的傀儡血虫之灾,才突然离开?

祂心里根据线索推演着。只可惜,十方光映法界很难占卜与祂们有关的因果,除非线索足够,玉阙也很难猜测出来。

·

自然。

贺耳斯星系。

这片星域是死的,只有遥远星球上参与的巨构建筑能看出曾经的辉煌。

蓝发的舟灵坐在横过来的鱼叉上,漂浮在太空之中,垂眼看着底下的一片废墟。

它们是被洞穿的死星,破碎成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在宇宙里成了一条难看的陨石带。

「你还是那么喜欢你的鱼叉。」一道女声从祂的耳机传出。

「零帧起手,能打能法,不好用吗?」蓝发舟灵,岱舆回道。

「不出片啊!」耳机里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我拍了多少张才把刚刚那一幕拍得漂漂亮亮的吗?其中你的鱼叉背一大半的锅!它都生锈了!」

「不懂你们这些无漏净子。」岱舆撇嘴。

打碎几颗本就死去的星星有什么好拍照纪念的。

祂从自己的鱼叉上跳下来,在四处飞了几圈,问那头:「确认没有漏网之鱼了吧。」

「本姑娘出手,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那头的声音哼哼道,「方圆二十三光年,都被清理干净了,没有陷阱残余,也没有你的记忆,干干净净!」

「那就好。」岱舆松了口气。

虽然耳机那头的人有时候幼稚得要死,有时又不着边际,但干正事时还是不会掉她作为忆庭净子的脸面的。

所以她之前是怎么混到被其他净子暗中孤立的?

果然还是傻了吧唧的吧。

岱舆忍不住这么想。

「嘿!你已经说出来了!」

耳边传来尖锐爆鸣声,岱舆立刻住嘴了。

别逗了别逗了,小心把人第二人格逗出来,那就不好玩了。

祂笑了笑,眼睛扫了底下破碎的星系最后一眼,又眺望向了「罗浮」仙舟的方向。

祂这些年就在和忆庭的那位净子合作,祂帮那净子出谋划策装顿忆庭,净子则帮祂追查当年开拓的陨落,还有那个把祂引进虚数空间的智械天才。

而这一次,祂自然是故意改变星轨航线,让虚陵先一步去到罗浮那儿的。

原因也很简单,祂一路追查那一名智械天才,提前一步查出了贺耳斯星系的异常——有人拨乱了这座星系里的引力场。

如果按照原本的路线,虚陵一行人穿行贺耳斯星系时,会被其中因引力异常乱飞的死星攻击。

虚陵自有能力把随行人员和祂自己保护下来,但也要在引力异常的贺耳斯星系里徘徊许久,甚至可能还要罗浮方出动救援才能脱困。

罗浮会被虚陵的事情转移注意,不会再刻意关注一个小小庆典的道具组情况,也不会提前接触到那些变异灵兽。

「而之后,傀儡血虫——我听仙舟内部这么叫的——傀儡血虫事件依旧会爆发,不过,很可能是在太平乐庆典之上,造成的影响极大,罗浮估计会因此彻底失去对自己的信心,主动封印自己。」耳机那头,净子根据现在的情报推测着幕后黑手的计划。

「……不,罗浮没那么脆弱,尤其在这种明显有外人做局的情况下,祂不可能选择主动离场,陷入被动。」岱舆摇头。

「啊?不会吗?那幕后黑手图什么?」那头的净子不解了,如果不是为了攻心,ban掉罗浮,夺取仙舟,那幕后黑手要搞什么?

「?」岱舆愣了下,「谁跟你说,幕后黑手的目的是夺取仙舟的?」

「啊?不是吗?」净子大叫,「这难道不是什么侵略战开始前的攻心计吗?」

难道她不是被卷入了什么激动人心的银河大战前兆吗?

岱舆:「……」

祂突然觉得,当务之急,是把建议这净子把她记忆里存的不知道多少年的话本子全部「忘却」掉。

第84章 36 在听岱舆抨击完自己那过……

在听岱舆抨击完自己那过分跳跃的脑洞后, 净子才恍然大悟,然后又迷惑了:「那你离开联盟不是为了当间谍?追踪那个智械不是为了给你的至亲们排除祸患吗?」

「……」岱舆真的很好奇在这位无漏净子眼里,自己是个什么奇怪的形象了。

净子后知后觉道:「呃,旅行时发现了大阴谋, 为了不波及亲友, 彻底背井离乡的独行侠?」

岱舆嘴角抽了抽,终于明白这孩子怎么能用上「神秘」的力量的, 天生的构史家啊。

祂无奈道:「我没那么伟大。」

「那为了什么?」

「当然, 只是为了活下去啦。」祂在群星间漫步着,躲过一些漂浮的陨石, 眼睛余光中, 看到远处有着几点人造的光朝祂飞来。

算算时间,临近这片星域的「罗浮」发现祂打碎星星时的能量波动,再到勘察的星槎前来,也正好够时间了。

祂也要快溜了。

转过身,岱舆准备进入跃迁状态。

「开拓」别的没得说, 溜得快这一点除了巡猎就没人敢质疑。

而通讯耳机那头, 净子还在好奇:「然后呢然后呢,什么叫为了活下来啊, 依你现在的实力, 在这片银河还不能横着走、活得好好的吗?」

「不,这还远远不够啊。」岱舆反驳道,祂想起祂在存在之树上往“树梢”投去的一瞥, 以及那无数破灭的世界与消失的可能性, 心中仍感到寒意。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如果连星神也万无一存,那祂们有何存在的必然性。

不过, 这么丧气,也实在算不上叫「开拓」啊。岱舆想了下阿基维利面对这种情况可能会怎么做,然后想破了脑袋也就剩几个字了——那就直接创烂一切,干票大的!

好吧,祂自问没那么颠,就便先主动挑破一些阴谋吧,催出那真正的变量出来。

净子已经放弃追问这一个问题了,她估计已经承认自己听不懂了,但琢磨琢磨,她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我总觉得你很讨厌那智械?」

不会也会是她的误解吧?不要啊,她明明直觉超准的!

「自然。」

所幸,这一次岱舆没有否认她的看法。

当时被追杀之际,祂本以为是遇上雪中送炭的好人了,结果给祂来一个伤口撒盐,谁不讨厌。

尤其是入侵祂的运算系统。

不过,幸好,当年在架构祂们的系统框架时,祂们便考虑到过类似的情况,建构了表里两套系统,以免鸡蛋全部放在一个篮子里。

最关键的是,岱舆很清楚,祂因为一直脱离仙舟,跟着开拓游走在外,核心系统很久没有更新了。

毕竟有了「开拓」的力量加持,祂也不怎么以系统运转自身,也懒得更新了。

至于仙舟那边,罗浮祂们的系统更新到了什么地步,祂真的没怎么了解过。

但看罗浮居然能压住祂那控制欲,把仙舟大半指挥权交给那群巡猎的令使们,自己跑去吃喝玩乐,祂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了。

至于这些年里那个智械天才的一些动作,岱舆只希望,那正是他被祂误导的结果。

「所以,他会是谁呢?我甚至抓不到他的记忆。」

在岱舆消失在原地时,净子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

「罗浮」玉界。

这里是仙舟洞天入境门户,人群集散中心,游人如织,不少人徘徊逗留于附近。其中,一个穿着博识学会制服的学士紧紧盯着手机,来回踱步,额头上川字清晰可见。

他似乎过于专注屏幕上的信息,没转几圈,就“砰”得一声撞到了一人,疼得他捂住额头往后倒退了几步。

“啊,抱歉,先生,请问您还好吗?”

出乎意料的是,反而是被撞的人先反应过来,连忙微微低头对他说道。

这话说得太客气了,让学士一下更愧疚了,忙道:“是我没看路,是我没看路,抱歉撞到你了。”

他揉了揉额头,一抬起头,就看见了一名身着大衣的智械,一下就明白为什么自己额头怎么被撞得这么疼了。

而这名智械明显极度善解人意,摇摇头道:“人人都有愁苦到无法注意到外界之时,您刚刚那么忧愁,撞到人也只是无心之举罢了。”

拿着手机的人闻言,不由叹气,也为智械的体贴感到一丝暖意。

“只是我很好奇,到底什么事让您如此心焦?”智械歪歪头问道。

他这一问,那就是开了洪水闸了,学士正一肚子愁闷没处宣泄呢,这下可好了,他看着智械的穿着,然后唉声叹气地说道:“就是最近仙舟突然下的通行禁令,我还有课题在仙舟没做完呢,一个月根本走不掉,现在不走,后面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了!”

智械回道:“嗯,我记得天舶司公告说禁令只是暂时的,很快就能恢复正常?也许你可以专心课题,静候通知便是。”

听这话,这人的脸就苦了,正想说什么,就反应过来跟自己搭话大人是一个没有具体寿命的智械,欲哭无泪,“哦对啊,老兄,你是智械,根本不明白。鬼知道那群仙舟人说‘很快’是不是五六十年,我可只是个短生种啊,这半辈子就过去了!”

“这倒是是我考虑不周了,未曾想到人与人间寿命的差距。”智械食指关节抵住下巴,他眺望远处的虚空说道,“仙舟人无量寿数,立于群星种族之林间,着实是一大生命奇迹。”

“什么奇迹不奇迹,我现在只想把当年选课题的我打出GG。”学士重重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在陌生人面前这么丧也不是个事,便晃晃头问起这名智械的来意。

“那老兄,你是来做什么的啊?”

他对这名礼貌的智械特有好感,对方可比那些只会重复“请您稍安勿躁,我们稍后会给予您回复”的天舶司官员好多了。

智械轻笑道:“呵呵,和你一样,正忙于一个课题。”

“那真是巧了——‘真有缘分’,仙舟人是这么说的吧。”学士露出了找到同类的表情,热心道,“老兄,你是刚来吗?找到落脚点了吗?我有几个好地点能推荐给你,都是来外来研究的学者聚集地。”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我已有去处。”智械婉拒了他的邀请。

“好吧好吧。”

学士有些可惜,但也没多纠缠,不过,注意到这位智械提着的生物箱,那通常是来存放实验生物的特制箱,学士认出来了,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道:“您是研究生命科学的吗?”

这个专业在仙舟上可是敏感话题,仙舟对外来生化学者的审批卡得特别严,能过的要么是大神要么是废材,但学生直觉这位智械先生是前者。

那若真是,他可就要好好抱大腿了啊!

“啊,应该算是?”智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手提箱,笑了笑,“我目前研究的项目和生命科学确有交叉。”

“目前?”

“对啊,世界千变万化,我也不清楚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而我的兴趣又会落到何处。就像我记得不久前,我还在研究「开拓」,但可惜,正如银河大众所知,那位与人最近的星神不幸失踪了,连那仅存的一辆列车也最终脱轨。那我也只好为我可怜的课题加入一点新变量,以求其能继续运转了。”

“研究「开拓」?!那老兄,你还真是够惨的啊……”学士肃然起敬,忍不住同情。

他尚只是倒霉,在纠结自己的生活和科研如何兼顾,这位更是课题直接被腰斩,自开拓陨落来,博识学会相关的课题经费都对半砍了啊。

“惨?我倒不觉得。”智械却摇了摇头,“总归,一开始我便做好了准备,所选的研究分支并没有受「开拓」太大影响,还能继续深入下去——你瞧,我现在已经来到了仙舟,计划虽然中途略有波折,但也稳步推进了下去。”

说最后一句是,他的视线掠过了学士,看向了不不知名处。

学士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神情,还不太理解,“啊?但「开拓」和仙舟有什么关系吗?”

智械笑道:“看来您还太过年轻,未曾听闻那脚下的航船与那辆列车的缘分。不过也是,仙舟是否会远离「开拓」,真是个充满可能性的命题。”

学士半点儿都没有听懂,一脸茫然。

但明显智械也没有再为他详细解释的必要了,他看向海关处登记的队伍,说道:“好了,我也该离开去登记了,小友,期待我们在仙舟内相见。”

“啊?好。”学士愣了一会儿,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连忙摆手答应到。

“姓名:桑;随身物件:3066编生物箱;来历:康曲星学士……”

智械站在边关的持明前,微笑着交出了通行牌令,等候放关。

“刷!”

突然间,他身后身前的人群猛地散开,游人似被空气隔绝在了外面,更有尖叫声迭起。

一道寒意从他背后炸开,智械没有转头,听了见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而他身前,边关持明迅速后腿蹲下,熟练得让人毫不怀疑他们早有预料。

十几个云骑身着盔甲,将他团团围住。

如此情景,智械脸上的表情也未曾变化,他笑道:“这便是仙舟的待客之道吗?”

“来者是客,我们自会用美酒佳肴相迎,但若为豺狼虎豹,我们亦有猎枪与尖刀应对。”

腾骁翻手将刀尖对准他的脖颈,冷笑道,“请吧,幽囚狱是我们对你最好的待客之所。”

第85章 37 罗浮感觉最近的世态实在……

罗浮感觉最近的世态实在有些奇怪。

前一个非要祂亲自审问不可的宵征刚走不久, 后一个在海关就被拦下的嫌疑犯就跟着来了,也要求祂亲自出面审问。

祂看起来是什么很闲的人或是什么很专业的审判官吗?

祂还真问了,来报告嫌犯情况的金人判官低头不敢回复,不过罗浮也没有为难一个遵照指示的金人的意思, 祂只是单纯吐槽一下罢了。

“大人若是不想去, 那便无视吧,审讯本就不是您的份内之责。”祂身旁的护卫说到, 要是人人都要舟灵亲审, 那得累成什么样子,再说, 十王司那么多人也不是吃干饭的吧。

罗浮也抱有类似想法, 曜青离开后,祂周围就清静了好多,新护卫自然不敢带祂去这儿去那儿,能陪祂聊聊天都是顶天了,每天的工作也少, 祂这些天骨头都懒化了, 没什么心情去跟个陌生人扯嘴皮子。

判官见祂没什么兴致,开口说了一句:“大人, 那名嫌犯说‘您应该想知道那条远离您的鱼游向大树时发生了什么’。”

正打算开口叫判官回去的罗浮愣了一下。

·

“所以, 您还是来到了我的面前,好奇真是最伟大的发明,不是吗?”

哪怕换上了幽囚狱统一囚服, 这个自称“桑”的智械也看着与众不同, 隔着隔离网,罗浮能看见对方光学传感器上的极度平静,似乎还未真正进入仙舟就被抓到幽囚狱对他而言, 都在掌握之中。

实话讲,罗浮不太喜欢应付这种人,看起来礼礼貌貌,实则不知道在心底给你下了多少个坑,尤其是你能明确地知道,他就是不怀好意。

罗浮说道:“如果你想见我,只是需要来一场拗口晦涩的演讲,那我不介意直破坏银河人权法,对你进行直接扣灵审讯。”

扣灵审讯,说白了就是直接读取记忆,因为技术没有忆庭那么温柔,往往会对人的脑子造成损伤,过于粗暴,银河里各大文明明面上约定了若无特殊情况不能对合法公民这么做的。

但罗浮看对方一不合法二非公民三就是私刑,完全可以。

明显,祂对这个曾经把岱舆忽悠进虚数空间的人没有任何好感。

桑对祂的威胁笑了笑:“何必如此急躁,我以为视界与寿命都超越凡众的你们会更有耐心。”

罗浮说:“那这份耐心也不是对你的。”

祂看他两句话了还没走入正题,就把手放在了通讯器上,是真的直接想叫判官来了。

桑开口:“我有办法让您不再受您体内的丰饶所困,甚至能够为您所用。”

罗浮抬眼,把手缓缓挪开了,二下一秒,祂便敲了敲桌子,把这间审讯室的监控给屏蔽了。

祂并不惊讶对方知道自己和建木有联系这件事,那些傀儡血虫侵蚀的人除了性格大变外还有一个共同特征,便是对舟灵的关注度不正常地提高了,很容易让人猜到,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目的不是其他,而是舟灵。

再说,一个能破开岱舆系统的天才,知道多少银河里的秘辛,罗浮都不会感到惊讶。

祂只问:“而对应的,我,或者说仙舟会付出什么代价呢?”

桑却微笑地摇摇头:“凡庸总以凡有所得,必有所失作为自己的安抚剂,但实际上,代价只是他们的局限罢了。而我能做到百分百正反馈,对您,包括您治下的仙舟。”

罗浮真笑了,“你来做慈善?”

“我从开始便说明了我的目的——为了我的好奇心。您能彻底割去那场难堪的建木之灾所酝酿的毒瘤,不必担忧力量的失控,恢复到您的全盛姿态,带着您的仙舟达到下一个质变点,届时,无人能够忤逆您的意识,您能实现您从一始终的理想,我也能,即满足我的不能被任何东西禁锢的好奇心。”

桑说道:“这是个双赢的局面,不是吗?”

“双赢……全盛姿态……”罗浮低声呢喃着这些词汇,看着对面这个天才,“你说的,不仅仅是三千年余年前,黄金时代最鼎盛的时期吧。”

“自然不是。”桑后仰了仰身,“您知道我说的是哪个状态——舟灵,本就是您为了暂时的生存阉割自我形成的姿态。聚合,恢复最初,才是您的最初的愿望不是吗?只可惜,现在这份初愿受到外界无数的干扰,而我能帮您排除这些干扰,让您回到正轨。”

剥离建木的影响,只是其中的一个小小步骤罢了。

最初的愿望……

罗浮感觉自己的大脑混乱了一下,有多少年没有听过别人提起这种东西了?

看来这个天才在这世间活跃的年月比祂原本预估的还要漫长——

遥远的过去,尽管虚陵因和古国老皇帝的契约收走了所有舟灵关于古国的大多数记忆,但作为管理员,罗浮依旧隐隐约约地记得,在一开始,祂们被分裂成为仙舟引擎时,最初的那一个写下了一个提示。

那是给予未来祂们的一个愿望。

祂希望祂们不再为生存所困扰时,聚合起来,恢复最初的形态,然后离开这个宇宙。

这本该也是祂最开始的行程,祂们原本就不属于这片宇宙,无意间踏入,又偶遭攻击,受伤留下。

老皇帝给祂们提供了一个合理的存在位,让祂们在未恢复前能找到个地方歇歇,那祂们投桃报李,帮助其子民发展文明,还清人情便是,最终伤好了,也该离开了。

可一开始也就说了,这只是最开始,仙舟甚至都还没有启航时,最初的哪一个写下的一个提醒罢了。

而很明显,当年仙舟启航之初祂们尚在沉睡,等醒后,总会有忙不完的大事,和老皇帝的契约对开苏醒急需找到事情干的祂们而言更为重要。

到最后,祂们与仙舟都确实不再为生存发难了,可祂们也习惯了和仙舟人的生活。

这条提醒,早就在这七千多年的时间冲刷下优先度不断往后推延,最终成了冗余成分了,现在提起来,罗浮都得在自己脑子里搜刮半天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过时的待办进程。

若说一开始,罗浮对对面这天才抱着一种完全质疑的态度,如今祂就诡异的好奇了——他是从哪里翻出来的远古项目?

不过,某种意义上,祂确实不能说他说错了。

罗浮不由垂眸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就这么有自信能够做到?”

“您应该接触到了那些可爱的白虫子?”对面的人闻言,似乎觉得祂已经被说动了一点,反问道。

他说:“生命是十分有趣的,一点基因上的改动就能千变万化,它现在呈现的版本还只是最初的效果,我手中还有它的升级版,它们针对的不仅仅是有机生命,甚至不局限在生命的范畴内。”

“我能骗过您的系统,自然也能让您摆脱系统,就是如此。”

“可谁又能知道,你所谓的好奇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罗浮说,“不要低估一个天才任何一个小想法——这是我家三十岁的小孩儿都知道的俗话了。你用一个轻飘飘的‘满足好奇心’,就觉得能获取我的信任?”

“但您认为我现在这样还敢欺瞒您吗?”

桑举起手道,“罗浮大人,允许我借用您家孩子的尊称,我如今是在您的监狱之中,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唯一的外物——那个最多给一个成年天人造成轻微脑震荡的生物箱,也已经被您的手下收走。我又有什么理由欺瞒您呢?”

罗浮呵呵:“你家博识尊知道你们这群天才的脑回路。”

“……令人遗憾的想法。”

罗浮挑挑眉,祂总算是听出对面这人细微的语气波动了。

哪怕是智械,也该是有情物。这是连罗浮都知道的道理,祂就说祂一直感到违和感,这名智械对自己的情绪藏得太深了。

“或许坦诚对你我都好?”罗浮歪歪头说道。

“很高效的想法。”桑摊开手,坦然,“但我的说法依旧没变——我只需要您的想法转动一下,将您的至亲们聚合便是。”

“那这样,你有什么好处?”罗浮的耐心都要没有了。

“打破这已经陷入数千个琥珀纪的死水之银河局面。”智械回答道,“届时,您可以带上您的仙舟离开,毫发无损,您清楚,那个形态的您做得到,不是吗?”

“……”

空气中的气氛突然凝固了。

罗浮认为祂想错了,对方不是一个天才,而是一个疯子,亦或者这两者没有任何区别。

“放心,不出百年——这对仙舟人而言实在是一个短暂的时间不是吗?总之,您会同意的。”

而他微笑,十分肯定地说道。

·

罗浮离开了幽囚狱。

不久,腾骁将军发来了通讯,不出所料,是来跟祂提一嘴那个智械的处理结果的。

他们在他携带的生物箱里找到了傀儡血虫相似的基因匣,不管智械在其中担任了什么位置,最近在仙舟上暗中闹起,最是害得无数人过年加班的傀儡血虫之灾和他绝对脱不了关系。

说完正事,腾骁搓搓手说:“事后得去请「玉阙」那边的喝一杯了,这一次要不是那边的占卜,我们还没那么快找到人。”

主要还真没人想到,嫌犯会特意来到仙舟,这算什么,杀人犯总会回到凶杀案现场吗?

大概是他发现舟灵根本不会离开仙舟,无奈下只得亲自来吧。

罗浮在心底嘀咕了一句,问起腾骁刚刚没有提到一件事:“十王司那边怎么说?证据已定,他们还未有处罚结果吗?”

这不太符合效率啊。

“这个……”腾骁想起,也只能摊手,“有些奇怪,针对他,十王司那边回复一直便是还在候审,但人已经押入幽囚狱,也跑不掉了吧。”

“还在候审……?这一次的是谁负责来着?”

“司狱亲责。”

“解司?”

“不,大人,那是三十年前的上任司狱。这一任是十王之一,宋文王亲任。”

第86章 38 嫉恶如仇的宋文王,罗浮……

嫉恶如仇的宋文王, 罗浮对他有点儿印象,自一千八百年前他上位至今,已经勘破数千大案,祂几次在幽囚狱自闭时对方还多次发来慰问, 十分关心祂的情况。

上一次祂看到这个名号还是在一起星际通缉犯的处决单上, 他顶着公司要保人的压力把那杀害了一百零三个仙舟人的通缉犯处死了。

倒是没有想到,再一次听到这名字, 居然就是在自家十王司分部的司狱上了。

“「我」身上有什么悬案未破吗?”罗浮下意识问道, 能让这人亲自跑来任职,可不容易。

腾骁摇头:“没有, 是上一任司狱受贿误判, 被宋文王抓到,他气急之下亲自上任去污除废。”

“好吧。”闻言,罗浮也没有多追问什么,宋文王脾性极大,如此原因也正常。

祂与将军道别, 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而刚踏入们,某个熟悉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我说你, 你不会真的考虑了那人的意见了吧?”

罗浮闻言微微抬眼, 看着突然出现的“承生”,心中冷笑的同时也感觉有些稀奇。

这还是祂第一次看这道幻影声音里带上了这么阴阳怪气的语气?

这东西居然还会有脾气?

祂抽了抽嘴角,“当然, 是——”

在建木幻影的表情彻底垮下来前, 罗浮又转了一个音补充道:“或不是,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顶着“承生”脸的建木幻影:“……”

“我是在严肃跟你说话,”它皱眉道, “你这些天魂不守舍的,鬼知道你的脑子有没有老糊涂了信了这些话?”

这话可说得不留情面,罗浮觉得好笑,看来那个智械虽然自视甚高说话不中听没半点儿讨喜,但至少也能在膈应到祂的同时膈应到这个东西。

在这方面,还算是有那么一点儿用处。

“呵,就算我信了,也容不得你来置喙。”不过,祂本来心情都不太好,就算有也根本没那个心力应付这碍眼的东西。

祂不耐地把这影子挥散,如同挥走什么苍蝇。

周围安静了一下。

祂听见了门外传来呼唤声,是护卫再询问祂发生了什么吗?对方隐约听到了祂在屋内的说话声。

这就是罗浮最讨厌这些幻影的原因,其他人都看不到它们,搞得祂有时候真怀疑在别人眼里自己是个神经病,每一次“自言自语”引起其他人疑惑还要想各种理由解释合理,实在劳心劳力又费时。

不过,这也证明,它们也就只能在这种方面给祂找一点儿不快了。

随意回答了个“无事”后,罗浮正打算拿几本公司编纂的银河天才史看一看,结果没几页就接到了来信。

是曜青的。

罗浮心中的烦闷一下烟消云散了,可打开一看,便是一个并不太好的消息——

「罗浮,我应该要晚一点回来,我这边在刻尔星系开战了,那群步离人无故攻击我们的矿场,曜青将军带军驰援中,我需要坐镇家中后方。」

祂愣了愣,除了上一次援救岱舆时派了兵外,这十年里仙舟都未曾派兵外出过。

而需要曜青亲自坐镇舟中的,看来预估不是什么小的遭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