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进化 一条通往永恒的道路
在混沌医师经过专业且严谨的检查, 宣布曜青已经基本脱离虚无影响后，罗浮终于回来了自己的舟体身上。
熟悉的建木依旧挺立在那里，独自生发滋长，人间的乱子和它似乎毫不相干, 它只孜孜不倦地播撒下金色的花蕊。
内乱基本平息, 街上只有巡逻的金人颤动，丹鼎司的医士与丹士在各个洞天的医馆游走, 救治伤患。
祂回到政事堂自己常呆的案前, 处理一些被积压的文件。没多久就见到了承生不急不忙地进来。舟内一片混乱，她被祂召回来后就重返司鼎之位, 领导丹鼎司收纳伤患, 辅助其他司部运转，没再离开「罗浮」。
她带来了部分罗浮人的魔阴身尸检报告，罗浮将它们仔细看过，祂注意到承生的报告上标红了魔阴身们普遍拔高的生理素质。
“这么多案例，能够查到他们堕入魔阴的原因吗？”罗浮把报告拨开, 问承生。
承生垂眸看着自己的报告, 低声说：“「丰饶」赐福。”
“六尘颠倒，人伦尽丧, 还能说什么赐福?”罗浮实在不愿意往这方面想, 但事实正是如此。
祂似乎察觉到了一点儿不对劲，抬眼正想说什么，一道自丹鼎司传来的信息便打断了祂的思路。
是丹士长长桑传来的, 文辞匆忙, 她向祂举报，丹鼎司收纳的魔阴身尸身总数和金人报告歼灭总数对不上，怀疑有人刻意窝藏尸身。
罗浮看向了承生, 后者低眉顺眼，只看着自己的报告出神。
“医者仁心，你该知晓你在做什么。”罗浮说道。
“我很清楚。”承生抬起头，哀婉一般叹道，“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清楚。”
极其的不对劲。
罗浮起身，仙舟上影像在祂视界中展开，祂看见上面一片正常，没有过去的祥和太平，也没有不久前的混乱与死寂，人们只是在重伤后默默舔舐自己的伤口，显得极其平静。
但这一切在祂展开视界的同时出现了天翻地覆的巨变。
脚下传来巨响，洞天和洞天之间在碰撞，只在一瞬间，一条条巨根崩裂空间而出，破坏无数刚修缮好的街道房屋。
罗浮心脏猛地一缩，祂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皱眉怒视着承生：“这叫你的清楚?你把建木的根引到了我的引擎室?”
祂看见承生笑了，她抬头，一根藤蔓代替她劈开了紧闭的窗门，窗外，成熟后太久没有动弹的建木如今尽情舒展着它的枝干，在遥远天际摇曳生姿，又似笼罩着整座「罗浮」仙舟，遮天蔽日。
它在欢欣，它在喜悦，它在再次生长。
“罗浮大人，我只是发现，我们的想法过于局限。”
医士起身向祂走来，她走过之地，鲜花与绿枝齐齐盛放。
“生命没有形态，仁善、道德、文明，只是人为加上的镣铐，我们在这想法中局限太久了。”
她抬手拂过横在书案旁的木架，闪烁的长枪大刀拦下她的步伐，发现不对的侍卫冲到罗浮身前，保卫着自己的舟灵。
“受拘之形！”医士笑了一声，抬手轻扫，藤蔓帮她卷起伤人的器具。
罗浮下意识伸手打退那些藤蔓，想将侍卫们护到身后，却猛地发现无数枝叶从侍从的口鼻肩肋中长出。
祂看到那些奇怪的debuff在一瞬间挂在了这些侍卫的底下。
“承生，你疯了！”祂只好控制住这些魔阴身，让他们不先攻击自己。
“什么疯了?罗浮大人，我只是让他们获得真正的长生，真正的永恒！”
承生上前一步，枝蔓缠上她的四肢，在她的身上开出金色的花，她的脸在花中显得既妖异又神圣。
但直到现在，她的言语依旧恭敬。
“您清楚的，大人，您明白的，大人。魔阴只是胆小者的诋毁，那才是真正的赐福，那才是天人真正的姿态！ 最成熟、最完美、最接近神的进化！”
在建木最初生发之际，在不死仙药现实研发之时，罗浮便培养出几个近乎完美的生命。承生在丹鼎司被封禁的实验里找到了他们的记录。
他们的生命力、自愈力、体能都几乎是现如今天人的指数倍，而他们还在不断成长！
但罗浮遗弃了他们，因为他们偏偏没有人性，形同野兽。
曾经的承生也许会惋惜但也无可奈何，但现在，在接手过数不胜数的魔阴身后，她明白了。
那才是「丰饶」。
汲取万物让生命彻底绽放的丰饶！
生命是原始的，是无所禁锢的，是野性的，它如此纯粹，如此……超越。
最睿智的舟灵都被所谓文明蒙蔽了双眼，面对着真实而不承认，带着数千亿天人走向了歧途，而现在，转向的拉杆已经到了她手中，她没有理由拉动它。
“所以你想催发魔阴身，让所有仙舟人变成失去理智、长叶子的不死怪物，来一遍你口中的完美进化，去供奉你那该死的神明，包括我们?”
堕入魔阴身的侍卫已经救不回来，祂不能亲手杀死仙舟人，只好把他们打晕。
建木的根须在勃发，缠绕引擎与舟体的结构，黑幕系统监控着它的入侵，罗浮稳住自己的肉身，差点儿被承生的一通发言给气笑了。
“不。”
羽翼破开皮囊，从背脊中展开，承生悬浮在空中，第一次俯视自己的舟灵，第一次发觉，原本高大的祂们如此渺小。
她微微歪头，疑惑道：“舟灵大人，在您眼中，我怎会成为神的附庸。我们的罗浮，我依旧是您的孩子啊。”
她飞到祂身前，伸手扶起舟灵双眉紧蹙的脸，悲悯道：“您又为何将自己的孩子称作毫无理智的怪物?”
因为他们就是。
罗浮察觉到自己皮下的骨头在颤动发痒，似乎有什么想要长出来，但祂用力压了下去。
黑幕系统上，「丰饶」的浓度在不断上升，甚至到达了警戒线，监控系统的虚陵和玉阙来找祂了，还有一直关注祂状态的曜青，被祂一口气挡了回去。
祂开始强行脱离系统。
祂嘲讽道：“身堕魔阴者，连我们都彻底遗忘，肆意攻击，你还觉得他们是我的孩子?”
“……”承生似乎沉默了一会儿，罗浮看到她的脸上，叶脉一般的细纹闪烁，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吸，在黑幕系统中她的活性甚至无法检测。
最后她那丛生的瞳孔盯住了祂，“所以，我想让您成为了我们的理智。”
“什么?”
“来一场您熟悉的进化，罗浮，如何?”她靠近祂的耳边说道，美好的幻影在祂眼前闪烁，“我们将和您彻底融为一体，借建木之神迹与您们的恩赐，仙舟会成为一个空前绝后的独一存在，我们将拥有不朽的生命与永存的伟力，而这个存在的唯一理智，便是您。”
他们将彻底根除死亡，因为仙舟存在，仙舟人就将永恒存在。
他们将永远美满，哪怕是虚无也无法将他们吞没。
而他们甚至能永远保持理性，因为舟灵的核心将伴随他们直到宇宙湮灭。
舟灵的思维将代替所有人的思想，他们将真正地合为一体。
“而在这之前，所有仙舟人都将抛弃属于自我的理性，堕入魔阴。”罗浮突然开口。
祂能听到祂身上万众的哭嚎，他们在加速堕入魔阴。
“而这，不该是您最想要的吗？”「丰饶」的令使，起源长生者在花与叶的海洋中对祂微笑，祂甚至看到了曜青祂们朝祂伸手，邀祂一同加入盛宴。
曜青的白发在空中翻舞，祂在夸张地嫌弃祂的格斗术又退步了，但在最后还是心软放祂去休息。
多么……美好。
罗浮感觉到眼前模糊了一下，像有水滴在了祂的眼球上，一双带着花香的手抚摸着祂的脸，祂的孩子在悲悯祂无法流出的泪。
“来吧，大人，加入我们。”她温柔地说着，拉着祂步入光荣的进化。
放弃文明的一切，为了生存不择手段，这不就是舟灵们最熟悉的吗？
“对啊，多么熟悉。”
罗浮露出微笑，搭上了令使的手。
“熟悉到，我想现在就把你翅膀给拔了！”
祂斥道，拉着人，跌入了一片虚无之中！
［警告！警告！非法入侵个体！非法……］
黑幕系统的警报骤然想起，但还没叫几声就被其主人给捏碎。
［警告！仙舟-LF-1已离线］
［仙舟-LF-1账号已销毁］
［■■■］
罗浮冷笑一声，将玉阙当年辛辛苦苦构架起的系统彻底剥离，以断绝了那该千刀万剐的建木顺着祂爬向其他仙舟的念头。
混乱的空间在颤动，承生回缩翅膀，抵挡住外部的虚数乱流，刚反应过来伸手一抓，就见手下的罗浮化为一片齑粉，消失在她手中，不知所踪。
她捏紧拳头，啧了一声扇动羽翼，想要在这混乱的时空里找到出路。
暴躁的能量在乱撞，不过完全伤不到她的皮肉，受「丰饶」滋长的身躯能够比拟琥珀王的墙基，如此伟力，她并不明白为何罗浮祂们视而不见。
但也无所谓了。
舟灵们以非人姿态降世临凡，最终却逐渐变得和凡人一样优柔寡断。
她在古籍中读到过舟灵们初降世时的威武神通，仅仅一个思维的波动便能让现实扭转，但现实的祂们却已经失去了此等魄力，囿于世俗的成见自废武功。
没事，她会带领仙舟回到应有的航线。
那通往永恒不朽的道路。
一道光从混乱的时空中闪现，令使将其暴力凿开，飞入一个相对平静的空间。
第42章 红巨星 三劫总算过了两劫了
她飞入了一片深海之中。
「丰饶」的令使四处徘徊, 周围所见皆是虚无的潮水，只有不知多远的天边似有群星闪烁。
枝芽蔓生，她对这了无生机的地方感到无趣，想直接离开, 一道空灵而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
“你是第一个肉身闯入这片空间的仙舟人。”
她转头, 看见了刚刚消失的罗浮，对方虚坐在半空中, 头发拖在地上, 绵延至视线尽头。
“这里是?”令使问。
“芥子须弥云天。”舟灵没有遮掩，漂浮至她前面, 大方介绍, “我们的世界。”
祂指道：“天上飘的星星，便是仙舟，以及无数臣服于仙舟的世界。”
令使能察觉到空间的性质，明了，“原来, 你们就是靠此掌控世界。不过……你引我来此, 是已经明悟我言之未来的正确了吗，大人?”
罗浮深深地注视她, 看她身上长出的异于常人的羽翼、利爪、双手和无数的枝与花。这一切都让祂想起了当年在虚与实的边界, 直面的那个星神。
所以祂讨厌命途行者，他们的想法过于癫狂，让很多人变得都不像祂的孩子了。
祂伸出手, 没有回答令使的问题, 只说：“陪我走一段如何?”
令使瞥了祂一眼，不知道祂在做什么，但也无所谓了, 建木已经和罗浮纠缠在一起，而罗浮人在她与建木的催化下正极速进化，这是罗浮也无法逆转的进程。
她搭上那只手，大局已定，那陪徒劳挣扎的祂一程又如何?
罗浮笑了笑，牵起她向前飘去。
“你是罗浮，那我们是什么?你身上的寄生虫?”
惊疑的声音响起，一道虚影自潮水中浮现，在他们看过去时又缓缓消散在水汽中。
“那是我遇见的第一位洞天之主。”罗浮轻声说道，“他在这片名为记忆的汪洋中掀起了一小簇浪花，我由此记住了他。”
令使看向其他地方，说道：“我们对您而言，只是千千万万簇转瞬即逝、微不足道的浪花。”
“是的。”罗浮并未否定，“但也因你们，我的海才有了无穷无尽的波涛。”
祂继续带着人向前飘去。
更多的虚影浮现在他们身边。
“罗浮大人，您不需要休息吗？”这是来自祂的侍从，他当时还不了解舟灵的习性。
“罗浮…我最爱的您…我将为您带来胜利。”这是将要出征的将军，她当时拥抱祂，如此承诺。
“什么时候能回您身旁啊，大人，我可想死你了！”这是远行的行商，给祂发送的商业书上总会夹带无穷的思念。
……
可他们连面貌都已经模糊，说完短短一句，便迅速溃散，如同什么都未曾发生，正如浪花之于汪洋。
罗浮轻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仙舟人之于我等，便是如此，少部分激起一点儿涟漪后便迅速石沉大海，而更多的从未发声。我们还未反应过来，你们就已经消失。”
因而，祂们很难记住仙舟人，哪怕他们在祂身上生，亦在祂身上死。
承生曾问祂孤独吗？
罗浮说有他们替自己伤春悲秋就够了，实则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孤独吗？
怎么不会呢？银河虽大，但能真正称作同类的只有另外八位“自己”，祂们在危机四伏的群星间抱团取暖，从来难以预知湮灭和明天哪个先来。
“但长生后，一切都变了不是吗?”令使说道，“我们可以陪伴您更久了，而再度进化后，会更久，我们将与您一同永恒不朽。”
罗浮对她的说辞不置可否，继续牵着人向前飘去。
“……您、我们都有更好的方法，仙舟有其他路可走。”
一个虚影冲祂说着，带着不可违抗的强硬。
这声音熟悉，令使也听出来了，是帝弓。
“他真是我见过最固执的孩子。”罗浮哼道。
虚影没有似前者一般迅速消散，反而看向祂，像是听到祂说话一般。
“……固执到我要每次都要手动把他挥散。”罗浮伸手穿过虚影的胸口，轻轻将他挥散于海面上，祂看向他的前面，轻叹。
“但也自他开始，这些虚影便开始难以消散，他们的面貌也逐渐清晰了。”
令使随祂一同望去，果然，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她在舟灵的纪念册里见过，或在无数尘封的影像资料里见过。
她道：“是因为我们陪伴您的时间变长了，不是吗?”
短短几十年，和数百年，仙舟人在舟灵眼前停留的时间延长了不知多少，长到足够这群迟钝的舟灵反应过来他们的存在。
“我不否认仙舟人获得长生是原因之一，但这绝非全部。”罗浮说着。他们飞到了那群虚影之中，虚影们纷纷朝他们聚拢，像在迎接。
“大人……”
“老师……”
“我的罗浮啊……”
“……愿您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天橦之寿，不骞不崩。”*
虚影的手穿过他们的身躯，未合的双眼注视他们的身影，充满无尽的祝福与期待。
“我确实如你所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将永恒视作最终极的追求。”
罗浮拉着承生的手，轻声说道：“直到有一天，你们对我说，我永恒安乐的桃园之中，从没有你们的位置，有的，只是我怀着满心的爱怜所豢养的宠物。”
“呵，怯懦者的讹言。”令使却嗤笑道，“虫群为生存抛弃一切，因此众神都无法将其剿灭，它们在银河间已经生存了数万年，而也将一直存在下去。罗浮啊罗浮，你怎么变得如此愚昧，纯粹的才能永生，您又怎么会看不透。”
罗浮没搭理她的话，拉着人一直往前。
过去的虚影目送他们离开，步入更接近现实的界域，欢喜眷恋的声音也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苦痛的哀嚎和无奈的叹息。
“我多么想爱您，可您如今真的需要我们的爱吗？”
祂看到了丹士长，那个爱吃的聪明姑娘，在长乐天喧嚣的人声中，她的声音困惑又迷茫。
“我的子女啊，罗浮大人，您若真有情，为何要带走他们！”
杂铺老板在祂的目光下颤颤巍巍不敢言语，心中却是无奈的诉苦。
“……不、我不要变成怪物！啊——”
“…我们被骗了…”
“……妈妈…”
“……”
可更多的，是无数无辜者无力的哀嚎。
他们不愿意忘记亲人，不愿意丢弃理智，更不愿意……变成茹毛饮血的野兽。
无数的手抓向海面上漂浮的人，却又徒劳地从实体中穿过，连一两滴水花都未溅起。
令使扇动羽翼，如降世之神，她高高在上，俯瞰汹涌的海面，只漠然说道：“他们跨过这些苦难，将会获得真正的永生，到那时，他们就会明白，所谓牵绊，所谓爱恨，所谓文明，都不过障目的一叶。”
“……”
罗浮停下了脚步，他们已经走到了终点。
祂说：“灵顽不固。”
“只是您无法说服我。”令使的翼尖扫过那些虚影，将要消散的影子便由此获得了新生。
海面之下，藤蔓与枝叶向上攀升，鲜红的花破开水面，顺着垂落的发和翼继续生长，它们的根须扎进一切可以榨取能量的地方，在看不见的黑暗中结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网，拉扯住天上星星撕裂空间。
热浪从缝隙之中喷涌而出。
“?”
原本调动力量破开空间的令使发觉了不对劲。
“所以，我从未想过说服。”
羽翼大展，崩断纠缠的藤蔓，反应过来的令使想要退后，却被她再熟悉不过的枝条缠住。
“你！”
她对舟灵大喊，那些不听使唤的枝条自舟灵手中生出，绿叶与金花攀上那无面的脸，祂如一棵树般缠住自己枝头停靠的鸟，那双绿眸注视着她的挣扎。
枝蔓插进了她的羽根，向外一扯，转眼间把整双翅膀拔了下来！
空间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海浪退散，星辰扭曲，一个极其明亮的白色光点在他们身下浮现，随着他们的迅速坠落，它迅速变大，变为一个刺眼的、充斥视野的红色光球。
热浪随之而来，全身的灼烧感如蚂蚁蚀骨，身体似乎被拉伸，巨大的引力让他们几乎无法动弹。
祂缠紧自己的猎物，冷笑一声。
他们正极速坠入一颗红巨星。
祂看见自己困住的鸟儿尖叫，断羽重生，她的目光带着愤怒和恨意，她在大骂祂的无知与狂妄，一颗恒星根本无法将她杀死！
当然啦，无法杀死。
罗浮眯起眼睛，建木的能量在祂体内翻涌，祂再度生出枝叶将她的翅膀折断，缠住她让她无法离开祂半尺。
刚好，祂也无法死亡。
一片白色的“海”出现，丝状的日冕在上空挥舞，像是无尽的森林，被烧焦的枝干迅速重生，被融化的身躯再度复原，他们感到一阵窒息，但他们的生命从不因此停止。
这个傻子从来没理解过舟灵的存在，但很理解怎么激怒祂们。
罗浮心想。
建木敢与祂纠缠，就要做好被祂反噬的准备。
「丰饶」会令他们一次次新生，但也会让他们永世不得脱离这火与血的轮回。
长生的歧途自祂而始，那便自祂而终。
直到恒星寂灭、宇宙终末，直到那位无能的造物主彻底钉死在死亡之碑之上。
不死的孽物。
祂睁开眼，眼球汽化又长出，混乱的视线中只有如油蜡化开的扭曲影像，被祂缠住的令使在光中挣扎，他们如恒星般发出辉光。
一股欢欣在祂心中浮现，所幸，曜青已经恢复了正常，能够接过管理员一职，更接近人的祂肯定能做得比祂更好。所幸，祂早就把共感力关闭，祂们感觉不到祂如今的感受。
——白发的舟灵欢快地奔向祂，抱紧了祂，亲切地叫祂罗浮浮，脸埋在祂身上，头发蹭得皮肤发痒，在那几乎用尽全力的拥抱里，骨头都嘎吱作响。
祂的拥抱给予的正反馈比祂想得还持久深刻，罗浮缓慢地想到。
只是可惜，祂再度失信了，不知道曜青发现时会不会气到不再理祂。
祂遗憾着，随后这一切都在恒星的咆哮中化为虚无。
·
星历3287年，九月，建木灾变，数百亿罗浮人身堕魔阴，六亲殃戮。舟灵罗浮与起源长生者共坠红巨星，不见踪影，四海之内无不骇恸。
同月，仙舟「玉阙」设立监察站，监察红巨星情况，以推测舟灵罗浮与起源长生者之态。舟灵曜青请求值守，被驳回。
十一月，监察站报告，红巨星方圆数光年内物质活性超越常值。
随后监察站撤至星系外，以法界辅眼探查情况。仙舟排遣联合舰队携域定义针封锁星域，获得指令：监察范围内，活性超60%的孽物，一律格杀无论。
十二月，「罗浮」未销之金人复叛，趋势快速蔓延各仙舟，金人所过之处，生灵涂炭，所杀者不可计数——
作者有话说：
好的，丰饶神迹·不死神实·罗浮（建木）（错误）与丰饶令使·起源长生者·承生（完整）恒星互肘第一天！
呱唧呱唧
*化自《诗经》：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天橦：建木
第43章 火劫 3
激烈的撕裂声后, 曜青把金人魁首的头扯了下来。
祂把头随手丢在地上，金属制的头滚了一圈，视觉感应器闪烁了下，随后熄灭。
“把它分解成九份, 分开封起来。”祂对身后拿着武器的狱官冷声吩咐, “销毁所有金人灵智。”
狱官们应下，将金人魁首的身体和头颅带下去, 高大的机巧身体在地上磕碰, 发出乒乒砰砰的声音。
地衡司总部给祂传来信息，说已整理出所有死者信息, 遗骸正陆续送往往生司火化。
各舟工造司启动战后复苏工程, 与丹鼎司一起深入战区废墟救治幸存者以及重建家园，苍城和朱明在背后负责。
圆峤向祂报告，和起义军魁首已达成协议，可以开始洽谈招安事宜。
方壶通知祂，军队各舟主将八者余二, 将开始选拔新任将军。
以及虚陵跟祂回馈, 记忆凝练机及记忆灯中枢系统迁移至芥子须弥云天的工程已进行至一半，未出现纰漏。
最后玉阙给祂留言：［那片星域活性不再增长, 能量已稳定。祂对外界有反应, 看起来占据上风。］
曜青回：［祂对我们的信息有回应吗？］
玉阙遗憾：［无回应，祂在全力牵制「丰饶」。］
曜青：［……好吧。］
祂回到了「罗浮」的政事堂里，坐到了罗浮常呆的案边。
书案右前方便是一扇窗, 正对着建木的方向, 一天的大部分时间，祂都坐在案边，边处理公务, 边监视着建木的情况，正如过去的罗浮所做。
“你想辜负祂的牺牲吗？”
在被虚陵从勘查站拉回来时，祂听到虚陵提起祂的衣领骂道，那一瞬间祂突然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仙舟数千亿的人在痛苦与虚无中沉浮，罗浮在血与火中为祂们争取时间。
在最后祂把权限交给了祂，祂怎么能在一瞬间崩溃。
于是祂重新带兵，如千年前祂们刚刚醒来一般，冲至前线杀光了屠戮众生的金人。
祂将「曜青」和「罗浮」接舷，合并了两艘仙舟的黑幕系统。将「罗浮」上幸存的人口集中到接近「曜青」的洞天之中。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
曜青打开黑幕系统，播报声传来。
［验证通过，仙舟-YQ-2］
［欢迎登陆］
［管理员模式已开启］
罗浮……
祂垂眸，压下心中忍不住翻涌的感情，正打算开始批量处理仙舟的紧急事件——
一道通讯信号突兀地跳了出来。
曜青愣了愣，看着黑色幕布之上，原本将亮未亮的「岱舆」此刻闪烁了起来。
紧急聊天框弹了出来，这一般是舟灵们有重大事物要极速同步给同僚时强行弹入的。
［岱舆：还好吗?］
岱舆的语气很平淡，一种压抑了太多的平淡，放在现在的祂身上就不合适，因为塔拉萨人的影响，岱舆说话总带着海妖一般的悠长腔调。
“吱呀”，木制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牙酸声，曜青才晃过神，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捏着这可怜的扶手。
祂几乎用尽了全力才让自己的语气更加符合管理员的客观理性。
［曜青：内乱已平，暂时安定。
岱舆：给我们开一下进入权限吧。
曜青：进入?你在仙舟外边儿?
岱舆：在「罗浮」空域，等待接驳，你封锁了所有仙舟，我们进不去。
曜青：你们?
岱舆：我遇到了你家的孩子，就顺路一起回来。
曜青：……回来……］
如今还在外头的，祂家孩子，还会有谁?
曜青深吸一口气，把进入权限打开。
展开「罗浮」的俯视图，祂能看到从星港而来的岱舆带着几个未标记人物进入仙舟，在祂的许可下，他们没有受到任何阻拦，通过内部通道快速抵达了中枢洞天。
祂起身看向门口，门扉打开，在亲卫的指引下，比过去更添几分潇洒气质的岱舆披着披风走进来，而祂身后，几个戴着斗篷的人，或许才是曜青最难相信的归乡人。
脚步声。
机巧落在地板的脚步声比常人多了一分金属声，但依旧坚定、沉稳，他们带着些许硝烟和热金属的味道，越来越近。
岱舆带着他们走到祂跟前，微微侧开身，让身后的人完全在曜青面前显现出来。
为首那人，身形依旧挺拔如千年前。他们在祂面前摘下了兜帽，机巧的仿生眼依旧如同人眼般灼灼，时间就像没在他们身上驻足。
恍然间，曜青似乎回到了当年把他们送进休眠仓之时。
岚……他带着这些游侠，回来了？
一时间，一把尖刀几乎从祂的身体自下而上贯穿，彻底剖开了所有逻辑与模块，眼前的黑幕随着主人的意志彻底消失，曜青甚至无法理出一条清晰的思绪。
岱舆看看祂也看看岚他们，微微皱眉似乎想说什么，而岚看着久别的曜青，只开口道：“曜……”
他想依照礼节叫祂一声，但被曜青打断了。
舟灵怀着无数奔涌上心头的复杂情绪，看过他们这些偃偶，几乎咬牙道：“你们回来做什么？”
当游侠，就该巡游星海，还回来干什么？
祂当年把他们送出去，是等着他们在这种时刻回来的吗？
所谓的无上天国已经不在了，这里的只有一滩死水泥沼，他们再回来干嘛？跟着沉进去吗？
“曜青！”岱舆皱紧了眉，不赞同地扶住祂的肩膀，在心底跟祂说，「人好不容易回来。」
曜青瞪了祂一眼，「就是你带他们回来！」
「曜青！」
“够了，大人。”岚似乎察觉到祂们的眉眼官司，开口打断道。
两位舟灵瞬间看向了他。
岚抬眼看着比起最后一面，显得比他们更加沧桑的曜青，身后的游侠也在骚动，也是，打断所有计划，一刻不停地赶了几百光年的路才回到家乡，结果人家第一句就质问他们回来干什么，谁心里都有些波澜。
尽管他很清楚曜青的性子，这句话并非表面意思。
“一名仙舟卜者向我们求救。”他只平淡地陈述，直视着曜青的眼睛，“我们回来，是来救那些无辜的仙舟人的。”
那名无形的卜者侵入了小六的系统，直接向他们播报了仙舟的坐标和现状，她的声音带着模糊的电子音，向他们求救。
现在的仙舟人从未失去过舟灵，罗浮的“死”让每一个仙舟人都很恐慌。
那名卜者并不祈求他们救下仙舟，但至少救一救那些只是想活下去的仙舟人。
·
一面巨大的、成磨砂质感的观察窗在曜青输入指令后慢慢变得透明。
墙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团核心不断跳动着的能量光球，它如一颗小型恒星，庞大的能量波不断向外围扩散，掀起无数透明的涟漪。
随之，是没有人能忽视的繁密根系，它已经爬满了整座引擎室，只留中心的庞大引擎还它无法占据。
引擎室暂时无法落脚，曜青带着岚和岱舆等人站在新修建的观察室里，透过巨大的观察窗看着……罗浮的本体。
“我们在不断清除引擎室的建木根系，试图剥离它与罗浮。”曜青说，看着依旧燃烧的引擎和难以近身的建木根，祂冷道，“罗浮……祂很给力，建木没有汲取道太多祂的能量，反而被祂拖住了。”
但仅仅汲取道那千分之一，建木就已经在「罗浮」上疯长了，不少洞天因它而毁，罗浮人现在只能集中在几个洞天之中聚居。
岚点头，垂眼看下去，注视着那根系不断试图缠绕上能量光球但又不断被烧毁，不断被烧毁，又不断新生。
仿佛，永远困在了湮灭与新生的轮回之中。
他们之前已经去那个红巨星所在星系外的监察站看过了，那片星系里翻涌的「丰饶」之力就算隔了数光年也让人心惊，在那里驻守的尉官告诉他们，短短几个月，他们已经动用域定义针静默了数颗快要活化的星球，每一次，所耗能量足以供养一艘仙舟发电十年。
建木的力量通过罗浮的刻意牵引已经在那片星系里泛滥成灾，而它们唯一的目的只是为了困住或者杀死那名能催生仙舟魔阴身的令使。
引擎室里的能量争斗，就是这场战争的一次缩影。
“祂还能撑多久？”岚问。
“只要还有罗浮人在，祂就能一直撑下去。”曜青说，“但我也无法保证，那时的祂还会是我认识的那个罗浮吗？”
岱舆蹲下身，隔着观察窗抚摸上那一团燃烧的火焰，低沉地补充道：“我们会根据需要丢弃一些东西，如果拖得太久，罗浮可能会丢弃所有东西只为了摧毁那个令使和建木。”
祂会化作最纯粹的能量杀死对方，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
而那个场景，是任何人都不想见到的。
气氛十分沉重，有游侠凝视下面的场景，思考着问道：“如果现在能把建木砍掉，会影响到被它纠缠上的罗浮吗？”
而还没等曜青分析出来，一道嗡鸣就从被监察的引擎室里传出，曜青瞬间挤到观察窗旁，伸手对着下面的引擎，但只那一声，那颗引擎就恢复了平日仿佛无知无觉的燃烧。
“这是……？”游侠们有些惊讶，没有看懂。
“不会，罗浮的反应能跟上，你们砍断这建木时，祂能保护好自己。”曜青捏紧拳头压在观察窗上，咬牙道，“只是——现在没有办法彻底砍断建木，它复原得太快了。”
罗浮、建木、令使在拼杀之时也成了最牢固的链接，仙舟现在能用的毁灭技术，完全跟不上这三者几乎共用的自愈速度。
闻言，岚看着透明观察窗后的引擎，陷入了沉思。
第44章 火劫2 2
因曜青要坚守仙舟旗舰指挥大局, 并且监视建木，岱舆暂代了「曜青」仙舟的舟灵一职，帮祂减轻了一部分负担。
岚一行人暂时没有暴露自己原本的身份，以游侠之名在各艘仙舟辅助镇压金人残余势力以及一些还没被抓回的魔阴身。
居然还能说一句还好, 死得人太多了, 之前的内乱完全打不起来了，仙舟各舰都在暂缓休养生息, 舔舐自己的伤口。
直到一天, 朱明发来报告，说观测到了前方不明星体的逼近。
曜青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
而果然——
一颗恒星级巨树在宇宙漂泊, 树冠垂下的枝条遮天蔽日, 将路过的无数星辰化为自己的口粮，身长大翼的造翼者们在其中盘绕，而无数仙舟人并不陌生的扭曲肉团，视肉做成兽舰拱卫其旁，来势汹汹。
这群强盗, 盯准了仙舟如今四海凋敝之态, 发起了全面入侵。
曜青第一时间调动了舰队防御，而在「罗浮」一次地震后, 祂发现了, 建木——又是这个狗东西，和造翼者的树状世界，穹桑, 连接到了一起, 连带着整个「罗浮」都向那边滑去！
祂紧急让岱舆准备安顿好曜青人，祂迅速调动「曜青」一头卡在了「罗浮」前头，阻碍了造翼者们想要一劳永逸的念头。
而大战已经开始了。
仙舟人如今青黄不接, 曜青再度披上战甲，准备亲自上战场，岚却找上了祂，他说他有办法尽可能地减少伤亡地解决这场战事，甚至如果幸运，还能解决建木。
外面战火纷飞，血气四溢，曜青凝视了他许久，被岚出声提醒：“大人，战机易逝。”
曜青脸色苍白得如同白蜡，“说！”
“我们可以借助岁阳之力。”岚说道，眼中一如既往地没有犹豫。
曜青甚至想怀疑这是朱明想排除身上异族的恶劣手段了。
但祂联系了朱明，询问能不能借出那些岁阳时，朱明也认为祂疯了。
“你以为岁阳会是慈善家？想借它们的力量，先等着被它们吃干抹净吧！”
在听说是帝弓提出这个建议后，朱明更是无法理解，帝弓应该是最清楚岁阳本性的人！
或许，也正因为太过清楚，他才能提出这样的建议。
曜青几乎逃避着什么一样，让岚自己去说服朱明给他解开燧皇的封印，在他走后，祂便发了疯一样投身战场，不知疲倦地杀死那些入侵的丰饶孽物。
数百米高的战斗金人在咆哮，无数战列舰冲入巨树中燃起一个个璀璨的烟花，又消失不见，各色的激光与弹甲在空中交叠重复，连大地都为此痛哭哀嚎。
白发几乎被染成红色的舟灵，在不知敌友的血之间看到了那跳跃的青绿光芒，身披火焰的战士以谁都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振奋了原本大不如前的仙舟军队。
扒开尸体，祂在“群山”中看到了站在高处的那个人，估计是那群嘴刁的岁阳不喜欢机巧之身，于是他拿回了自己的肉身，火焰在白发间翻飞，他搭弓拉箭，冷冽的箭头闪过极光般的光芒。
那一箭撕裂了时空，穿透了穹桑，打破了连接，也彻底斫断了建木。
被称为神迹的大木倾倒，掀起无数尘埃，仙舟动荡，能量的余波如罡风一般撕扯着周围。
裂口不断撕裂着宇宙，暴风般卷入周围的东西，祂看见那人已经耗尽了气力朝里面坠去。
如同祂每夜都能看见的，向红巨星坠去的罗浮……
曜青下意识动了，祂瞬移至那人的身边，在吸纳万物的时空裂隙边伸出了手。
“嘭！”
一瞬间，祂被一道巨力撞了回来，往后砸破无数建筑，最后深深地砸进地面，形成一个深坑。
“……”
祂仰面朝天，瞪大眼睛看着红色、绿色、金色和黑色交杂的天空，不知所措。
随后曜青被人抓了起来，祂浑身都快散架了，骨头慢慢复位，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祂看到了虚陵的脸，睁大的眼睛里带着罕见的血丝。
“你要干嘛?！”虚陵向来波澜不惊的语气这时候高昂了，祂抓住祂的肩，嘶吼道。
曜青有点儿耳鸣了，炮火声和战嚎声从远处传来，和虚陵的声音混在一起扭曲成了一锅粥。
祂只恍惚觉得自己看见了一道鎏金一般的色彩，仿佛树干。
虚陵晃了晃祂，把祂被时空裂口中的能量冲击得恍惚的脑子摇匀了。
祂眼睛歪斜着，看到了远处那道狰狞漆黑的裂口，它在愈合，如同这个宇宙自身在修复自己。
“……他，掉进去了。”祂的声音嘶哑得像鬼一样。
“我！知！道！”虚陵挡住祂，咬牙道，鬼知道祂感应到不对劲赶过来时多害怕，黑幕系统都要碎了！
“那你要干嘛?！跟着掉进去吗！”
曜青只愣愣地看着祂的眼睛，祂无法否认也不能肯定。
“曜青！你身上，罗浮身上还有那么多人呢！”虚陵忍不住骂了脏话，“该死——罗浮！罗浮在等你呢！”
罗浮……对啊，罗浮……
祂第一次甚至没有机会拉住罗浮，第二次祂还是没能拉住一个自己的孩子。
曜青只感觉自己脑中一直绷紧的那根线突然崩了，祂突然没了力气，武器从祂的手上摔到地上，祂也像突然失去骨头般摔坐在地上。
够了，真的够了。
祂捂住脸，被手上的铁锈味呛了一下。
虚陵放开了祂的肩膀，看着祂如同彻底枯死的巨木般轰然倒塌在地上。
“曜青……”
在战场的岱舆和方壶干了管来，看见祂的模样，后者忍不住伸出手轻声叫到，但被虚陵拦下了。
「让祂缓一会儿，战争结束后祂会自己好起来的。」
虚陵对祂们说。
还有太多事要做了，罗浮不在，祂们没有时间去彻底崩溃。
岱舆的脸皱了起来，祂咬住下唇，撇开眼，实在不忍看曜青在地上捂着脸静默。
“方壶，送祂去后面伤兵营，保护好祂。”
虚陵说道，方壶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带着曜青还有附近几个还能动弹的士兵，离开了战场。
烽火将歇。
岱舆看向拼杀的前线，那一箭后，入侵者的气势大减，正在不断撤退，战争很快就能结束了。
很快。
·
在最后一个入侵的造翼者死在仙舟人的剑下时，曜青恢复了正常。
仿佛只是打了一场如常的战争，祂瞬间恢复了一个最高指挥官的威严和庄重，主持着又一场战后事宜，只是这一场战争可能是目前仙舟打得最惨痛的一次，所以祂的眼神总带着一份悲悯。
祂带人收敛能找得到的烈士遗骸，修复家园，开办了一场没人能笑得出来的赏功宴。
在赏功宴上，一名将士带着八艘仙舟中许多仙舟人联名的血书上谏，请求舟灵们重启自然生死之秩序，赐还仙舟人一个体面的死亡。
本来就不活跃的现场瞬间更冷了。
曜青尚在为这位将士行赏。她是少数几个和岁阳合作最后还活下来的战士，舟灵还能看见她身上不愿离开的岁阳，这只岁阳似乎彻底被她的意志感化了，甚至听她使唤，和她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共生关系。
赐还死亡吗……
曜青看着座下的仙舟人，疲惫的面容里没有一丝逼退侵略者的喜悦，笼罩在仙舟上的梦魇还没有结束。
祂代表座上的几位沉默的舟灵们收下了谏书，郑重其事地说自会考虑此事。
但曜青心里忍不住想这时候罗浮到底会怎么回应。
五年后，以这封血迹斑斑的谏书为范，虚陵和那名将士等仙舟人改组了往生司，成立十王司，以稽考功过、监魂录魄，掌管长生种生死轮回等诸般事宜。
各舟派人齐聚「虚陵」，在八名舟灵的见证下，于十王司肇建之刻缔结盟约，成立仙舟联盟。
事闭，曜青拿着《仙舟联盟宣言》纸质版跑到「罗浮」引擎室里。
建木主体虽被帝弓裂天一矢斫断，但作为丰饶神迹的建木，自然不会这么容易死去。
它盘踞在「罗浮」引擎室的根系还借由着罗浮本体聚变时溢出的能量苟延残喘，宛如隐藏在阴湿暗角中无法根除的虫豸。
所幸，主体受损大半，它估计也怕了，更无力去纠缠引擎，只恹恹儿地蜷缩在引擎室中，看着似乎又成了人畜无害的盆栽。
曜青懒得多看这狗东西一眼，总归它现在终于让出了路，让祂可以多靠近罗浮的本体几步。
引擎依旧灼灼燃烧着，大战中穹桑挥舞纸条破坏了祂们的舟体，但没有影响到处于核心的引擎。
但祂似有所感，哪怕意识永锢于数光年外的红巨星中，本体对外界如此大灾难还是有一些隐约的感知。
祂们不许曜青去红巨星外的监察站，曜青只得将自己身体虚化为灵体，穿过最后的隔离防护墙去触摸那灼烧的引擎。
引擎发出嗡鸣，似乎是知道祂的到来。
然后，曜青念了一遍《宣言》，把纸质版烧给了祂。
“缔结联盟，此等大事，于情于理都该所有舟灵共同到场，以证其效，但你不在，只好岱舆代你出席。祂还特别不习惯那么大的场合，在背后排练了好几遍要说的致辞。”
祂边说便烧，还交代道：“有人提出，将监察你与那个令使所在星域的职责纳入十王司之中，我们同意了。结果系统程序出岔，莫名其妙就把你和起源长生者列为了第一、二位重犯。”
“也就是说，当你携建木神迹再度归来时，估计还有——”
曜青停了一下，似乎在想那个让人啼笑皆非的系统判决结果：“对，还有四千五百二十一年刑期。”
祂讪笑了两声，《宣言》最后一页也烧完了，在引擎室地上留下一小团灰烬。
引擎的嗡鸣声变得更加悠远了，曜青感觉到祂在作出反应，虽然只是些毫无意义的本能反应。
“只等你再度回来。”曜青的假笑彻底收敛了，低沉地说。
引擎的嗡鸣声停歇了。
祂们都知道这很难。
域定义针底层逻辑不能对仙舟及舟灵动手，自然不能无法全力罗浮所在星域。
而就算他们修改逻辑，在外面爆破整个星系以清除丰饶和令使的影响，罗浮的意识也肯定会一同死去，他们联系得太密切了。
然后等祂自己靠着本体恢复过来吗？
那太难了，只有本能的本体会选择再新建一个意识。那便有可能不再是现在的罗浮了。
没人想走到那一步，况且，罗浮现在还在拖延，没有想死的心。
曜青沉默了良久，最终转身离开。
第45章 不要当谜语人 活性断崖式归零了……
「虚陵」, 十王司总部。
这个新成立的部门正在统筹前身往生司所积累的庞杂档案资料，用新构建的系统慢慢建立起自己的基础。
为了避免之前记忆灯中枢遭恶意破坏之事再度发生，舟灵们开放了自己的世界，将记忆凝练器和记忆灯中枢迁移了进去, 由祂们全权管理, 再不假手他人。
虚陵现在在拉网线。
拉一条连接记忆灯中枢和十王司系统的观测网线，方便十王司里的判官们侦查到哪一个仙舟人将要堕入魔阴身。
「记忆」的丝线在祂手中拉伸, 从另一个世界缓慢流淌入现实, 这个过程十分精细且隐蔽，不能受到干扰, 第一任十王们为祂清出了一整个大殿供祂发挥。
周围十分安静, 舟灵不需要呼吸，只有「记忆」流转时隐约发出的冰晶碰撞声。
突然，一直专注拉线的虚陵猛地抬眼，转头看向了身后，不, 身侧, 不……方向没有意义，祂最终找到了反应最强烈的地方——祂们的芥子须弥云天与现实的接口处。
祂听到了结冰的细索声, 一声隐约地回荡整个胸腔的钟声响起, 祂看见了一片冰墙，在微光中折射出粉的、蓝的、白的光线。
安静化为了一片静默。
虚陵猛地伸出手，却无法阻止对方如捞起水中的鱼儿一般捞出心仪的目标。
“流光天君！”虚陵起身, 连接工程因操作者的脱离而终止, 祂叫出对方的身份。
可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星神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动作，只是虚陵能注意到, 那记忆凝练机中，上千年来所有仙舟人的「记忆」里有一部分如同乳燕归林般流向了对方。
是彻底地流向祂，连个备份都没给留下。
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虚陵自然出手阻止，那不知名的「记忆」成了一条拔河的绳子，在两者之间拉扯。
浮黎，亦或者那一丝属于祂的投影似乎只为了收取「记忆」而来，只显现出了一瞬就准备离开，虚陵被自己抓住的「记忆」直接拉到了一个异样的空间。
群星在祂们脚底倒转，一道路流光般的水晶带在远处螺旋上升，祂们悬于这异样的空间之中，四周只有命途波动时的回响。
似乎是没想到祂的反应这么激烈，或者没想到祂真的能抓稳，虚陵注意到对方在这里看见到祂时，似乎还愣了一下，随后祂的语调便在空气中荡开波纹，带着绵绵的回响，直接印在了祂的意识中——
「记忆淹没命途吞噬虚空器具回响归去落入暗潮澎湃」
虚陵：“……”
一个字都听不懂。
谜语人？
祂把那道「记忆」往这边拉了拉，抓得更紧了。
浮黎往远处移动了几分，注意到虚陵依旧抓着「记忆」跟了过来，似乎有些无奈。
虚陵只盯着祂，一点儿不松手，以表示祂不给出个像样的理由祂死也不放手，“我不曾想，天君还是一名窃忆者！”
祂狠狠说道，试图激怒一下星神，让对方给点儿反应。
抓了这么久，虚陵也能够察觉到那道「记忆」里似乎装了些什么，是曜青家那个孩子，还有那些游侠的记忆，哪怕在外的那些年，他们也一直没有移除过自己脑中的记忆灯，他们的所见所闻所感自然顺着记忆灯流向了所有仙舟人的「记忆」汇聚之地。
浮黎带着这些记忆干什么？
舟灵疑惑着，手下的力气没有减少哪怕一分，哪怕祂感知到祂在急速远离自己的舟体，被自己手中的「记忆」拉着步入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异空间。
最终祂听到了一道无声的叹息，似乎是浮黎发出来的，也似乎只是空间能量激荡时的一道嗡鸣。
绚丽的色彩突然填抹在舟灵的视野之中，祂看到了一副堪称拙劣的宇宙绘卷，其画家审美恶劣到令人发指，饱和度极高的颜色混乱堆叠，把原本肃穆的空间胡成一团混沌。
虚陵被这多看一眼就逻辑混乱的色彩胡了眼睛，祂的思维混乱了，仿佛退化到毫无逻辑可言的孩童时代，一道滑腻冰凉的触肢轻轻推了一下祂，祂向后倒去，在幻觉中无意识地把双手松开。
「回去吧，报酬会在你们最需要的时候到来。」
一道比浮黎更加稚嫩又仿佛更加成熟的声音在祂的脑中回荡，带着致幻一般的迷醉。
世界再度陷入了一片静默。
……
“大人？大人？”
思维从深海中慢慢浮起，虚陵睁开眼，转动眼球，看到了满脸惊吓的十王，其中一位轻轻推着祂的肩，语气又惊又忧。
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平淡又迷幻的梦，虚陵眨眨眼起身，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大殿中，身前还是亟待梳理的连接网线。
祂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并询问他们怎么进来了。
十王暂时压下了疑虑，解释他们在外护法，但在刚刚察觉到了一丝星神的力量掠过大殿，他们担忧下给虚陵传信，但虚陵一直没有回复，就只好闯进来查看情况了。
“大人，您真的没事吗？”十王担心，刚进来时看见虚陵闭着眼，仿佛昏迷在案桌前，简直要吓死他们了。
“没事……”虚陵自检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和黑幕系统，毫无异常，浮黎似乎就是来收取「记忆」一般，没对祂做任何事。
至于后面祂看到的那些幻觉以及那一道声音，也许是另一位星神的介入，无论如何，看起来都只是对方想把祂送回来时做的手段，没有任何攻击性。
流光天君带走了帝弓相关的所有记忆。
为什么？
虚陵不明白，祂清理了下混乱的思绪，注意到十王们还在看着祂。
祂便简短地解释了下流光天君的到来，但没有具体说明祂做了什么。
得知虚陵确实无碍，十王们松了口气，虚陵的连接工作还未完成，他们便不再多留。
只是在走前，十王之首颇为语重心长地对虚陵道：“大人，您若力有不逮，请定要告知吾等，哪怕只是绵薄之力，我们还是能帮助您。”
虚陵愣了愣，只顺着她说好。
罗浮的“死亡”似乎让这些孩子对祂们过于慎重了。
祂对此还颇有些无奈。
等大殿再度无人后，虚陵把刚刚的情况同步给了其他舟灵，果然引来了一片惊疑和愤怒。
还留在战后仙舟帮忙的岱舆直接开麦了：「不是我记得流光天君啥也不干铁中立啊，这是什么意思?」
「忆庭里终于一个正常的忆者也没了，全变成窃忆者了吗?」
「最后出现的是迷思，能量波动很像，还和浮黎一起出现。」
在一片声音里，虚陵十分意外地没听见曜青的骂声，祂刚刚仔细查过，确认了浮黎拿走的就是帝弓以及他诸多部下的记忆，里面大部分是曜青人。
最后，等其他舟灵们的声音渐渐停歇了，曜青才缓缓开口，语气甚至说得上平静：「那么，祂们是说这一起强制做成的「记忆」交易，报酬会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给予?」
虚陵：「是的。」
这听起来就像一句空话，但对象却是记忆星神浮黎，祂没必要在一句承诺上耍小手脚。
「那么驱逐忆者们吧，直到祂的报酬兑现。」曜青冷道，「理由就是他们窃取了仙舟重要情报。」
·
于是，仙舟联盟成立之初，第一件大事是规范仙舟生死之秩序，第二件大事就是全境驱逐忆者。
不过和大多数仙舟人也没什么关系，他们只发现一觉醒来，街边时不时就会看到的无面忆者尽数消失了。
此事的冲击还比不上建木残躯的迁移。
这是在「罗浮」破损的舟体将将修复完成后，曜青主持的第三件大事。
祂开通相关赈济工程，招揽幸存的罗浮人开辟新的法阵，将建木原本所在洞天用数十个空间幻阵隐藏了起来，确保无人能轻易找到它的方位。
如今仅剩残躯还未修复的建木无法动弹，只能任他们施为。
时间在仙舟人抛向战争遗迹的古锭间兜兜转转，一晃眼三百年就过去了。
曜青某天抬头，才突然发现，自己居然都学会了像罗浮那般，在文件堆里歇息了。
而仙舟在那为期数百年的阵痛中缓缓复苏，中途，某无名客还突然来访，找到了岱舆问要不要帮忙，岱舆当时怀疑地看着祂婉拒，只对祂说可别来添乱。
无名客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自己绝对包藏祸……不，好心，老老实实帮忙。
岱舆只给祂翻了个白眼儿，叫祂对着帕姆发誓，某无名客就不说话了。
说是这么说，但之后，星穹列车撞上了在外勘探路线的「玉阙」，还是在上面呆了一阵子帮忙。
在光年之外，八艘仙舟中受损最小的「苍城」和「方壶」仍在罗浮坠入的那颗红巨星星系不远处徘徊，以防不测。
更靠近星系的监察站一如既往地监察着星系内的命途力量涨落，联合舰队携域定义针在其旁，未曾歇息过哪怕一日。
这并非仅仅为了保全仙舟人，更是为了防止「丰饶」溢出，污染他界。
也曾有其他势力的人来此观测这旺盛的命途痕迹，仙舟并不阻止，但极其反感外人将那生命力旺盛到极致的星系叫做神迹。
直到一天，监察站检测到超规格未标记高能波动。
一瞬间，警报声在站内、联合舰队内，甚至远处的「苍城」「方壶」两艘仙舟内响起。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再试图记录和解析这种能量波，而是迅速撤退。
那道能量是从外界而来，直指红巨星星系！
在撤退时，有监察员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星系的方向。
他看见引力被弯曲，一道光矢如撕裂时空而来，在甚至还没来得及闭眼的一瞬间，整片，绵延数十光年的星系，他们观测了数百年的星系，就只剩下一片无尽的宇宙尘埃。
所有监测设备，包括以法界为架构搭建的观测系统，在这一瞬间都归为了沉寂。
从数百年开始，到现在一直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活性，在这一刻……
断崖式归零了——
作者有话说：浮黎：我也委屈啊，不把这记忆拿走等着它爆炸，把你们记忆库炸个稀巴烂吗？
事实证明不要当谜语人，当谜语人你做好事也会被打
第46章 巡猎 红巨星星系彻底死灭了，……
红巨星星系彻底死灭了, 那道光矢之后，没有一个活下来，不管是那名令使，还是罗浮。
这条消息从险些被波及的监察站传到「苍城」和「方壶」, 再从这两艘驻守舰如流光般传到所有仙舟, 所过之处无不惊骇沉默，犹如被按下了静音键。
曜青几乎第一时间去了「罗浮」引擎室, 里面的引擎在颤动, 在祂到来不久后，又慢慢归于平息, 而曜青能感觉到, 那一缕舟灵本体到意识之间的联系失去了常态。
没有如祂所想的被截断，而是本体联系的另一头变成了祂无法探查的“无”。
方壶：「……曜青，你还好吗?」
脑中至亲发来询问，这种时候，祂们也许最担心的是祂。
曜青：「祂……没有死, 祂的意识和本体的连接没有断掉。」
玉阙：「真的?」
曜青：「没有。就是没有。」
祂加重语气, 重复了几遍。
苍城轻轻开口：「那么祂……在哪呢？」
脑中一片寂静，舟灵们不敢开口, 在那种力量的冲击下, 祂真的能活下来吗？没人敢细想这个问题。
虚陵开口了，点出了这背后最关键的问题：「那道光矢是什么?」
最博学的玉阙开口：「不知道。」
经常跑到外界开采矿石的朱明也摇头：「从未观测到过。」
一个足以湮灭整个星系的新现象，它可能代表了某个势力的秘密武器, 也可能是某个命途力量的新型显像, 当然，也可能是……宇宙新诞生的法则具现。
一道光矢，材料还是太少了, 没人能够说清楚。
也就是说如果罗浮真的死了，祂们连最后的凶手是谁都可能找不到。
曜青不愿多想什么，祂确认了引擎一切正常后，便回到了政事堂，想召集高层们就此事开个会议，但打开政事堂大门时，祂却愣住了。
在堂内，祂常惯坐着的书案旁，那个如今依旧对准建木方向的窗台前，一个熟悉又极度陌生的人影伫立着。
对方出现得无声无息，背对着祂，面向建木的方向似乎在深思，那青蓝的火苗在其发尾燃烧。
应该注意到了祂的进入，对方转过了身，露出了和曜青记忆里相似又完全不同的面容。
熔金般的眼瞳如今倒映的不是眼前的事物，而是完全看不清的明灭辰星。
“……岚?”曜青几乎是颤抖着声音在说，但刚突出这个名字，祂自己都开始否认，“不，你不是他，你是什么东西?”
有和岚相似面孔的生物垂眸看向祂，视线若有实质。
“若以你记忆里的那个人为准，那他是我的一部分。”祂的声音带着些许杂音，似乎并非从嘴中发出。
“我是「巡猎」。”
祂说，似乎思考了会儿，在后面又补上一句，“‘老师’。”
曜青……曜青几乎难以回应什么。
「巡猎」，新的星神。几乎在那一刻祂已经明白了祂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