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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长生无期 ……

宁台星。

这颗星球是仙舟从一堆虫子的口中打下来的。为了彻底消灭无处不在的虫卵, 罗浮动用域定义针把这颗星球的地壳犁了一遍,彻底破坏了星球生态系统,因此,环境修复至今, 这颗星球仍是黄沙漫天、了无生机。

但经测试, 这里已经达到仙舟人最低居住水平,于是, 大批罪犯流放至此, 开始殖民。

三个月前,承生来到这颗新殖民球。

两个月前, 她让陆地集中的东半球化为丰饶绿洲, 以此获得了当地殖民者的信任。

一个月前,打探到类似魔病爆发的信息,她来到陆地稀少的西半球,寻找魔病患者。

半个月前,东半球爆发冲突, 人们哄抢绿洲的所有权, 该冲突很快上升至全球的暴动。

·

新芽破土而出,转瞬间便长成丰满的果实, 承生将其摘下, 送给骨瘦如柴的人们。

人们抢过果实,胡乱吞下,对她含糊不清地道谢。

承生摇头, 看着这里破败脏乱的房屋……如果几块板子搭建连缀的方块能够叫房屋的话。

“我记得东半球的绿洲已经足够养活所有人, 而且绿洲应该会不断向外界蔓延才是……”她看向周围的贫瘠的黄土,不禁皱起眉头,“你们怎么过得还这么艰苦?周围怎么还是一片黄沙……”

闻言, 一个人抬起头,说话间还不断往嘴里塞果肉,“够养活了?姑娘,你是刚来这里吧!”

“对哦,妹子,你还不知道,东半球那些大人物在收绿洲税啊!”

“哪里交不起税他们就把哪里的绿洲毁了,狗日的,没绿洲就没资源,没资源怎么交税!没交税哪来的绿洲!”

这群人不知道是眼前人带来了绿洲,承生不喜欢宣扬自己的名号,也对管理没什么兴趣,在告知东半球的殖民地领袖绿洲的情况后她便不多留意了。

丰饶之力催生的绿洲生命力极强,她以为会自然蔓延的绿洲足够养活他们所有人,这些殖民者也不需再为资源的匮乏而争抢。

但……怎么会这样?

她捏了捏鼻梁,便见眼前的人群大概是饿了太久了,跪坐在她身旁的果田边,吞噬着果实,一个还没咽下去下一个就塞进嘴里,手上还不断去抓刚生出的果实,速度之快,不断产果的植株都快要跟不上。

这么吃下去肠胃会受不了的,承生抿嘴,天人就算食量要比常人大一点儿,也不该这么吃,再说他们已经饿了很久,肠胃十分脆弱。

她伸出手,刚想制止越吃越多的他们,一人留意到她的动作,迅速把她推翻在地。

黄沙漫天,承生咳嗽几声,半眯着眼防止尘沙入眼,她伸手扇着空气,看着推她的人表情狰狞,其他吃果的人被吸引了过来。

他们看出了她的制止之意,拿起了房屋里遍地的钢筋铁板,恶狠狠看着她,转而威胁她变出更多果实。

承生直起身,啧了一声,她的目光看向果田之下,看似纯良、只不断生果的植株的根系开始暴长,仅需要一瞬,就能穿破土层将这群人从脚底刺穿——

但就在土地掀动的一刻,几颗子弹从远处打来,精准地穿透人的心脏,鲜血榨出,转瞬间,这群人就倒下昏死过去。

她迅速把将要破土而出的根压下去,抬头看向子弹来的方向,和一名身披斗篷的侠客对上了眼,对方右手正拿着把小型雷弩对准她的方向。

注意到她的目光,他转了一圈儿□□,啪的一声挂在腿上的枪带上,机巧般的手指在恒星的光照下和枪身一般闪耀。

“「丰饶」行者?”

游侠问她。

·

殖民者们发生暴动,宁台星上没哪处是太平的,发现自己的车驾被人恶意损毁后,承生只好请求那救了她一命的游侠捎她一程。

游侠瞥了她一眼,只叫她跟上,说要问大当家的意思。

她跟着人来到了一处避风洼地,里面几人或站或坐,和那游侠戴着类似的斗篷,遮掩身形,不远处停着辆车,有人站在车顶向四方望去,似乎在观察什么。

“小米子回来啦,怎么,找到你想收集的石蜕了没?”有人注意到了他们,跟承生前的游侠打着招呼。

“哎!你别说啦,毛都没找到!反而遇到一帮暴徒,浪费几粒子弹。”游侠长叹,回着话。

他们对话间,承生正悄悄打量着洼地的环境,突然感觉背后一凉,她下意识看过去,只见一双金瞳注视她,不冷不热,像在看无生命之物,恍然间,她觉得这眼睛有点儿熟悉。

“她是谁?”金瞳的主人没多在她身上停留,问带她来的游侠。

原本还有点儿吊儿郎当的游侠一下站直了,报告道:“我从暴徒手中救下的,仙舟罗浮人,志愿医士,「丰饶」行者,非殖民者。她的车架损毁,请求我们捎她一程。”

这气氛也太严肃了,承生听着都忍不住挺直了背,让她想起作随军医士的时候。

她拜托道:“诸位若是方便,捎我至最近的跨界信息收发站便是,我能自行联系仙舟方接应。我略有资产,届时定会报答恩情。”

她能感觉到,其他人向他们看来,视线带着好奇,不知是为她「罗浮」医士的出身,还是她「丰饶」行者的身份,毕竟这两者在这颗殖民星都挺少见。

「罗浮」的医士,那可是整个仙舟舰队里离神迹最近的一批人了,更别说还是个「丰饶」命途行者,全「罗浮」的人都被舟灵迁出去了都轮不到她啊。

“志愿医士?”

那个金眼睛重复这词,承生不愿多生事端,回答:“我是自愿来此地救助伤患的医士。”

他们便没再问,但承生感觉他们之间应有避开她的隐秘交流,之后金眼睛点了点头,同意了捎她一程。

在这星球每日的沙尘暴到来前,他们带她上了车。

游侠们的车外成梭形,寻常大小,但一进入里面就能发现别有洞天,完完全全可容纳十几人吃喝住行。

车上也有人,看着舆图,没戴斗篷,承生发现这群人果真不是血肉之躯,裸露的皮肤关节都带着明显的非人感。

空间折叠技术……偃偶之躯……

进了车里,这群游侠就摘下了外斗篷,三三俩俩地散开去做自己的事,没人刻意盯着她,这让承生自在了很多。

一个游侠给她递了一瓶水,在这沙化的西半球,承生很清楚这瓶水的珍贵,她感激地对游侠们笑了笑,主动询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她的能力并不局限于为有机生命诊疗。

游侠们摇头,一个人对她说:“你呆着就好,别想着用你那些神奇小手段,当家的不喜欢,我们也不喜欢。”

承生愣了愣,理解地保持安静,坐在车上的毛垫上默默观察他们。

很明显,那个金眼睛就是他们的“大当家”。

承生实在感觉这群游侠的脸有些熟悉。

沙粒拍打车窗的噼啪声逐渐减轻,看来每日沙尘暴已近尾声。

她听见了枪炮声和战火焚烧的声音,忍不住透过车窗向外看去,发现这辆车正顶着风沙疾驰,路过一处暴乱战场,有暴徒发现了他们,朝他们开火,梭车如游鱼穿梭,把暴徒们甩到身后。

“啧,烦人的苍蝇。”有游侠咂舌,手里发痒,看着很想下去大杀一场。

直到驶入稍微平静的地段,那金眼睛的当家才从驾驶室里走了出来,游侠们纷纷招呼他,金眼睛点过头回应,曲起腿席地坐在车壁边儿。

外边清静了点儿,就有游侠耐不住了,拿出一个骨埙,呜呜呀呀地吹奏起来,被人打了一拳说吹点儿喜庆的,这人又掏出个唢呐吹,险些没被其他人丢出去。

承生看得好笑,转眼注意到那金眼睛的当家也在偷笑,眉眼舒展,那种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她忍不住仔细打量他的脸,这张因人造肌肤显得俊美到有一两分异质感的脸,和记忆里一个稍显稚嫩的影像慢慢重合。

似乎意识到什么,她瞪大了眼睛,正好和对方冷峻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明显已经察觉到她在辨认什么了,周围的嘻嘻哈哈的游侠留意起他们的情况,也迅速收了笑意。

那承生也不隐瞒自己的猜想了,她开口说道,声音里不免带上一些震惊:“…你,您是帝弓?还有你们,是受冬眠永罚的那些将士…这怎么可能?”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低了下去。

周围静了一下,直到那位金眼睛的当家开口:“不曾想,近九百年过去,还有仙舟人认得我们。”

“…罗浮大人有一本极厚的纪念册,里面是舟灵们在各个时期留下的…仙舟人的影像。”承生说道,“我在里面见过你们的留影。”

还是从小到大各个时期的……

罗浮跟她说过,那时候曜青很兴奋亲手带出了一个将军,狠狠拍了好多照片。而能跟着帝弓的,都是各领域的顶尖人才,基本都在舟灵眼前晃过,留下不少影像。

舟灵们没事干时就会来翻相册,说道这谁谁谁为祂们做过什么什么。

当年为了减小影响,仙舟集中销毁过关于帝弓派的影像资料,但舟灵手中的自然没人去动。

“纪念册…”一位游侠倒着坐在椅子上,把脸撑在靠背上,她稀奇道,“原来祂们那珍贵的储存模块里还有仙舟人的位置?”

“大概‘记住’比‘遗忘’更有价值,林爻,你说是不是,还多了点儿推演素材不是吗?”带承生来游侠团的游侠接话道。

和舟灵们关系亲密的医士皱起眉,她不太喜欢这群游侠谈及舟灵时的语气。

不过也是,在被人刻意掩盖的历史上,这群游侠本就是叛逆者。承生曾在史书的零星字句里知晓,反对长生的帝弓派,倒行逆施的保守党,若非舟灵开恩,在那压抑黑暗的五十年暴力统治和惨绝人寰的「罗浮」大清洗后,他们就该死于审判。

“我们活下来是因仙舟人的求情。”她的表情太过明显,岚不用猜都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们遇到过太多类似的天人,谈及那段历史都是这样的想法,他只平淡地陈述事实。

“但你们的罪名也是舟灵特地掩盖过去的,祂们一贯仁慈。”

对对对,然后就是帝弓派不知好歹,不懂舟灵心意,一意孤行,犯下滔天大罪,才落得冬眠结局。

有游侠想翻白眼儿了,这样的说法他们还要听几遍?他们宁愿这帮新生代仙舟人把他们全忘了,也不想看到这样的说辞了,至少别舞到他们面前好吗?

但这当然不可能,拥有无尽寿命、日常上一休一的天人可太无聊啦,天性守旧的他们就爱翻旧账,恰巧人又多,活力过于充沛,游侠们随便上个网都能误入仙舟人历史键政现场。

刚好,帝弓反对长生的那段历史,黑暗、敏感、暴力,要素拉满,永远是键政圈最腥风血雨的疆场,一开吵楼层直奔七位数的那种。

而当事人只能说,多看一眼脑子就爆炸了。

这就是游侠团很多时候真不愿意和现代仙舟人交谈的原因,作为保守党/激进派/老古董/偏执狂/神经病/暴力狂,他们实在跟不上如今仙舟人的认知了。

冬眠之刑哪里算得惩罚啊,让他们困在这偃偶之躯中,清醒地活过这千年,看仙舟人一步步走到现在这破样子,才是那群舟灵对他们最大的惩罚。

“只是我实在想不通,虽然你们的反对在当时或许…情有可原,可你们自己究竟为何不愿接受赐福?”

哎?

游侠们看向她,倒少有仙舟人问这个,“你好奇这个?”

承生道:“你们能以偃偶之躯行动于世,定是舟灵的特许。那在长生社会已经成熟的现在,你们为什么宁愿在星海流浪也不愿回来领受赐福?”

偃偶之躯终究不及天人之身,她能发现部分游侠的卡顿反应和破损躯体,机巧的修复次数总有极限。

而游侠团的名号,仙舟人并不陌生,他们有刻意针对仙舟的嫌疑,至今仙舟论坛上都有人问为什么舟灵们不直接暗杀这群游侠?

现在承生知道原因了,而以她对舟灵的了解,这都不杀,她肯定舟灵们就是舍不得,估计还十分期待见到他们回心转意,回到仙舟领受赐福——

作者有话说:据野史记载,因为帝弓过于貌美,建木事发后,为了避免新生代仙舟人被其脸蛊惑,三观跟着五官跑,仙舟官方集中销毁了相关影像资料。

第37章 长生无期2 真的野史

“‘赐福’?指把同胞变成怪物, 兜不住了就把怪物流放到外面自生自灭?”吹乐器的游侠被她逗笑了。

“被流放的是闹事的罪犯……”医士皱眉,没跟着他们的节奏走,说道,“那你们也无法否认, 赐福让仙舟走上了强盛, 不到千年,我们甚至能和公司平等对话。这就是赐福和舟灵的功劳。”

“哈哈, 没人否认——以无数外族血肉堆砌的无上天国、永世乐土!妹子, 你该庆幸那些舟灵还贪着在外的声誉,杀的都是些公害, 不然, 我们的箭早就对准了你们!”

“居月。”岚出声,示意他冷静点儿,游侠哼了声,埋头鼓捣自己的埙去了。

他转头,对承生说:“你们不是我们的‘仙舟’, 再如何强盛也与我们无关, 医士。”

医士看着他,怔愣了一下。

她记得帝弓是曜青一手带出来的, 要舟灵亲手培养出一个人并不容易, 祂们眼界太高,几千年来也就寥寥几人能被祂们叫做学生,她算一个, 帝弓也算一个。

“您是曜青最优秀的学生, 将军,您该是最理解祂们的人。”承生道。

她看着他露出一个讥讽的笑,“理解?我当然‘理解’。”

大概是看她实在执着, 岚说:“医士,我理解祂们的逻辑,所以我更厌恶其结果。”

都执掌过一个文明的大权,没人会是傻子,他难道不知道接受赐福后仙舟能有多大的潜力吗?至于长生后带来的一系列社会问题?拜托,比起种族永恒,那简直微不足道。

长生种靠疯狂繁殖就能堆死太多文明。对内安抚镇压、向外侵略扩张,在银河里,能活下去的种族就是正义,不管背后有多么肮脏。

“所以,现在的仙舟只是一堆从龙骨就开始腐烂的船,和你们杀死的虫子、丰饶民、智械唯一的区别只是你们还没褪去最后的人皮。”外面突然传来轰炸声,冲击波让车抖了一下,游侠望向窗外,看着远处升起的硝烟,嗤道,“看来,人皮也快没了。”

像是什么词语刺激到了医士,她瞬间冷下脸,“慎言,游侠,这里流放的本来就是罪犯,暴虐就是他们的本性。”

“……”

“包括那些陷入疯狂的魔人?”游侠撑着头,“你是追踪这些人才来这儿的吧?想救他们,又怕被外界发现长生有害,只好隐秘行动?”

医士:“……”

她突然明白曾在军营里,曜青大人聊到最难缠的对手,说就是帝弓那小子是什么意思了。出其不意、一击毙命、直中要害,一点儿情面都不留。

他揭老底从不带前摇的。

都不用她开口,一个简短的沉默已经交代了答案。

游侠释怀:“看来你真是罗浮手下的医士。”

跟舟灵们确实是一个样子,无私又自私,虚伪得理直气壮。

梭车仍向前跑着,他们遇到次堵路,游侠们痛快地赏了那群恶徒几发,里面有个格外难杀,在游侠的准星对准其丹腑时,承生阻止了他们,她发现那人是魔病患者,要活的。

游侠们盯着她,她伸手保证:“罗浮为证,我能压制住他。”

游侠们看向将军,后者抬手切掉了那人的四肢,注视着承生变出藤蔓将人捆好,给人打了一针把人弄晕。

他们带上魔病患者再度启程,半时辰后这人自愈醒来,承生的藤蔓反手一扎,把人的心脏刺穿带出。

游侠们没忍住看过去,承生解释:“在濒死时,天人会先进入假死状态。而这些魔病患者会在这种状态下保持镇静。”*

只要丹腑没被彻底打碎,天人受多重伤都只能算濒死,包括心脏暂时离体,承生只担心下一个心脏长得太快,到时候心脏太多可能放不下。

游侠们你看我我看你,得出结论,以后得多补刀。

承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危险的东西,她的注意力全被这名魔病患者夺去了。

该患者没长叶子,身体素质得到了远超寻常天人的提升,自愈能力也是,四肢被切断,寻常天人至少也要几个时辰才能长出来吧,他半时辰就自愈好了。

其实,所有魔病患者的素质相较寻常天人都提升了。承生捏住自己的藤蔓,她不想这么想,但这就是事实,这些入魔者□□更强、力量更大、反应和自愈都更快、对环境的适应性也成指数级上升。

而这种变化是一种毫无征兆的剧变,他们的一切和正常天人相比,说是病变,实际上更像是一种……

进化。

“!”

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到她面前,把她吓了一跳,承生抬头看去,发现是那曾为帝弓的游侠。

“要到了,通讯站。”他对她说,医士愣愣地点点头。

游侠看向她束缚住的患者,垂眼道:“需要帮忙吗,医士?针对这些入魔者。”

医士捏紧拳头,摇头:“不,不了。这属于仙舟机密,我的一切行动也需要上报给……舟灵大人。”

游侠似乎并不意外,微微点头道:“一如既往,那你保重。”

车在西半球唯一的跨界信号收发站停下,这里早在暴乱中失去秩序,站内一片狼藉,沙尘满地。

但所幸,承生想要的也只是收发站里的信号塔,这东西比山都高,那群暴徒不至于傻到试图破坏,设备她自己有。

送到地儿了,游侠团们就收拾收拾准备走了,在走前承生突然抬头拉住他们。

“帝弓!你…你们还会回来吗?”她问。

回哪里?能回哪里?

仙舟?

游侠中有人撇过头不愿回答,也有人抱臂冷眼旁观。

被指名道姓的岚直视这个仙舟人,突然笑说:“也许,在你们彻底失控时,我们的箭会回来——以穿透你们的心脏。”

这算——什么回答?

原本肃然的游侠们闻言却接二连三地笑了,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可在场没一个人感到半分欢愉。

承生闭上眼,不再发问。天上的风吹起地上的沙,这毫无未来的星球,能把所有声音吞没,游侠们挥挥手,转身离开,如同几粒飞入沙中的雪,转瞬即逝。

「罗浮」医士拖着那假死的入魔者走进通讯站,打开设备,呼叫仙舟救援。

仙舟方很快回应,知道她身份后,他们说很快就有人来接应,请注意周围环境,远离危险,保护好自己。

大概怕她一个人会陷入惊慌,通讯一直没有断掉,那头的通讯员时不时就跟她搭话聊天。

他说自宁台暴动以后,他们从没想过里面会有人向外发送信息,接到时还挺惊奇。

通讯员感慨她有勇气跑这种地方来做志愿医士,不愧为丹鼎司司鼎。

——“毕竟这星球上,全是些恶劣到舟灵都放弃的罪犯。”

直到从援救星槎上下来,回到自己位于行星轨道上的医疗站,承生的脑子里,都莫名还回荡着通讯员这随口一句揶揄。

把人变成怪物,再把怪物丢到边缘去自生自灭……

一个随意把祂孩子抛弃的文明,真的还算文明吗?

承生揉了揉太阳穴,没再多想这些无用的问题,她还有魔病要研究,罗浮在等她的答案,上千亿的无辜仙舟人也在等她的结果。

手术刀割破腕间,她连忙挤出些血,然后滴进新抓来的魔病患者口中。

几乎是刚接触血液,患者身上所有伤口便迅速愈合,他猛咳了好几声,有一点儿血液顺着脸颊落下,渗进地板中。

承生皱起眉,看着金属地板慢慢蠕动了起来。

又多活了一个,她感到有点儿麻烦。

但她感到它想活下去,任何生命想活下去,本就没什么问题。

·

宁台星的暴乱结束于“绿洲税”推行人的死亡。一只长箭自虚空袭来,贯穿了他的丹腑,推行人当场死亡。

之后四处挑事的暴民魁首在一周内一一死于非命,乌合之众没了领头,瞬间如骨牌般溃散。

一个新的领袖被推上了台,是当年带殖民者们来到宁台的狱官。在颤抖下他接过了领袖之位,战战兢兢地开始治理这一片狼藉的星球,开通工程、提供就业、赈济灾荒,他似乎在惧怕着什么,所行所做居然都称得上好事。

宁台星慢慢走向稳定。

当罗浮忙里偷闲,无意间翻到各殖民地的情况记录时,才发现宁台的民意居然过了及格线。

也就是说,这颗星球上有一大半的人都认为自己的生活过得下去了。

这倒是稀奇,那帮给祂上了好几个debuff的流民暴徒,居然还能治理好自己。

祂唏嘘几句,刚把页面关掉,黑幕系统滋滋两声,就跳出一个警告:

[长平洞天有人无差别攻击路人,伤及百余人。民意-3]

罗浮:“……”

系统又滋滋两声,又又一个红色事件蹦出来:

[潼关中枢有人手持家中炊具,聚众滋事,响应者众。他们在诉求什么,但似乎并不信任您。

—他们疯了。(民意-10)

—我们也许能和平解决。(民意-3)]

罗浮:“………”

点掉通知后还没完,滋滋的警报声听得人脑壳发麻,又又叕有红色事件蹦了出来:

[栖霞洞天大批员工罢工,他们呆坐在工位上,什么也不干。

—强制他们上班。(民意-12)

—他们想要什么?(民意-6)]

罗浮:“…………”

祂点了第二个选项。

[不知道。他们说一切都没有意义,什么都不想要。

这些人仿佛失去了色彩。

—这可真奇怪,让他们先回家吧。不过放任下去似乎不太妙。(民意-1,社会学+648)]

罗浮:“………………”

祂也要失去色彩了。

大概是祂默然了太久,久到祂身边的侍从都察觉到了不对劲,担忧地看过来,“大人,出大事了吗?”

罗浮摇头,揉了下突突跳的太阳穴,祂只是不解。

祂看着黑幕系统里稳定增长的科技点,不断更新的舰队,亲自监督、透明公正的上升通道,早就爆表的食物和资源产出,以及手操到完美等级的数十洞天。

再看看有空缺岗位但死也不去就业的失业人员、莫名其妙就会不断上升的犯罪率和不断下降的国民幸福指数。

祂只是有那么一点点不解,真的,一点点。

祂抬头,问身边的侍卫:“我、我们,对你们不好吗?”

侍从愣了一下,低下头不敢回答。

当然,罗浮也没有丧心病狂到刁难一个小侍从,但祂的不解实在难以消除。

不愿遗忘,祂们便构筑长灯;害怕死亡,祂们便寻求长生;贵胄欺人,祂们就铲除其身;担心觊觎,祂们便架起武器。

认为生活压力太大了,上一休一每日工作八小时,休假都以年为单位,五险一金和兴趣补助基金都是祂们直管,住房人均三十平,凭户籍便可直领。

永世乐土。祂们揽尽宇宙所有欢乐,让炮火永远无法到达仙舟的天穹,祂们确实在朝这个方向不断努力。

可为什么,他们还要闹?

他们到底还想要什么?

看着黑幕中噔噔噔铺满整面的红色警告,罗浮真的无法理解。

“大人……何不去长乐天走走。”侍从开口了,小声说道。

“我每周都抽了两天在各洞天视察,还能看什么?”罗浮气笑了都。

“不,不是视察。”侍从闭上眼沉沉说道,“大人,我只是想说,您休息一下吧。”

他央求道:“您已有几百年没放下过公事了。去休息,什么都不做。像寻常人一样闲逛一下,寻常人那样,好吗?”——

作者有话说:*天人假死状态,捏他植物假死现象,私设。

联名没抢到[爆哭][爆哭]

第38章 虚无 “所以大人您就在这里………

“所以大人您就在这里……呃, 蹲守?”

长乐天。

这个新修的洞天如它的名字般,长享安乐,很多人都爱来这个还充满活气的地儿,偷闲娱乐, 好不快活。

丹鼎司的丹士长也不例外, 在撰写完自己的医书手稿后,长桑特地给自己放假, 来这里买点儿小零嘴。

然后就注意到了蹲在长乐天角落里……呃, cos蘑菇的罗浮大人?

她上下打量罗浮带着帷帽、还要打把伞蹲着的样子,有点儿不明白这是个什么造型。

古国复古风尚?

“嘘——别叫我大人。”罗浮朝她伸出一根手指, 长桑只觉得祂能撩起那一堆遮纱, 把手指伸出来还是挺不容易的。

“什么蹲守,我只是在这里不引人耳目,默默观察。”

“那您这是什么打扮?”她实在有点儿不敢恭维。

“这不是怕被认出来嘛。”罗浮注意到已经有人看过来了,连忙把人拉到自己伞下头来,“我都蹲这儿了怎么还有人看。”

长桑:“……”

她有些难绷:“您这就差把棉被裹自己脸上了, 谁都想瞅一眼儿。”

不过不被认出确实是有用的, 她打量了番罗浮的新形象,实话讲若不是她对舟灵的身形过于熟悉, 估计也认不出来。

“所以您到底为什么在这儿?”她十分不解。

“考——好吧, 休息闲逛。”罗浮脱口而出,在中途又硬生生改了说法,只觉得“休息闲逛”说得真的嘴烫。

休息?

闲逛?

长桑看着祂全副武装的样子, 彻底沉默了。

随后祂就被长桑拉倒成衣店换了套寻常衣服, 随便带了个灰斗篷遮掩身形和面容。

“这样真没事?”罗浮看着镜子,还是有点儿迟疑,祂是真怕被认出来后闹出麻烦, 黑幕系统上的警报声可还没停下去,如今仙舟上是真的草木皆兵。

“放心,仙舟上像这样,‘简单’遮掩面孔的怪人多了去了,没人注意。”长桑肯定道。

那祂的帷帽和伞不也一样?罗浮想这么反驳,但明显长桑似乎更精于如何跟正常人打交道,于是祂默默咽下疑惑。

估计怕祂灵光一闪又搞出什么奇葩活儿,长桑很积极地担任了导游一职,带罗浮去参观祂自己身上的小洞天。

长乐天。

罗浮在舰船规划里扒拉出关于这个小洞天的些许信息,一个普普通通的聚居洞天,每年产出平平无奇,幸福指数将就及格,民意……

“?”

还没等祂看完,长桑就推了推祂,让祂注意看路。

罗浮抬眼,这才注意到自个儿不到三步就能和一柱子亲密接触。

这柱子不会让开祂吗?

哦,不对,平时都是开着路线规划自动走的,今天休息,依侍从的建议最好自己走路。

好困难。

这些孩子怎么做到随时避开障碍物走路的。

“大概我们走路时真的看路。”长桑捂头,觉得自己留了个心眼儿来做导游真是太对了。

“……老师啊,您有多久没出来走走了?”

罗浮摊手:“五百六十一年两个月零五天,不过我每周都会抽两天视察所有洞天情况。”

自曜青在外吃出分子刀片后,至少罗浮本舟是没怎么用肉身在外面走动了,但这不意味着祂对外界的掌控力下降。

黑幕系统足够祂观察仙舟上的各个角落。

“您的视察指在您的视界里看各个洞天出没出乱子?”

仙舟人只要不傻,都知道舟灵有特殊的视界来查看仙舟上的所有地方,堪称无处不在的监控天眼,不然祂们也无法监督并把控社会的方方面面。长桑自然也清楚。

“难道还不够吗?”罗浮歪头。

长桑叹气,没法回答,对永远保证着社会秩序和公正的舟灵来说,祂们还有余力去关注洞天级别的情况,已经很足够了,没人有权指责。

但对现在的仙舟人来说,这远远不够。

她拉着罗浮,往人群中走去。

要说长乐天什么最好,看长桑大老远从丹鼎司跑到这儿就能知道,自然就是里面小吃摊上的零嘴最好了。

罗浮被人带着简直一步一停,祂还没分析出上个摊子的“红油嘎巴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下一个摊子的“古楼子”就糊了祂一嘴。

千层薄饼间夹着奶味儿十足的浮羊肉,胡椒豆豉酥油撒在饼皮外面,被烤得又脆又酥。

但罗浮指出:“这肉没熟。”

“哎呀,古楼子就是要羊肉半熟才有嚼头啊!”长桑叫到,认为祂简直没品。

这算有品?加胡椒豆豉再熏烤就是为了压住羊膻味儿吧。

罗浮质疑,不过看周围的孩子吃得都很开心,祂也只好引而不发。

祂跟着长桑从街头吃到了巷尾,罗浮几次去盯长桑这孩子的肚子,简直无法想象她是怎么吃下这么多东西还一点儿没事的。

祂吃几口就不想动了,消化这些垃圾食品真的太费劲儿了。

“……在您眼里只有清水煮白菜算健康?”长桑问祂。

罗浮正经回答:“当然不算,这种能量太低了。说实话进食的能量转化率太低了,哎,如果要补充能量,直接打营养液最好。”

“咦,您这话还是小声点儿吧,别人听了都翻白眼了!”怕祂引起众怒,长桑连忙拉着祂离开原地。

罗浮:“……”

他们又去了不少地方,有古玩店,可里面的物什在罗浮眼里年岁还没祂零头大;去花卉市场,尽是些百年前就看腻的货色;去戏院,老掉牙的唱词差点儿把罗浮哄睡着了。

最后他们坐在长乐天中心的广场上,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罗浮实在不明白这一天的闲逛到底在逛什么。

“很无聊吧。”长桑拿着甜到发腻的糖人,提前祂一步说道。

罗浮无法否认,祂支着头看着来来往往的游人,他们脸上的空洞比一舟一人来说只多不少。

可他们仍然保持着年轻光鲜的外表,生命力和十几岁的年轻人如出一辙,甚至随便一个仙舟人,经过不到一个月的训练,都能上公司举办的银河运动会上拿个奖项。

但他们没有半分与这皮囊相符合的活力。

“而这还只是在长乐天,老师,您身上算得上最年轻的洞天里。这里面住着的,大多是些一两百岁的小年轻。”长桑说着,语气平淡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