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宁愿你们恨我。”罗浮沉默了很久,突然垂眸说道。
但长桑摇头,“可老师,连恨,我们都没有力气了。”
长椅旁,花型吊灯明明灭灭,它似乎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亮。
这灯是曜青家孩子培养星槎种子时搞出来的副产品,罗浮还记得那群孩子发现花开时新奇激动的模样。但现在,这种模样似乎已经被人彻底抛弃,落入祂们眼中无数遗弃的冗余数据中。
夜深了。
有人来到了广场中心,围坐成一圈,一个人起身,激动地宣扬着什么,那股劲儿多么有感染力,罗浮都打起了精神,竖着耳朵去听。
他在讲“死与苦”,幸福的死亡,自由的痛苦,美好的湮灭。
他说一句,周围的人就捧一句,夹着不少笑话包袱,逗得人哈哈大笑。
人群骚动,大家似乎都活过来了,叽叽喳喳围了过来,罗浮和长桑原本还空荡荡的地方都挤满了人。
不过没讲到一半,地衡司的人就来把人带走了,说未经报告私自占用公共资源传播不良信息,把人带去了批评教育。
罗浮就呆坐着看着人群聚又散,仿佛无事发生,荒诞又难以理解。
长桑摇摇头,带祂回去,说遇到了那群黑耀教团的,倒有些意外。
“黑耀教团?”罗浮不解,祂没在黑幕系统里见到这一个派系。
“啊,您不知道啊?”长桑还有点儿惊讶,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不对,您不知道也正常——只是一群不知从哪里跑来的人,就像刚才那样四处宣扬些自己的思想。也没个统一像样的组织和成员,只是见的多了,大家就给他们取了个名字。”
“他们经常宣扬那些,‘死亡才是赐福’什么的?”罗浮问。
“也没有,只是今天的主题是‘死和苦’吧。”长桑摇头,“他们什么都说,前几天还看他们在其他洞天里宣扬长生太美好了呢。也不知道在干嘛。”
很多人都觉得他们是「玉阙」云饴川里跑出来的「欢愉」乐子人,因为他们演讲完毕都会说一句“黑耀在上”,大家就叫他们黑耀教团。
至于黑耀是什么,他们目的是什么,还真没人知道。
罗浮看着长乐天的人一一离开,街道在夜下归于沉寂,才默默转身,跟着长桑回到了府中。
·
次月,罗浮和公司达成合作,祂找来了几个混沌医师常驻仙舟,可一年过去了,祂觉得这群医师来了后情况变得更糟了。
仙舟人先不说,这群医师好像都要进去了。
无奈,祂和玉阙一起,又联系了几个仲裁官。
不久,仲裁官们应邀来到仙舟帮忙,庄严地保证一定清除一切失衡现象。
然后一个月不到,威武的仲裁官们和阿巴阿巴的混沌医师们打了起来,罗浮忍无可忍,把他们都丢出了仙舟。
身体先飞出去,脑袋还没跟上的部分混沌医师咕噜咕噜滚到祂脚下,给祂加油,为祂打气。
“相信你们,一定能摆脱虚无!我们豆浆生梨!”
罗浮一脚把他脑袋踢出去跟他身体团聚了。
祂转头投诉了公司的业务能力,重点表示“混沌医师”毫无用处。
混沌医师因差评爬了回来,他们说还有一计,轻易他们不会告知旁人。
罗浮半眯着眼问什么。
混沌医师指着自己道:“成为混沌医师吧,我看您的同僚曜青阁下就很有天——”
罗浮再度把他们轰出了仙舟,连头带人。
可还没来得及为祂请这些傻逼花的冤枉钱哀悼,黑幕系统的紧急警报声就把祂吓了一跳。
虚陵发来警告:「往生司记忆凝练机被人蓄意破坏,记忆灯中枢系统受损。」
「我已切断中枢系统与全部子系统的联系,但预计仍有数十亿人将遭到影响,请各舟迅速响应!」
「警告:请各舟迅速响应!」
第39章 虚陵 事起
几乎是在一瞬间, 不论是在办公工作的,还是在网络冲浪的,所有在运转的电子设备就在这一瞬间关停了原本的程序/网页/游戏……
一个仙舟人十分熟悉的形象接管了所有公共网络与通讯设备。
圆峤。
祂代表所有舟灵发出警示:「虚陵」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外部恐怖袭击,导致部分仙舟人出现严重生理不适反应。为稳定秩序、减少损失、排除外族恐怖分子, 现舟灵将切断所有公共网络与通讯设备, 仙舟人如遇紧急情况请拨打舟灵热线,祂们会迅速做出反应。
重复了十多遍舟灵热线后, 圆峤写了个小程序, 让它反复播放危险自救指南,祂暂时退了回来, 向其他舟灵报告:
「记忆灯中枢受损信息已封锁。」
罗浮回:「好的。@全体成员, 受灾人员排查如何?」
平时几乎可以同时回答的舟灵们这一次却回应寥寥,罗浮问了好几遍,最后曜青忍不了了,对祂说:「够了,罗浮, 没人想播报。」
罗浮闭上了嘴, 看着黑幕系统上的警告陷入静默。
虚陵隔了几分钟才传来信息,祂发现部分仙舟人记忆灯故障后, 失去理智, 疯狂攻击身边人。
巨量记忆的涌入或丢失,提前引爆了他们身上的魔病。
祂揉了揉头,把在外研究“魔病”的承生召了回来, 内部网络没被切断, 她自然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神色严峻。
“大人……”
罗浮打断了她的话,直接问:“你所谓的魔病现在有救吗?”
承生睁大眼睛, 说不出话。
罗浮再问:“那些魔病患者有哪怕一个恢复正常了吗?不管用什么方法。”
承生咬牙说:“但是大人,我发现他们不全是……”
“你只需告诉我,他们还算是正常的、有理性的、能够听懂我说话、不会乱攻击的‘人’吗?”罗浮再度打断她。
祂死盯着承生,一舟一人陷入一片死寂,承生全身颤抖,她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但罗浮也不需要她回答,她不能肯定就足够给祂答案了。
于是祂对玉阙说道:「启动自律型金人,输入指令,所有表现出攻击性、非人形态的“怪物”,一律视为恐怖分子,就地清除。」
玉阙:「……收到。」
罗浮:「朱明,工程队?方壶?苍城?」
朱明:「已到达「虚陵」往生司,正在全面修复损毁设施。」
方壶:「灵差们已由我接管,我在安抚民众。」
苍城:「物资已发放。」
祂再戳曜青:「曜……」
曜青:「我知道要做什么,我在带兵返航。」
罗浮松了口气,正要出去召集官员,就被人拉住衣角。祂转头,对承生皱眉。
“大人,您要对那些受灾人员做什么?”承生问。
“……清除不稳定因素。”罗浮说。
“他们是因刺激才发疯的!”
“但现在没有办法让他们恢复正常!”罗浮甩开她的手,“那就入魔必诛!”
没有时间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伦理问题了,祂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了一群亟待命令的官兵中,祂指挥在舰军队封锁各大港口和交通线路,驱赶民众待命家中。
受灾人数最终清理出来了,和虚陵预计的差不多,记忆灯中枢仅仅混乱的那一微秒,八艘仙舟约六十二亿人的记忆灯因此故障。
更要命的是数亿人突然失去理智的狂化。
[民众们很害怕,他们目睹了自己的亲友变成怪物,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信任谁。
—我们可以控制好一切,他们不必知晓,我们能够解决。(民意-20,社会学+1248)
—承认吧,长生的副作用。(民意-25,社会学+2536)]
罗浮头一次什么都不想管,把黑幕系统给出的警告关掉,祂看着不断减少的人口单位,突然有点儿喘不过气来,明明祂也不需要呼吸。
明明是祂下令歼灭所有入魔者的。
明明之前,祂们不会为这些数字的变动而逻辑混乱的。
虚陵传来消息,记忆灯中枢修好了,不到一时辰,但仿佛过了几十个琥珀纪一样长。
圆峤问祂:「还要控制公共网络与通讯系统吗?」
罗浮回答:「控制,还没结束混乱。」
反而,祂们谁都知道,混乱才刚刚开始。
这种凝固的氛围多久没见了,罗浮干脆关了呼吸系统,驱赶走了所有碍眼的侍卫官员,让他们自己忙自己的去,别站在祂面前挡着视线。
可刚一抬手,一个人扑了过来,他长出多余的肢体,拿着本该保护祂的武器向祂批来,其他人连忙压制住了他。
罗浮听不清他在叫骂什么,他似乎多长了根舌头出来,还不适应,发音如野兽嘶吼,其他人夺去了他的武器,他就用尖牙刺破祂的皮肤,刺入祂的骨髓,死死咬住祂的右手不放。
其他人很为难,他们甚至能打晕人,却分不开他和祂。
罗浮叹了口气,尽力伸平手,对另一个侍卫说:“砍掉。”
侍卫握着长刀的手在发抖,一点儿看不出是经过层层筛选到祂面前的。
“砍掉!”罗浮命令道。
祂没那么多时间在原地等待!
闪烁蓝光的阵刀落下,把祂的右手连骨砍断,鲜血从动脉喷射出来,罗浮有点儿可惜弄脏的木地板,又得换新的了。
祂拿布条随意把切面包了起来,暂时止了血。这里不适合办公了,祂让金人来这里处理怪物,而祂本人抛开所有人,消失在了原地,去找其他清静点儿的地方。
可再度凝聚身形,罗浮却发现祂来到了长乐天。
这是在干嘛?
路线规划系统也紊乱了?
祂不解,垂眼见到断掉的右手已经长了出来,沾满血的布条没了支撑,摇摇欲坠,罗浮把它握紧,干脆走路去目的地。
现在是正午时分,平日,长乐天应该有不少罗浮人晃悠的。长生种做什么都很懒洋洋,仙舟人已经习惯了一个半时辰的午休,慢吞吞吃完饭、溜达几圈再睡个午觉,总之很悠闲。
但现在除了一些维持秩序的官兵,就只有零星几家没被关停的店铺里还有几个人。
周围很安静。
舟灵漫无目的游荡着,大半脑子在处理着黑幕系统上的繁杂事务。
“咚!”
额头传来了疼痛感,祂抬眼,发现自己撞墙了,祂还是没学会一个人走路时看路。
嬉笑声从身后传来,罗浮瞥眼看去,发现一个拿着玩具的小孩儿坐在地上,嘲笑祂在大马路上撞墙。
太可恶了吧,不提醒祂前面有墙还来嘲笑祂。
罗浮恶狠狠地想,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翻出一块儿糖给这小孩儿,问她:“你父母呢?”
小孩儿乐滋滋地接过糖舔,但问到父母,她就撇嘴了,气鼓鼓的模样。
舟灵哪怕蹲下身,也比他高一个头,她就仰着脑袋说:“被大铁块带走了!奶奶说他们要去舟外旅游!不带我!坏坏!”
罗浮还保持着掏糖的动作,闻言突然噤声了。
孩子依旧舔着糖,举着玩具给祂看,不知道这个看不见脸的大人为什么突然不动了。
“囡囡哎!”
一声着急的呼喊从不远处传来,还没闭门的杂铺老板叫着人,着急忙慌地冲了过来,看到小孩前面的人她愣了一下,唤道:“罗、罗浮大人……”
看着最多二十岁出头的杂铺老板惶恐道:“抱歉啊,大人,我忙着关店,一转眼这孩儿就跑远了,没给您添麻烦嘛……”
孩子被她扯着肩膀拉到了身后,她插在一人一舟中间,挡住了罗浮的视线。孩子还不明白发生了啥,抓着她衣服探出脑袋,望着人:“奶奶?萝卜?”
罗浮起身,摇摇头道:“没有,囡囡很乖。”
“囡囡很乖!”小孩儿重复了遍,笑嘻嘻的,“萝卜大人说的!”
杂铺老板尴尬了,下意识想解释什么,但被罗浮打断了,祂摇摇头说:“快回去吧,现在外边儿不安全”
杂铺老板迅速带着人走了,没有半点儿犹豫。
罗浮想目送她们,但发现杂铺老板在祂目光下非常不自在,便收回了视线。
转眼间,视线里出现了一抹金色,祂下意识伸手去接,细软的花瓣落在了祂手心。
是建木花粉。
祂抬头望去,遮天蔽日的建木树冠在空中摇曳,向寂寥空无的舟体落下无数金花,如雨如泪。
“你到底想要什么?”罗浮喃喃自语,祂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祂们可以给予很多东西,物质、荣誉、快乐,满足无数人的需求和欲望,可为什么会这样?
祂回到了自己的舟灵府,这座在一千七百六十八年前,由祂醒后的第一任洞天之主赐予的府邸,经过几次翻新还矗立在原地。
近五百多年,祂都更常住在政事堂,如曜青打趣那般,就立在案牍边不动弹,连祂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有这么一座放在仙舟上都能称一句老宅的府邸。
因不明白祂的喜好,数次翻新工匠们都不敢随意改动布局,府上和千年前别无二致。
一名常驻打扫的侍从见祂回来了,还颇为惊讶,罗浮让他自个儿去做事,别来祂身边晃。
但侍从请求祂看一份未拆封的手写信,说是打扫书房时翻出来的。十分古老的信件,信纸做了特殊处理才没有损毁,他不敢自己私下处理,本就焦虑怎么找舟灵大人询问呢,大人居然自己回来了。
他说得恳切,看一封信也不耽误事,罗浮便让他把信呈上来。
信被侍从用保护凝胶封起来了,他着急忙慌地解封,双手捧到了祂面前。
真的是一封极其古老的信件。
没有输入代码启封,也没有基因锁,罗浮还有些不习惯地轻轻扣开那干瘪的封泥,展开了这封不知道哪儿来的信件。
侍从紧张地站在一侧,注意到他没见过几面,但每一次都给他留下极威严印象的舟灵大人,在快速浏览完信件后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呆滞。
祂的眼睛似乎涣散了一瞬间,向后倒去,跌坐在椅上。
侍从猛地感觉自己脖子绽出寒意,全部内脏都被翻了过来。
“大、大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自己脑袋不保的侍从颤颤巍巍不敢动。
但罗浮没精力去管他了,祂轻飘飘把人挥退,捂着头说不出一句话。
黑幕上的点点星芒在祂眼前的虚空中闪烁,无数星球成链状铺开,拱卫着中心八艘仙舟。
不老者的桃花乡,无数文明曾用艳羡的目光赞许祂们的小船,认为那就是人间的乌托邦。哪怕是公司,也不得不承认仙舟诸多洞天就是银河最宜居城市。
祂们治下,就没有痛苦与悲伤。
所以祂始终认为,这就是文明的归宿。
罗浮抬起手,穿过黑幕,将仙舟的影子拢在手心,手指过处激起层层涟漪。
但现在,不,该说是祂的仙舟还远未成熟,还只是一个从愚昧和战火中将将脱身的孩童时,就有人向祂指出:不,你的桃花源是虚假的。
那封手写信就是罗浮遇到的第一个洞天之主留下的那封遗书,罗浮几乎都快忘了那个人的模样,更从未想过,他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再度出现在祂面前。
毕竟,他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洞天之主罢了,千百年来,他不是最优秀的,也不是最差的,只是幸运地成为了罗浮在漫长的休眠后醒来遇到的第一个,于是在舟灵那庞杂的记忆里有了那么一丁点儿印象。
可就是他在极早极早,早到连罗浮自己在当时都不能百分百预测现今仙舟状况时,他在遗书里提醒祂需要留意。
他说他早在祂的眼里看到了那个美如桃花源的大同世界,那个他也心生向往的世界,那个……“现在的仙舟”。
于是他预言:当您眼中那个幸福的桃花源彻底实现时,我们的生命反而会就此彻底凋零。
[罗浮大人,我们以“舟灵”称呼您们,因您们正如有灵之天地,而仙舟人的天地即是他们永远无法剥离的舟体……
您们博爱、慈怀、友善。但可惜,您们的思维有如星斗运转,精确、庞大、伟岸,人不可想象更不可触及。
所以您也无法理解,被天地庇护的是亿万万颗会跳动的心,而非您眼中不断跳跃变化的数算。
您爱我们。可您的爱只有那无缺的满足和永恒的存续。但我希望,您的爱还能容纳一点属于人的东西,比如给我们在痛苦、失去、以及不完美中追寻自我的权利。
……
您的孩子景思州]
玉阙发现了异常,来问祂:「罗浮?你在做什么,怎么突然调用这么多算力?」
罗浮难得有些疲惫,回答:「评估。我想彻底评估现在的仙舟。」
说着祂叫了虚陵,让祂开放权限,提供自仙舟启航后的所有历史记录。
虚陵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罗浮干脆同步了这份遗书上的内容。
舟灵一向混乱嘈杂的共同意识中,突然陷入了一瞬间的静默。
罗浮说:「我想知道,我们一开始的思路,是否就已经出错。」
罗浮:「圆峤,解开一部分网络与通讯控制吧。」
在圆峤回复前,曜青先开口了:「我们本该早一点儿知道。」
祂的语气很不对劲,罗浮心里产生一种不妙的预感:「曜青?」
祂说:「没事,罗浮,我只是突然发现,一切都已经晚了。他的反对是对的,我……我会试着去补救一下,但我直觉已经来不及了。」
几乎在转瞬间,祂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但罗浮的不详感还是挥之不去,“直觉”一词对祂们来说并不合理,祂们所作所为背后都有精密的逻辑支撑。
可随后再任祂怎么叫曜青,对方都不再回应,罗浮只能从黑幕中看见祂一直在指挥远航的舰队急速赶回仙舟。
希望只是太多冲击,让曜青逻辑有些混乱吧,罗浮难得在心里徒劳地期许。
圆峤在一片诡谲的气氛中默默回应:「我已开放部分公用网络与通讯,但言论监控力度依旧开到最大值,尽量排除一些敌对分子的恐怖言论。」
罗浮:「好。」
祂尽力压下心中的不安,打开了之前搁置的事件条。
[……
—我们可以控制好一切,他们不必知晓,我们能够解决。(民意-20,社会学+1248)
—承认吧,长生的副作用。(民意-25,社会学+2536)]
祂按下了第二项。
第40章 军队 罗浮的头发又长长了……
仙舟陷入了一片混乱。
隐瞒了百年的秘密被轰然揭晓, 人们惊骇恐惧于自己可能会变成怪物的命运,也有人趁机起事,挑拨离间,拿着不成样的武器, 试作兵祸。
原本, 在舟灵全方位军队的情况下,内乱本该打不起来的。
直到曜青传来信息——
[……数舰队哗变, 违抗命令, 冲向千眸黑洞区集体自杀。]
曜青说一开始祂试图控制舰队方向,强行让他们回到正确航道, 他们反而因此直接破坏舰队引擎, 让其失速坠像黑洞深域。
祂手下有一大半军队选择自毁或抛下武器,不愿战斗。
罗浮心中不安的巨石瞬间爆炸,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灌入祂的心间,像是被污浊的洪水浸没全身。
是曜青的情绪,祂发来了一条请求, 请求彻底销毁情感模块。
祂深吸一口气, 抛下批了也没什么用的公文,跑到了「曜青」上去找人。
祂调用管理员的权限搜索着人, 最终却在「朱明」的流霞轩, 抓到了坐在地上呆呆望着天的曜青。
禁足令在外,现在的流霞轩空无一人。
罗浮冲过去把唯一还在的舟灵拉了起来,语气难得完全失去了平淡, 祂几乎想直接把曜青丢回引擎重塑一遍。
“终止指令!我驳回了你的销毁请求!”祂的手指几乎牢牢掐进对方的手臂, “曜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曜青被祂带得踉跄一步,最后才反应过来, 缓慢地说道,“我只是,我只是想找回自己原本的理智。”
祂说的话近乎梦呓,祂们靠得太近了,罗浮能完全地感到,那如黑泥般的潮水自核心涌来,托着脚和腰让人难以跋涉哪怕一步。
“罗浮,同意我吧,销毁我的情感模块。”曜青的声音就从那看不清的水底漫上来。
“你是军队的元帅啊!”
“对,正因我是元帅,所以更要清除那该死的情感!”曜青吼道,“罗浮!我甚至做不到控制一支舰队!”
每一次,作为拥有最高攻击权限的舟灵,每一次死在最前锋的都是祂的孩子。
每一个走到祂面前的将士都对祂慷慨激昂地说为了仙舟,然后转瞬间化为一摊苍白无光的骨灰。
而如果那一句“为了仙舟”都成了谎言,他们的牺牲算什么?
在冲向黑洞的前一刻,那名将军对祂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深爱您,但我不知道我们是否真的在为您作战,大人。”
他们看到了那轮高悬的黑日,如此温暖,如此……寂静,兴许会给他们答案。
仙舟人用血与泪涂满了祂的骨肉,最终只剩下绝望的死寂。
过去,这份绝望或许能被不断的捷报冲淡,那现在呢?
祂连一支舰队都无法控制的现在呢?
军队失控后,曜青就发现自己无法下达任何指令了。
祂做不到。
祂该怎么面对那些把性命全部交给祂的孩子!他们有的家里甚至只有他一人!祂又该怎么跟那些孩子说,他们的亲人因我而死,死得毫无意义!
销毁情感模块,是祂最后一丝理智做出的决定。
罗浮的声音陡然拔高了:“所以你想因噎废食?荒谬,一开始你最看重情感的模拟,现在还是你最想把它丢掉!”
祂再次逼近一步,直视那一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得极其空洞的眼睛,“看着我,曜青,你想变成一台可笑的杀戮机器?就像我们第一次醒来,杀死的那些反叛金人一样?看着我,曜青!你想变成那样吗?!”
白发的舟灵退了一步,但被暴怒下的至亲给拦下了,祂第一次有了颤抖的冲动,一丝恐惧取代了无尽的疲惫,在祂心底蔓延。
祂要崩溃了。
“那我该怎么办?罗浮,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罗浮穿过双臂弯间将曜青揽入怀中,脸颊贴近脸颊,“承受它,我会和你一起承受这份痛苦。仙舟不能没有你——曜青,就当为了我的私心,我不能没有你,好吗?”
·
罗浮找到了忙到腿不着地的朱明,后者带着曜青去岁阳堆里转了一圈,最后给了祂们几只梦貘。
没有岁阳愿意吸食曜青的情绪。
罗浮让受损情况较轻的方壶暂代元帅之位,统领剩下的军队,曜青则先退居后勤稍作修养。
所幸,祂在「曜青」上扒拉出一个还呆着没走的混沌医师,把她跟梦貘一起打包给了曜青。
祂亦暂时留在「曜青」,辅助方壶接手军队,更是尽量多陪曜青一段时间。
罗浮把自己办公的地方挪到了祂旁边,尽量盯着人。
可能是离开了刺激源,也可能是朱明给的梦貘和那个混沌医师太过有用,在罗浮的观察下,曜青的逻辑逐渐稳定下来了。
至少祂渐渐不会在处理事务时突然宕机,或者试图偷偷找虚陵大规模删掉自己的记忆模块。
虽然大半时间祂们之间依然沉默,没有任何对话,只是各自处理着那堆从来不会消减一点儿的公务,但罗浮注意到,曜青的状态开始稳定,甚至慢慢回到过去的样子。
祂偶尔会对混沌医师开出的医方做出怀疑,甚至会偷偷倒掉所谓的抗虚无药剂,也会把自己埋在梦貘的肚子上,在被祂看见后赶忙爬起来装作无事发生。
方壶接过军队后,仙舟内的内乱渐渐进入了一个缓冲期,只剩下了小撮小撮的麻烦,轻松便能拔掉。
所以,趁此良机,祂们来到了仙舟洞天之间的狭间。
混沌医师让祂们有空就尽量远离人群,让内心保持平静。
在狭间里,就能很清晰地认识到仙舟是一艘世界舰的本质:冰冷反光的晶壁结构,流窜的数据流充斥着周围,透过部分透明的观测墙,就能看见无边浩瀚的星河在旋转。
很少人来这里,毕竟洞天之间都有仿天空的连接通道,极少有人意识到仙舟这座世界舰上会有这种人工味极浓烈的地方。
但舟灵对这里很熟悉,祂们想躲人时便常会来这儿,这儿可以看到洞天,也能看到舟外群星,特别安静,只有祂们熟悉又安心的机械声。
曜青趴在观测墙上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突然说道:“你还在观察我的状态吗,罗浮?”
罗浮伸手压了压祂翘起的头发说:“在的。你的精神状态在慢慢恢复稳定,很棒。”
“……我们的本质决定了我们不可能绝望到底。”曜青说。
仙舟人还没死绝呢,因此祂们总能从中获得希望。
罗浮说:“本质是本质,但你仍然需要更多时间,曜青。”
曜青闷闷地说:“我们没有更多时间了。”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你恢复了。不要急,曜青,带伤的猎人可追不上满血的猎物。”
“……”
曜青从观测墙上起身,抱起祂埋在祂怀里猛吸了一口。罗浮怀疑是祂梦貘瘾犯了,可惜娇生惯养的梦貘不太能适应狭间环境,祂们没有把梦貘带到身边。
背靠在观测墙上,罗浮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怀中舟灵的脊背,等着祂缓过来。
“罗浮……如果,我说如果,”另一个自己在祂怀里忽然开口,声音自祂的胸口向上震动,“如果我无法恢复到过去的状态,你会怎么做?”
罗浮几乎没有犹豫,“我会坚持现在的方案,继续给你时间。仙舟可以失去一位最高效最有力的元帅,但不能失去一位真心爱他们的舟灵。我的逻辑里没有本末倒置一说。”
祂们自己的价值要比一个统军元帅高得多。
罗浮察觉到曜青扣紧了祂的腰,像是安全感缺失的幼崽紧紧依偎着祂。
祂们将会也必须会一起面对未来,直至时空倒转、恒星寂灭、宇宙终末。祂低头靠近怀中自己的额头,在心里许诺着。
这次狭间之行后,曜青的精神舒缓太多了,混沌医师都开始怀疑所谓洞天狭间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能量吸收负面情绪。
可惜,就算如此,也没把曜青对那些抗虚无药的厌恶给吸走,罗浮再一次抓到祂偷偷倒掉药剂。
“吃了那些东西,我会更加抑郁。”曜青坚信这一点,还带着祂亲眼见证倒掉的药周围的环境变化。
那一小方盆景,在接触了混沌医师的药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死完了,连一点儿根都没留下。
曜青怀疑这东西进了祂的肚子,祂也会像这样彻底枯萎。
罗浮无法反驳,在和医士友好交流了一番之后,把曜青每天的药剂换成了点心。
甜滋滋的点心搭配一点点没什么味道的药丸,再加上梦貘的外部疗法,曜青的医疗终于顺利进行了下去。
在方壶忙完军务,来找祂们喝茶时,曜青已经可以调动一小支舰队清扫仙舟外的陨石群了。
“这个混沌医师还不错啊。”方壶检查着曜青趋向稳定的情绪模块,惊奇道。
曜青否认:“明明是我自己争气,那个医师就只是拿把刀追杀我。”
祂还是坚信那些药就是慢性毒药,那个医师就是在威胁祂不快点好她就把祂嘎掉。
梦貘的作用都比她大!
在死亡的威胁下,任何人都会奋力一搏的,舟灵也不例外。
虽是这么说,在发觉自己能够平稳地下达命令时,曜青终于松了口气,尽管那条命令简直无关紧要。
“慢慢来就好。”
罗浮拿了每日点心堵住祂的嘴。
曜青问:“仙舟如今怎么样了?”
为了避免祂压力过大,罗浮只让曜青处理祂自己身上除开军务外的事,祂确实不太清楚仙舟总情况如何了。
“和你一样,渐渐稳定下来啦。”罗浮说,“最后的内乱也平息了,圆峤在和对方魁首协议,那些…疯了的人,孩子们称其为‘魔阴身’,也已经控制住了。”
“魔阴身……他们已经知道了长生的副作用,不会恐慌吗?”
方壶说:“所以我和玉阙还有虚陵在主持新政,专门针对魔阴身的。”
曜青问:“要将他们尽数歼灭吗?”
“……现在暂时没有别的办法。”罗浮握紧祂的手说,“就当,还给仙舟人一个应有的死亡吧。”
但已经享受过无尽形寿的天人,真能平静地接受死亡吗?
曜青想起那些在祂怀里不愿遗忘、不愿死亡的孩子,心中不明白。
发丝垂下,落到祂们交叠的手上,祂注意到,罗浮的头发似乎又长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