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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遗命

殿内瞬间出现了无数着黑袍戴兜帽的御魔卫, 但所有人几乎都无暇顾忌,视线全部紧紧凝在醉鹤手捧的墨玉帝玺上,他所经之处, 两侧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苏译亦后退一步,皱紧了眉, 一直目送着醉鹤走到了自己身边站定。

似是担心苏译突然出手, 随着醉鹤手捧帝玺走近, 御魔卫已经将他拥围, 苏译听不到殿外其他声音,预想恐怕已经被御魔卫控制。

七尾落回到了苏译肩上,虎视眈眈地盯着醉鹤。

醉鹤到了苏译跟前, 并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垂眸看着他,很冷淡地吐出一字命令,“跪!”

“廖生你他妈有点血性就别跪。”霍成得一刀挥开人群就像往苏译身边挤,但很快就被守在殿内的御魔卫控制住了手脚, 强硬地面向醉鹤按跪在了地上,因为奋力挣扎, 膝盖下晕开了一滩血迹。

苏译看着醉鹤毫无波动的五官都觉得好笑了, “果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今夜在这里还真是要有一位新帝登基。”

醉鹤抽出一只手按在了苏译另一边肩膀上, 他手底并没有用多少力道, 只是轻轻放着, 慢慢向苏译俯身, 几近附耳低语道:“今夜确实是新魔帝登基, 但不是本尊, 而是你。”

话语说罢,他手下突然加重了往下压的力道,苏译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一愣神的瞬间,便被醉鹤顺利按着半跪在了他面前。

醉鹤却并不再看苏译,直起身将帝玺接给一旁的御魔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展开。

“神鬼共鉴,魔帝遗命。”

随着这一声落地,殿中除御魔卫之外,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醉鹤却不着急往下读,他静等了许久,一直等到林致将铁奕和城欲全部带进了殿内跪下,视线在他们身上轻轻扫过一眼,才往下接着道:“孤在这魔帝的位置上坐了近两百余年,从之前的横尸遍野,内乱四起到今日,是功是过诸位自有评判。但孤自知在魔界近千年的历史上,并非是最优秀的帝王,未带领你们开疆拓土,征服仙门,甚至次次退让妥协,可不论事实如何,这两百余年孤都在尽心竭力,希望魔界能够有所改变,稚弱有依,病老有归。孤不知心中所愿所期是不是也是你们的期愿,更加不知孤的离开或者逝世,是不是会让这两百年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一切又再次恢复原状。孤只能竭力在逝世之前留下这份信笺并将帝玺托付于所信之人,尽最后之力,替魔界寻一位可靠可信的帝王,不愿魂散之时,看到你们因为帝位而让魔界再次陷入纷战。”

“廖生是孤自他进入魇都起,便尽心栽培的继承人,孤无法保证他如果登位,会不会比之前的帝王更加优秀,但孤能保证以廖生的心性,做不到步步紧逼赶尽杀绝,是于整个魔界而言血流最少的帝王,但最终如何抉择,还在于诸位,孤所言所行只能至此。”

醉鹤将信纸翻了一页,低头看了一眼苏译,往下接着道:“后面的话,是孤叮嘱廖生,继位之事孤在你面前提过不止一次,孤知道你不愿意,你所求也非此,便当是孤的私心,还是希望即使他们不认你,不愿臣服于你,你也能接下醉鹤手中的帝玺,当是为了孤为了魇都争一争。如果你有幸顺利登临帝位,也愿你先将一切尽力维持原状,魇都一直在你的掌控之中,铁奕孤不必多说,整个魔界恐怕都寻不出来一个比他更加忠心的下属,蘷纹令你当可以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交于他,醉鹤此人……”

醉鹤捏着纸张深缓了一口气,才道:“最是嘴毒心软,他能帮你救清圆,对你自当与旁人不同,盐水十三城你交于他也可放心。孤之前最是忧心成得,可锦官城之行却让孤看到孤的忧心实属多余,孤知你不喜心思深沉之人,成得性子虽冲动却也直率真诚,只要能摒弃前嫌认真相待,孤相信你会喜欢他。”

霍成得表情扭曲地抬起了头。

“至于城欲,用与不用你来决定,耀魄如果回来他会毫不犹豫再次倒戈,孤知道因为城欲单纯澄澈你与他一直走得近,他也很是亲近你,你最不会对他存有戒心,但孤建议你对他还是存些戒心。”

“说了这么多,都是孤的期许和安排,最终如何决定还是在你,只是在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事孤必须仔细告诉你,仙门百年来为了罪诏对我魔界步步紧逼,因为当初的仙魔之战,魔界受创严重,孤继位以来,多也是虚与委蛇,不愿与他们起正面直接的冲突,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长此以往,仙门只会更加得寸进尺,当我们魔界好欺辱拿捏,两百年时间蹈光养晦,如今可以一战,在这样一个事关魔界荣辱存亡的关键时刻,孤万分不希望内里再起纷争,应当集结魔族所有力量,迎接此战。”

醉鹤将信笺折叠整齐,随着帝玺一同接到了苏译手心,在苏译接稳站起来之后,他撩袍紧跟着便半跪了下来,随着醉鹤一同跪下的还有魔殿内内外外所有御魔卫,齐声的拜服掷地有声,铿锵有力,“恭贺吾帝登位,愿吾帝四域臣服。”

七尾不知何时从苏译的肩膀上跳了下去,警惕地蹲坐在一旁,苏译握紧了手心冰凉的玉玺,往高抬手,让殿内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醉鹤单手抚胸以一个极为恭敬的姿态行礼,“盐水十三城愿听帝上差遣。”

铁奕跟着便道:“魇都愿听帝上差遣。”

霍成得有片刻愣怔,不过很快就伏身高声道:“幻花谷愿听帝上差遣。”

城欲慌慌张张跪拜,“葬龙滩愿听帝上差遣。”

殿内此起彼伏皆是归顺臣服之声,“吾帝万载千秋,不陨不灭。”

苏译坐在尊位上,一直等殿内的人陆陆续续全部走完,他才调整了一下坐的有些僵硬的身体,按了按眉头,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有些过于超出他的接受范围,他接了帝玺,承了帝位,可至今仍然在怀疑这一切就像是早就设好的局,等着他往进跳。

苏译垂着头,视野中出现了一双洁白的锦靴,视线上移,是轻薄如雪的袍角。

他本能地已经伸出了手,抱住了来人劲瘦的腰,“师祖。”

白释的手掌落在了苏译的头发上,轻轻地揉了一下。

苏译更紧地拥住,脑袋埋进了白释怀里,瓮声瓮气到近乎撒娇道:“我刚想去找师祖,师祖便来了。”

白释语气温和,“嗯,有事吗?”

苏译拉着白释与他一同坐到尊位上,环抱着白释的动作却是不变,继续道:“魔界与仙门的战役恐怕无可避免,刚刚御魔卫禀告说无极门已经从各门各派抽选修士,往葬龙滩接近了。”

白释放在苏译背上的手,有一刹那僵硬,“你打算怎么做?”

苏译道:“帝上已经安排妥当,即使迎战魔界也未必会输。”

沉默了许久,白释道:“如果棘手,我可以帮你。”

苏译从白释的怀里爬起来,很认真地凝视着他的眼睛道:“这就是我刚刚打算找师祖要说的事,我想此战师祖便不去了,弟子不愿师祖为难。”

“不为难,我可以只保证你的安危。”

苏译很是坚定,“我不会有事。”

白释看着苏译,唇角无意识动了动,“上次你也是逝在了战场上。”

“上次我是将军冲锋陷阵是我的职责,这次我是帝王,保护我的人有很多。”

白释垂下眸子,妥协道:“我说不过你。”

苏译倒是被他逗笑了,他笑的开心,眉眼都弯成了两个月牙,白释环住他的腰,防止他掉下去。

苏译笑够了,俯身到白释面前亲他的唇角,温润柔软的唇贴上了,白释的瞳孔慢慢收缩,他被动地接受苏译与他的一切,纠缠撕咬。

手掌滑到了他的腰侧,指尖轻轻一挑,白释的腰带便松开了,手指伸进衣袍,隔着光滑的里衣布料,是劲瘦有力的腰。

苏译的指腹带着细微的薄茧,要比白释的体温高上许多,白释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身体,跟着脑子便清明了。

他抓住了苏译在他腰侧作乱的手,不容拒绝地扯开,哑声责备道:“莫要胡闹。”

苏译不可置信地愣了许久,眼里的光都消散了,他不死心地又试了一次,还是被白释扯开了,苏译闭上眼仰头凑近白释,语调都在颤抖,“师祖不喜欢我?”

白释张了数次口,都没有发出声音来,他看着苏译不安抖动的睫羽,喉结滑动,慢慢低身,捧住他的脸颊,小心地吻了下去,他尝试运用技巧,他努力想让苏译安心,表达出他是喜欢他的。

可还是太差了,苏译缩紧了抓着白释胳膊的手,他第一次清晰的感觉到,白释于他的一切甚至是吻,都不沾染任何情.欲,有怜惜有珍视就是无.欲。

苏译睁眼将白释推开,在白释不解困惑的视线里,他按了下耳垂上闪烁的红玉珠,毫不犹豫地起身,“师祖,我有点事,待会儿过来找你。”

第92章 新帝

殿内蓝色烛火明灭摇晃, 苏译双手交叠撑着下巴坐在书桌后,烛光将他眸内的神色映得晦暗不明,他的姿势略微调整了一下, 目光落在殿中央跪的二人身上,一位着黑袍戴兜帽正是御魔卫统领,一位着玫红长裙正是梅姨, 苏译开口, “没什么要说的吗?孤就好奇了今夜所有一切怎么就发生的如此顺利, 像是有人早就筹谋好, 等着孤入局一样。”

梅姨伏低了身体,“主子恕罪,事出紧急属下并非有意设局。”

苏译道:“孤给你机会, 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梅姨沉默会儿道:“在主子还未苏醒前, 帝上便将属下和醉鹤尊主叫到了寝殿,属下是亲眼见到帝上将帝玺和信笺一同交予了醉鹤尊主,并向我们留下遗命,希望助您顺利等位。那时, 帝上似已经知晓主子醒来后,身体里的人不会是您, 对属下和醉鹤尊主也提前叮嘱暗示过。今夜的局属下开始并没有预料到主子能够这么快回来, 开始确实是想着将他们全部引入魔宫后, 让御魔卫全部围杀, 给主子争取回来的时间, 至于最后为何变成了这样的局面, 也是属下与醉鹤尊主和御魔卫沟通出现了偏差, 醉鹤尊主该是将计就计直接逼你登位, 御魔卫恐怕也是没有了解清楚情况。”

苏译的视线移到御魔卫统领身上, 问,“她说的属实?”

“帝上属实。”统领犹豫道:“魔界帝位易主御魔卫通常情况下并不会插手,当时先魔帝给我们留下遗命,确认继位之人,这么多年来是第一次,我们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抉择,商量后还是决定只认帝玺不认人,所以刚刚在主殿,在您没有拿到帝玺之前,御魔卫确实对您动过杀心,我们无法肯定醉鹤尊主手握帝玺,是否有意帝位。”他将头重重叩在了地上,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死期,“帝上恕罪,御魔卫尽自己该尽之务,因此造成的后果,也甘愿承受。”

苏译将手放到桌面上,他思考了许久,再次看向梅姨,眸色锐利,“孤还有一件事很是好奇,你如何确定孤一定会回来,孤若不回来呢?你设局杀这么多人,是完全不把魔界的存亡放在眼里!”

“不止是属下,帝上也相信帝尊一定有办法救你。”

苏译紧盯着梅姨,慢慢攥紧了拳,殿内漫开的杀意太重,御魔卫统领的面色都变了,梅姨的语调却是依旧平稳,“同时,属下也笃定,只要主子醒过来一定会回魇都,也一定会继任帝位,属下在这期间只需帮你看好帝位。”

苏译将手边的书册直接甩向了他们二人,御魔卫统领惊得一个激灵,苏译从书桌后站了起来,“你揣测算计孤也就罢了,帝尊也被你算计在内,你既如此懂人心,这帝位直接你来坐,何需兜如此大一圈,孤被你如此戏弄。”

梅姨慌忙叩地,“属下不敢。”

苏译从书桌后绕出来,站到了梅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你可知道,太过聪明了也会令人讨厌?”

梅姨的面色一寸寸变白,“帝上恕罪。”

苏译不为所动,“聪明在任何人身上都不该是缺点,但你万不该把这份聪明用在孤身上。”

“属下经后不敢了。”

苏译在梅姨面前蹲了下来,看着她煞白的面容,不急不缓地问,“孤再问你,让孤登位,是真的只能是孤还是为了帝尊?”

梅姨瞪大了瞳孔,慌乱到语无伦次,“属下……”

苏译已经了然,并不需要梅姨继续回答,魔界与仙门的战役能否获胜的关键就在于帝尊,帝尊可以完全不插手,但绝对不能帮仙门对付魔界,不能再有一个魔帝死在帝尊手里,他兜兜转转还是成为了魔界牵制帝尊的筹码,只是不知道这样的一份如此深远的计较,是从帝尊出了妄生秘境就开始筹谋,还是从祭迟助他杀掉前任廖生起就已经开始。

苏译手心中显出帝玺,在梅姨不可置信的视线里,他递到了她手边。

“主子。”梅姨终于真实地慌乱了起来,“属下知罪。”

苏译厉声道:“接住这枚帝玺再回答孤,此战你是希望孤从战场上活着回来,还是回不来?”

梅姨手抖得接不住,“请主子相信,属下对主子从未有过二心,更不曾觊觎过魔帝之位,唯有的私心……”

苏译盯着梅姨的眼睛,接着她的话道:“唯有的私心就是孤得按着你预设好的路走,梅姨,我一直敬重你,但你逾矩了!”

“属下知罪。”

“你如果还认你是孤的下属,就接下这枚帝玺,此战如果魔界不幸惜败,你也要誓死将魇都守得固若金汤。”苏译压低了音调,“你清楚你再犯一次错是什么后果,孤没有多少耐心。”

梅姨接住了了帝玺叩头,“属下领命。”

苏译朱红的袍摆旋落,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御魔卫统领便急急从帝玺上收回目光,欲言又止地看向苏译,控制不住地全身都在抖。

苏译整了下衣袖,迎上他的目光,话语说得轻飘飘的,“你不是只认帝玺吗?孤希望你坚持这一原则永远不要更改,孤喜欢有原则有底线的人,下属也一样。”

说罢,苏译毫不犹豫出了宫殿,只是还没有从台阶上迈下去,转头就看见不知道候了多久的城欲,他把自己瑟缩成一团站在阴影里,不注意观察都看不见。

“城欲。”苏译唤了一声,往他跟前走,“你怎么在这里?”

城欲躲避着苏译的视线,不太敢看他,将攥紧的手伸到苏译面前展开,掌中赫然托着一枚墨绿色的纹令。

苏译神色微变,“什么意思?”

城欲把头埋低,细声回答:“你把龙纹令收回吧。”

苏译皱眉问,“为什么?我没跟你要。”

城欲微微将头抬起了些,刚好只能看见苏译垂下来看他的眼,他不安地捏了捏纹令,“帝上说得对,如果主子回来,我不会帮你,龙纹令我不能继续拿着。”

苏译看着他卷发中显露出的两个小角,不知不觉,好像比以前长了许多,角上细小的绒毛退净,变成了更加坚硬有力量的质地。苏译很轻地缓了口气,“其实你可以撒个谎,没必要将龙纹令交出来。”

城欲将一颗糖果塞到了苏译手心,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你对我一直很好,每一个对我好的人我都记得,我不能对你撒谎。”

苏译抽了下唇角,“你这样说,显得我很不是人。”

城欲慢慢道:“娘亲说人与妖不一样,人的感情很是复杂,不能以一概简单的标准来评判,我想你也有你的理由,你没有伤害过我,对我来说你便很好。”

苏译沉默了许久,“城欲,当初耀魄用我的身体复活,你是不是很开心?”

城欲愣了愣,似没有预料到苏译突然会问这种问题,他思考了会儿,很真挚地道:“是很开心但也没有那么开心。”

苏译来了些兴趣,“怎么说?”

城欲抬头,睁着一双澄澈的眼,“你还欠我钱,我不能跟主子讨。”

苏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过去,语重心长道:“龙纹令如果你愿意永远是你的,我不会收回。”

城欲哦了一声,将信将疑地将龙纹令缩回了袖中,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能平安回来,我也很开心。”

苏译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抚在了城欲的头发上揉了揉。

有脚步声接近,苏译收回手转身,铁奕与霍成得一同过来在阶下行礼,“魔兵魔兽已经集结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苏译嗯了一声,见醉鹤和林致也往跟前走来,走近了行礼,“我们这边也安排妥当了,随时可以出发前往葬龙滩。”

苏译的视线扫到了城欲身上,城欲立马道:“我也可以去。”

苏译沉声道:“既然都没有问题了,现在就出发。”

只是苏译刚往前走了一步,便看到阶下站着的四人张口似欲提醒他什么,他转身看见白释站在檐下,苏译收回了步子,到白释身边,并不避讳地亲了一下白释的唇。

白释反应过来想要阻止,苏译已经撤身退了回去,自然地问,“师祖怎么过来了?”

白释怔了怔,很是认真地道:“我仔细想了想,还是想陪你一起去。”

苏译微蹙了下眉,“师祖知道,我并不想让你去。”

白释坚持道:“苏译。”

“好吧。”苏译无奈妥协,“师祖如果真的想去,弟子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你。”

醉鹤掩唇低咳了数声,苏译转身其他四人姿态各异,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乱瞟的乱瞟,他面色不变地下令,“出发!”

一望无垠的沙漠中,两阵成对峙之势。苏译的视线从容繁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边着黑色劲袍戴白色面具的男子身上,那面具诡异,是一张无悲无喜的白脸,但在额头上却似用血绘着一朵绮丽的莲花。

第93章 开启

苏译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皮笑肉不笑道:“许久不见,容门主。”

容繁冷脸道:“许久不见你废话还是这么多。”

苏译甚为愉悦地笑出了声,客气地抬手道:“行, 孤不废话,不知容门主能不能帮孤介绍一下你身边这位是何人?仙门中也会有这般遮遮掩掩连真面目都不能显的人。”

容繁抿唇不答,周身的冷意几乎能化为实质。苏译却丝毫不受影响, 兴致盎然道, “让孤猜猜看, 不会是叛门的无极门弟子, 仙门除名的耀家主,逝世有近两百余年的先魔帝。”

他很是困惑地道:“堂堂仙门尊者,无极门门主, 两百年不过问仙门内任何事务, 费尽心力复活一位先任的魔帝,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苏译的话没有说完,有仙君插话厉声斥道:“闭嘴!我们复活耀魄自当是用他来对付你们。”

“是嘛?”苏译看着容繁不置可否道:“仙门已经无人到这般地步,需要将逝世的魔帝做成傀儡为你们所用, 那他们知不知道,容门主还为了这么一个傀儡的留影珠, 不惜花费百万两黄金竞拍, 竞拍不成还做出当街打劫的强盗行径。”

仙门内无数道不可置信的目光全部看向了容繁。

容繁捏紧在袖中的指节寸寸泛白, 隐忍道:“你说够了没有!”

“好奇而已。”苏译兴致不减道:“只是确实不太理解, 容门主乃仙君之子, 惊世之质, 帝君首徒, 仙门上下敬崇的无极门门主, 人生顺风顺水至此, 怎么就把自己弄成了现今这么一个似邪非正的鬼样子。”他扫了眼木然不动的面具男子,“听说无极门时,容门主从未赢过耀魄一次,莫非是心生嫉恨,故意将他变成这个样子拿来折辱。”

容繁突然出招,向着苏译一掌就拍了过去,苏译旋身滑步躲开。

两方对峙的局面刹那间被打破,术法灵气,斗得天昏地暗。

苏译一边躲避着容繁的招式,一边还能抽空调侃,“看来不是折辱,那就是不足为外人所知的其他隐情了。只是孤还是很不能理解,容门主既然如此厌恶孤,何需用孤的身体复活他,日日对着这么一张脸,你不嫌恶心吗?”

苏译堪堪再次避开容繁的一道杀招,身体已经移近到了面具男子面前,屈指成爪毫不犹豫地直取男子脖颈,“你不恶心,孤倒是恶心得很。”

只是手指还没有触到,数道凛冽冰刃向他飞了过来,苏译匆忙翻身躲避,胳膊还是被划破了一道狰狞的伤痕,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渗透了整个胳膊,他连连后退数丈,抬眼见容繁悬在半空,膝上玉琴冰雕玉琢,周身被莹莹蓝光包裹。

苏译伸手祭出了奉天,容繁盯着他的瞳孔都收缩了,周围缠斗的仙门长者仙君因为慌神,被魔兵找到机会蜂拥而上反击。

根本不给苏译任何喘息的机会,铺天盖地接连无数道冰刃飞向苏译,容繁厉声质问,“奉天为何会在你的手里!”

“孤也很是困惑,孤一个魔修奉天怎么会认孤为主。”苏译抬剑挡落冰刃,向容繁跟前逼近到半路,旁侧突然横出来一剑,剑式刁钻,速度极快,苏译侧身躲避已经来不及,以奉天相迎,却难以顾忌飞向他的漫天冰刃。

两面夹击,他应对的越来越吃力,接连被冰刃划伤了几处之后,耀魄突然瞬移到了他的面前,也寻到了他的破绽,避开奉天剑,耀魄的剑势如破竹直刺苏译面门。

但在剑尖碰到苏译眉心的千钧一刻之际,他感觉腰间一轻,有人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与他迅速调转了方向,手心化阵,赤手就迎上了直刺过来的剑。

整把剑被白光包裹,刹那间就碎成了无数光片,白释用灵力给他传音询问,“这具身体,可以不要了吗?”

苏译背靠着白释的背,勾了下唇角,“送出去的东西那又再要回来的道理,毁了吧。”

白释很轻应道:“好。”

苏译不再管耀魄,提剑专心对战容繁,白释的突然出现,明显容繁没有预料,本来有条不紊紧密的招式都有些凌乱,苏译找到破绽,举剑直劈而下,包裹在容繁周身的蓝色光圈破开了一道裂痕,逐渐扩大消散。

奉天剑一路畅通无阻,紧擦着容繁面颊落下,幸是容繁躲避及时,但也受了不轻的伤。

“师父!”莲山看到了这边局势,慌慌张张地就冲了过来,只是还没有到近前,半路飞窜出了一只黑猫,向着莲山敏捷地扑了上去,一人一猫一时之间难以分出胜负。

苏译移步上前,还欲再战,容繁却猛然停下了所有攻势,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耀魄!”

他声音惊慌焦急,显然是看到的场景,让他害怕惊惧极了。

苏译转身亦看见了,白释与耀魄相对而站,垂在身侧的右手莲山盛开,金光闪耀地让人睁不开眼,白释整个人几乎都被右手晕开的光芒笼罩,与他相对而战的面具男子,右手也是一样的招式,同是盛开的金色莲花,刺目光芒不分上下。

本来混乱的战局都被这边过于大的阵仗影响,全部停下了手上动作,望向这边,有人不可置信地喃喃出声,“寸寸莲花掌,当初帝君就是逝在寸寸莲花掌之下……”

容繁的速度已经够快,可到白释身边时,还是慢了一步,白释与面具男子的身形已动,几乎聚集了全身灵力的两掌在半空中相汇。

苏译面前一束残影掠过,眨眼之间就冲到了半空中马上就要相击的两掌中间,白释看清来人,匆忙撤招,但因为撤招的动作过去迅疾突然,他被灵力反噬地直接从半空中跌了下来,落地后往后退了数步,才被苏译搀扶住,还是压制不住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空中的金色华光并没有消散,面具男子没预料到会突然横出来一个人,寸寸莲花掌实打实落在了那人身上,城欲面向耀魄,落在他胸口的掌风,瞬间就震碎了他的五脏六腑,七窍中都迸出鲜血来,他张了张口,还能露出笑容来,“主子,这次……城欲帮你挡住了……”

面具男子看着城欲慢慢往下坠落的身体,口中突然爆发出尖利痛苦的嘶嚎,脸上面具随着这一声嚎哭,从绘着莲花纹的额头渗出殷红血迹,咔嚓一下裂成了两半。

他似乎在一瞬间恢复了所有的感知,也认出了面前的人是谁,跟着城欲坠落的身体急追了下去,在城欲落地的最后一刻,将人接抱到了怀里,他紧紧地抱着城欲落到地面之后,是无尽的沉默。

旋风卷着黄沙在他身后扩开,黄沙遮蔽了落日,天地陷入一片昏黄,众人匆忙抬臂遮挡,连站在地上都站不稳。

耀魄将抵在城欲胸口的额头抬起,冶丽的莲花纹上淌出的血液,染红了他的眉眼,双瞳都变成了完全的暗红色,他狠极了的视线穿过所有人,落在容繁身上,字字都是咬牙切齿,“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控制我,你怎么敢有如此妄想!”

容繁明显慌乱了,他不顾身后人的阻拦,接近耀魄,“你听我说,事情变成这样不是我的本意。”

耀魄将城欲小心地放到地上,突然极为凄然地大笑了起来,“你本意是什么?复活我,利用我对付魔界?”

“不是。”容繁焦急道:“我只是想帮你拿回罪诏,因为当年使用转罪阵之人几乎把所有的罪业都转在了你身上,天道容不下你,你活不了多久。”

耀魄狠声问,“我活不活与你有什么关系!”

容繁整个人都愣住了。

耀魄丝毫不在意容繁煞白的脸色,一个字一个字继续道:“你一直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离开无极门是错,堕魔是错,查转罪阵是错,进关月城是错,但这些都是我的选择,我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再给我一次机会,即使知道是今日这样众叛亲离的结局,我还是会这样做,你明不明白?”

容繁猛然停下了步子,眼中的悲痛被更为浓重的不甘和偏执取代,“我不明白!你就是错了,为了一个从来没有在乎过你的人,让自己走到今日这一步,不仅你有错,帝尊也有错,如果没有他,你不会叛门,不会堕魔,更不会众叛亲离。”

耀魄看着容繁,有一瞬间的痛惜和无可奈何,“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这么蠢呢。”他向着容繁缓缓抬起了手,“以前在无极门时你从未真真意义上赢过我,如今已过两百年,今日试试,你还能不能赢我。”

他伸开了五指,沉声唤,“长云。”

墨纹玉笛从白释袖中挣脱,径直飞到了耀魄手边,耀魄伸指握紧,下一秒,耀魄已经飞身而起,长云笛与长风琴完全撞在了一起,都不是近身搏击的神器,如此直接相撞,爆发出来的力量简直骇然,容繁与耀魄瞬间被白光覆盖湮灭,白光还在不断蔓延扩大。

众人拼了命的向外奔逃,还是奔逃不及,只要身体被扩散开来的白光照到一点,瞬间被吞没。

“秘境开了!妄生秘境开了!”紧急混乱中不知谁惊恐地喊了一嗓子,声音很快便戛然而止,风拂过黄沙,一束白光的裂隙关闭,像刚刚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许久之后,漫漫沙漠之中走出来两个人,一位女子着缥缈白裙,一位男子着粉白长衫,男子怀中抱着一个人,面上戴着一张银白面具,无声无息地被粉白长衫的男子抱在怀里,男子咬破了自己的指尖,低头在银白面具的额头用自己的指血绘了一朵诡异妖艳的红莲。

云纤凝侧头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我一直不明白容繁何至于如此疯,今日算是寻到答案了。”

男子笑声轻缓愉悦,“本座亲传的弟子,自是有像本座的地方。”他的手指隔着银白面具虔诚地描摹怀中人的五官,似是害怕吵醒他,很轻地接道,“之后的事情看云楼主了,在阵法未开启之前,让他们不要摸进神殿,也不要让任何一个人逃出秘境。”

“这你可以放心。”

男子语调柔和,“云楼主行事,本座自当放心。”

第六卷 【罪诏】

第94章 兽穴

密林深处, 被惊起了一群飞鸟,苏译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异色猫瞳,黑猫的胡须几乎触到了他的脸颊,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受惊过度,往后又摔回了地面。

七尾施施然跃后一步, 退到了他的脚边, 苏译心跳未平, 撑在身侧的手却触到了一片温热, 他转头看过去,身后横七竖八躺了数十具各类或兽或禽的尸体,有的身首异处, 有的被掏空了眼珠子, 死状都极其血腥惨烈,混在一起的血液将整个地面都染成了暗红色,血液蜿蜒流淌一直淌到了他的手边,苏译几乎是在看清的瞬间, 就从地面上弹跳了起来,容他再怎么见多识广, 临危不乱, 猛然看见这么一幕, 还是让他头皮发麻。

他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合理眼前一幕, 这里是秘境内妖兽多, 七尾恐怕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危, 才无奈出手杀了这么多野兽猛禽, 他理好思绪后, 问七尾,“其他人呢?”

七尾正在舔舐它受伤的右爪,闻言侧头看了苏译一眼,瞳中是一贯的事不关己。

苏译感觉从七尾身上应该问不出什么,就果断放弃了,他跨过地上的尸体和血泊,只想先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刚迈动步子,七尾紧跟着他便动了,灵巧轻捷地跳上了他的肩膀,苏译侧头,视线落在了七尾刚刚舔舐的右爪上,问,“你爪子怎么样严重吗?”

七尾把右爪抬起来,很重地再次按在了苏译的肩膀上,在衣料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猫血爪印。

一人一猫沉默地大眼瞪小眼了许久,苏译语重心长,“知道你爪子受伤很严重了,你别使这么大力按,我衣服脏了不要紧,你爪子废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苏译伸手把七尾从自己的肩膀上薅下来,虚托住了他的爪子,七尾只在开始略微挣扎了一下,随后便慢慢放松下来安静地躺在了苏译怀里。

苏译将手掌放在它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七尾刚才的灵力消耗过多,也确实累极了,不过一会儿,就听到了睡着的呼噜声。

苏译抱着七尾在深林里转了两圈,转第三圈的时候,七尾睡醒了,按了一下苏译的胸口,从他怀中挣脱了出去。

七尾左右环视了一圈,现下是在一个巨形兽骨下面,不远是一个万骨坑,里面堆满了不知何年何月的白骨。接近傍晚,浓雾将视野遮掩的有些模糊,七尾焦躁不安地竖直了耳朵,听到从坑中传出隐约的呼救声。

它转头看苏译,警告性地发出几声低吼,试图提醒他尽快离开这里,却被苏译不重的一巴掌拍在了脑袋上,“接下来跟紧我,也保护好自己。”

浓雾越来越重,看不清的天幕之中似有大型飞禽扇动羽翼的声音,盘旋在上空,越来越低,七尾全身的毛都炸了,抬头紧紧地盯着天空。

苏译祭出奉天剑,金光只闪了一下,很快就消散了,他走到坑边,毫不犹豫抬手就将奉天剑扔下了万骨坑,对坑底呼救的人道:“一刻钟之内,想办法上来。”

苏译转过身,往旁边走了几步,从兽骨上大力拆下来一根雪白的肋骨,在手中垫了垫重量,试了下手感,下一秒,白骨已经抡圆了砸在了从浓雾中俯冲而下的一只秃鹫头上,秃鹫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双瞳中迸射出来的凶光更甚,苏译完全辨不清楚浓雾中到底有多少只秃鹫,凭着直觉和周围空气的流动挥砸,七尾跳上他的肩膀,借着力道,弹飞向了半空中的秃鹫,潮湿的雾气混着浓重血腥味,视野都被染红了。

霍成得终于从坑底爬了上来,他举剑帮苏译挡掉已经逼到他近前的一只秃鹫,苏译亦看到了灰头土脸爬上来气都没有喘匀的霍成得。来不及多说话,往后迅速撤了一步,跟着便喊道:“不要恋战,逃!”

苏译奔逃的毫不犹豫,霍成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正提着金光闪闪的奉天剑在和一群秃鹫厮杀,蓦然转头看见苏译的已经逃出很远的背影,低骂了一句,才赶忙追上。

苏译一头扎近了密林深处,移动速度又快,霍成得都无暇顾及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一大群秃鹫,只盯紧了前面赤红的衣袍,才防止自己追丢,只是还没有逃出多远,突然一阵地动山摇,霍成得惊恐地看见苏译折返了回来,他身后有一只巨大的吊睛白虎,虎爪所经之处,碗口粗的古木瞬间被拦腰踏断,霍成得一边往回返一边骂,“苏译你疯了,不要命了是不是!你到底是在干什么?”

在马上就要跟追来的秃鹫碰上之前,苏译特别迅疾地又拐了一个弯,整个人瞬间爬了下来,顺着灌木草丛往里匍匐前进,霍成得身体魁梧,灌木草丛下跟狗洞一样的小道苏译可以过去,但对霍成得来说实在是有些太强人所难,他一边拨草一边爬,还是因为速度太慢,被秃鹫啄了好几口屁股,疼得冷汗直冒,“苏译!老子的屁股都快被啄吞了,你最好别让老子活着出去。”

霍成得整个身体终于全部被灌木遮掩,刚好受一点,他远远看见苏译又一次折返了回来,苏译回头的瞬间看见他,似乎还诧异了一下,“你跟着我干嘛!逃啊。”

霍成得快被苏译逼疯了,“逃你爹。老子爬不动了。”只是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听到了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移动的摩擦声,“苏译!”

霍成得这次是真的可以原地灵魂出窍,“你疯了!你个疯子!”他手脚并用地往回爬,汗水在身后追。

可不论他爬得有多快,他都绝望地发现,隔着一层灌木,有一条巨蛇贴着他移动,透过灌木草丛的空隙,他甚至可以闻到巨蛇身上刺鼻的腥味,正当霍成得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继续该往哪里逃,握紧了剑,准备大不了一死,正面相迎时,头顶上跳上来一只猫,一爪子拍在了他的脑袋上,愣生生让他被迫转头看见另一条藏在密林间的路。

霍成得完全没有精力理会这一巴掌的仇,甚至都没有时间判断突然出现的这么一条路的正确性,人已经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撒腿往前跑,距离前面赤红的衣袍越来越近,霍成得心中莫名的不安越甚,他应当是有一点预料,但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苏译一脚已经将他从高可万丈的悬崖上踹了下去。

霍成得在最后一刹那,依着本能抓住了苏译的腿,将苏译也拽了下来,两人一起掉在山崖壁上,上浮云缭绕看不到头,下雾霭层层望不到底,霍成得心跳的像不是自己的,连继续骂苏译的气力都没有。

脸色越来越惨白,努力闭上眼不敢再往下看。

苏译动了下腿,强制命令,“松手。”

“不松。”霍成得抱着苏译小腿的力道更紧了,声音忍不住地在抖,“死也不松,有本事掉下去一起摔死。”

话音未落,他感觉自己脑袋上猛然又被扇了一猫爪,一时失神人已经掉了下去,身体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全身的骨头几乎全摔散架,五官朝地趴在坑底,有气进没气出。

苏译与七尾一同轻飘飘地落在霍成得身边,苏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奉天剑,顺便关心了一下霍成得,“不至于吧,这也不算高,还是说你恐高?”

霍成得歪头看苏译的面颊煞白如纸,嘴唇颤抖,“早知道是这样,我刚刚不如不上来。”

苏译轻抿了一下唇,伸手拉他,“先起来,不过实在说,我是真的没有预料到你会跟着我逃,想着你上来后,我们便各奔东西。”

霍成得一口气被噎在喉咙里,吐也不是,顺也不是,他艰难地爬起来,摆手道:“算了,逃出来就不说这个了。”

苏译转身寻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半支着腿靠着石壁坐了下来,霍成得这才看清苏译的右胳膊几乎被鲜血浸透,若不是他本来就穿的是一件赤红的外袍,不知道如今该是怎样血肉模糊的场面,他从衣摆处撕下来一块还算完整的碎布绑在受伤的胳膊上。

霍成得一眨不眨地看着苏译处理伤口,自己的胳膊似乎都跟着疼了起来,“你刚刚无头苍蝇一样瞎撞这么一圈,不会是想让妖兽互相斗起来,给我们争取逃跑的机会?”

苏译咬着布用一只手将碎布绑紧,才抽空回了一声嗯。

霍成得的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无可置信变成了一言难尽,“主子之前一只说你疯,我一直没有什么实感,今天算是见识了。”

苏译倒是还有心情调侃,“你以为孤当初能从幻花谷活着走出来靠的是什么?你家主子的心慈还是良心发现?”

霍成得干笑了一声,觉得这话也无法继续谈下去,他学着苏译也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靠坐下来,看他轻点了一下耳垂上戴的红玉珠,红光微微闪了一下,苏译并没有说什么,倒是闭上了眼开始休息,并没有过多久,有脚步声往这边接近。

霍成得转身就看见铁奕背上背着城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走来,霍成得往后移了移,让开被他挡住的视野。

苏译靠着石壁的姿势不变,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铁奕与背上不知生死的城欲身上,霍成得莫名觉得气氛不太对,苏译身边的气压格外低,他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没敢出,一直等铁奕走到了苏译面前一步处,低头唤,“主子。”

苏译将视线移到城欲身上,问,“他怎么样?”

铁奕没有敢看苏译的眼睛,答道:“没有性命之忧,暂时无碍。”

苏译眸色平静,并不接话。

铁奕接着道:“属下将妖丹分了他一半。”

苏译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我是不是还要夸你?”

铁奕匆忙跪地,“属下知罪。”苏译拍了下衣袍从地上站起来,俯身抓住了铁奕的手腕,时间越长,苏译的面色便越难看,“下次再这般不计后果地擅作决定,就不用叫我主子了。”

“是。”铁奕态度恭顺。

第95章 师兄

苏译回头看了一眼霍成得, 霍成得非常有眼力见地从铁奕怀中将城欲接了过去。

苏译依着铁奕半跪的姿势在他面前盘腿坐下,铁奕预料到了苏译打算做什么,但苏译捏着他胳腕的力道重, 他欲争脱,但又不敢动作太大。

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深厚的灵力已经渡过经脉, 包裹住了他只余下一半的妖丹, 铁奕顺着渡进体内的灵力运转功法, 不知过了多久, 妖丹逐渐被修复重塑。

铁奕一睁开眼,便看见苏译因灵力损耗过大,身体摇晃了一下, 径直倒向了地面, 他匆忙伸手却接了个空,视线对上了一双诡谲的异瞳,七尾的尾巴在半空中虚晃了一下,灵巧地避开他的动作, 已经将苏译完全挡在了身后。

铁奕略微迟疑,最终还是将手收了回去, 眼睁睁地看着七尾转过身, 将额头在苏译的颈边轻轻贴了一下, 确认会醒过来后, 便盘圆了身体趴在了苏译身边。

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接近, 移动速度很快, 震落了一地碎石, 血腥味越来越浓郁, 七尾的耳朵动了动, 蹬直了腿几乎是从地上弹跳了起来,霍成得亦不安地环顾四周,刚刚那些妖兽不至于这么快就决出胜负,追过来!

他虽然期望没这么倒霉,身体却下意识已经绷紧,随时都可以迎战,但还不待他有下一步动作,突然听到了一声回荡在整个山谷,威压极重的低吼。

霍成得惊恐地转头看向铁奕,恍惚中他似乎看见面前的铁奕身形有一霎那的改变,变成了一条赤金黑蛇,正在逼近他们的妖兽,竟然在这一声低吼后,似忌惮般慢慢退了回去,浓重的血腥味也跟着消失了。

苏译这一觉睡得安稳,一方面灵力损耗确实巨大,另一方你也是真的累了,略略睁开眼,视野还没有恢复,脖子上便感觉到了一团酥痒柔软,苏译自然地伸指掐住了七尾脖颈上的软肉,把它拎远了些,顺势坐起来。

七尾恼怒般咬了苏译手指一口,力道并不重,苏译还是疼得倒吸了口气,跟它理论,“你压的我连气都喘不顺,我还不能拎你。”

七尾极为冷傲地哼了一声。

“破脾气。”苏译倒也没有再跟一只猫计较,只是转过身,才发现霍成得坐的位置离他们非常远,跟避洪水猛兽一样,城欲被他放靠在石壁上,远远看过去,脸色苍白,一时之间连生死都辨不出来,铁奕倒是离他近,看见他坐起来,唤了一声主子,似欲过来扶他,但侧眸看了一眼七尾后,犹豫再三后还是默默又坐了回去。

苏译实在是猜不透短短一晚上,这两人一猫到底发生了什么,能产生这么大变化,视线在他们三身上扫了几圈毫无所获后,因还有更要紧的事,便果断放弃了,他问铁奕,“我记得你幼时生活在秘境,你可知道进入神殿的方法?”

铁奕思考了会儿回答,“一般情况下想进神殿是要等一年一次的天梯出现,只是今年已经出现过了,除此之外,倒也还有一个办法,顺着圣帝山内部留下的甬道,即使是凡人之躯也能登上神殿。”

“圣帝山在哪里?”

铁奕站了起来道:“属下可以带主子过去。”

霍成得迷迷瞪瞪地听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问,“去神殿干什么?”

苏译这次倒是难得耐心,解释道:“如果猜测的不错,长风琴与长云笛损毁时的浩瀚灵力彻底破除了妄生秘境的封印,我们全部被卷入了进来,暂且我们无法确定秘境封印破除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为之,便按最差的可能来预测是有人故意布局,那么他如此费尽心力进入秘境,最有可能的目的就是神殿。”

“即使这些猜测全部不成立,我们能活着,其他人多半也能活着,在妄生秘境这样一个我们所有人几乎都不熟悉的地方,除了私下有特殊的联络方式外,另一个办法就是去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地方,靠默契度汇合。”

霍成得膛目结舌,“这……谁闲的没事干想这么多弯弯绕绕。”

“醉鹤的心眼我不怀疑。” 苏译起身道:“先把其他人找到,再想办法看怎么出去。”

山谷里的浓雾重,路也并不好走,不知道是不是苏译的错觉,感觉一路上碰见的毒虫妖兽都在绕着他们逃,苏译侧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边面无表情的铁奕,心下多少有些揣测,只是并没有再问。

太阳出来后,雾气慢慢变得稀薄,细碎的光影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地上,偶有几只鸟雀被惊飞,苏译走在最前面,注意观察着周围,忽然他听到了几声踩碎落叶的脚步声。

七尾比他更先发觉,已经跳上了旁侧高树的枝梢,目光警惕。

苏译本欲躲避,等看清是何人在做打算,没有想到只隔了一道灌木丛的人影,也发现了他们,甚至极为热络地喊了声,“苏公子。”

苏译站着等草丛另一边的人完全显出身形,右手提着一柄细长的银剑,本该素白的衣袍上沾染了血迹与脏污,样子有些狼狈,但甚在眸子依旧透亮。

他出来后匆忙行礼,“苏公子。”

苏译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点头算是回礼,“逍遥尊者。”

逍遥抬头看见苏译身边还有其他人,面上终于显出了尴尬,硬着头皮道:“不知苏公子要去哪里?可许我们与你同行?”

苏译挑眉问:“尊者这是迷路了?”

逍遥虽然觉得难为情,但还是很坦诚地点了一下头,“我们醒来时就在这里了,已经转了一天一夜,实在是走不出去。”

“你们?”苏译抓住了关键词,他侧头往逍遥身后望,“除尊者外,还有谁?”

“还有……”逍遥话还没有说出来,苏译已经看到了逍遥背后步出了一名男子,一袭青衫执扇,朗月修竹之姿,与逍遥一身的血污不同,陆凉时不止衣袍上就是锦靴上连点儿泥垢都没有沾。

铁奕瞬间抓紧了剑,气氛变得凝重怪异,逍遥努力开口欲缓和气氛,苏译却突然笑了,笑得逍遥毛骨悚然,“逍遥尊者不嫌弃,若愿意同行,苏某自是荣幸,只是另一位,他恐怕不会多乐意与魔修同行。”

“怎么会?他也乐意。”逍遥一时着急说出了口,只是说完他才意识到不妥。

“嗯,是吗?”苏译抬头看向了陆凉时。

陆凉时并不躲避苏译的目光,但也没说话,逍遥往侧旁有意移了一步,挡住了两人的视线,深缓了一口气,下定决心道:“苏公子,之前在青华峰的事,凉时兄已经向仙门解释清楚了,当年之事错不在你,这么多年来,他也深陷自责与愧疚中,不知如何面对你,才用了那样不妥善的方式……”

苏译冷笑出声,“他说什么屁话你们都信啊。”

逍遥震惊无措,“苏公子?”

陆凉时突然插话,“他断章取义,我的原话没这么中听。”

逍遥左看看右看看,最终选择了闭嘴。

陆凉时接着一字字道:“你意气用事,任性冲动,若非如此,师父如何能逝世,兮音更不会因替你挡罚而身体受创!”

“师父的逝世我无话可说,可是师姐呢!”苏译徒然拔高了音调,“你当时若有一点担当,师姐会过逝吗?你那儿来的脸来指责我?你不仅对师姐没有半分亏欠,对清圆也没有,我若是你为夫为父失败成这个样子,早就一头撞死了,那还有脸面活在世上。”

陆凉时异常冷静,对于苏译的指责面上连点儿变化都没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委屈,苏译,我的过错我很清楚,那么你对你的过错你清不清楚?师父是怎样的性子,你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怎么可能会拿你的元丹,你受罚离开青华峰之后,上上下下几乎所有人都在想办法帮你,你以为驰穆长老铁了心要你的性命,你能活着吗?”

苏译冷声问:“所以呢?他就不该死吗?”

陆凉时肃声呵斥,“苏译!”

“陆凉时,过去的事情你爱怎么传就怎么传,忘恩负义也好,弑师叛门也好,百年前我刚被青华峰逐出师门的时候还在乎,现在我一点儿也不在意。”他在转身之前,看着陆凉时又补充了一句,“驰穆就是我亲手所杀,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杀他,你别抱幻想于我会愧疚。”

陆凉时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这脾气还真是一点儿改变都没有。”

苏译转身的步子有一瞬间的僵硬,听见陆凉时似苦笑般道:“师父虽然收了三位弟子,但归根结底只有你是师父亲自教导,我师父算是驰穆长老,兮音是我所教。”

苏译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

陆凉时接着道:“你稍微顾念一分情谊,在意一分青华峰,也不该亲手杀死驰穆。师父生前最是在意声名,你当年所作所为又将他置于何地,逝于自己亲手教导的弟子之手,他即使仙逝也未曾瞑目,你做事情全凭自己心意,从来不计较后果。”

苏译狠声道:“你计较后果,所以你是个懦夫。”

“我承认。”陆凉时并不恼怒,很是淡然地点了一下头,“我没有你的勇气更没有你的胆量,甚至明明从小便憎恶你,也只敢在背后搞小动作,用转罪阵来对付你,你活得任性肆意,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二长老、师父、兮音所有人都护着你,即使师父被你所害,兮音因你而逝,时至今日也有人觉得你是逼不得已,走投无路,非你所错。”

苏译僵住了,逍遥亦震惊地敛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满意吗苏译?这是你要的答案吗?”陆凉时看着苏译,冷静地问,“你受一点儿委屈就要把所有事情都弄得明明白白,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讨回来,那我哪?我失去的跟谁讨?是我不想救兮音?不想将清圆留在身边?”

苏译毫无所动道:“我并不觉得你没有办法?路都是自己选的,我想复仇选择堕魔我没有埋恨过任何人,你想要当峰主想成为尊者,就放弃了自己的妻女,便别给自己脸上贴金,觉得自己有多大苦衷。之前的事情我并不想再继续计较,该复的仇我已经复了,你如果信得过我,可以随我们一起,我只要有办法出去,也会让你出去。”

陆凉时沉默着并不回应,逍遥轻轻地拽了一把陆凉时的衣袖,柔声道:“我之前与苏公子有过几面之缘,他虽魔族,但也称得上一句大义忠良,既然之前的事情苏公子已经不在意,你们师兄弟二人完全可以冰释前嫌,人与人之间怎么可能会没有矛盾与误会,可过去了就过去了,若一直心心念念想着之前的错处,倒是毁了之后的路。”

苏译说完之后并没有过多等待,直接转身便离开了,走出了一段后,不知道逍遥怎么劝解的,身后有脚步声慢慢跟了上来,与他们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不近也不远。

苏译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他并不迟钝,许多事情隐隐约约总归是有感觉,师兄从小虽然照顾他,确实称不上喜欢,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也没有红急白脸的争吵过,他可以自欺欺人,也做得到敬重依赖,只是蓦然撕开坦白还是令他措手不及。

一行人走的静默异常,除了踩断落叶木枝的咔嚓声外,再无其他。

第96章 莲山

秘境之内对灵力有一定的压制, 更加无法御剑,他们走了一天一夜才算从迷雾山谷彻底走了出来,山谷外倒是平坦, 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坡,盘根错杂的枯木挺立在黄土中,地面上偶尔卷起旋风, 飞土裹着走石肆虐。

逍遥抬袖挡了挡, 不禁道:“这里怎么短短距离内, 气候可以变化这么大?”

霍成得很是鄙视, “没见识,幻花谷与葬龙滩接壤差不多也这样。”

铁奕颔首道:“妄生秘境的地理分布确实和魔界比较相近,刚刚我们经过的山谷相当于幻花谷, 前面的山崖相当于断荡崖。”

霍成得望了一眼他们前进的方向, “所以神殿相当于?”

铁奕音调平稳,“魇都。”

不止霍成得,逍遥都很是不解和诧异,“妄生秘境内的地理方位为何会与魔界如此相像?”

铁奕缓缓摇了下头, 苏译出声打断道:“别乱想了,前面有人。”

远远就已经感觉到了灵力的波动, 人数应当不少, 而且如此混乱不稳的灵力波动, 肯定不是相安无事, 最起码也起了冲突。

铁奕散开魂识感应了会儿后, 道:“没有魔气。”

霍成得虽然很想嘲笑, 但还是很震惊地转头看向陆凉时和逍遥, “你们仙门内部打起来了。”

逍遥连连摆手否认, “不可能, 不可能的。”

“去看看吧。”苏译已经迈动了步子,虽说铁奕没有感应到魔气,但也无法排除是否有魔修碰到的仙门之人人数众多,他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毕竟仙门内部起冲突打起来这个可能性还是太低了。

越接近,面前的场景越让人不可置信,醉鹤领了一群魔族修士环臂站在一旁,看一名金冠华服的年轻道士与一众仙门弟子对立,明显刚刚动过手,莲山唇角有未及擦净的血迹,滚了莲花纹的袍摆垂在地上,他抓着拂尘的手都在颤抖,但凌厉的眸色却没有丝毫更改,眉间的莲花钿像淬了血,越发鲜红似坠。

苏译还没有搞清楚状况,逍遥已经冲了过去,伸臂挡在了莲山面前,因惊诧着急,连话语都无法说的连贯,“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仙门为首的仙长,戴银冠着蓝袍,一身的清雅冷峻,“还请耀家主让开,我们不过是想跟莲山尊者问清楚,先魔帝耀魄到底是怎么回事?容门主为何要费劲心力复活耀魄?与魔界这一战?无极门可有其他私心和不可告人的秘密?”

逍遥竭力缓和,“昆玉君,定是有什么误会,无极门一直是众仙门之首,这么多年来不禁庇护着凡尘,也庇护着大大小小所有宗派,不可能会有其他私心。”

蓝翎抬高了音量,“耀家主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耀府的灭门之案你这么快就忘记了,你别忘了当年的凶手,至今都没有找到,你就没有怀疑过无极门?倒现在还要护着这么一个占着你身体身份的冒牌货?”

逍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许久之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不是,不是这样,你从哪儿听说的。”

“耀酌。”蓝翎丝毫不理会逍遥慌乱到几乎一下秒就能哭出来,逼问道:“你到底还要帮他隐瞒到什么时候?”

逍遥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没有隐瞒,只是不是……事情不是这个样子,我也有错,我也有错的。”

“够了。”莲山冷着脸,厉声打断逍遥,站直了身体面向蓝翎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对无极门充满敌意,你到底在怀疑什么?又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什么!”蓝翎目眦欲裂,“我不过是想知道当年转罪阵仙门冤死那么多人,它的源头到底是不是无极门?耀府崔氏屠门,我父母枉死,沧澜宗一落千丈是不是皆拜无极门所赐!你们无极门到底在做什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整个仙门都被你们玩弄在股掌之间,耍得团团转。”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当年无极门说要彻查转罪阵,我们各派都是倾尽全力配合,你们说罪诏在魔界,魔帝已逝如今大乱,是夺回罪诏最好的时机,我们便集结年轻才俊跟你们一起,可结果是什么?容门主与那先魔帝看着也不像是有什么大仇,与魔界的胜败还未定,大伙儿就被莫名卷入了这里,你如今又说罪诏不在魔界手里而是在神殿,我们只想问清楚,无极门到底是要做什么?”

“那个。”突然插进来一个非常好听的女声,“我能不能说一句?”

众人循声望过去,是一位着白裙的女子,全身素白干净,甚至连配剑都没有,就那样亭亭立立地从人群之中走出来,唇角挂着浅笑。

众人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年轻女子倒是极为敬重,“白茶仙君。”

女子甚是洒脱,“这些虚礼都免了,这些年来我好歹也算无极门半个掌事者,你们问的问题,我可以替莲山给你们答案。”

蓝翎从头至尾都没有应腔,静等着白茶的下文,白茶却说完这么一句话后,在众人期待的视线里,往前又走了走,到距离莲山一步之外立定,看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你到现在还不打算说吗?事情都已经是这个样子了,继续隐瞒下去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而且容门主虽然名义上是你师父,但到底是把你当徒弟还是养着的一具复活耀魄的皮囊,应该不需要我来给你说清。”

莲山抓着拂尘的手骨节泛白,白茶却并不在乎,转身面对众人道:“容门主复活先魔帝,无极门上下确实多少都知道,只是这件事情,容门主有刻意隐瞒,而且态度也很是坚决,我们作为弟子实在不好多问和阻拦,至于复活先魔帝的目的,我想大家可以不用想的过于复杂,许是之前同门的情谊根本就不似外界传得那样不和。”

白茶转头看了一眼苏译一行,对于旁边一堆看戏的魔修,没有人有闲情雅致现在搭理他们,白茶收回视线道:“我以留芳仙君关门弟子,无极门代理副门主的身份坦诚承认,转罪阵的源头确实是无极门。”

人群瞬间哗然,蓝翎倒是依旧冷静,只是眸色晦暗了几分,白茶接着道:“当年帝尊消失,耀府屠门后,今日昆玉君的所有怀疑,留芳仙君都有,她暗下开始彻查当年之事,我作为仙君最小的弟子,对于事情的因果,多多少少都有了解,只是事关无极门千年的荣辱和声名,并不好多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