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阴山
“帝尊你想知道什么, 石英给你打听,你就别去了。”石英伸手挡住了门口。
白释停住步子,问:“蓝夫人如何了?”
“听说……”石英吞吞吐吐道:“她拼尽全力护住孩子, 自己没能撑住。”
“不是说等她生下孩子身体恢复好后,再废修为吗?”
“我也不知道。”石英皱着一张脸道:“反正这些事情他们会处理,也自有他们的道理, 帝尊你别过问, 也别去了。”
白释伸手将石英拎开, 出了门, 石英虽有心想阻拦,却也有心无力,只能急急忙忙地跟上, 拐了好几个圈, 白释才找到沧澜宗实行刑法的刑堂,还没有走近,就听到了凄厉的祈求和哭嚎。
“我儿的命好苦啊……是为娘害了你,千错万错都是为娘的错, 你醒来再看看为娘好不好,修不了仙咱当普通人。”
白释的脚步凝滞, 他停在了刑堂外, 往前再迈不了半步, 石英气喘吁吁地追上, 拉白释的衣袖, “回去吧帝尊, 没什么好看的。”
白释拨开石英的手, 看到不远的树荫下一位年迈的老妇抱着穿仙门弟子服, 已经了无气息的少年。
白释认识那名少年, 前日他用探魂入梦查验过,他祈求说他并没有真的设转罪阵,是被诱骗与利用,母亲含辛茹苦养他长大,就是希望他有出息,如果被废了修为,他在仙门中将再无立足之地,也辜负母亲期望,更无颜面归家。
白释走到了老妇面前,他伸手想扶已经哭到脱力的老妇起来,可手指还没有触到妇人粗麻的布衣,一柄尖利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捅进了他的胸口。
鲜血瞬间晕红了白衣,在这一刹那之间,他竟然满目茫然地愣住了,直到石英和一众弟子赶过来,将妇人控制住。
那妇人虽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但仍然爆发出不属于她的骇人力量,高声指控咒骂,“那转罪阵的罪孽转到了老身的身上,我们不偷不抢没有伤害任何人,你们为何要多管闲事,是你们逼死了我儿,你们都给我儿陪葬!”
混乱的挣扎推搡间,妇人撞到了不知哪位弟子的佩剑,长剑穿体而过,入目一片血红,整个天际与所有人慌乱惊惶的脸都被染成了红色。
白释喉中涌出一大口鲜血,他再也坚持不住,身体倒向了地面。
白释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从不做梦,但这次昏睡却见到了铺天盖地的血红和各种各样的死亡,每一个人的面貌都模糊不清。他们开始是哭嚎,再是祈求,到最后祈求无望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咒骂。
他惊魂不定地醒过来,见石英爬在床头睡着了,耗费了些时间,他平复好心绪,慢慢地坐起来。
许是动静有些大,石英睡得也不太安稳,他被惊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问,“帝尊,你好些了吗?”
“嗯。”白释往后移了移位置,“你若想睡,可以上榻上睡。”
“没事没事。”石英艰难地睁看眼,扒拉住白释的衣袖,抬头望向他。本来因为刚睡醒迷蒙的双眼却慢慢瞪圆了,他伸手一把抓住了白释垂落在胸前的头发,因过于惊讶,声音都有些破碎,“帝……帝尊,你的头发!”
“怎么全白了?”
白释低头亦看见了石英手中一捧银白的发丝,他稳住语气,“帮我拿一下镜子。”
石英扔下头发,跑到妆台前拿到了一面铜镜返回到白释身边递给他。
白释接住镜子,从铜镜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一头披散的白发,银白如雪,垂落下来,几乎与他素白色的里衣融为一体。
他沉默地看了许久,石英担忧地尝试唤他,“帝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释从头至尾表情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他平静地将铜镜重新接给石英,道:“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石英懵懵然地接住铜镜,白释的头发在他眼前,肉眼可见地又再次恢复了乌黑。
“石英。”白释突然道:“你帮我再将姚真叫来可好?”
石英放回铜镜,不做他想,连声应着出了寝屋,不过半刻,姚真便掀了珠帘进来,自然地坐到了白释的床榻边,边帮他放好背后的枕头,边道:“难得叫我一次,可是有紧要事与我说?”
“姚真。”白释顿了下才问道:“能不能不再查了?”
姚真仔细注视着白释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能感觉出白释说出这一句话的艰难与痛苦,但还是低头敛住眸色,道:“阿释,你是不是觉得我设这样的惩罚太严苛了?可转罪阵本就是邪阵,如果惩罚不重,不彻底禁止,之后还是会有人冒险继续尝试,修仙一途本就艰难漫长,容不得这般欺神瞒天投机取巧的法子,而且若今后的仙门中人都是用这种法子获得修为境界,仙门未来是什么样子,恐怕可以预见。”
“姚真,你说的我并非是不能理解。”白释唇色面色具是苍白,短短的这么几句话,缓了许多次,才勉强说完,“仙门中的事情我大多也弄不明白,都是你来处理,只要你说的我觉得有道理,甚至许多情况下我都未必完全赞同,我都是在尽力的帮你。只是这件事……就真的没有第二种两全的解决办法吗?”
“这样吧,白释。”姚真思考了下道:“此事之后你便不插手了,我送你回无极门。”
白释微微蹙眉,“我不插手后,你打算怎么做?”
姚真道:“自然还是要继续查下去,该怎么罚还是要怎么罚,只是没有你,查验可能会变得非常棘手困难,也更加耗费时间人力物力,甚至我也无法保证,会不会有误伤,毕竟此事主要各派已经达成了共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白释默默捏紧了袖中的手指,“查验的事,还是我来。”
从沧澜宗,耀府,到青华峰,玄玉宗,白释对于这样的查验,从开始的不适到最后逐渐麻木,石英固执地禁止他在除了查验之外踏出寝屋一步,而在探魂入梦的使用之下,他对于外界发生的天翻覆地的变化并非无知无觉,他看得到他身边负责保护他安危的瑶仙从一位增加到了七位,甚至对于各种传言也都心知肚明。
突破极限的耗损灵力,和无穷尽记忆的不断侵入,让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也让他越来越沉默寡言,若说之前的白释只是不知人情,性情冷淡,那如今的白释却再逐渐脱离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连石英都恍惚中觉得可怕陌生。
不共情似乎是白释面对如此多记忆,保护自己唯一的办法,可还是太多了,也太沉重了,承受能力到达极限,直至崩溃,他在最后,模糊的意识中,恍惚似向姚真祈求,放过他,结束这一切。
一道门帘隔开了屋外与屋内,留芳怒声斥问,“阿释若不是信任你,你觉得你到底能瞒得住他什么!”
白释从床榻上艰难地爬起来,手指无意碰到了枕头边放的丹药瓶,踢里哐啷数声,玉制丹瓶碎了满地,留芳听到声音,扔下姚真,急急就冲了进来,她抱住白释短短几日,就消瘦得不成样子的身体,努力克制住语气里的颤抖,柔声安慰,“阿释我们不查了,我带你回昆仑墟。”
等白释再次醒过来已经回到了昆仑墟,他睁开眼看到床榻边的地毯上盘腿坐着一个人,着一身金丝绣纹的黑锦宽袍,姿态舒展,低着头认真看着手中的书卷,他腿边还扔了几本,从窗户吹进来的清风将书册吹得哗哗翻响,温暖的日光渡了他一身。
白释看了许久,才从熟悉的身量与侧颜轮廓中辨出身份,“耀魄?”
耀魄将手中的书卷合上,抬头望向白释,他并没有起身,慢慢牵动唇角露出一个笑,眸光依旧明亮,只是里面沉了太多东西,白释一时之间竟有隔世之感。
“帝尊。”耀魄站起来走到白释的床榻边,伸手欲扶白释坐起来,但白释往后退了一下,挡开了他的手,盯着他的目光甚至是有些戒备。耀魄将手指握紧缩进袖中,并没有坚持,只是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从白释的脸上移开。
白释消瘦了很多,银发披散,唇色苍白干裂,张口声音都是嘶哑的,“石英呢?”
耀魄转身倒了一杯清茶接到白释手中,“我让他在外面守着,若有人过来,能及时提醒我。”
白释微微蹙眉,“你不该来这里。”
“我想你了,想来见你。”耀魄在床榻边半蹲了下来,仰头凝视着白释的眸色认真。
白释冷淡道:“现在见了,可以离开了。”
耀魄眸中的受伤一闪即逝,“帝尊不问问我,这些时日我都在哪里?是如何活下来?”
“我不问你自是我清楚,魔族境内横空出世了一名少年,持一柄墨纹玉笛,杀魔尊夺帝玺,搅得魇都不得安宁,他可是你?”
“是我。”他小心地询问,“帝尊生气了?”
白释并不做思考,便道:“没有。”
耀魄勉强地笑了笑,“我倒希望帝尊生气,如此还算在意我。”
“魔族比无极门更适合你。”
“那……”耀魄凑近了白释一些,眸中有光,“帝尊能不能随我去魇都,我定不会让你变成如今模样。”
第82章 神罚
“不去。”
“为什么?”耀魄急切道:“他们都让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白释神色疲累, 他往后靠了靠缓了半响,才道:“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帝尊, 这么久了,你是真的毫无所知,还是甘愿被人如此利用。”耀魄蓦然气恼道。
白释呛咳了数声, 杯中的茶水没有喝一口就重新塞回了耀魄手里, 厉声斥道:“你是越发放肆了, 本座的事还由不得你来多嘴过问。”
耀魄破罐子破摔, “在帝尊眼里,弟子放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帝尊认不清的人, 弟子帮你认清!”他起身, 在床榻边站定了道:“三日后阴山崔氏家宅,希望帝尊能够亲自去看清楚,不要让这一百多口死的不明不白。”
白释无可置信,“你要做什么!”
耀魄眉眼之间邪气横生, 他完全不在乎白释捏紧泛白的手指指节,反问道:“以孤现在的身份, 做什么不是合情合理?”
*
晚夜幽深, 连一颗闪烁的辰星都没有。暗红的血液渗过门槛缝隙, 从崔家祠堂内淌出来, 晕红了台阶, 里面夜风将溅染了血迹的白色垂幕吹得飘动, 隐隐约约中, 能看见垂幕后一个苍老佝偻的背影面向祭桌上的神像而跪, 他面前立着一位漆黑的人影, 手中握着一把银白细剑,在崔家主惊恐的视线中,黑影微微俯身,毫不犹豫地将剑捅进了他的心脏,剑尖穿体而过,直接将人钉死在了地面上。
崔家主喉间只咕噜了一声,从开始到完全毙命再没有发出任何其他声音。
黑影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姿态从容地跨过淌了一地的鲜血,抬头却看见不知何时门口站了一位白衣青年。手中握着一把不可逼视的金色长剑,刺目的金芒将他的眉眼映的冷峻肃然。
黑影猛然停住了,寂静的深夜中只剩下青年手中金剑兴奋的振鸣。
说不清楚是谁先动了手,两掌相击,仅仅一招,就已经决出了胜负,黑袍人踉跄着往后退了数步,拽了一把旁边的垂幕才稳住身形,面上戴的傩戏面具被震成了两半,径直坠落下地面。
白释瞳孔收缩,他看清了黑袍人面具下的脸,唇角血迹蜿蜒,面容苍白俊秀。
奉天剑似乎比刚才更加兴奋了,几乎要脱离白释的控制,他竭力握紧了,试探般叫,“姚真。”
姚真张口,血便涌了出来,但他却并不在乎,如往常一样笑着问白释,“你怎么来了?”
白释动了动唇角,他僵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不知所措。
“自然是我唤他来的,姚门主。”有人从台阶上迈步上来,跨进了门槛,随着声音的落地,祠堂外脚步声凌乱,魔兵已经围了整座崔宅。
姚真强撑着站直了身体,看向门口,讥讽道:“本座若预料到今日,早在你进入仙牢时就该想方设法除掉你。”
耀魄走到了白释身旁站定,接道:“可惜你没有,让孤活到了今日,亲手撕开你伪善虚假的真面目。”
姚真咬紧了口齿,看着耀魄转过身面向着白释问:“帝尊,你今夜可真真实实地看清他了?”
“你……”姚真气急攻心,猛然咳出一大口鲜血,身子跟着都站不稳了,白释瞬移到姚真面前,伸手将人扶住,“姚真。”
耀魄盯着眼前一幕,目呲欲裂,“你到如今,难不成还要护他?”
白释将姚真挡在了身后,决然道:“与你无关。”
耀魄完全无法理解,“他利用你至此,你就果真一点儿也不在乎!”
白释站着没动,垂眸问:“你今日不也是在利用我?”
白释在耀魄惊诧至极的表情中,一字字接着道:“他是如何,该如何?也是仙门的帝君,无极门的门主,自由无极门评判处置,不该你来插手过问。”
耀魄像是第一次认识白释,“帝尊。”
白释后退了一步,一手扶住姚真,一手握紧了奉天,厉声命令道:“让开!莫要逼我动手。”
姚真环住了白释的脖颈,任他将自己抱起来,他贴近了白释的胸膛,弱声道:“回花榭。”
桃源花榭内桃花灼灼,入目是一望无际的粉白,这里除了姚真不会有任何弟子过来,通往挂着风铃的花榭小径上,因长久无人清扫,落花积了厚厚一层。
白释步子走得急,姚真对于自己的伤势倒是毫不在意,他看向满园盛开的桃花,惋惜道:“都记不得你上次来我的花榭是什么时候了,说要让你陪我酿酒都还没有来得及。”
白释不敢去探姚真的脉搏,“会有机会的。”他将姚真放到花榭内的寝屋床榻上,抬步就要往外走,“我帮你去请医修。”
姚真伸手就抓住了白释的衣袖,“先别去,我有些话与你说。”他认真地看着白释道:“我其实一直在等你来问我。”
白释坐回床榻边,任他抓着自己,“我都知道。”
姚真扯动唇角,笑得无奈,“我知道你知道,可我还是在等你来问我,我想过无数种你我争吵的场景,你会愤怒还是失望,可独独没有想到会是今夜这样,你亲眼看到,让我想继续欺瞒狡辩都找不到理由。”
白释静默着,不知如何回应。
“转罪阵是我创,关月城里的狸猫也是我让阴山崔氏驯养。”姚真闭眼缓了许久,才接着道:“开始我只是担心自己渡不过雷劫,想借助一些外力,便私下创了转罪阵,为了验证转罪阵的效果驯养了大量狸妖,欺骗仙门中弟子使用,并进行改进调整。可是最后失控了,狸妖逃出了关月城,造成诸多伤亡,转罪阵也在仙门中越传越广,不止弟子就是一些长老家主也开始尝试使用。”
“我知自己因一念之私,犯下了大错,竭力想要将这一切尽快解决,甚至丝毫不顾及你的身体状况,让你使用探魂入梦查验后,再以强硬严苛的手段进行惩处和禁止,可我越是焦急事情便越是不可控。崔凉山死亡后,崔家生怕在崔凉山死前,你知晓了些什么,他们罔顾我的制止,将矛头对向了你,开始不遗余力的抹黑你,更因为探魂入梦引起的恐惧和众怒,你成为了众矢之的。”
白释垂下眼帘,将眸中的神色全部遮掩住,慢慢扯开姚真抓着他衣袖的手,漠然道:“你不用告诉我。”
“阿释。”姚真眼睁睁地看着手中衣料光滑的触感消失,苦笑道:“如果我为我犯下的错处负责,你能否忘记它,当从未知晓过?”
白释静了许久,才开口道:“我唤留芳过来陪你,你的事她应该都知道,不会传出去。”
白释的步子还没有迈出门槛,水榭床榻上那点微弱的呼吸和灵力流动就彻底消失了,他扶着门框,呛出大口的鲜血,一滴泪滴融进地面残血,晕红成一片。
庄穆的寺庙大殿内,殿门敞开,正对门摆放着一尊高十人的巨大金身佛像,佛像脚下盘腿坐着一位粗布白衣袈裟的老僧,一下一下敲着木鱼,口中诵念佛经。
白释跪在殿外,同是白衣,不知跪了多久,桃花花瓣落了他满身。
随着最后一句佛经念完,敲击木鱼的声音也停了下来,老僧背对着白释,重重叹了口气,“你终究还是来见为师了。”
白释双手交叠置于额头叩地,哽咽道:“弟子道心乱了。”
悲悯苍老的声音传出来,“你的道心早就乱了,从你瞒着为师将那孩子带回无极门起就乱了。为师告诫过你,不论是凡尘还是仙门,任何事情你都不要插手也不要过问,你所修之道,弃离红尘,背离俗世,可你不但带回了渊和,教导耀魄,还卷入了近乎仙门浩劫的纷争。你今日来见为师,又是为了什么?”
静了许久,白释才道:“一个月后众仙门将联和攻打魔界,夺回罪诏,弟子想去。”
老僧迟疑了下问:“你为何想去?”
“转罪阵之事仙门死伤惨重,只有拿回罪诏,才是彻底结束这场浩劫最好的办法。”
“罪诏?”若梦起身,转过来看向白释,再次问,“你为何想去,因为姚真?”
白释没回答,若梦无奈叹息了声,接着问:“你果真认为罪诏就在耀魄手里?”
“弟子不知。”
若梦慢慢边跨出大殿边道:“七日前耀魄来见过为师,向老衲问你起,也替你求了一卦。”
白释不安地问:“师父是如何解卦?”
“释儿。”若梦错开了白释看向他的目光,似是不忍般,低喃道:“你的因果无人承得住。”
白释近乎崩溃,“为什么弟子的因果就无人承得住?为什么人人都有,弟子连求都不该求?”
若梦转过身,背对着白释,妥协道:“你若要去便去吧,从此之后你就当不是老衲的弟子,老衲也当从来没有收过你,你的生死祸福再与老衲无关。”
白释不可置信地膝行半步,“师父。”
若梦并无责备,倒像是累了,“去吧,该是你的劫也是你的幸。”他一步步地走进了大殿,哐当一声,两扇朱红的殿门轰然关闭,将白释一人隔在了外面。
白释向着寺庙郑重叩头,磕地的声音清晰可闻,漫天桃花瓣飞过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未睁眼,唇齿之间就尝到了馨香与苦涩。
花瓣绕过他,融进了眼前人的发丝,“苏译。”他尝试唤了一声,缓缓伸手扣紧了眼前人的后脑,依着本能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第83章 贪响
苏译微微睁大了眼, 白释的动作温柔却也生涩,毫无章法,所有的一切都依着本能, 甚至连情欲都没有,一点一点描摹他的唇形,每一步都是爱怜, 他抓着他的头发, 用了些力, “师祖。”
白释似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撤开了些,躲避苏译过于认真的眸光,调正姿势, 竭力恢复如常道:“剩下的事情我口诉给你, 姚真在仙逝之前已经在追寻罪诏的下落,他逝世后,查出罪诏可能在魔界在耀魄手中,为了拿回罪诏, 仙门向魔界宣战,只是在开战之前, 耀魄向仙门递了投诚信, 说愿意交出罪诏, 不过要求是需要我亲自前往葬龙滩取, 我到了葬龙滩后才知被欺骗, 耀魄并无罪诏, 他集结魔界所有力量, 强行将妄生秘境撕开了一道罅隙, 奉天剑失控, 混乱中我斩杀了他,被卷入了秘境。”
他垂眸接着道:“其实那日我执意参与这场纷争前,师父已经提醒的非常明显,耀魄会死在我的手里,我如果没有去,或许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苏译蹲下来,抓住了白释的手,仰头道:“师祖,你那时如果没有去,恐怕战况会更加惨烈。”
白释俯下身,回握住苏译的手,“苏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即使到了今日,虽然遗憾,我也从来没有为当时的选择后悔过,只是……”他蹙了下眉,眸中显出挣扎与痛苦,“我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不想再冒险了,你要求什么,我多少是清楚的,其实,从那日在秘境里你告诉我起,几乎每日我也在思考。”
苏译收紧了力道,听白释慢慢道:“我是否能给你回应,我是否可以尝试可以接受,这些其实都不难,可之后呢?我渡过情劫成神,你要如何?我渡不过情劫仙逝,你又该如何?这样与你是否太过残忍。”
苏译焦急道:“这些我可以不在乎,这些可以不是问题。”
白释安抚住苏译道:“苏译,不论我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事实就是,我的因果没人承得住,很大的概率是会死在奉天剑下,我做不到第三次了,我独自这么多年,许多事情已经习惯,已经没有那么需要了。”
白释的眸色过于荒凉,苏译伸臂尝试去环他,“你骗我,你撒谎,你连试都没有试,你怎么知道你不需要?”
白释并没有拒绝,任苏译将他抱住了,无可奈何地叫他,“苏译。”
他们贴得那样近,隔着衣料,苏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白释心脏的跳动,他紧紧将人拥着,才能确定白释真实存在,他用了很久才平复好情绪,他不想和白释再在这个根本就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上纠结下去,本能的逃避。
撤开些距离,抓着白释的胳膊,严肃道:“师祖,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耀魄他知不知道罪诏在哪里?他的留影珠中会有罪诏的所在吗?”
苏译必须得承认,不管耀魄是出于怎样的目的,欺骗仙门说罪诏在他手中,一定程度上都吸引了仙门的目光,让仙门这么多年来都紧紧盯着魔界,把罪诏的所在往其他方向想都没有想过。他是赌上了整个魔界的存亡,在替白释隐瞒,还是真的不知道罪诏的所在,乐趣不过是将众仙门耍得团团转。
苏译的思虑,白释明显也想到了,他的眸色逐渐暗了下来,“许知道。”
“那……师祖还想不想要那枚留影珠?”
苏译以为白释会点头,但等了许久之后,他却缓缓地摇了一下头,“不要了。”
苏译惊诧,“为什么?”
苏译感觉白释扶着他胳膊的手在逐渐收紧,“原本我担心耀魄的留影珠会让当年转罪阵的真相曝于天下,不知如何面对姚真,可现今……”
白释停顿了一下,苏译实在是看不明他眼中的情绪,似是释然又似是生气,“他或许从来就未仙逝。”
“师祖是怎么知道的?”
白释突然严厉地对苏译道:“此事与你无关,不管他有什么目的,要做什么,你都不要和他有任何牵扯,你就当这件事不知道,我今夜什么也没有对你说。”
苏译的胳膊被捏得生疼,他能感觉到白释明显的担忧与紧张,他起身一些,安抚性抱住他,道:“好,弟子听师祖的,当今夜师祖什么也没有说。”
白释靠着苏译肩膀的头慢慢垂了下来,呼吸变得轻浅,苏译反手将白释从梨花椅上抱了起来,放到内屋的床榻上。他贴近白释和他一起躺倒在床上,小心拨开白释耳侧的发丝,用手指将上面沾染的一点迷粉擦干净。
“师祖。”他尝试唤了一声,并没有得到回应,苏译的手指从白释耳侧移到光洁的脸颊,慢慢倾身向前,在唇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还真是一点儿也不设防。”
苏译拉开被子帮白释盖好,起身下了榻。铁奕已经候在了外面,看见苏译推门出来,行礼道:“主子。”
苏译将房门合严实,才转身看向铁奕,“这个时间点城欲在府里吗?”
铁奕对于苏译这般没头没尾的询问丝毫不奇怪,认真思考后回答道:“在,今日不是他在魔宫当差,酉时便回府了。”
“你去准备一些他往日里喜欢的糖果和吃食,随我走一趟。”
铁奕怔了怔,虽然不解,但还是没有多问,领命去办了,他还没有走出去多远,苏译就跟了上来,“算了,我随你一起去挑。”
铁奕拎着背着大包小包一大堆东西,行动艰难,还没有走近城欲魔尊府,府内长相奇特的小妖怪已经好奇地探头出来望了许多遍,他把东西往上提了提,犹豫再三,还是问向了一旁悠哉闲适的人,“主子,这是要做什么?”
“借钱。”
“啊?”铁奕惊讶的还没有反应过来,苏译已经跨进了府门。小妖怪引着他们一直往进走,拐了数十道走廊,在府内最偏僻的一所屋子外停了下来,“主人在里面。”
苏译将袖中零散的糖果分给跟了一路的小妖怪一人几颗,“麻烦。”
小妖怪笑得见牙不见眼,“不麻烦不麻烦,尊主常来。”下一瞬,五六只小妖怪为了几颗糖,丝毫不在意还站在旁边的外人,就互掐互揍了起来,“我要你那颗,你那颗看着好吃。”
苏译心情不错地看了会儿小妖怪打架,一直等外面实在动静太大,快掐出妖命了,屋门才吱呀一声,小心地狭开了一点缝隙,很凶的威胁声传出来,“别争了,再争把你们都吃了。”
几只小妖怪立马安静下来,一溜烟全部跑得没了影。
苏译忍俊不禁,他转身顺着留下的缝隙将门推开,第一只脚落地时,脚底有玄色阵法慢慢扩开,很快又消散不见。
屋内铺着一块巨大的墨色地毯,角角落落垒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大箱子上面压着小箱子,将整个屋子塞得满满当当,要不是屋内靠墙还放着一张小床,摆放床的墙上镶嵌了一圈五颜六色的明珠,不然绝对想不到这是一个寝屋而不是个杂货间。
城欲抱膝,背靠着床铺坐在地毯上,仰头眸色干净疑惑地看向苏译,视线扫到旁边的铁奕,目光微微躲闪,似乎下意识就想逃,但努力忍住了,“廖生。”
苏译走过去,和他以相同的姿势坐在地毯上,“今日突然来寻你,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城欲看着苏译脸上过于和善的微笑,越发不安地把自己缩小了往后移,“什么事?”
“借些钱。”
铁奕已经把手中的东西全放在了地上,闻言低头扶了下额,似是觉得没脸看。
城欲退的都没有地方退了,认命般问,“借多少?”
“这个说不准。”苏译一脸真诚,“你知道的,云间楼的拍卖价格都非常高,大概率不会少。”
城欲默默吞了口唾沫,作势就要把自己重新长出来龙角掰断,道:“我要不还是把它还给你吧?”
苏译匆忙把他的手从龙角上扯下来,“和这个没关系,你相信我,我一定会还你。”
“你骗过我……”城欲低头掰着自己的手指头,一件一件开始数。苏译把他把手掌合上,“这次我绝对不会骗你,一定会还,你可以相信我。”
城欲苦着一张脸,感觉下一秒就能哭出来,“我不相信……你这句话之前也说过,你说那些藏宝图都是真的,可以相信你。”
苏译尴尬地摸了把鼻子,商量道:“城欲,要不这样吧,你随我一起去云间楼,如果拍卖的价格确实太高,我们就算了。”
城欲将信将疑地看了会儿苏译,最后睫羽垂下来,又有些动摇,“是什么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苏译点头,“很重要。”
“那……”城欲又仔细想了想道:“我陪你一起去。”
第84章 雅客
他们到的并不算晚, 但云间楼已经宾客满座,侍女引他们上楼道:“二楼雅间已经备好,拍卖一刻钟之后正式开始。”
“嗯。”苏译点了下头, 三人一起进到雅间后,侍女上前将正对着一楼拍卖台的宽窗拉上,透明的宽窗关闭, 并没有影响看向外面的视野, 但雅间外的人却再也无法透过窗户看到里面的一丝一毫, 云间楼供特殊客人拍卖的雅间只有十一间, 雅间内的客人对外大多都不会亮明身份。
窗户旁的琉璃桌上放着一个很精巧的金制摇铃,摇铃每摇响一下代表加价一百万两黄金,同时侍女也会在雅间外挂上一盏点明的花灯。
苏译对这里的规矩熟悉, 并没有让侍女过多介绍, 便摆手让她退下了。他移步坐到琉璃桌旁的椅子上,招呼他们两个也坐下,城欲磨磨蹭蹭了一会儿后,将椅子往苏译身边拖, 努力与铁奕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
铁奕看着城欲的动作,微不可见地缓了口气, “今日主子在, 我不和你比试。”
城欲这才停下了拖椅子的动作, 安稳坐下。
苏译拿过桌子上的酒壶各倒了一杯酒, 接到城欲手边, 看着他一双澄澈干净的眼, 才想起来问, “你会喝酒吗?”
城欲把已经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 摇头道:“不喜欢, 不好喝。”
苏译收回酒杯,另换给他一颗糖。
楼下的喧嚣渐停,苏译侧身往一楼看,云纤凝出来说了几句开场白,拍卖正式开始,前面拍卖的东西虽然罕见珍贵,但苏译并没有什么兴趣,他将摇铃推到了城欲手边,“这个摇铃每摇一下表示我们加价一百万两黄金,等下,你看着定就可以。”
城欲低头看了一会儿摇铃,犹豫道:“如果拍不到怎么办?”
苏译笑着道:“拍不拍的到都谢谢,我可以再想其他的办法?”
“哦。”城欲有些怏怏,静了会儿又问,“是什么东西,你倒现在都没有告诉我。”
“留影珠。”
城欲惊讶地抬起了头,“云间楼现在都拍卖这种东西了吗?”
苏译耐心解释道:“留影珠本身没有什么特别,只是这颗留影珠是先魔帝的,算是无价之宝。”
等了许久城欲都没有再回应,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了,露出蓬松卷曲的乌发间两个小巧的龙角,苏译抬杯,抿了一口酒,状似无意般问:“你是不是认识先魔帝?”
细若蚊蝇的一声嗯。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城欲又开始沉默,安静了许久,他移动了下身体,问,“你要先魔帝的留影珠做什么?”
苏译将酒杯放到桌面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一下,城欲视线扫过,立马道:“抱歉,你的事情我不该多问,只是……”
整个云间楼完全安静了下来,侍女手里捧着一个用红锦盖着的盒子端上拍卖台接到云纤凝手里,红锦掀开,盒中躺着一枚蓝光莹润的玉珠。
城欲看向拍卖台,继续道:“先魔帝的留影珠丢了,并不是存在了云间楼,这个珠子可能不是魔帝的。”
苏译顺着城欲的视线往下看,眸色逐渐晦暗,“你若说毁了,这个珠子倒真可能是假的,但你若说丢了,可就不一定了,以我对云楼主的了解,她既能搞这么大阵仗,就不会砸自己的招牌。”
云纤凝清冷的声音响起,“我相信今日大家来此,很多人为的就是这颗先魔帝的留影珠,原本云间楼是受先魔帝所托,交予帝尊,但幸运也遗憾的是今日帝尊并没有来,所以云间楼依之前的承诺,将这颗留影珠进行拍卖,价高者得,多余的话纤凝便不赘述了,希望这枚留影珠今日之后能够寻得它真真的归属。”
“起价十两白银。”一楼席间最先哗然,“怎会如此便宜,云间楼有史以来没有过这么低的定价吧。”
“这出去随便吃一顿饭,都不至于这么低,十两白银能做什么。”
席间有人扬手,“增一倍,二十两白银。”
“五十两白银。”
“一百两白银。”
……
加价到一千两白银,楼下便渐渐没有了其他声音,云纤凝的锤子刚要落下,叫价的人还未及高兴,一声清脆的摇铃声突然遥响,环绕在整个拍卖场,云纤凝将玉锤缓缓抬起,神色不变地开口,“二号雅间加价一百万两黄金,共计一百万两黄金,一千两白银可有人继续加价?”
“两次。”
苏译侧了下身,问铁奕,“二号雅间是什么人?
“应该是耀府。”
苏译了然道:“难怪。”
“三……”
话音未落,铃声再次摇响,云纤凝唇角扬起了一抹极为浅淡的笑,“一号雅间加价一百万两黄金,共计二百万两黄金,一千两白银可有人继续加价?”
不及苏译问,铁奕便道,“主子,一号雅间客人的任何信息都寻不到。”
“九号雅间加价一百万两黄金。”
铁奕马上道:“九号雅间是玄玉宗,仙门这次来的人信息几乎全是公开的,并没有做任何隐瞒。”
苏译若有所思,“无极门可派人了?”
铁奕:“没有。”
拍卖逐渐进入白热化,不论任何人加价,一号雅间的客人都跟一盏花灯的价格,拍卖价已经从开始的十两白银追增到了一万五千五百万两黄金,一楼席间客人对这堪称天文数字的价格只剩下惊叹和不可置信,“不就是一颗珠子吗?到底是怎么加到这么恐怖的价格,谁还记得开始只有十两?”
“这你就不懂了,那可是先魔帝的留影珠。”
“管他是谁的留影珠,归根结底不就是颗珠子,能有多大价值,我看仙门这群人是疯了吧。”
苏译出声,“城欲,可以再加吗?”
城欲握住摇铃轻点了下头,“嗯。”
席间吸气声四起,云纤凝从声音中都能听出愉悦,“五号雅间再加一百万两!”
一楼场面彻底失控,“疯了吧,这又是谁?现在这价格把昆仑墟都能买下来。”
“一万五千六百万两一次。”
“一万五千六百万两两次。”
“一万五千六百万两三次,成……”摇铃再次响起,云纤凝立即收住了玉锤,高声道:“二号雅间再加一百万两。”
苏译强撑了许久的淡定,这会儿人还是有点晕乎,“不是,耀府这么有钱?”
城欲丧着一张脸,回答道:“仙门中只有耀府经商,至今大概有五六百年的资产和底蕴,就是之前经历过一次屠门,受创严重,这个价格如果是对以前的耀府而言并不算高。”
“一号雅间再加一百万两。”
苏译一时之间都有点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者无畏,“城欲……”
城欲转过来看他,眸子依旧干净,苏译是真觉得有点难以启齿了。
城欲似知道苏译打算说什么,道:“可以再加一次,你如果真的非常想要,也可以去问问帝上,让他开启珍宝阁,若是你开口,帝上应该会答应。”
“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要让帝上知道。”
城欲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哦。”
城欲拽了一下摇铃,转身眼睛亮晶晶地瞅向拍卖台,只是这次等了许久,云纤凝都快落锤了仍然是一片寂静,随着时间越长,城欲便越慌乱,面色都跟着白了,“他们……怎么不加价了?”
云纤凝一锤定音,“五号雅间一万五千九百万两成交。”
苏译侧了下视线,不太忍心看城欲,城欲虽然一副状况外的表情,但并不影响他快哭了,“为什么不加价了?”
苏译抚住了他的肩膀,试图安慰,“我一定会还给你。”
他不安慰倒好,他一安慰,城欲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就往下掉,字字控诉,“你还不起。”
旁边的铁奕实在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苏译没心情理会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的下属,抬手帮城欲擦眼泪,“别哭了,我就是出去打黑工,也一定把这笔钱给你还上。”
“你还不起。”城欲依旧坚信,“那是从我爷爷起存了七百六十三年的积蓄。”
苏译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那我就从现在还到我孙子手里,不论如何一定会还上。”
“你什么时候会有孩子?”
苏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转得如此快,“啊?”
城欲作势又要哭,苏译慌忙道:“很快就生。”
白释睁眼,床边桌子上的蜡烛已经燃尽,屋内透进点点星光,不至于特别暗,但也足够视物,他花费了些时间,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以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边掀开被子起来,边试探着唤了一声,“苏译。”
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等他收拾好正准备出门的时候,屋外响起了敲门声,梅姨恭敬的声音传进来,“帝尊可是醒了?”
白释上前将门打开,梅姨唇角带着得体的微笑,“主子早些时候出府了,可能需要些时间回来,厨房里备了早膳,帝尊可要用些?”
“他可有说是什么事?”
梅姨依旧微笑道:“主子的事情我们不便过多打听。”
白释作势就要退回屋子,“那我等他回来。”只是转身步子还没有跨进去,府内不知何处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巨响,梅姨神色已变,匆匆往发出声响的地方赶了过去,白释也收回了回房的打算,抬步跟上。
刚刚发出声响的地方是一处小楼,三层高,周围栽种着红槐花树,没有走到小楼前,已有守卫满脸惊慌地上前对梅姨禀告,“尊主放在小楼里的奉天剑突然发狂,我们快控制不住了。”
梅姨边走边问,“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发狂?”
“我们也不清楚,一直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奉天剑挣脱了数十位守卫设下的法阵,径直向白释飞了过来,白释抬手接住,可是即使到了他手里,大盛的耀眼金光与剑鸣声丝毫没有减弱,白释亦是第一次见到奉天剑这般不安狂躁的模样。
梅姨抬手挡住了冲过来的守卫,视线扫过白释手中震颤不停的奉天剑,“帝尊。”
白释任奉天剑震颤嗡鸣,依然紧握着,面色却是越来越沉,再一次问道:“苏译呢?”
梅姨犹豫了下,知道事态恐怕要比看到的严重,不敢再拖延,立即便下令道:“派人联系铁奕,让他即可回府,我要见到他。”
白释握剑的手心有殷红的血迹顺着指缝一滴滴的往下坠,他抿紧了唇不说话,面色寒如冰霜,周围一圈守卫连带着梅姨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铁奕从长廊上步下来,有一瞬间讶然,“梅姨。”转身看见白释,刚要行礼,就被梅姨一把给拦住了,近乎焦急地问,“主子呢?”
铁奕诧异道:“主子还没有回来吗?昨夜事情结束后,他担心魇都有急事就让我先回来了。”
梅姨竭力冷静道:“你现在联系主子,问他在哪里?”
铁奕后知后觉地也清楚了眼下是个什么情况,他手抖的捏不住那颗玉润的红珠。
“联系不上吗?”
铁奕声音都是颤的,“联系不上。”
第85章 昆仑
“城欲, 主子应当和城欲尊主在一块。”
“城欲现在在哪里?”
“魔宫。”
话音落地,梅姨还没有来得及有下一步动作,转身白释握着奉天剑已经消失, 梅姨与铁奕对视了一眼,两人急急一起跟了上去。
祭迟早膳还没有用完,便接到了魔卫的通报, 匆忙跨出殿, 白释已经站到了台阶下, 手中奉天剑金光刺眼, 让人不敢逼视,周围魔卫围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敢进一步, 祭迟亦是心惊胆战, 死于奉天剑下,神魂俱灭,没人愿意跟奉天剑正面对上,他匆匆步下台阶, 亦不敢离白释太近,“帝尊, 你这是?”
铁奕与梅姨随后也到了, 梅姨往前一步, 向祭迟行礼后回答, “昨夜尊主离开后, 至今联系不上, 怀疑城欲尊主可能知晓, 便来询问, 请帝上恕罪。”
祭迟摆手便下令, “叫城欲过来。”
城欲整个人都有点蒙圈,“昨晚出了云间楼后廖生便与我分开了,我并不知道他现今在哪里。”
“云间楼?”
城欲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讷讷地往后缩,祭迟继续下令,“派人去寻,尽快把人给孤找出来。”
吩咐完,祭迟侧身,视线下落才看到白释握剑的半截衣袖都被鲜血浸成了赤红色,还有血滴在往下滴,脚边的地面上积出了一滩血迹,奉天剑依旧震颤不停,金光时强时弱,祭迟放缓了声线安抚,“帝尊,您别担心,廖生不论是对魔界还是仙门都比较熟悉,认识的人也多,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已经派人去寻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您先收回奉天剑随我进殿包扎一下手。”
白释将奉天剑微微往起抬了一下,他握剑的手用力,似竭尽所能才控制住奉天剑,不让它彻底失控,“奉天早已认苏译为主,我再难以掌控。”他停顿一下,“苏译有危险。”
祭迟面色瞬间变了,他太清楚白释这一句话的分量有多重,认主的神器能狂躁不安成这般模样,必定是主人有性命之忧,甚至很大概率已经殒命。
祭迟张口,竟一时之间不知能说什么,他看见白释的眸色这时似乎动了下,抬起了另一只干净的手,握住了脖子上坠得一只精巧的金龟子,祭迟屏住了呼吸,盯着白释的动作。
“昆仑墟。”白释握紧了金龟子,眸中杀意一闪即逝,那样寒凉冰冷的目光,祭迟下意识惊得打了个寒战,他尝试开口问:“苏译现在在昆仑墟?”
奉天剑剑尖垂落到地面上,划出尖利的声响,祭迟抬眸触到了白释的目光,他一字字斩钉截铁,“我会把他带回来。”
昆仑墟祥云缭绕,宽阔笔直的仙道上这会儿没有一个人,白释抬袖间,强劲的灵力直接震塌了仙道两侧的白石盘龙天柱,各殿仙君闻声而至,不过半刻,仙道尽头就堵满了人,震惊不可置信地看向坍塌的天柱前手持金剑,覆手而立的白衣青年,微风将他的雪白的衣袂吹得轻轻浮动,握剑的衣袖已经被鲜血浸透,他不动,只是手中剑颤了一下,一众仙君弟子不受控制地就想往后退,“帝尊,你这是何意?”
白释声音冰冷,“让容繁出来见我。”
“门主在闭关,你说见就见,你今日这般模样出现在昆仑墟,是什么意思?”
“让容繁出来见我。”白释又重复了一遍,手中剑的金光越发耀眼刺目,雷电在剑身环绕跳跃,“不想死在奉天剑下,便别逼我动手。”
须发皆白的老仙君,跨步一步上前,将所有人都挡在了身后,质问道:“白释,以你在仙门里的声名,我们已经足够给你面子,你今日此为,是连最后一点体面也不要了吗?”
白释道:“给我面子,本座何曾没有给你们面子?”他收紧了剑柄,“莫要让我说第三遍!”
“白释,你再往前迈一步就是无极门的护门大阵。”仙君盯着白释与他们越来越拉近的距离,近乎慌乱地开口。
白释垂眸看见自己脚底晕开的一点白色光晕,面上表情没有丝毫改变,“无极门的护门大阵还是当年我所创,你觉得它困得住我。”话音未落,从白释所站定的位置,出现了一道裂隙,迅速蔓延,片刻之间,困住他的大阵,分崩离析,裂成了无数光片。
仙君厉声呵命,“拦住他!不要让他再往前近一步。”
从白释身后涌起了一阵罡风,罡风所经之处,众仙君和弟子连身形都站不稳,白释步子紧跟着便动了,他的速度极快,只能看见卷动的狂风中几道金色剑影划过,数名仙君胳膊腿上便出现了一道血痕,虽不致命,但奉天剑所形成的伤势,还是让他们痛苦难忍,面色煞白,有些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远处传来清越的琴音,数道银色光刃携着疾风冲向了白释,白释移步一一躲过,众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瞬移到了从天边突然出现的白袍男子面前。
容繁瞳孔收缩,裹挟着极为强势霸道的掌风眼看着就要落在他怀抱的长风琴上,白释却在抬眸看了他一眼后,调换了方向,凛冽掌风拍在他的胸口,霎那口腔鲜血翻涌,身体如折翼的蝶,直坠向了身后人群。
白释落地,剑尖垂在地上,寒声命令,“把人给我交出来!”
容繁张口,鲜血就从口中往出涌,他捂着胸口,跌倒在地上,竭力仰头问,“什么人?”
弟子手忙脚乱地试图把容繁扶起来,小心劝道:“门主把人交给他吧,我们拦不住的。”
“帝尊。”莲山怀中抱着一身赤红的男子,在仙道的尽头出现,这一声突兀的称呼,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众人全部回头看,容繁不可置信地攥紧了拳,“莲山,你做什么?”
莲山却丝毫不受影响,抱着苏译走到了众人面前,面对着白释,“我们可以将苏译交给你,但从此之后帝尊不准再踏入昆仑墟一步。”
白释的视线完全凝在莲山怀中双目紧闭的人身上,连思考都没有,“可以。”
仙君震惊地问,“帝尊你为一个小小的魔修,果真要弃整个仙门于不顾?”
白释没说话,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莲山抬手就将苏译推给了白释。白释飞身接住,他收回奉天剑,将苏译横抱在怀里,怀中人双眼紧闭,睫羽纤长,恍惚似如睡着,但却没有一丝活着的体征,白释收紧了力道,把人整个拥紧在胸前。抬头看向容繁,竭力控制住眸中喷涌而出的杀意,“看在姚真的面子上,我饶你一次,你适可而止!”
白释将苏译抱回魔宫时,祭迟已经着人将醉鹤叫了过来,并不算小的寝殿内,挤满了人,醉鹤将手指搭在苏译的胳腕上许久后收回,看向一屋焦急担忧的面孔,“没什么外伤,但是魂识受创比较严重,我医治不了。”
铁奕不能接受道:“尊主,求你再……”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醉鹤打断了,“能救我自当会救,不需要你说,这种情况,我确实没有办法,你们请别人吧。”
霍成得声音大,“你都救不了,还有谁能有办法。”
醉鹤音色平淡,“这就是你们的事了。”
“醉鹤。”祭迟出声把挎了药箱就要往出走的人叫住,“魂识的损伤孤帮苏译疗愈,其他伤势你看着医治。”
醉鹤顿住步子,没有丝毫讶异,自然道:“帝上若愿意出手,苏译苏醒过来自当没有任何问题,我现在出去给他熬些愈伤安神的汤药,便不打扰帝上了。”
除了生死不明的苏译,寝殿内很快走的只剩下祭迟和白释两个人,白释坐在床榻边,苏译仍然被他抱在怀里,他一直没说话,也一直没有将苏译放下。
祭迟犹豫了下,坐到他们身边,伸手道:“帝尊将苏译先交给我吧。”
白释抓着苏译的手腕,祭迟不用问,也猜到白释肯定尝试给苏译渡过灵力,只是结果,恐怕并不太理想。白释并没有立即将苏译接给祭迟,而是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唇轻轻动了动,问,“以苏译现在的情况,你若要救他,和以命换命没什么区别,你真的想好了?”
祭迟释然道:“能有这两百年光阴,已经算是恩赐,没什么遗憾了。”他顿了下道:“况且苏译变成今日这样,该是我的错。”
白释皱眉,没明白他的意思,但祭迟却并不愿多说了,“帝尊,你最是了解我,我若不是心甘情愿,谁又能强迫得了我。”
白释似是不忍般侧过了视线。
“帝尊。”祭迟笑着摇了摇头,“我走的每一步,都是我当初的选择,何况我也从未后悔过。”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祭迟出来见梅姨胳膊上搭了一件白狐绒披风候在廊下,他往院子中看了一眼,转头奇怪地问梅姨,“成得他们呢?”
他刚在寝殿时都听见霍成得、铁奕、城欲的说话声,这会儿出来,倒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梅姨微微笑着,“他们去昆仑墟了。”
祭迟倒是有些诧异,“你没有拦着?”
“若是一个人去属下自当会阻拦,但是他们三个是一起去,全身而退不是问题。”
“罢了。”祭迟疲累道:“殿里湿冷,你吩咐人进去加些炭火。”
梅姨带侍婢进去添了炭火,将手上的白狐绒披风递给白释,“帝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