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释伸手接过,见梅姨看向了床榻,问:“主子情况如何了?”
“可以醒过来。”
“麻烦帝尊。”梅姨恭敬地向白释行了一礼后,退步离开。
珠帘落下,寝殿重新陷入了安静,白释将披风放在膝盖上,掌心托着苏译的手腕,脉搏的跳动已经恢复,只是仍然微弱,他微微侧靠在床榻边缘,端详着昏睡中人的五官,苏译生的漂亮,他其实早就知道,只是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仔细地瞧过,鼻梁挺立,唇线较好,眉眼间显出骄矜张扬,但樱唇浅勾出的弧度却温柔多情的不像话。
白释无意识间柔和了眸色。
不知侍婢进来添第几次炭火,祭迟换了衣袍也撩帘跟着进了寝殿,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床榻边,看向仍然清醒的白释,“帝尊,你休息会儿吧,这里我帮你守着。”
白释把苏译的手放进被子,给他掩好,才颔首道:“好。”
祭迟的皮肤苍白甚至是有些近乎透明,他休息了一晚,但恢复的似乎并不是特别好,一直等寝殿内所有的脚步声都消失,祭迟才伸手撑住了床榻,缓了口气 ,凝视着塌上人的眉眼,温声道:“你醒了吧,你害怕他发现你,可你知道只要你醒过来,总会被发现。”
榻上人睁开了眼,那双眸子漆黑锐利,宛如暗夜里的辰星,“长云。”
第86章 归来
祭迟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容繁终究是从未放弃。”
耀魄靠坐在床壁上,“他确实费了不小的功夫。”
祭迟从“苏译”脸上收回视线, 表情平静道:“我以为他会用莲山的身体,怎么临时改了?”
耀魄抬手观察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满意道:“许是他与我一样是仙魔双修, 习得也是夔纹腾功法。”
“倒也是。”沉默了会儿, 祭迟问:“你既醒了, 之后有什么打算?”
耀魄斜睨向祭迟, “拿回我的东西,长云,我的魂识你打算在你的身体里还留多久?你若不是固执地紧攥着这缕魂识, 孤不至于到今日才复生。”
祭迟凄然地笑了下道:“是啊, 我若不是借着这缕魂识,也化不了形。”
“之前的事我不跟你计较。”耀魄向着祭迟伸开了手掌,“长云,若在我强盛之时, 这缕魂识我自当可以给你,但现在你必须还回来了。”
炭火燃烧发出细微的爆鸣声, 耀魄握紧了手中玉笛, 神秘古老的墨纹覆在白玉笛身上, 呈现出一种似邪似正的诡异感。
门口有脚步声传来, 耀魄抬头白释已经迈进了殿内, 距他不到十步之远, 背后珠帘摇晃。眼前人容姿清绝遗世, 百年未见, 未曾有一丝一毫改变。
耀魄慌忙将玉笛收进了袖中, 唇角勾出笑意,装出乖顺模样,“师祖怎么又回来了?”
“我不放心你,睡不着。”
他又很乖地重复叫了一遍,显出诧异和惊喜,“师祖。”
但白释却丝毫不为所动,“耀魄,你瞒不住我,何必呢?”
努力维持出来的表情,随着这一句话的结束,一点一点破裂,“帝尊看见我复生归来,似乎一点也不开心。”
白释落在“苏译”身上的视线,从头至尾未曾移开过半分,近乎冷漠地开口,“我该高兴吗?”
烛光摇曳,映得耀魄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他放在锦被上的手缓缓握紧成拳,“帝尊难不成,还想再杀我一次。”
白释叹了口气道:“你复生我没有什么意见,但你不该以其他人的生命为代价。”
“其他人?”耀魄嗤笑出声,“弟子可不觉得这具身体是其他人,师祖。”
白释微皱了下眉,只是还不待他有其他动作,寝殿地动山摇,霍成得一个大跨步就踏进了寝内,像是没有看见白释一般,旋身冲向了床榻,指着榻上人,破口就骂,“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一个人就敢招惹容繁那个疯子!实力不行最起码脑子也该有,有你这样拎着人头往上送的吗?简直是丢整个魔界的脸……”
话还没有说完,声音突然戛然而止,耀魄直身起来,一把就掐住了霍成得粗硬的脖颈,随着扑通一声巨响,霍成得直接被威压强按着跪倒在了床榻边,他以一个近乎扭曲的姿势艰难仰头迎上了一双杀意凛然的瞳眸,“孤许你将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霍成得喉间咕隆,拼尽全力张口,欲问候苏译十八代祖宗,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指却骤然又收紧了力道,他膝盖下的青石地板都被压出了凹陷,涨红了脸颊,呼吸逐渐变得困难。
耀魄似这才满意,慢慢松开了手。
空气突然能够涌进胸腔,霍成得直接瘫软在了地上,咳得整个肺都能被呛出来,还没缓好就开骂,“廖生你疯了是不是。你给老子发什么……”
耀魄姿态闲适地靠坐着,放在锦被上的手中握着一柄白玉横笛,笛端纹刻着奇特诡异的墨纹,愈发衬得那双握笛的手修长白皙。
霍成得一副大白天活见了鬼的表情,声音都是破的,“魔……魔帝!”
耀魄称赞道:“难得你还认得孤,去通报魔界所有人,恭迎魔帝归位。”
霍成得面色大变,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寝殿。
白释侧身让开了位置,他到现在似才随着刚才霍成得的视线看到耀魄手中的墨纹玉笛,往前走了几步,让自己看得更加清晰,问:“祭迟呢?”
耀魄仰头迎上白释的目光,微不可见地将玉笛往袖中缩了缩,“我拿回了我的魂识,他自当不可能再继续维持人形。”
白释已经走到了床榻边,伸手道:“把长云还我。”
许是白释眼底的神色过于冷,刺激到了耀魄,他蓦然震怒,红了眼眶,歇斯底里地质问出声,“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为何在帝尊心中,连一柄笛子的生死存亡都比我重要。你将我的魂识赠予他,助长云化形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两百年的时光,帝尊就从未思起过我半分?”
“你丧生奉天剑下接近魂飞魄散,只留下一缕残识,这些年来一直是长云将你的魂识温养,你以为仅仅靠你自己,能以这样的状态坐在这里。”
“所以呢?”耀魄一字字地问,“我接近魂飞魄散,只留一缕残识是因为谁?帝尊就一点也不觉得亏欠吗?到头来还要指责我,我该是对你还是对长云感激涕零?”
白释垂眸,语气平和但不容拒绝,又重复了一遍,“长云还我。”
耀魄挣扎许久,默默松开了握住玉笛的手,将长云递给了白释。
白释伸手接住,将“苏译”从头到尾地察看了一遍,温声道:“好好休息。”说罢,也不在意耀魄惊愕的面色,转身径直离开了寝殿。
珠帘撩起又落下,玉珠碰撞发出清悦的声响,耀魄一直盯着白释的背影完全消失,挥手击碎了床榻旁的插花瓷瓶,他都不需要多想,白释明晃晃地透过他在看苏译。
魔宫大殿内冰冷空阔,角落里候着几个侍婢抖如筛糠,耀魄换了件华贵的黑色宽袍,领口袖摆用金线绣着精致繁复的云纹,他一步步地踏上高阶,坐在了墨玉尊座上,侍婢伏身便跪倒在了地上,耀魄连头都没有抬,他坐得恣意闲适,单手撑着额头,直到脚边感觉到了一团温热,耀魄抬手自然地摸了摸来人柔软的发顶,睁开了眼。
城欲亲昵地往前又蹭了蹭,“主人。”
“嗯。’耀魄抚着城欲卷发的手指无意间擦过了他的龙角,城欲反应极大地缩了下脖子,耳廓噌得一下跟着就红了,耀魄奇怪地低眸看他,“怎么了?”
“我的龙角之前断过,现在的龙角是龙髓晶重生。”他困惑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现在很敏感,随意碰不得。”
耀魄收回手,多观察了一会儿,问:“长云又欺负你了?”
城欲连连否认,“没有没有。”他犹疑许久,仰头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耀魄,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了许多次,都没有说出来一个字。
耀魄敏锐地感觉到城欲应当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这个身体原先的主人,他轻皱了下眉问,“怎么了?”
“没什么。”城欲怏怏不乐地将头埋了下去,自我催眠道:“城欲的一切都是主子的。”
耀魄本打算安慰他,但抬头看见殿中央站了一名戴兜帽的黑袍魔卫,耀魄再没精力关注城欲,他坐直了身体。
黑袍魔卫字语里不含任何感情,称述道:“没有帝玺,御魔卫不会听你差遣。”
“孤都坐到这里了,你跟孤要帝玺!”
“御魔卫不认人只认帝玺,你即使将先魔帝的人头扔在我们脚下,御魔卫中任何一人都是一样的回答。”黑衣魔卫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不过现在,你还是想办法活下来再说。”
话语一说完,黑影便消失了,耀魄捏紧了拳,他转头从尊座旁的一颗明珠内看到了魔宫外的盛况,整个魔宫已经被妖兽与魔兵包围,为首之人正是他刚刚放走的霍成得和苏译身边副将铁奕。
城欲伸头也看到了,同时他还注意到了耀魄完全沉下来的面色,忧心不安地唤,“主人。”
耀魄轻拍了一下城欲的胳膊,“走吧,去瞧瞧。”
宫门被两只庞然凶兽撞开,獠牙弯曲狰狞,铁甲重兵,步伐整齐划一,随着开道的两只凶兽,全部涌进了魔宫,巍峨的魔宫高殿外,耀魄长身而立,身旁陪着一名唇红齿白的漂亮少年。
耀魄落在所有人身上的目光冰冷,“你们就是这样恭迎孤的?”
铁奕握紧剑柄,一步步往前,直到站到了所有人前面,才立定后抬头,问:“我主子呢?”
“我不是吗?”耀魄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我和他哪里不一样,你自可以把我当成他,他能给你的孤全部都能给你。”
铁奕斩钉截铁道:“你不是他!”
耀魄唇角的笑意倏忽之间便消失殆尽,“给你机会了,可惜不要,那孤也不必替他顾忌情面。”浓重的漆黑从耀魄身后展开,霎那四周狂风大作,“今日一人不服,孤杀一人,十人不服孤杀十人,孤会杀到你们全部心悦臣服为止。”
他右手祭出了一把长刀,薄刃黑刀,白骨森森,蜿蜒攀附在刀背上,在耀魄手中的杀生,像是突然注入了生命,暗红色的光泽在刀刃上流转,泛着嗜血的锋芒,罡风将他的袖袍吹得鼓胀,身行如影已经杀入了兵阵,手起刀落,鲜血飞溅,数位魔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身首异处。
铁奕迅速拔剑就迎了上去,但耀魄的招式不知道出于那一路,精绝高深,变化莫测,他在耀魄手下连三招都没有接住,佩剑脱手已经被他挑飞了出去,耀魄似是不欲杀他,胳膊膝盖上连划了数刀之后,凛冽的刀锋劈向了他的肩胛,铁奕瞪大了瞳孔,暗红光影在眸中逐渐放大。
眼看刀刃就要落在他的左臂上,拦肩斩断,从旁侧突然横出一掌,单手猛拍在了刀刃上,杀生刀愣生生在这一掌的力道下,歪斜了方向。
从刀刃上传递过来的灵力,震得耀魄差点松手,他怒不可遏地停下了所有动作,字语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帝尊。”
白释并没有看耀魄,展袖收回手。魔宫高殿下已经死伤惨重,血流成河,除近百的魔兵与妖兽之外,霍成得与城欲的伤势也不轻,如今因为白释的突然插入,铁奕与耀魄都停下了手,他们也抬袖擦了一把唇角溢出的鲜血,各自提着武器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白释回身看铁奕,声音轻的几乎像是在安抚,“先退下。”
第87章 疯魔
铁奕虽然挣扎, 但最终还是暂时带着一众魔兵离开了魔宫,城欲也很有眼力见得把自己缩到一个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角落。
不过须臾,整个魔宫便陷入了死气沉沉, 地上还未干涸的鲜血顺着青石地板的纹路蜿蜒流淌,夜风寒冷刺骨,耀魄的怒气未有丝毫缓和, 他注视着白释, 讥讽出声, “帝尊什么时候这么有兴致?连魔界帝位易主的事也要管?”
“我并没有兴趣。”白释道;“你自当可以把他们都杀了, 可全部杀完之后呢?耀魄,祭迟用了两百年的时间才让魇都有所改变,你两日不到就让一切恢复了原状, 你即使到今日, 仍然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要求什么?”
耀魄被气笑了,“我要求什么?难道帝尊不清楚吗?难不成帝尊以为,孤真为得是魔帝的位子!”
白释不解道:“你既无心,为何要争?”
耀魄抬步走到了白释跟前, 认真凝视着他的眸子,“帝尊你真的不清楚吗?”可是观察了许久, 他也未曾从白释的眼底寻到一丝一毫的心虚。
正当白释以为他又要发怒的时候, 耀魄却突然释然般笑了, “罢了, 孤不求了, 帝尊, 你我成亲可好?你与我成亲, 之前的所有事情全部一笔勾销。”
城欲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 晕晕乎乎地瞪圆了眼。
白释拧紧了眉, 语气骤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他伸手就打算碰白释的脸,但被白释毫不犹疑地给侧头躲开了,耀魄维持着手指半悬在空中的动作,眸内涌动着狂风暴雨,一个字一个字地质问,“你能吻他,我连碰都碰不得?何况这还是他的身体,都不可以吗!”
白释的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你该庆幸这是他的身体,不然你不可能还站在这里。”
“那帝尊打算如何?”耀魄不管不顾地道:“打算再杀我一次吗?你连他都主动吻了,我不过是想让你跟我成亲而已,到底谁过分,谁更大逆不道!弟子原先天真地以为帝尊不会收徒,可你收了渊和,以为你身边不需要陪伴,可你留下了石英,更加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你竟然主动吻他,弟子到底是哪里不如他们?是时机不对,还是因为什么?为什么全都不是孤!”
白释沉默地看着他。
耀魄挫败,近乎疯魔,他抓住了白释的胳膊,强迫白释看他,“帝尊,你看看我,我现在就是他,我和他的灵魂记忆融合了大半,你可以把孤当成他,你如何待他,你也如何待我。”
白释强硬地把耀魄的手撕开,驽定道:“你不是他。我不会再杀你第二次,但我会想办法把你们的魂识分开。”
“帝尊你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耀魄咧嘴忽然笑了,“容繁为了让我的魂识更快适应这副躯壳,在这具躯体上面加了灵魂烙印,就算你强迫将我的魂识剥离,他也不可能再掌控这具身体。”
话还没有说完,白释蓦然抬手一把就掐住了耀魄的脖颈。
城欲登时大惊,慌忙就冲了过来,白释毫不理会,盯着耀魄逐渐青紫的面颊,竭力忍住眸中涌起的杀意,“本座已经够顾忌情面,你利用我杀害姚真,后又骗我在秘境里困了两百余年,本座即使再杀你第二次又能如何?”
白释手掌下划,从他胸口拽出了苏译的魂识,耀魄全身力气骤然消逝,跌摔到了地上,城欲慌忙跑过来搀扶。
白释将闪烁着的微弱魂识小心融进脖颈上的金龟子挂坠,才回头看向耀魄,出言警告,“你再修炼百年也不会是本座的对手,劝你今后摆清自己的位置。”
夜路昏黑,只有小金龟子身上泛着一点璀璨的亮光,宛如夜晚的辰星,金龟子振了振翅膀,始终飞在白释的周围,好奇地问,“师祖,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白释脚下的步子并不停,“去给你找一副合适的身体。”
苏译环视了一圈,他们越走越偏,接近于荒山野林,左右树木枯瘦,景色萧瑟,偶有几个孤凉的坟堆,掩在深草灌木中,他震惊地瞪圆了眼,声音都抖了,“去哪里找?挖……挖坟吗?”
白释将小金龟子拢进手里,竟是被他逗笑了,“不是,那些不能用。”
苏译长吁了口气,才算把提起的心放下,“那去哪里找?”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小金龟子从白释的手心挣脱出来,飞到了他的眼前,突然严肃道:“这个可以待会儿知道,但在这之前,弟子想给师祖道歉。”
白释停下步子,认真看着他,“嗯?”
小金子的触角耷拉了下来,怏怏的,“弟子没有帮师祖拿回留影珠,还反被容繁挟持到了无极门,害师祖为救我与仙门绝断。”
白释用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触角,眸色柔和,“这些都不是要紧的事,我倒是更想知道你是怎么被容繁挟持,又在无极门发生了什么?”
“我从云间楼取得留影珠出来后,便遇到了容繁,弟子不敌他,他刚开始似乎只是想抢夺我手中的留影珠,只是我害怕留影珠里可能有的一些东西被仙门知晓,情急之下将留影珠彻底损毁,容繁气极,临时起意抓了我,之后到无极门的事情,我也没有什么印象。”
白释略略严厉道:“我不是说留影珠不要了吗?你为什么还要拿他?”
“我……”苏译嗫喏,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答话。
白释并不催促,一直等苏译理好思绪,回答道:“弟子害怕耀魄的留影珠中有师祖可能是罪诏的线索或证实。”
白释神色平淡,“嗯,还有吗?”
苏译震惊地抬起了耷拉着得脑袋,他在脑海中已经过了无数遍,白释听到这个揣测会怀疑质问,他都想好了该怎么应对解释安抚,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如此平静,他结结巴巴地问:“师祖……你……你早就知道了吗?自己可能是罪诏?”
白释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有过怀疑。”他的眼帘慢慢垂下来,将所有的情绪都遮掩住,但仍然从声音中能听出细微的颤抖和低哑,“只是有些希冀,也不太愿意承认这个可能的事实。”
小金龟子用身体轻轻蹭了蹭白释的脸颊,道歉道:“对不起,弟子不该提这个。”
“苏译。”白释伸手将小金子引到了自己面前,叹了口气,认真地注视着他,“不是你的错,你不用道歉,倒是我,没能护好你,也没能把你的身体还给你。”
苏译沉默了会儿,再次抬头语气极其认真,“师祖要听弟子说实话吗?”
白释不假思索,“嗯。”
“容繁挟持我,用我的身体复活耀魄我不可能不生气,但弟子也生气,师祖见到耀魄用我的身体复活反应也不是特别大,弟子其实期望师祖能帮我夺回来,夺不回来,毁掉也好,反正就是不能让他用我的身体。”
白释紧了捏衣袖的手,“这确实是我的疏忽,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可是……”苏译并没有被白释的突然接话打断,继续道:“耀魄融合我记忆的时候,我也融合了他的记忆,师祖,你知不知道他当初为什么要承认罪诏在自己手里?”
“我有揣测。”
苏译紧紧盯着白释的眼睛,“他也不希望师祖是罪诏的事情,除他之外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可师祖既然有揣测,又为何要杀他?”
苏译话语问得甚至是有些咄咄逼人,白释僵了许久,才回答道:“当初转罪阵的事情仙门里闹得大,许多人转罪的对象都是他,他以一人之身承了诸多罪业,奉天剑自古以来就是奉天道之命,斩杀罪孽深重之人,奉天剑要杀耀魄,我亦难以控制。”
苏译诧异地问,“所以当初师祖不是有意要杀他,可之后呢?那一缕残识又是怎么回事?还有帝上又为何成了长云?”
“奉天剑下神魂俱灭,我拼尽全力也不过只能留下他一缕残识,随着妄生秘境的罅隙开启我与长云、石英一起跌进了秘境,在一次秘境又开启的时候,我将耀魄的残识寄在了长云笛上,助长云化形,送他出了秘境。”白释艰难地长缓一口气,将小金子再次拢到手心,近乎慌乱地解释道:“苏译,我当初杀他非我所愿,所以难以做到再杀他第二次,但你的身体,我一定会帮你拿回来。”
小金龟子动了动触角,“拿回来我也用不了了。”他用全部的身体熊抱住了白释的指尖,赌气般蹭了蹭,“身体我可以不要,全当替师祖还了杀他之憾,但师祖今后也不可以再记着他了,你又不欠他什么,当初为了给他挡下追杀令,差点连命都搭进去,恩恩怨怨的早该清了。”
白释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小金龟子的身体,“是你的东西便是你的,我会想办法帮你拿回来。”他似突然想起来,动作顿了一下,问苏译,“你为何不带着奉天?”
如果带着奉天,事情不会发展成如今这样。
小金龟子松开了白释的手指,凝重道:“上次在云间楼,弟子感觉云楼主一眼应该就瞧出了奉天剑在我身上,当年因为长云笛,仙门对于师祖便有诸多指摘和揣测,我不希望因为奉天剑,让师祖又再经历一次。”
“没事,神器认主是神器自身的选择,再如何指摘,也更改不了结果。”白释垂眸凝视着苏译,表情逐渐变得担忧,“只是,神器认主一般情况下,所认之主身上一定有吸引神器的特质,我以前一直以为奉天司刑罚,佑苍生,在你身上看到的应该是守护,但现在我却有些不确定了,苏译,奉天在你手中,你可能完全掌控?”
苏译茫然道:“一直很听话,怎么了?”甚至听话得他时常都会怀疑,它作为神器的真实性,和杀生刀真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白释的忧虑却并没有减小,他伸指碰了碰小金龟子的身体,叮嘱道:“没什么,不过神器毕竟是神器,你还是不可掉以轻心,它如今这样,也可能是害怕你不要它?”
苏译无可置信,“神器还害怕有人不要它?”
白释驽定道:“神器也害怕。”
第88章 朝黎
古旧生锈的城门上书着“关月城”三字, 四周荒草丛生,城门半开不合,苏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白释会带他来这里, 关月城现在是成了一座死城,被周边的一些村镇用来停放棺材,专门做死人生意, 但直接来这里给他寻一副合适的身体, 还是有点太简单粗暴了些。
在苏译出神的时间, 白释轻推了一把城门, 已经迈进了城内,正值夜晚,一弯半月明亮, 高悬在关月城上空, 城内四通八达,漆黑一片。关月城以前毕竟是王朝的都城,该有的规模还是有的,只是毕竟年代久远, 又久无人居住,青石铺就的大街也已斑驳破碎, 夜风将窗棂吹得吱呀怪响。
顺着主街, 一直往里走, 一路都没有看见什么人, 倒是快到主街尽头, 看见一家鼓楼下面, 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竹凳上, 借着月光在给纸人描绘五官, 纸人以一种怪异扭曲的姿势被他放在膝盖上, 脚边还躺了一具,距离老人不远的街边放着一口瓷碗,偶有一只猫过来喝水,喝完水后也不停留,很快就隐进了夜色。
白释像是没有看到一般,径直从老人身边经过,只是还没有走过去,那老人突然停下了动作,用手中金属的刀具重重地嗑了两下地面,声音突兀沉闷,老人顺势也抬起了头,脸上堆满皱纹,双眸浑浊警戒,“干什么的?”
对视半响,白释道:“进宫。”
老人将白释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一遍,语调奇怪,“仙门之人?”
“嗯。”
老人重新埋下了头,无声地摆了摆手。
苏译还没有理清楚白释的“进宫”是什么意思,很快就给了他答案,主街的尽头正是朝黎古国的王宫,朱漆宫门大敞,一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幽长宫道,白释的步子踩在青砖地上,沉闷孤寂,苏译飞在白释的周围,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宫门高墙和雕梁画栋的飞檐上,偶尔掠过一只黑影,轻巧灵敏似猫。
越往王宫深处走,宫道两侧也逐渐显出形态各异的猫状石塑,宫殿的画壁上也绘得是猫,虽然年久失色掉落,形状神秘抽象,但还是很能看出来确实是猫,苏译收回视线,奇怪地问白释,“师祖,这里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猫?”
“朝黎国以猫为图腾,奉猫妖为神明。”
千百年前神明全部陨落后,确实有许多的古国开始转奉各种力量强大的灵兽妖兽,这些往事,苏译也略有了解,只是蓦然亲眼看到如此多的猫形石塑和画壁还是让人很惊讶,从信仰供奉神明到供奉猫妖,这样的转变还是太大了,“为什么他们会选择供奉猫妖?”
白释的步子并没有停,边左拐右拐地寻路边给苏译回答,“猫妖机敏强大,朝黎国国王寻了术士专门创了一道奴契,可以让猫妖认人为主,供人驱使,上阵杀敌,拓展疆土,朝黎国的建国和强盛都离不开猫妖。”
苏译唏嘘了一下,“可朝黎国最后还是亡国了。”
白释轻嗯了一声,再没有了表示,苏译莫名感觉白释从进入这座王宫起就特别沉默,他能察觉出师祖对朝黎国甚至是王宫的建造都非常熟悉,肯定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跟着白释进入了一间祠堂,这样一个屋子,在整座王宫里的位置很是偏僻,里面结满了蛛网,灰尘铺天盖地,呛得人睁不开眼,但是中间的供桌却似不久前被人擦拭过,虽仍有积尘,不过轻轻一吹,就可以完全吹净,上面摆着一张牌位,苏译飞过去瞧,但看了许久,发现上面的古字他不认识,求助地看向白释,“师祖。”
白释走过来,用手指将牌位上的灰尘擦净,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明阳将军黎光。”
苏译更奇怪了,“王宫里怎么会有将军的牌位?”
白释将牌位放好,收回手道:“朝黎国亡国之后,涌入都城的敌军将领无法对付成群的猫妖,为了安抚猫妖以及城民的情绪,他们专门给这位将领设了牌位并风光大葬。”
苏译愈发不解,“为什么是这位将军?”
“他得民心,又是为了护国百箭穿心而亡。”
“那后面又为什么会屠城?”
白释道:“适得其反了,朝黎国城民觉得是侮辱与挑衅,更加拒不投降,甚至猫妖也发起了暴乱,敌国国君大怒,下令封锁城池进行屠城。”
苏译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些往事,听得膛目结舌,不知如何评价。不过仙门之人并不会关注王朝与王朝之间的纷战,尤其无极门,连仙门中的事情都管的少,白释竟然能对这样一个古国的过往如此清楚,简直不同寻常,“师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白释却不回答他,伸手将小金龟子拢到身边,“随我下去。”
咔哒一声不知白释的手按在了哪里,供桌地下凭空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入口,小金龟子快速飞过去,往下望,“暗道!”惊诧地无以复加,“师祖你怎么连朝黎王宫的暗道都知道?”
白释略有局促,“之前来过。”
白释的奇奇怪怪已经掩饰不住了,小金龟子飞到白释面前,仰头问:“师祖在紧张什么呀?”
白释反手毫不犹豫一把就将小金龟子整个盖住,小金子在白释手掌下无能扑飞,完全挣脱不开,只能发出呜呜的抗议。
等苏译再次恢复视野,白释已经进到了暗道,挥袖点燃了两侧油灯,整条隧道变得通亮,苏译左右打量,却猛然听到了数道凛冽的破风之声,四面八方漫天箭矢向着白释急冲而来,不等苏译反应,小金龟子已经被白释护进了袖中。但随着箭矢而来的还有一抹敏捷的黑影,小金龟子借着从袖口透出的一点视野,清晰地看到了一双诡异的红绿异瞳,“师祖小心!”
白释侧身躲避黑猫的腾扑撕咬,胳膊却被箭矢划破,血迹瞬间浸透了雪白衣袖,小金龟子从白释的衣袖间飞出来,密密麻麻的乌黑箭矢落了满地,黑猫早已不知所踪,但随着黑猫的逃离,它打翻了隧道两侧所有烛台,大火漫过箭矢逐渐越烧越旺。
浓烟熏得小金龟子睁不开眼,身体摇摇晃晃,白释将小金龟子拢进手心,转身往相反的方向离开,幽长的古旧暗道内,白释行动间悄无声息,很快在一个岔道口停了下来,有悉悉索索的声响传出来,黑猫带着一具保存完好的尸体埋头转移,刚到岔道口就撞到了一堵无声无息的人墙上,黑猫被撞得晕头转向,放下尸体,看清眼前的人墙,瞬间炸毛。
小金龟子飞到一边观战,不禁啧啧惊叹,那黑猫实在是迅敏灵巧的厉害,即使在白释的手底下也不落败势,接连过了数招,白释连黑猫的影子都没有碰到,自己的衣袍倒是被黑猫的爪子挠出了数道抓痕。
眼前金光霎那明亮,黑猫最终被白释禁锢在了光阵内,四周符文环绕,可即使被困在了光阵内,黑猫还是紧紧盯着白释,拼了命地往外撞,从喉间溢出威胁不甘的嘶吼,听得苏译无意识间打了个寒战,一只猫怎么能凶猛成这个样子。
白释走到黑猫刚刚拖着的尸体旁边蹲下,招手让小金龟子过来,小金龟子的视线从黑猫身上一时之间移开不了,一飞三回头地到白释身边。
安静躺在地上的尸体该是一名少年将军,尸体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保存的,一点儿损伤和腐烂的迹象都没有,皮肤光洁如瓷,唇色樱红,将军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苏译怀疑应该是朝黎国的形制,因为肩膀上的银质护鳞被打造成了凶猛的猫头,不过再凶猛还是有点可爱,将军看着很年轻,十六七岁模样,样貌也很是熟悉,苏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小金龟子从头发丝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开始猜测,“这是明阳将军黎光?”
但看着年纪也太小了点吧……。
白释很轻地嗯了一声,苏译后知后觉地去看白释的表情,“师祖不会是打算让我用这副身体?”
白释又嗯了一声。
“这不太妥当吧。”苏译本能拒绝,“他好歹也是一位为护国而亡的将军,我怎么能用。”
“无事,他就是你。”
“啊?”苏译惊得连声音都有点失真。
白释却很是认真地看着小金龟子,缓缓道:“他是你的前世。”
随着这一句话的完全落地,苏译听见光阵中黑猫的嘶吼都突然停下了,整个暗道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与沉默。
苏译再次去瞧将军的面容,难怪他第一眼就觉得熟悉,将军的五官和他不能说完全相似,但也像极了七八分,只是太年轻青涩了,让他完全没有往自己身上想,“不是。”苏译还是无法接受这个平地惊雷般的事实,“师祖是怎么知道,怎么确定的?”
白释顺势靠着旁边的石壁坐了下来,仰头看着飞在半空的小金龟子,“四百年前,我每隔一段时间会离开无极门,回万神山上的慈福寺陪师父一段时间,有一日,朝黎国的明阳将军上万神山求我,希望我能挡下敌军,护下朝黎都城以及城里的百姓。我以仙门之人不能插手凡尘中任何事拒绝了他,让他回去,后来朝黎国亡国,他也死在了战场上。”
苏译哑然了许久,“然后呢?师祖对这里这么熟悉,不可能是完全没有管。”
“嗯。”白释垂下睫羽,掩住神色,继续道:“我确实也来到了朝黎国,但我来时,关月城已经城破,我在战场上没有找到明阳将军的尸体,只从皇宫中救出了朝黎国的小皇子,后来听说敌军国君下令打算将明阳将军风光大葬,但关月城内的狸猫却突然发生暴乱,明阳将军的尸体再次消失,我专程来寻过一次。”
苏译的心情很是微妙,过去这么久,他无法准确揣测出当年敌军将领为何要执意风光大葬一位将军,明明有国君有皇室为何要执拗于一个战败的将军,明阳将军再为护城而死,也是战败的将军,而且设身处地,如果明阳将军真的是他的前世,他一定不希望自己由破他城池,杀他君主的敌军进行大葬,遂安抚道:“丢了就丢了呗,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白释攥紧了手心,道:“其实当年敌军也不是真的要葬明阳将军,只是以此来羞辱朝黎国余下的城民和皇室,他们却也得偿所愿激怒了他们,之后的屠城也进行的顺理成章。”
苏译不知道怎么说话了,“竟是这样……明阳将军若知道是因为自己间接促成了屠城,泉下有知也难以心安吧。”
白释神色复杂地看着苏译。
苏译后知后觉,“不是师祖,他不会真的死不瞑目化成厉鬼,你帮他渡魂入的轮回吧?”
白释缓缓点了下头,伸手将小金龟子引到自己手心,俯下身来,歉疚道:“对不起,我没能阻止屠城。”
小金龟子轻轻蹭白释的手指,宽解他,“师祖已经做的够多了,王朝兴衰的事情也不是你一个人能控制,更何况仙门之人本来就不允许插手凡尘之事,你做这些已经算是犯戒了,而且你不是还帮忙救下了朝黎国的小皇子,他肯定感激……不是等于一下!”苏译猛然反应过来,震惊的声音都变了,抬起脑袋看着白释,“师祖从朝黎国救回去的小皇子不会就是我师父?”
白释再次缓缓点了下头,“嗯。”
苏译真的没话说了,“这世界还真是小。”他回头看那只安静下来的黑猫,“那这只猫呢?又是什么情况?”
第89章 七尾
“他之前是你的猫奴, 只是……”白释顺着小金龟子的视线看过去,犹豫道:“朝黎国人与猫妖的契约一般是生死契,主人死后, 猫妖也会跟着他死亡,但你应当在知道自己绝无生还的可能后,和它解除了契约。”
借着光阵周围的亮光, 苏译仔细地看向安静蹲坐在里面的黑猫, 它确实是异色双瞳, 可能是刚刚在黑暗中的缘故, 其实并不是诡异的红绿二色,而是一只暗红似血,一只漆黑如墨, 左耳有截陈年的断口, 身材均称,毛色柔亮乌黑,全身上下没有一根杂色,凭心而论, 长得非常漂亮。小金龟子往光阵跟前飞了飞,试图接近这只黑猫, 他多少猜测到, 明阳将军的身体能保存的如此完好, 多半是因为这只黑猫, 而且看样子明阳将军死后, 它守着尸体候了将军四百余年, 如果不是今夜这么一搅和, 应该还能继续守下去。
只是小金龟子刚飞到黑猫近前, 黑猫毫不犹疑地抬起一爪子就拍了过来, 小金龟子快速振动翅膀逃开,心有余悸地回头对上一双凶神恶煞的异瞳,他一点也不怀疑,刚刚如果逃慢一步,自己就被按在猫抓下粉身碎骨了。
苏译无奈叹息,自己前世什么喜好,这猫也忒凶残了点。
“苏译。”白释唤他,“我帮你,你暂且用这具身体。”
小金龟子又重新飞到白释身边,他看了尸体一会儿,莫名有些纠结,“他瞧着好小。”苏译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朝黎国真就能没人到需要一个连冠礼都没有举行的少年当将军。
“嗯。”白释道:“还会长的,你以现在的状态维持的时间越长,对你魂识的损耗便越严重,这个可以当作暂时用,之后我想办法帮你把你自己的身体拿回来后,你再换回去。”
苏译思考了会儿,点了下脑袋。
平趟在地上的身体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跟着眼睛便睁开了,双眸璀璨如星辰,整个人瞬间变得鲜活,苏译还不太适应自己的新身体,撑地坐起来的动作艰难,白释顺手抓住他的胳膊扶了一把,苏译才算顺利坐好,他面对着白释眨了下眼,唇角慢慢勾出极富有感染力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问,“师祖好看吗?”
白释侧头躲避了一下他的视线,僵硬答道:“好看。”
苏译不依不挠地又问,“是这具身体的模样好看还是弟子之前身体的模样好看?”
白释更加不知所措了,“都好看。”
苏译这才算满意,缓缓向着白释俯身过去,在白释的唇上落下了蜻蜓点水般的一吻。旁边有什么东西哐当一声被撞到了,苏译悚然一惊,匆忙转过身,看见不知何时白释解了禁锢黑猫的光阵,黑猫掀倒了最近的烛台,全身炸毛,双眸滚圆,一动不动地瞪着他们二人,苏译毫不怀疑,黑猫随时都有可能扑过来,把他们二人其中任何一个人给撕了。
他默默吞了口唾沫,半蹲下来,伸手安抚黑猫的情绪,想叫它过来,只是张口不知道叫什么,“咪咪?”
这个称呼一出,黑猫呲牙皱鼻的表情越发狰狞了。
白释适时道:“它叫七尾。”
“七尾?好奇怪的名字。”苏译咕噜了一句,调整出最和善的笑容,放软了音调唤,“七尾——”
黑猫全身炸起来的毛逐渐缓和,但苏译还是敏锐地从黑猫的眼睛中看出了一刹那的嫌弃加鄙视。
苏译不在意,继续唤,黑猫迈着谨慎优雅的小碎步一步一步地往苏译身边移,苏译感觉自己用尽了一生的耐心,才守到黑猫走到了自己手边,摒住了呼吸,抬手刚打算尝试着摸一把黑猫的脑袋,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没有一点先兆与预料,黑猫一爪子上来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脑袋上,他被直接拍得后仰掼倒在了地上,爪子踩在他的胸口,几乎踩得能呕出两口血来,他连黑猫的一根毛都没有摸到,黑猫已经轻巧地从他的身体上跃了下去,和他拉开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距离。
苏译恍惚中听到了笑声,但转头白释的表情依旧生人勿近,他怀疑自己一定是听错了,揉着摔得生疼的屁股从地上爬起来,越想越不甘心,一人一猫互不妥协地对视了许久,苏译突然语重心长道:“七尾这个名字不好听,都说猫有九条命,不如我给你改名叫九命怎么样?”
话还没说完,黑猫后爪蹬地,向苏译就腾扑了过来,苏译早有预料,快速出手一把就拎住了黑猫的后脖颈,只是它的前爪和后肢还是再蹬,在苏译手里,就跟一个黑旋风陀螺一样,苏译无奈妥协,单手护住了自己即将毁容的脸,“行了行了,我放弃,不改名不改名。”
苏译千防万防,在自己松手的一瞬间,还是不可避免地又挨了黑猫一巴掌,再次被掼倒在了地上。
黑猫这次踏在地上的小碎步,不但优雅而且莫名得意。
白释抬步过来把苏译从地上拉起来,看了他一会儿,又顺手帮他把蹭乱的头发抚顺,苏译整个人都有点蔫头耷脑,听到了头顶传下来很轻的笑声,“它需要些时间熟悉和接受你,不用心急。”
苏译这才真的确认,刚刚自己应该没有听错,白释站旁边是真的在笑他,略略窘迫,“我没有心急,就是这猫的气性太大了。”他现到在都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晕。
白释顺手又揉了一把苏译的头发,“嗯。”
苏译和白释站的近,几乎贴在一块儿,他仰脸对上白释低头凝视着他的眸光,一道晴天霹雳直劈了下来,他现在怎么这么矮!刚到白释的下巴,难怪师祖揉他头发揉的这么顺手。
短短几秒种时间,苏译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好几个色,白释却完全意识不出苏译崩溃的心情,顺手又揉一把,“先出去吧。”
苏译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会长的,一定还会长的,这具身体现在才十六七岁,建设好情绪后,他随白释已经走到了刚刚进来时的入口,火势已经熄灭,只余下焦黑的箭尖和石壁,苏译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隧道,已经完全看不见七尾的身影,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向着暗道问,“七尾,你要不要随我离开这里?我代他当你主人。”
等了许久,黑暗中并没有什么回应,苏译略失望道:“你如果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来魇都找我。”
他们在暗道中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出了王宫,当街给纸人上色的老人还在,他已经描好了一个纸人的五官和服饰,是一名将军,佩剑着铠甲,唇色殷红似泣血,听到脚步声,老人迟缓地抬起头来,但在看清慢慢向他走来的两个人时。
手中握的毛笔直坠下了地面,瞪大了瞳孔,呼吸逐渐变得越来越急促,白释迅速瞬移过去,一把就按在了老人的脖颈上,一点白光在指尖晕开,老人的神情逐渐恢复如常,呼吸变得平缓,白释小心地将老人的身体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苏译本打算过去,右肩稍微一重,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转头,和一双异色双瞳四目相对,苏译胆量再好,猛然如此,还是被吓得差点跳起来,七尾很是嫌弃地用爪子把苏译的头掰了过去。
苏译语重心长,“你这样真的很吓人你知不知道?”
七尾抬了抬下巴,不为所动。
苏译想摸一把黑猫的想法,还是没有被完全扼杀,刚伸出手,七尾的爪子先他一步已经抬了起来,他只好悻悻地又收了回去,无奈妥协,“行行行,我不碰你。”
白释直腰站起来,望向苏译站的位置时,正好看到的就是月色皎洁明亮的长街上,着银色铠甲的少年将军,笑意吟吟地和肩膀上蹲坐着的异瞳黑猫争闹,苏译并没有注意到他走过去,注意到时,白释已经走到了苏译身边,他伸手抓住了苏译的手。
七尾从肩膀上跳落,苏译未及仰头,白释就着抓他手腕的力道,已经将他完完整整地拥进了怀里,箍着他腰的手臂很是用力,苏译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颤抖,他呆了会儿,才伸手去环白释的腰,唤他,“师祖。”
白释这才稍稍有些回神,他微微俯身,手掌抚在了苏译的脸侧,指腹冰凉。
苏译凝视着白释的眼睛问,“师祖是什么时候认出我是他的转世?”
白释的视线有些许的躲避,声音轻缓,“第一眼。”
苏译深缓了一口气,继续道:“所以弟子之前问师祖为何对我如此上心,是不是只是因为师父,你说不全是,还有的一个原因是这前尘旧怨的因果?”
白释的眼睫垂下来,眸中的光彩刹那都消失不见了,“对不起。”
苏译勾住了白释的脖颈,让他完全的弯下身来,让自己能够与他平视,语气严肃地道:“师祖是前生今世的话本子看多了,觉得我会因为这个心伤生气?”
白释的眸中闪出一点光亮,嗯了一声道:“明阳将军来万神山求我时,我并未当面见他,后来寻到他的魂魄,也已灵识混乱,我并不敢让他以魂魄之身在凡尘过多逗留。”
苏译深呼吸,“师祖,先不说这前世今生要怎么算,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就算我与明阳将军真就完全不同,也无所谓。”他双臂环着白释的脖子,一个吻落在了白释的唇上,目光灼灼,“有时候,我可以只在意结果,不在意过程。现在的师祖是我的,弟子已满足了。”
白释捧住苏译的脸颊,回亲了他的额头,“嗯。”
第90章 帝玺
苏译松开手, 这边的事情一了解,他就无可避免地忧虑其魇都来,“也不知道魇都现在怎么样了?”虽然他和白释离开的时间并不长, 但铁奕若着急冲动起来,未必不会干出什么不可控的事。
白释道:“我陪你回去。”
再次回到魇都,眼前场景, 和他们离开时完全不同, 城门紧闭, 外围守了几层巡逻的魔兵, 魇都内彻夜明亮的长明灯也撤了下来,远远望去一片死寂漆黑,城门口还有未及干涸的血泊, 守卫持枪披甲, 将整个魇都守得密不透风。
苏译一时之间完全猜测不出魇都内甚至是魔宫现在是什么情况,守卫远远地看见他们,就杀气腾腾地朝他们呵斥,“滚!魇都现在封城, 任何人不得进入,再敢往前一步, 就取你性命。”
苏译驻步停下, 道:“去叫你们守将铁奕, 我要见他。”
守卫明显愣了一下, “你认识铁副将?”
“让他亲自来见我。”苏译眸色一凛, “你若胆敢阳奉阴违, 定让你从今以后在魇都消失!”
守卫诚惶诚恐地转身离开后, 苏译才算松了一口气, 最起码说明铁奕现在没事, 魇都的掌控权和夔纹令还在他手里。
并没有等多久,城门便从里面打开了,铁奕提着未戴鞘的剑一个人出现在了缓缓敞开的城门后,眉眼皆冷,抬步一步一步往他们跟前走来,只是走近了,看清苏译身边的白释,眉锋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寒声问,“什么人?”
苏译将铁奕打量了一遍,见他除了右脸有道不浅的伤痕,全身上下再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再次松了一口气,叫他,“铁奕。”
铁奕瞳孔收缩,脸上的表情也是极为丰富,僵了许久,脸部肌肉都有点抽搐了,他才不敢相信地尝试确认,“主子。”
“嗯。”苏译着急问,“魇都现在怎么样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具体发生了什么?”
铁奕表情逐渐变得凝重,“主子先随属下进城,属下向你详细禀报。”
铁奕看着苏译从他面前经过,犹豫再三,还是艰难地开了口,“主子怎么突然小了许多?”
苏译伸指自然地弹了一下铁奕的额头,一言难尽道,“别问。”他现在听不得“小”这个字。
铁奕揉着自己的额头,委屈地跟上,只是刚进城门,梅姨袅袅婷婷已经候在了街边,从头到脚将苏译打量了一遍,行礼后面上笑意根本就掩不住,“原来主子年少时是这般模样。”
苏译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梅姨身后又冒出了一个脑袋,呀了一声夸赞道:“主子年少时也是如此俊美迷人。”
苏译抽了一下嘴角,“叶琅你是不是闲得很?”
叶琅连连摆手,捻了下手指间的玉珠,行礼道:“没有没有,听说主子回来了,属下特来恭迎。”
铁奕这才禀告道:“帝尊离开之后不久,耀魄也突然消失了,只是奇怪的是,属下已经尽力将所有消息封锁,帝位悬空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现在魔界各狱都有人尝试潜入魇都,欲争夺帝位。”
苏译转身环顾四周,原本繁华热闹的魇都城,如今户户门窗紧闭,冷清一片,帝位易主,血洗魇都,千百年来的魔界,这两件事几乎是绑定在了一起。
苏译的神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没有调查消息到底是从哪里走漏了出去?”
梅姨接话答道:“无极门,耀魄消失我们也怀疑现在在无极门。”
“看来容繁这是想要坐山观虎斗。”
“主子还有更加棘手的一件事情。”铁奕表情凝重道:“帝玺丢了,在新的魔帝角逐出来之前,御魔卫并不肯插手,甚至将整个魔宫对外都敞开了。”
梅姨道:“现在紧要的问题,还是要尽快选一位魔帝出来。”
“我知道了。”苏译抬手阻止梅姨继续说下去,转身看向白释,尝试询问道:“师祖,长云现在是不是在你的手里,我能不能用我的魂识让帝上回来。”
白释摇头,“神器化形用的是渡灵之术,只有认主之人的神识或魂识才可以,耀魄还在,契约便还在,你的魂识他用不了,而且之前长云帮你修复魂识,灵体损耗严重,更加难以再次化形。”
白释突然顿了一下,凝视着苏译的眸子,极为自然道:“你如果有意,我何尝不能帮取得帝位,魔界的尊位最是难坐,也最是简单坐。”
不止苏译,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了白释脸上,气氛凝滞,落针可闻,不仅是因为没有一个人预料到白释会说这样的话,更是因为白释这样一句话说的实在是太轻松,太理所当然,叶琅最先惊呼出来,急急转头去看苏译的神色,抢先表明态度,“主子你若有意,属下自当生死相随。”
梅姨跟着也笑了,“于当下而言,确实是对魇都损伤最小的办法。”
铁奕动了动唇角,没说话,只是等待苏译抉择的表情隐约还是显出了一丝期待。
七尾不知何时跃上了苏译的肩膀,歪头转过来瞧他,猫瞳中显出兴奋的光,苏译毫不犹豫地将七尾的脑袋掀了回去,不知道它一只和此事毫无关系的猫瞎凑什么热闹,他沉吟许久,敛眸道:“再看看吧。”
梅姨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没直接拒绝就是还留有余地,她了解苏译的行事作风,不到逼不得已他不太喜欢做出改变,但逼到了绝境或触到逆鳞,也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
铁奕似这才注意到蹲坐在苏译肩膀上的黑猫,遂问:“主子,它是?”
“我新收的灵宠。”苏译话还没有说完,他感觉七尾踩在他肩膀上的爪子用力,一道残影掠过,七尾向着铁奕径直弹飞了出去。
梅姨和叶琅反应迅速地往后撤了一步,一人一猫已经缠斗在了一起,铁奕被逼得厉害,蛇尾都显出来了。
“住手!”苏译厉呵了一声,没一点反应。
铁奕脸颊上的鳞片寸寸显现,尖利锋锐的猫爪从上面划过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蛇尾击碎了周边的石板,灰石飞溅。
苏译的音色完全沉了下去,“我再说一遍,住手!”
七尾落在铁奕眼睛上的猫爪,慢慢停在了半空,不情不愿地收了回去,不过在转身离开时,将自己的猫爪在铁奕的衣袍上蹭干净了,才重新回到苏译的肩膀上。
铁奕面色铁青的从地上站起来,样子极其狼狈,束好的发冠都被蹭歪了,右边脸颊上还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划痕,鲜血往外渗,不过他还是努力深吸了一口气,焦急地给苏译解释,“主子,我不是……”
苏译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在疼,“和你没关系,它确实不讲道理的凶……”
苏译完全没预料,七尾一爪子毫不犹豫地拍在了他的脑袋上,力道极大,他直挺挺地又一次被惯倒在了地上,七尾给了他一个鄙视至极的眼神,傲娇地抬了抬下巴。
在一圈膛目结舌的视线里,苏译伸了下腿,放弃挣扎,转头面向铁奕,语气怅然道:“看到了吧,对我也这样,不求你们以后友好相处,都看到它能躲就躲着点。”
铁奕愣愣地点头,梅姨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译神色都有点幽怨了,被白释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梅姨忍住笑道:“尊主以后收灵宠,还是得提前说清楚些。”
叶琅捏在指尖的玉珠闪了一下,他眼神慌乱地看向梅姨,吞了口唾沫。
梅姨收敛表情,对苏译道,“尊主,有一件事还未及向您禀告,望尊主恕罪。”
苏译拧了下眉,“什么事?”
梅姨撩开裙摆直接半跪了下来,叶琅也跟着匆匆忙忙跪下,梅姨道:“在封锁魇都之前,魔界各域已经有人私潜入都,因为行踪隐秘,我们一时之间难以排查清楚,也因为尊主生死未知,需要拖延时间寻找和等您回来。所以属下擅作主张,以帝玺为饵,引诱他们进入魔宫,打算一举歼灭。”
苏译肃声问,“你刚不是说帝玺丢了吗?找到了?”
梅姨道:“没有找到,至今还是下落未知,但并不影响设局。”
“你这局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他们已经进入魔宫。”
苏译往梅姨跟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头顶问,“你果真不知道帝玺在哪里?”
跪在梅姨身边的叶琅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梅姨语调倒是不变,答话道,“属下不知。”
苏译看了许久,才道,“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知道。”说罢,他退后一步转身,对铁奕下令,“先关押。”
本该宽阔的魔宫主殿内挤满了人,一名身材魁梧手持双斧的中年男子,大跨几步迈上主座高台,一斧就将墨玉尊位砍断了一角,“帝玺呢?不是说帝玺在这里吗?老子进来连个屁都没有看见。”他说着,铁斧一划,指向了高台下的一众心思各异的魔修,“是不是你们之中有人私拿了,现在乖乖给老子交出来,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霍成得气的翻白眼,“你是蠢货吗?中计了看不出来,帝玺根本就不在这里。”
霍成得的话音未落,随着接近的脚步声还有一声轻笑,“难得霍统领是这一群里最先发觉中计的人。”
霍成得紧紧盯着门口,直到看见一抹熟悉的朱红身影,戴纯金镂花面具,步伐从容地跨进了门槛,双眼都瞪圆了,“你果真没事。”
“本尊有事没事,并不影响今日这场局。”苏译抬手拍了一下掌,他身边凭空出现了一名着黑袍戴兜帽的御魔卫。
随着黑袍御魔卫的出现,殿中魔修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苏译的面色明显变了,苏译倒是语气依旧如常道:“本尊与御魔卫共同做个见证,在帝玺找到之前,诸位中谁今日能在这座宫殿内活下来,魇都上下与御魔卫愿向他俯首称命。”
有魔修急声便问,“我们全死在这里怎么办?”
苏译微眯了眼,“能怎么办?只能说明你们中没有一个人配得上这个帝位。”
霍成得抓紧了刀柄,“别听他诓我们,杀出去!”
持双斧的魔修也反应了过来,阴狠道:“你那儿来的资格向新帝俯首称命,新帝登基,必要整个魇都做祭,你是第一个死的。”
“第一个?”苏译一字字道:“今夜这场角逐的裁判本尊还就当定了。”在双斧魔修震惊的视线里,一道残影极速掠向了他的眼睛,剧痛传来时,左眼已经被掏空,鲜血如柱模糊了他全部的视野,隐约只能看见一双有着异瞳的黑影落在了墨玉尊位的扶手上。
七尾姿态优雅闲适地抬起自己的爪子,将上面沾染的残血舔干净。
殿内除了它舔舐毛发的声音外,就是双斧魔修凄厉的哀嚎,殿外脚步声整齐急促,围住了整个主殿。
霍成得咬牙切齿,“苏译你莫要做的太过分!”
苏译诚心诚意道:“说实话念着子卿的面子,本尊并不想伤你。”
霍成得气得失去理智,“老子难道想伤你!”
苏译:?
满殿魔修:?
霍成得跟着恶狠很地补充,“但你诈死搞这么一处,剁碎了喂兽都是便宜你。”
魔修道:“就算我们今日真的全部死在这里,没有帝玺,你终究得位不正,魔界上下不会真真向你臣服。”
霍成得痛心疾首,“帝上哪儿对不起你,你连他的位都要夺!”
满殿魔修侧目看霍成得:?
苏译扶额,“霍成得本尊建议你从那边过来,先弄清楚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霍成得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周围无数双意味难明的目光,他猛然滑步站到了对峙的两方中间,“我艹,你们都是来抢帝玺夺帝位的!”他还想说话,“帝上哪儿对不起你们!”
局势已经瞬间发生了逆转,殿内所有魔修几乎同时发动了混战。
“不是要帝玺吗?帝玺的面都没见到,都打算全部死在这儿吗?”一声没有丝毫情绪的询问,清晰地落在了整个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话之人手捧帝玺,款款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