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魄握住毛笔,略略思考,画了一张简易的草图,递到白释手里,期待地问:“帝尊见过吗?可否看出来它是做什么的?”
“需要些时间。”白释拿着画纸,顺势坐到了座椅上。
不知等了多久,耀魄与石英都已经昏昏欲睡,白释才搁回毛笔,道:“差不多推出来了。”
耀魄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过来,“做什么的?”
白释道:“转罪。”
“什么?”
白释思考了下,耐心解释道:“天地之间只要有生命的生灵,所行之事都分为善业和罪业两部分,这个阵法可以将一个人的罪业转给另一个人。”
石英越听越困惑,“转这个罪业有什么好处吗?为什么要转?”
白释也没有想明白,摇头道:“不知道。”
耀魄静静盯着纸上的阵法,陷入了沉默,石英不明所以,刚准备伸手推他,问怎么了,灵阁外突然传进来弟子的声音,“帝尊,门主请你现在去明光殿一趟,不知帝尊有没有时间?”
耀魄条件反射般抬头看向了白释,白释将画了阵法的纸张推还给耀魄,起身道:“若还有其他问题,等我回来再说。”
第76章 转罪
白释迈进明光殿, 还未看清殿内光景,姚真便从高台主位上站了起来,顺着台阶走下, 到白释身边,“贸然唤你过来,可有打扰到你?”
殿内站着的其他人匆忙行礼, 白释并没有理会, 只看向姚真道, “无碍, 可是有事?”
姚真顺势抬了下手,让殿内弯腰行礼的众人起身,往后退步, 让出跪在身旁的男子。
“他怎么了?”白释沉声问道。
姚真唇角噙着笑, 并没有回答,倒是那男子猛然往前扑倒,一把就揪住了姚真的衣摆,涕泪俱下, “帝君,我说……我什么都说, 我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姚真轻飘飘一脚就将男子踹翻在了地上, “说。”
男子狼狈地爬起来, 没有再敢碰姚真, 下意识瞄了一眼白释后, 才道:“那阵法叫转罪阵, 据说可以将自身罪业转给他人, 以此减轻自身雷劫的威力, 帝君!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说的句句属实,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如此说,我也是半信半疑,只是想试试!”
姚真眯了眯眼,问:“他们是谁?”
男子越发慌乱,近乎祈求道:“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把知道的全都说了。”
姚真道:“你是非得逼本座用些手段。”
男子满目惊惧,连连摇头,“帝君……帝君我真的不敢隐瞒!”
姚真像是没有听到,侧身对白释道:“麻烦你了。”
“嗯。”白释点了下头,走到男子跟前伸手,居高临下道:“把手腕给我。”
男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滚带爬到姚真近前,“帝君,你不能让帝尊对我用探魂入梦,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姚真冷淡道:“既不知道你怕什么?”
男子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气力,将手缓缓垂放下,“帝君如果非要让帝尊对我用探魂入梦,我只能以死明志!”说罢,不知他何时开始积聚了灵力,瞬息之间便自毙在了当场。
白释的手还伸在半空,一切发生的太快,他盯着男子从唇角蜿蜒而下的鲜血与逐渐僵直跌摔下的身体,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四周响起了叠声的呼唤。
常亭远:帝尊。
蓝阔:帝君。
慧静禅师:阿弥陀佛。
……
姚真向候在旁侧的弟子摆了一下手 ,“带下去。”
白释僵了许久,目送男子的尸体被带出明光殿后,似才回过神,“发生了什么?是怎么回事?”
常亭远急声便回答道:“前些时日,关押在仙牢里的狸妖大量消失,无极门下派弟子联和众仙门追查,最终查出仙门内有人利用狸妖尸魂布设法阵。”
蓝阔接道:“帝君便着我们将人带到无极门审问,之后的事情帝尊也看到了。”
白释仍是没有将这一切串联起来,“用狸妖尸魂布设的法阵就是转罪阵?”
“原本怀疑之前狸妖的大量出现是不是与这转罪阵有关,能在他身上问出些什么,也是没有想到……”姚真叹了口气,惋惜道:“也是本座疏忽,倒将人逼急了。”
慧静禅师宽慰道:“阿弥陀佛,帝君不必自责,这般结果也是预想不到。”
白释垂眸将眼底的神色掩住,问姚真,“事情处理的如何了?”
姚真道:“这种事情你不必费心。”
白释又思考了下道:“转罪阵的式样你可有留存?我想看一看。”
姚真轻笑道:“怎么?阿释对这种邪阵也有研究?”
白释坦然道:“没有。”
姚真深深地看着白释,半响之后,才弯眸道:“你既然都开口了,本座哪有不满足的道理,过些时候会派弟子送到灵昙水榭。”
白释并没有过多停留,转身出了明光殿,他步子走得急,竟像是在逃离,只是还没有回到水榭,身后就有人匆忙追了上了,“帝尊,帝尊。”
白释停住步子,见常亭远快步走到他跟前弯腰行礼, “见过帝尊。”
“是有事吗?”
常亭远从袖中掏了许久,才掏出一枚玉简,双手呈到白释面前,“这玉简补办起来麻烦,上个月青华峰才将渊和的玉简补办好,渊和既是帝尊的弟子,这玉简按理来说还是要帝尊保管,青华峰不敢逾距。”
仙门里代表身份和师承的玉简是一枚白玉质地的玉牌子,白释从常亭远手中接过,手指轻轻摩挲过上面纂刻的生辰与名姓并将玉简仔细地收进袖中,抬头见常亭远还是没有要走到意思。
“还有其他事?”
常亭远下意识吞了口唾沫,“晚辈确实还有一事。三个月后是下一届的仙盟大会,到时应当会根据擂台比赛与众仙门举荐,推选出下一届的尊者人选。”
白释点了下头,表示他在听,常亭远继续道:“青华峰的推举人选是渊和。”
白释眉峰微蹙,常亭远慌忙补充道:“渊和确实年纪也小,资质修为诚心而论当举尊者也有些牵强,但若加上品性能力综合考量,他绝对不逊于任何一名弟子。”
常亭远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白释回话,无奈妥协道:“这……确实也是渊和的心愿。”
白释冷了语气,“我没有说过,青华峰要因为本座对他有何不同!”
常亭远差点跪下来,“亭远绝对不敢有任何私心,我虽是峰主,但这推举人选也是要经过各堂长老同意,而且……”他看着白释,迟疑道:“渊和虽然来青华峰日久,但与我们却一直很难亲近,有什么心事也都藏着,我看得出来,他很是思念帝尊,借着此次仙盟大会,晚辈斗胆,希望帝尊能去看看他。”
白释攥了下衣袖,常亭远恍惚竟然从他眼底瞧出了些落寞,“我并非是不想去看他,只是……”
常亭远已有些后悔来着一趟,“帝尊是有什么顾虑?苦衷?”
“禅师曾说他因我的一念私心而生,最后难免不会因这一念私心而亡,禅师的话,我不能不信。”
常亭远抬手请罪,“晚辈莽撞。”
白释沉默了会儿,伸手将常亭远扶起道:“罢了,若可能我会去。”
仙盟大会每三年一届,封令尊者每百年一届,没有什么紧要事,白释其实并不常去,仙门上下也自觉地琢磨出帝尊性情孤僻,不喜人多热闹,连邀请的请帖都非常知趣地不会送到灵昙水榭,而是直接递到姚真手里。
因此仙盟大会开始数天后,白释与留芳突然到访,打得玄玉宗上下都措手不。
祈御携了一众玄玉宗弟子出宗相迎,“拜见帝尊,拜见留芳仙君。”
留芳浅笑着解释道:“近日因为狸妖之事,帝君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尊者的推举便由帝尊与本君协理,还要麻烦祈宗主费心。”
祈御抬手道:“擂台比试已经开始,请帝尊仙君移步水月静汀。”
刚到水月静汀,便听到击锣的声响,“第十七场,杜康败,耀魄胜。”
白释与留芳被安顿到水面上的一座凉亭,他们并没有进到岸上,距离擂台也有些距离,但凉亭的视野开阔,微微侧身就能将擂台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耀魄今日着一件黑金色的劲袍,收袖的式样,胳腕上戴着玄铁护臂,他站在擂台上,垂在身侧的右手握着一把通体莹白的玉笛,少年眉目凌厉,样貌俊逸,并不是多有威慑力的视线扫过台下,竟然一时之间没有一个人敢上台比试。
仙盟大会的擂台规则是只要站上去,除了主动下来之外就是被更强的对手打败,今年又恰巧碰上每隔百年一届的尊者推举,不论如何,各宗门推举的尊者人选都要上到擂台上露个脸,不然之后的投票都很难进行。
但明显耀魄没有主动走下来的意思,水月静汀内陷入了一片僵持。
留芳坐下后,摆手让候在左右的侍女离开,自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刚抿了一口,杜康便走了进来,行礼道:“帝尊,师父。”
留芳端着茶盏称赞道:“这茶倒是不错,你等下去问问祈宗主,看是什么茶,咱们离开的时候,他可能忍痛割爱赠为师一些?”
“是。”杜康明显的出神,回答的心不在焉。
嘭一声,茶盏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杜康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过来,不可置信地看向留芳。
留芳蓦然发怒,“把你的心性改改,莫要逼为师帮你改!”
杜康慌忙告罪,“弟子知错。”
留芳缓了一口气,让杜康离开。
白释一直静静看着,这时才出声道:“你有心事?”
留芳唇角扯出一抹笑容,转头对上白释,“阿释从哪儿看出来的?”
白释抿了一口茶,回答道:“你这一路上几乎一直在走神。”
留芳轻轻点了下头,极为坦诚道:“嗯,是有些。”
“方便说……”
白释话还没有说完,留芳突然倾身凑到了白释面前,两人四目相对,白释能清晰的看到留芳瞳孔中的自己,惊讶呆滞一副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
这样的姿势并没有保持多久,留芳很快就退了回去,她略抱歉道:“对不起啊,阿释,我不能告诉你。”
白释后知后觉,“那我便不问了。”
留芳撑着下巴看白释,眉眼之间缓缓浸出笑意,慢慢放大,女子的笑容明媚灿烂,极富有感染力,白释不受控制地跟着勾了一下唇角。
留芳撑下巴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脸颊,“若没有这些是是非非,能只待在阿释身边想法子逗你开心,也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她这句话说的声音轻,白释没有听得特别清,“什么?”
“没什么。”留芳直起腰身坐好,眉眼弯弯道:“我倒没有问阿释,你这次特意来这里,是为了谁?想来不会是耀魄,以他的实力,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是他。”随着白释的声音落下,铜锣再一次敲响,“下一场青华峰渊和对战无极门耀魄。”
白释放下茶盏,看向了擂台,留芳落在白释身上的视线一直没有移开,这会儿见他突然紧张,心下已经了然。
擂台上的耀魄往后退了一步,握紧了手中玉笛,留芳看清了他细微的动作,道:“不过话说回来,阿释,今日你有没有感觉耀魄哪里不太一样?”
没有平日比试时的张扬洒脱,盯着渊和跃上擂台的身影,眸色中竟显出一股莫名的恨厉。
擂台上的两人修为差距实在是有些过于大,虽已经互相过了数招,但渊和一点儿优势都没有找到,几乎是被完全按着打,耀魄猛然抬笛,直接将渊和握在手里的青华剑弹飞了出去。
嗤之以鼻的讥讽毫不掩饰,“拿一把不认主的神器和破铜烂铁有什么区别,你倒不如换一把普通的来。”
渊和眼眶微红,气极怒斥道:你闭嘴!”
没有了青华剑,渊和完全成了砧板上的一块鱼肉,耀魄一脚就将人踹翻在了擂台上,弯腰俯身将玉笛抵在他的颈项,冰冷的笛声贴着他的皮肤,渊和几乎感觉到上面流动的灵力。
耀魄姿态轻松,“你知道神器怎么用吗?”
渊和唇角鲜血蜿蜒,他侧头固执地不愿看抵着自己脖颈的玉笛,伸手摸到了跌落的青华剑,握紧剑柄,反敌制胜,勉强胜了半招,耀魄后退数步,眸中划过一抹惊诧和不可置信紧接着却是更重的好胜心与兴趣。
渊和站在擂台上的身体都有些摇晃,白袍上被血迹浸湿,但眸色却是坚定,没有丝毫的畏惧和退缩,紧抓着青华剑像是抓着唯一致胜的可能。
耀魄目光落在了他紧握着青华峰的手上,突然笑出声,“以你的实力资质,配碰这把青华剑吗?”
“配不配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渊和完全不顾及身上的伤,提剑已经攻了上去。
“那我倒是要好好瞧瞧。”耀魄面色不变,脚下步子宛如鬼魅,根本看不清他的任何招式,却听到了咔擦一声,有人骨头断裂的声响。
疼痛还没有传递到四肢百骸,耀魄的面容突然在眼前放大,薄唇开合吐出字句,“你不仅不配碰青华剑,你连今日站在这擂台上你也不配!”
胸膛上猛然挨了一掌,身体后仰直坠下池塘,连抓在手里的剑都再也握不住,口中腥甜翻涌,视野都跟着模糊了。
恍惚中他听到擂台下有人站了起来,震惊地喊道:“帝尊。”
白释从凉亭内跃身而起,接抱住渊和,顺手还接住了青华剑。
渊和看不清环抱住他的人,但本能地抓紧了那人雪白的衣襟,“师……”
话未出口,便呛出了一大口鲜血。
白释收紧力道,用灵力护住他的心脉,“别说话。”
白释抱着渊和在岸上站定,本来坐着的长老仙君已经全部站了起来,常亭远吓的脸都白了,推开前面的人,踉跄往前挤,“帝尊。”
寝屋内燃着安神的熏香,医修将物品仔细收进匣中,向坐在榻边的白释行礼道:“帝尊将他心脉护得及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要好好将养几日,这期间万不可再动用灵力和习剑。”
守在一旁的常亭远连声便接道:“是是是,一定。”
“不过。”医修顿了下又道:“他的身子骨实在是有些弱,平日里常峰主还是要操心拿些东西好好补补。”
白释转头看向闭目躺在床榻上的少年,渊和的皮肤本来便白皙,如今又受了如此重伤,面色更是苍白,面部轮廓愈发清晰,之前在无极门因为环境不适,也是常常缠绵病榻,倒没有今日这般清瘦病弱,像是个纸糊的娃娃,一戳就能破。
常亭远心虚的不敢看白释,“帝尊。”
白释帮少年掩了掩被子,本欲将他的手一同放进寝被,却摸到了他手心粗糙的触感,白释将渊和的手心展开,手指上每一寸骨节都生了薄茧,尤其手心还有没有完全愈合的细小剑痕。
常亭远吞了口唾沫,他连渊和都不敢看了,“自小尊主来到青华峰后,不辞风雨,每日都会习剑,刻苦异常,与他一起的弟子和晚辈都劝过,实在是劝不住。”
抓在白释手心里的小手,指尖微蜷了一下,白释抬头,见渊和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人却并没有苏醒过来。
白释缓声道:“我知道。”
寝屋的门从外面被推开,石英怀里抱着一个锦盒进来。
白释从石英手里将锦盒接过打开,里面躺着一朵纯白如雪的昙花,每一片花瓣都宛如冰玉雕刻,扑面就能感觉到灵力的波动和渗骨的寒意。
常亭远都有些怀疑自己看错了,“灵昙。”
白释在无极门的居所虽叫灵昙水榭,但池塘里养的根本就称不上是灵昙,而是养昙花的池水特殊,能勉强呈现出百里冰封昙花不谢的盛况,白释手里唯一的一朵灵昙花种,听说还是一年前若梦禅师专门替帝尊寻的。
白释将锦盒接给常亭远,“其实从我第一次见他,他的身体便要比同龄人孱弱,之前在无极门也因为我的疏忽,又让他糟了些罪,你将这朵灵昙分开多次喂给他,对他的体质会有帮助。”
常亭远颤抖着双手接过,“晚辈谨记。”
白释从袖中拿出一本书册,一同给常亭远,叮嘱道:“这本《九玄剑谱》你等他醒了也可以给他,只是莫要让他着急修习,帮我告诫他修炼一途漫漫,不可求一时之快。”
“帝尊放心,我一定等他醒了,好好给他说。”
白释最后看了一眼渊和,起身道:“让他多休息一会儿。”顺手牵了石英,便出了寝屋,一直等白释的身影完全消息,本来安静躺在床上的少年,将被子扯过盖住头,蒙在被子里,呜呜咽咽地终于哭出了声。
常亭远将抬起欲安抚少年的手掌最终还是收了回去,毫无办法地长叹了一口气。
第77章 关月
白释进到厅中, 耀魄不知已经候了多久,石英跟在他身后,与耀魄很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白释站定后,便快速移步到他身旁,眼观鼻鼻观心地当空气。
白释负手而立, 称不上生气, 但明显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过一场比试, 你何故下如此重的手?”
耀魄的态度还算乖顺,“帝君说我若能拿到这届的尊者名额,便许我再次择师的资格。”
白释并不能理解, “只是因为这个?”
耀魄蓦然抬头盯看向白释, 垂在身侧的手因为克制捏的骨节泛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帝尊觉得不够吗?”
石英下意识倒抽了一口冷气,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白释愣了半响,眸中才慢慢显出不可置信,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弟子很清楚弟子在说什么,做什么。”他狠声道:“弟子不是无极门养的一条丧家犬, 任谁扔出一截骨头, 都得摇着尾巴应着, 我不过是想求一个名正言顺的资格, 在帝尊这里就是过分不应该吗?”
白释竭力压下震惊, “即使如此, 你也不该在擂台上下死手, 我今日若没有及时护住他的心脉, 你可知道是怎样的后果?”
耀魄话语轻飘飘地问:“所以他死了吗?”
白释蓦然震怒, “你放肆!”
石英吓得一个激灵,腿都软了,耀魄却自嘲般笑出了声,“帝尊会让他有意外吗?你连唯一一朵灵昙都专门从无极门带来给他了。”他仰了下头,再开口,声音已经嘶哑,“耀魄不明白,帝尊收徒既然从不在乎无极门设的规则,为何能收他?不能收我!”
白释冷静异常,“谁告诉你我收了渊和?”
“需要有人告诉我吗?帝尊寝殿里有个箱子他用过的所有的东西和玉简都在里面。”
白释寒声再次质问,“谁又允许你私自翻寻我寝殿里的东西?”
许是这样的逼问太过不留情面,耀魄的眸色也跟着一寸一寸冷了下来,他攥紧了拳,再耀魄开口之前,石英匆忙打断,心虚地解释,“帝尊……那个箱子是我好奇,打开的。”
白释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神情缓和,“耀魄……”
但耀魄却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嗤笑出声道:“弟子在无极门的擂台比试,也并非没有下过像今日这样重的手,也未曾见帝尊过问过一句,今日却为了他专程来寻我兴师问罪,弟子真是该庆幸他今日没有什么大碍,若果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帝尊是不是要我给他偿命!”
石英越听越心惊,已经顾忌不了那么多了,跑过来拽他的衣袖,尝试阻止,“你今天怎么了?你别说了。”
白释捏紧了袖中手指,盯着耀魄的眼睛,见他微垂了一下眼帘,瞳孔慢慢变红,他往耀魄跟前走了一步,试图看的更清楚,“刚刚擂台比试时我还不太确定,你……修习了魔族功法。”
石英整个人都愣住了,完全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什么?”
耀魄瞳孔微缩,似是有刹那的畏惧惊诧,但他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动,迎着白释的目光道:“是,弟子是修习了魔族功法。”
白释虞气难舒,“灵阁里那么多功法,你修习那本不好,你修习魔族功法。”
耀魄嘲讽道:“帝尊不是从不管我吗?现在管我修习那本功法了?”
白释被噎得无话可说,“你……”
耀魄却低笑了起来,“弟子参加无极门的考核从来不是为了进无极门或求什么名,我不过是坚信无极门内有整个仙门内最佳的修炼资源和上成功法,我想快点变强,保护弟弟,拿回耀府家主令,寻出我父母死亡的真相,如果没有这些私心,我根本不会留在这里!”
白释抬袖一道劲力直接挥向了门口,“何人?”
杜康脚下踉跄,从门外跌了进来,进来连屋内看都没有敢看,便手忙脚乱地向白释行礼,“师父着弟子过来问帝尊,什么时候启程回昆仑墟,她那边需要处理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白释道:“你先回去,待会儿我过去寻她。”
杜康全程头都没有往起抬,退着步子便离开了,“是。”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白释才转头再次看向耀魄,他视线下落,落在他腰间的玉笛上,原本通体纯白的玉笛,如今端口绘刻的云纹腾上却浮现出非常细且浅的黑纹,白释叹气道:“你自有你的理由,我并非是责备你,只是长云笛并不适合用魔族的功法吹奏,你在修习之前,也该来问问我,你主动来问我,我岂不会寻一本适合你的功法。”
耀魄扬眸道:“但现在事已至此,帝尊觉得该如何呢?”
“废……”
白释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耀魄打断了,他苦笑道:“帝尊是为了长云笛还是为了我,你怎么能把任何事情都说的这么轻松,我为何不问你?我以什么身份问你?你予弟子灵阁钥匙我就该感恩戴德,怎敢再求其他?”
耀魄突然将长云笛从腰间抽出,掷到了地上,在白释震惊的视线里,一字字道:“今日弟子将长云还给帝尊,以后不会再费尽心机的求了,让自己像个笑话。”
直到耀魄从客厅完全消失,白释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石英将滚落在地上的玉笛捡起来用衣袖擦干净,递到白释手里,环臂抱住了他的腿,忐忑不安地唤,“帝尊。”
白释接住玉笛,静了许久,才轻轻地抚了一把石英的头发,抬步往厅外走。
那日回到灵昙水榭后,白释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石英虽憋了一肚子的疑惑和问题,却也不敢在他面前直接提耀魄。
石英孩子心性,玩心重,如此没有几天,便将这件事淡忘了。
姚真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中央,随意问道:“这几日弟子大多都有差事,没闲暇来你这里,怎么石英也不在?”
白释跟了一子,“许是同容繁他们出昆仑墟玩了。”
白释兴致并不太高,姚真换了问题道:“耀魄这些时日也没有回无极门,我听下面弟子传与你有关,是发生了什么?”
“没有什么。”
姚真指尖摩挲着圆润冰凉的玉棋子,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白释一眼,感叹道:“看来阿释也有事情瞒着我了。”
他语调拉得长,言语里能听出夸张的受伤,白释抬头看向他,蹙紧了眉,“你不是也忙吗?狸妖之事处理的有结果了?”
姚真道:“没有,不过算是有些眉目了,查出仙门内有人在关月城驯养狸妖。”
“什么人?”
“还在查。”姚真又落下一枚棋,胜负早已分明,但姚真却并不着急结束这一场棋局,仍是饶有兴趣地给白释留出一线垂死挣扎的生机。
白释将手中黑子放回棋罐,平静道:“不下了。”
姚真仔细研究着棋局,还在等白释落子,蓦然听到这么一句,惊诧地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意思。”
许是白释这般耍赖的样子委实难见,话没说完,姚真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声,“好了好了,下一盘我让着你如何?”
白释已经从石桌后站了起来,“下次吧。”
姚真伸手又拉着白释坐下,半是玩笑道:“你该不会是生气?你与本座下棋,本座从未让你赢过。”
白释盯着姚真,没接话。
姚真笑得越发真心实意的愉悦了,解释道:“你的棋艺其实并不错,本座能侥幸次次赢你,不过是我过于了解你,如果你我不是相识这么久,而是第一次见面,我便未必会赢你。”
白释的态度却并没有软和,他起身出了凉亭,“我今日不想再下了。”
姚真一直注视着白释迈进宫殿,指尖微松,本来夹在两指间的白玉棋子直坠下棋盘,极为清亮的一声响,将棋盘上的棋子不论黑白砸的四散溅落。
白释撑着头在座椅上坐了半响,月殿里的摆设并不多,空旷到近乎冷清,敞开的门窗将外面的寒风吹进来,白释的修为深,往日里他并不会感觉到冷,但今日却格外的难熬,他起身,欲将石英堆了一半,散落一地的金箔捡起来。
只是刚蹲下来,手指还没有触到地上的金箔,石英便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宫殿,边跑边道:“帝尊不好了!耀魄带着耀府弟子私自进了关月城。”
白释瞬间变了脸色,“你话说清楚,你怎么知道的?”
“我跟容繁杜康本来是去沧澜宗,也不知道怎么着,反正就顺道去了一趟耀府,然后就知道了。”石英说着,几乎都快哭了,“关月城几个月前就被帝君下令暗下封禁了,里面什么情况完全不清楚,容繁知道后,孤身已经寻去了,我和杜康回来呈报,但帝君和留芳仙君这会儿都不在无极门,其他仙君都推脱说做不了决定,还在联系帝君。”
白释也不捡金箔了,直接站起来道:“我们现在去关月城。”
即将入冬,关月城外寒风萧瑟,枯草连天,这里原本是朝黎古国的都城,但自从几十年前朝黎国亡国又被屠城后,就成了一座死城,许是当年屠城的惨状过于骇人,时至今日都有传言说这里晚上会传出断断续续的凄厉哭嚎,走南闯北的商客和散修经过这里时也是能绕道就绕道。
城墙下的枯草长的比人还高,一眼望不到尽头,唯有的一条青石铺就的宽道上也已经有了裂纹,裂隙里长着小草,白释和石英走了许久才看见两扇紧闭着的漆黑铜门,但铜门早已锈迹斑斑,已经辨不出原先的颜色,
一轮圆月高悬在夜空,风将两侧的枯草吹得沙沙响,门楼上似乎还挑着一面千疮百孔的旗子,早被雨水洗得没了颜色,月光映照下显得孤凄又不祥。
石英下意识拼命往白释跟前缩,“容繁来没来呀?这城门怎么还是关的。”
白释在城门前站定,他的手掌抚在了城门上,回答道:“若姚真说得属实,这座城里应当被困了大量狸妖,容繁进去了,也会及时加固封禁结界。”
柔和的白光在白释手底扩大,哐当一声 ,城门似是从里面被缓缓打开,两人进去后,城门就又重新关闭。
地上铺满了落叶,脚刚一落地,就将落叶踩的咔嚓响,在寂静的深夜里,这样的声音格外突兀刺耳。
幸是月光明亮,倒算能勉强视物,两人顺着宽阔的长街走,走出没有多远,石英突然停住了步子,他侧着耳朵仔细听,原本安静的黑夜传出什么东西咬食骨头的声音。
石英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他哆哆嗦嗦去拽白释的衣袖,伸指指向了不远的一个漆黑的小巷子,“那里……那里有东西。”
白释抓紧石英的手,压低声音道:“过去看看。”
石英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努力给自己壮胆,“帝……帝尊看清是什么了,先告诉我。”
越往进巷子走,骨头被咬碎以及吞食的声响就越发清晰,腐烂的腐臭与血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石英捂着眼看不见,但直觉不远处争食腐肉的东西应该不少。
白释的语气很冷静,“死人。”
石英恨不得自己现在转头就跑,“只有死人……”
“嗯,还有猫。”
“???”
第78章 异瞳
石英缓缓地移开手指, 从指缝中往外窥视,角落里实在太黑,他看了许久, 才勉强看清五六只模糊的黑色猫影,埋头啃食着一截带血的残骨,石英胃里的恶心直往上反, 他根本就无法想象白释到底是怎么根据这么一滩七零八落的血迹和碎骨判断出那是个人。
突然背身争食的一只黑猫猛地转过了头, 整颗头颅都被血液染成了赤红色, 但最摄魂夺魄的是那一双碧绿森冷的猫瞳, 骤然放大在了眼前,石英惊得直接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吱哇乱叫, “帝尊!”
黑猫的速度实在是太快, 眨眼之间就腾扑到了石英面前,只是白释的剑出的更快,金色剑芒刺眼夺目,愣生生让腾扑到一半的黑猫停了动作, 它四肢全部落到地上,虽不甘心但又畏惧地紧盯着奉天剑, 往后倒退。
白释握着奉天剑, 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步子也迈的从容。
白释往前走一步, 巷子里所有的黑猫就跟着往后退, 它们似乎忌惮极了白释手中的剑, 石英很快也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胆子慢慢大了起来, 他从白释背后探出点脑袋尖, 小声问:“这骨头会不会是耀魄的?”
等到白释走到那堆残骨跟前,原先啃食的猫连个影子都逃的看不见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还算干净的碎布,指尖轻捻了一下,粗麻的材质,颜色也极为暗沉,“不是,该是普通人。”
石英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是更加困惑,“这里怎么会有普通人的尸体?”
白释的眸色沉了下来,“把狸猫养成狸妖,需要每隔一段时间拿活人的血肉投喂。”
石英一把就捂住了嘴,防止自己惊呼出声,他睁大了眼睛,一时半会感觉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不说需要将狸猫养成狸妖,就是单纯在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死城里养如此多猫,也极其耗费人力物力,更何况还能天衣无缝地隐瞒这么长时间。
关月城内若果真有人在专门驯养狸妖,活人投喂无可避免,无极门查了这么长时间,对于如此严重的事不可能毫无所觉,但白释不仅没有听姚真提起过,连留芳也对他没有说过。
石英还没有理清思绪,转头却发现白释已经往前走了,石英急急追了上去。
黑色的猫影轻巧地跟着他们在高墙房顶间跳跃,白释手里握着奉天剑,剑身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石英自然地过去抓白释的另一只手,有白释在,他按理来说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但还是感觉有一双似有似无的视线跟着他们,与隔着不远的距离尾随他们的猫不同,这双视线带着明显的探究与威压。
手心里面渐渐生了汗,他侧头借着月光去瞧白释的神色,他都能感觉到,帝尊不可能察觉不出来,但白释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走出越远,石英的疑惑越甚,“帝尊,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你之前来过这儿?”
“嗯。”
石英默默吞了口唾沫,“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人。”
“找什么人?”
白释不回答了,石英自讨了个没趣,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乌漆麻黑,除了幢幢屋影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其他,他撇嘴正觉无趣,打算收回目光,白释却突然松开了他的手,“化形。”
没时间多问,石英迅速化成一缕红光隐进了白释腰间系着的石佩。
白释的身形遁进黑暗,再次出现已经到了暗巷深处,容繁手中握剑,背上背着已经毫无意识的耀魄,两人全身上下都布满了伤痕,狼狈不堪,如今被堵在巷子里,四面八方,左右上下都有慢慢踱着步子往前逼近的狸猫。
白释握紧了奉天,几乎是在狸猫发动攻击的同时出剑,奉天剑身上的金光大盛,剑影所过之处,不及逃脱的狸猫瞬间就化成了一道黑烟消散。
容繁背着耀魄直接怔在了当场,手心里的血迹顺着剑柄滴滴往下滚落,他本以为今夜恐到了绝境,甚至已经做好丧生于此的准备,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白释会出现,他站着都不需动,白释一人就将不计其数的狸猫逼退。
白释挡在了他们面前,剩余的狸猫弓着炸毛的脊背往后倒退。
容繁突然感觉到一束完全无法忽视的视线落在了他们身上,他抬头,看见远处的高墙上站着一只黑猫的虚影,它背后是毫无遮挡的一轮圆月,转过来遥望着他们的双瞳,一只碧绿,一只赤红。
忽然黑猫无声无息地跃身跳下了高墙,紧接着围困他们的无数狸猫也倒退着,转身没了踪影。
容繁转头,意识到白释也看到了那只黑猫,“帝尊。”
同时,白释的目光也转向了容繁背着的人,问:“他怎么样?”
容繁攥紧了拳,克制道:“伤的很重。”
“哦。”似乎知道耀魄没死,白释就不大在意了,“它们刚离开,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你先带他留在这里,昆仑墟很快也会派人过来。”
容繁有点懵,“那帝尊……”话还没问出来,白释跃身已经消失在了黑夜里。
白释追出了巷子,那只黑猫也感觉到有人在追它,保持着距离,黑猫在房舍间跳跃的身形非常敏捷,它不急也不缓,一直到了长街上,它跳到了一支酒幌上,固定酒幌的杆子纤细,甚至因为日久,只是风吹都有些摇摇晃晃,将断不断,但黑猫站在上面却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像是那黑猫根本就是一个影子,没有一点儿重量。
白释站在街上,夜风将他白袍的宽袖吹得翻飞,一人一猫对视,但都没什么杀意。
石英重新化形出来,还没开口,白释忽然动了,他从袖中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放在了旁边的台子上,石英太矮没有看清,已经被白释拉着往后退。
在这个过程中,黑猫一直一眨不眨地睁眼看着他们,等到白释与石英退后的距离差不多了,黑猫才从酒幌上跳了下来,又跳上刚才白释放了东西的台子,黑猫转头看了白释一眼后,复低头去嗅台子上的东西。
石英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了奇怪 ,“帝尊,你认识这只猫?”
头顶传下仍然没有起伏的声音,“不认识,只是它认识这枚坠子的主人。”
石英更懵了,“什么坠子?帝尊哪里来的坠子?你也认识坠子的主人?”
“不认识。”
“那……坠子你哪来的?”
“捡的。”
这么一问一答,石英感觉自己都快问崩溃了,“既然捡的,帝尊怎么知道这只黑猫认识坠子的主人?”
白释没回答,黑猫却已经抬起了头,诡异的异色双瞳望过来,顿了许久,它跃上了最近的一个屋顶,蹲下来等着。
白释上前将刚才放在台子上的东西重新收进袖中,石英这才看清,似是雕刻成猫状的一个墨玉坠子。
黑猫耐心地等白释将东西收回,才站起来往前走,白释也便跟了上去,虽然全程无声无息,但一切发生的却极为默契。
七绕八拐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黑猫才停了下来,面前是一座老宅的院子,因为常年无人居住,院子内杂草丛生,但却在这样一个院子里,出现了一条被踩出来的小道,小道尽头该是一口地窖,黑猫站在地窖旁的圆石上,一直等白释完全找到了这里,才身形一暗,跳上房檐眨眼间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石英与白释走近地窖,窖口敞开,里面漆黑一片,石英伸手往下探,却碰到了一处结界。
白释把石英往后挡,“退后一点。”
白释手中结印不过片刻就将结界化开了,听到了下面细碎的啜泣与说话声,“娘亲,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刚刚来的哥哥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的,樱儿乖。”
“谁再哭,老子现在就杀了她!哭哭啼啼的烦死了!”
有男声道:“莫要动怒,保留些力气。”
“你不是说仙门之人会来救我们吗?人呢!等我们全饿死了,他们再来吗?”
没听到男声说话,却听到他被猛然一脚踹倒的声音,“说话呀!你能把我们骗来这鬼地方,你自己能出不去!老子告诉你,老子再等一个时辰,要是还没有人来救我们,先把你废了!”
地窖下传来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以及孩子的哭泣,“娘亲,樱儿怕。”
石英费了些力气,才在不远的水井边找到了一捆麻绳,扔进地窖里,在上面喊,“别打了,快上来。”
地窖下的咒骂踢打骤然停止,安静了许久,才有第一个人顺着麻绳爬上来,白释往前迈了一步,将人扶起来,不过片刻,便陆陆续续地爬上来二十几个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互相帮助着全部上来后,才惊愕地看向白释背后,“仙长就……就你一个!”
还带这么大点个孩子!
白释生人勿近,不近人情的气质实在是有些逼人,他虽轻嗯了一声回答,但那些人还是默默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多嘴问其他。
绑着圆石的麻绳颤动,白释侧身往地窖内望,一名鼻青脸肿的男子艰难地顺着绳子往上爬,他顺势伸手拉了他一把,一直等男子完全出了地窖,白释才算看清他的模样,着一身沾了脏污与血迹的浅青色袍子,发冠歪斜,很是年轻。
旁边站着的一名较魁梧的中年男人看见男子出来,急声指控道:“仙长,就是他将我们骗到这!你莫要救他,直接打死了才算解气。”
男子从地窖爬出来似乎就耗尽了所有气力,连站都不想站起来,直接坐在地上,也不在意男人的辱骂,笑眯眯地抬头看向白释,拱手行礼,“晚辈崔凉山拜见帝尊。”
白释再次确认了一下眼前的男子,他并未见过,“你如何认识我?”
崔凉山侧头,视线落在了白释握在手中的奉天剑上,“晚辈不认识帝尊,但却识得奉天剑,想来这世间能握住奉天剑的人除了帝尊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白释确认道:“你是阴山崔氏族人?”
“是。”
“你如何会在这里?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崔凉山低头自嘲般笑了声道:“我带他们来到这里,没想到关月城封禁后,我也一同被放弃封在了城内,成为最后一批狸妖的人饲。”
白释眸色渐寒,“是谁指使你做这种事?”
崔凉山仰着头,并不着急回答,半响后才道:“晚辈不过是做事的弟子,哪里能知道背后之人是谁,不过……确实无意中远远瞧见过一眼,帝尊见多识广,或许用探魂入梦能认出来。”
他转换坐姿为跪姿,以一个近乎虔诚的姿势,向白释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第79章 七杀
白释的手还没有抬起, 关月城上空就有数名弟子御剑而来,几乎是在众弟子落地的瞬间,崔凉山的身体扑通一声毫无预料地倒向了地面。
白释管不上向他齐声行礼的众弟子, 匆忙伸指去探,崔凉山已经没有了任何气息,甚至连伤口都没有, 仿佛刚刚与他面对的一直都是一个死人。
他捏紧了手指, 听到身后匆匆而至的脚步声, “白释。”
姚真边走边道:“你怎么一个人就来了?”到了白释跟前, 似才看见倒地已无声息的年轻男子,愣了一下问:“怎么回事?”
白释直身起来,将手指缩进衣袖, 旁边目睹了一切的中年男人便激动地接话回答道:“仙长, 就是这个人把我们骗到了这里,说是本打算拿我们喂城里的猫,但他遭报应,自己也和我们一起被困在了这, 刚刚正要给这位仙长说背后指使之人,但你们一来, 就突然倒地死了。”
姚真边弯腰查看崔凉山的尸体一边随意问道:“他说了吗?”
白释盯着他的动作, “还没有。”
“倒是可惜。”姚真惋惜了一声, 从崔凉山腰间拽下来一枚鬼头玉佩, 拿在手里转身看向身后恭敬站了一圈的各仙门家主弟子, 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名白须枯瘦的老人身上, 将玉佩递给他, “崔家主, 这玉佩可是你家信物?”
崔家主双手抖得接都接不住, “帝君明察,这玉佩虽说确实是我崔家信物,但崔凉山不过是崔家旁支的一条血脉,一年前,就因为目无宗法,屡教不改而被逐出族门了。”
“所以这一城的狸猫和你崔家毫无关系?”
“崔某不敢有半句虚言。”
姚真勾唇倒是被逗笑了,“你这话你自己信吗?”
崔家主本便苍白的脸色因为这一句话直接没有了一点儿血,“帝君,就算借崔家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这种事。”
姚真摆头向旁边弟子示意,“先关押进仙牢,若阴山崔氏真与此事无关,本座会还你清白。”
崔家主被拖了下去,一圈的人面色各异,蓝阔往前迈了一步看向了白释,掷地有声地道:“帝君之前下令封禁关月城,一来害怕狸妖出城造成更多伤亡,情况难以控制,二来关月城之事虽然查出来了,但并未向外公布,也是想着能引出背后之人,帝尊今日为何孤身来到这里?”他的视线扫过地上已经冰凉的尸体,意思不言而喻。
就差直接来一句,“崔凉山死的也是巧。”
石英一般情况下,他们谈论正事,他都非常有自我认知地不会插嘴,但这般咄咄逼人的问话与怀疑还是直接让他炸毛了,“你什么意思!”
姚真瞬间也沉了眸色,“帝尊来这里是寻耀魄与容繁,他不善辩解争论,有什么疑虑,本座替他回答可好?”
蓝阔不可置信,“帝君。”
姚真并不再理会他,远远容繁背了耀魄向他们走了过来,围了一圈的人自觉让出了一条道,容繁到姚真近前,近乎畏惧与忐忑道:“师父。”
姚真冷淡道:“回无极门后自己领罚。”
其中一长者看到耀魄,抚须道:“这耀府长公子年纪如此小,听说也是不久前才继承的家主位,好大的胆魄,敢孤身带着耀府弟子闯关月城。”
有无极门弟弟匆匆赶来,向姚真行礼禀告,“帝君,虚壶仙君已经将耀府其他族人找到了,只是死伤极其惨重,活下来的不足十人。”
长者抚须唏嘘道:“年轻气盛,一意孤行,害人害己。”
“好了。”姚真打断了七嘴八舌的讨论,“耀魄乃无极门弟子,自由我们带他回无极门详查,其他的事之后再议。”
白释边从架子上仔细挑选了好几瓶丹药放进袖子里,边抽空问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石英,“耀魄的伤可好的怎么样了?”
石英丧着一张脸道:“伤倒是好的差不多了,就是……”
白释疑惑地低头看他,“怎么了?”
石英下定决心道:“就今早耀府来了人,说耀魄刚愎自用,一意孤行带耀府弟子进入关月城,致使耀府死伤惨重,根本不配也不够资格为一家之主,要求无极门做主拿回家主令另择新主。”
白释停下了手中动作,“姚真怎么处理了?”
“那由得帝君处理,当时明光殿上你一言我一语指摘耀魄的罪责多,甚至杜康还将耀魄修习魔族功法的事情说了出来。”石英艰难地垫脚去拿白释手里的丹药瓶,“帝尊不用去看他了,他现在已经被关押进仙牢了。”
白释静了一下,将丹药瓶重新拿回手里,“你留着,我去仙牢看他。”
无极门专设的仙牢要比别的地方干净明亮一些,里面摆着一张石床,耀魄背对着门坐在石床边,听到咔哒一声,铁锁打开的声音,下意识转身望了过来。
白释让守牢的仙卫退下,自己一个人迈步走近了牢房。
耀魄并没有起身,往后退了退,给白释让出足够坐的位置。他的变化倒不大,身上穿的袍子也整洁,只是头发并没有束,随意地散在肩膀上,将他本来明晰利落的五官显得倒有些柔和,少了些锋芒,多了份沉静。
“帝尊。”他开口唤的声音很轻。
白释抬步坐到床边,将丹药瓶接给他,问:“伤势如何了?”
少年咧嘴,笑容依旧明朗,“弟子以为帝尊这么久都没来见我,是还在生弟子的气。”
“没有,想等你伤势好些了再来看你。”
少年低头,突然道:“对不起。”
白释奇怪地看他,耀魄调换了一下坐姿,面对着白释,解释道:“上次弟子不该说那些话,是弟子的不对,其实我也未曾想过要伤渊和,只是也不知怎么就很难控制住自己。”
白释道:“魔族功法影响心性,你的心性有些问题,并不是特别适合。”
耀魄并无所谓道:“帝尊不问问我为什么执意进关月城,他们都问了?”
“你想说吗?”
“弟子说了,帝尊会相信弟子吗?
白释伸手放在了膝盖上,耀魄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腕放进了白释的手心。
预想到的魂识侵入并没有,白释将自己的手收了回去,注视着耀魄的眼睛,温声道:“相信。”
耀魄的眼眶似乎瞬间有些红,但等到他再次抬头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弟子之前一直在根据转罪阵追查我父母死亡的原因,后来查到了一个人,顺着这个人给的线索查到了关月城,知道关月城内用活人饲猫,我想救人也想进入关月城找寻其他证据与线索。”
“你已经有目标了?”
耀魄并不隐瞒,“有了,甚至我知道关月城内一定有我要的答案。只可惜进入关月城还是太迟了,很多人证与物证已经被提前销毁,甚至我还中了计,让族人跟我几乎一起丧生在关月城内。”
“崔凉山一行人你见过了吗?”
“见过,是我将他们带到地窖,并设了结界,我本打算再找找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一起送出城,可惜我们却先被狸猫围堵了,只好将他们放弃,送族人出城。”
“崔凉山给你说了什么吗?”
耀魄摇头道:“他不说,他不信我,说要见你。”
白释不解道:“见我?”
“是,见你。”耀魄突然很认真道:“或许是他觉得只有帝尊能让所有事情真相大白,但弟子只希望如果这件事情确实难以有个结果,一定不要牵累到帝尊。”
白释沉吟道:“事情若只是这样,我会想办法让你从这里出来。”
耀魄笑了笑,“那弟子便先谢谢帝尊了。”
白释祭出长云,重新递到耀魄手里,耀魄安静地看了长云许久,才伸手慢慢握紧在了掌心,他低着头,发丝垂下来,将脸上的神色全部遮掩住了。
白释没有预想过将神器交还给一名囚犯会有怎样的后果,更没有读懂耀魄最后的沉默,直到容繁跪到了灵昙水榭内,额头重重叩地,“帝尊求你救救耀魄,他手持长云笛打伤数名弟子逃出了仙牢,门主大怒,下了追杀令,派十二瑶仙一同追捕。”
魔界的藏龙滩是一望无际的沙漠,起伏的沙丘上有一名浑身血迹的白衣少年拼命踉跄奔逃,可不论他如何拼尽全力,一次次跌倒后又迅速爬起,身后着云纹白袍的十二名仙门长者皆紧紧追着,摆脱不了半分,甚至与他的距离再渐渐拉近。
他们皆手执兵器,隔百米远放出的招式皆是杀招,毫不留情,全部都是奔着取那少年性命而去。
数道灵力波刃穿破空气直飞向少年,耀魄意识恍惚的刹那间便被一道波刃击在了脊背上,猛然扑倒在了黄沙中,呵斥声紧跟而至,“还不速速束手就擒!你今日逃脱不掉,再勉力挣扎不过是白白丢了性命!”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天空中突然直坠下一柄金光烨烨的巨剑,直插进了黄沙中,从金剑插入的地方荡开一圈强大的灵力波动,十二瑶仙在这般强劲的灵力波动下,连站都站不稳,皆持兵器阻挡着往后倒退。
耀魄用手肘艰难地支撑着身体,转头看见落日西垂的余晖中白衣青年飘然落在了金剑旁边,衣袂翻飞,遗世独立。
许是风沙眯了眼,他声音都哽了,“帝尊。”
白释并没有转身看他,而是上前一步抽出了奉天剑,面对十二位反应过来已经摆开了攻式的瑶仙,握紧了剑,传音给他,“逃。”
为首瑶仙厉声道:“阻挡仙门追杀令,视为同罪,即使你是仙门尊者,也无例外。”
白释并无动摇,“要抓他,先试着从这里过去。”
打斗一触即发,耀魄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咬了咬牙,从沙漠中爬了起来,不顾一切地继续奔逃。
白释的剑招还没有使出,天空有人御剑而至,落地便站在了十二瑶仙前面,两相对峙,白释下意识将手中剑又握紧了几分。
姚真的视线落在了白释手上,只扫了一眼,就收了回去,虽不见动怒,但久居高位的威严已经漫开,“为了一个弟子,你是打算连仙门的追杀令都要阻?”
“是。”
“本座今日若非要杀他呢?”
“赢过我。”
姚真面色变了几变,才努力克制住,重重地一甩袖,转身往回走,“回昆仑墟。”
明光殿内落针可闻,十二瑶仙分列两侧,还有闻讯而至的几位仙君,全部屏息禁气。
帝尊白释虽从不过问无极门和仙门内的任何事项,但在仙门内该有的身份与尊荣一分不差,帝尊与帝君平起平坐不分强弱尊卑是任何一个仙门弟子都清楚且深记于心的事,而且在明光殿内只要帝尊出现,帝君从来不会坐着。但今日情况却完全不同,姚真在高台主位上已经沉默地坐了许久,才抬手揉了揉眉心,毫无办法地看向殿中央站着的白衣青年,“白释,你为了一个弟子,你这是在为难本座。”
白释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陈述道:“耀魄虽有过错,但远不够仙门向他下追杀令,我希望此令仔细斟酌后能够收回。”
姚真已有微怒,“仙门上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令已经下了,你让本座如何收回?身为一家家主,他不顾禁令私闯关月城,致使耀府死伤惨重,身为无极门弟子,他不辨正邪,修习魔族功法,打伤师长,逃出仙牢,一桩桩一件件,仙门百年来可出过像他这样的第二个人,哪里不够这道追杀令!”
姚真站了起来,“白释,本座一直知晓,仙门里的规矩从来束缚不住你,本座也没有想过让你来遵守,但你也不该来阻止旁人遵守。”
白释沉默了会儿,仍是固执地问:“如何能撤了这道追杀令?”
姚真的眸色一寸寸变暗,他抬步重新坐回高座,静了许久后才开口道:“昆仑墟有一座七杀镇魔塔,里面镇压着千年前弑神的十三把魔剑,你若能在里面待够九九八十一天,并活着走出来,便当你替他受过罚了,本座会下令收回追杀令。”
有仙君直接惊出了声,“门主。”
七杀镇魔塔这么多年,并非没有人觊觎里面镇压的魔剑,不信邪进去过,但唯一活着出来的一个人不久也疯了。
姚真置若罔闻,只看着白释,问:“你可想好了?”
白释并没有犹豫,“可以。”
“好。”姚真赞了一声,听不出来是嘲弄还是气疯了。
第80章 探魂
九九八十一日已至, 七杀镇魔塔外围满了人,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塔门仍然禁闭, 甚至在外面连里面的一点儿特别的动静都感觉不到。
石英咬着衣袖,竭力控制住自己啜泣的声音,眼泪啪啪往下掉。
虚壶亦是忧虑重重, “不若进去看看, 这样一直等下去什么时候算是个头。”
“恐怕凶多吉少……”
仙君的话未说完, 留芳毫不留情面地一声就呵住了, “你闭嘴!”
“动了,门动了。”有弟子惊喜地喊出声,所有人都瞬间屏住了呼吸, 全部看向白石塔门。
塔门还没有完全敞开, 凄厉刺耳的剑鸣之声传出,嘈杂混乱,如哭如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终于两扇白石塔门中间狭开了一道缝隙,外面的光亮从缝隙里照进去, 在一片浓黑中破出了一道光亮。
石英连哭泣都顾不上了, 紧张地盯着那道缝隙, 只听哐当一声, 白石门轰然大开, 白释用奉天剑支撑着满身血迹的身体, 他背后是浓重到几乎可以把人吞没的漆黑, 只有他的身上投照下几束温暖的日光, 将白袍上道道皮开肉绽的剑痕显得越发可怖, 本来束着的乌发已经完全散开,他微弓着身,发丝落下来,遮住了眉眼,只能看见苍白干裂的唇瓣。
石英哇的一声,直接不管不顾地哭了出来,“帝尊。”
姚真站的离得最近,反应也最快,几乎是在石门打开的瞬间,他身形便动了,疾步上前欲扶住白释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倒下的身体,可是还没有碰到白释的胳膊,白释却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捏的极其用力,近乎可以把他的骨头捏碎在手里,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正好触到了白释纯金色瞳眸中一闪而过的赤色。
他愣了一刹那,不过就这么一点儿空档,留芳也快步走到了白释身边,直接推开姚真,将白释以保护般的姿态拥进了怀中,白释的金瞳逐渐恢复,人也彻底昏迷了过去。
白释昏迷了近三个月,才逐渐有了苏醒的迹象,在这三个月里,石英再不像往常一样天天往灵昙水榭外跑,而是日日守在白释榻边。
白释的手指轻微动了一下,他就瞬间惊醒了过来,爬到床榻边,紧紧盯着白释闭合的双眼。
白释一睁开眼,入目就是一双水汪汪的茶褐色瞳眸,石英瘪嘴就哭出了声,“帝尊。”
白释手忙脚乱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制止道:“别哭。”
石英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泣音,“帝尊,你昏迷了好久,石英都以为……”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作势又要哭。
白释艰难地撑着身体坐起来,“我知道。”
他一张口,猛然呛出了一大口鲜血,紧接着剧烈地咳了起来,但他却并不在意,还在伸手擦浸染在锦被上的血迹,石英吓得白了脸,再顾不得其他,爬上床榻,帮白释拍背顺气,“帝尊,你怎么样了?要不要我去叫帝君。”
石英还没有来得及滑下床榻,白释突然伸手用力的拽住了他的手腕,“不用。”
门口传进来一道柔和的声线,“就这般连本座见都不愿见?”
石英匆忙站回地面,看着掀帘进来的粉衫青年,“帝君。”
姚真摆头示意石英离开,石英一步三回头,忧心忡忡地出了寝殿。姚真顺势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了床榻边,迎上白释的目光,“伤势如何了?可需要本座请位医修过来再给你瞧瞧?”
白释收回视线,“不用。”
姚真的手指轻动了一下,他似乎是想抬手触白释,但终究还是放弃了,只掩饰般展了一下衣袖,“我倒是有些事与你商量。”
“什么事?”
“你昏迷的这段时间,关月城的事情查出了些眉目,是仙门中有人为了设转罪阵,圈养了大量狸妖,之前的狸妖之患,也是关月城里的狸妖逃了出去,狸妖的事情倒是好解决,但转罪阵的事情牵扯极广,恐怕有些麻烦,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白释的眸色终于有了些变化,“需要我做什么?”
姚真严肃道:“需要你用探魂入梦查出仙门中所有使用过转罪阵的人。”
白释蹙眉问:“查到不算难,只是查出来之后呢?”
姚真道:“转罪阵本就是邪阵,设这种法阵,据审问说是可以将自身罪孽转给他人,减轻雷劫的威力,这般歪门邪道,欺神瞒天的法子,自当不能容于世,一旦查出必要费尽修为,以示惩戒。”
他的目光触到了锦被上白释虽竭力掩藏还是忽视了的一点儿血迹,迟疑了下继续道:“你刚醒来,此事不急,等你身体完全恢复了我们再看。”
“不妨事。”白释道:“明日就可以去。”
姚真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妥协道:“那也行,这件事确实拖得太久了,是要尽快解决。”
沧澜宗距昆仑墟最近,彻查的第一站便选在了沧澜宗,宗门大殿外排了长队,殿内中央只摆了一副座椅,两侧立站着数名无极门弟子,以及沧澜宗宗主蓝阔。
白释收回搭在弟子胳腕上的手指,点头让他离开,能走到白释面前进行查验的弟子,已经经过了无极门的第一轮筛查,但人数仍是非常客观。白释身体恢复的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恢复,探魂入梦又是极其损耗灵力的术法,只不过一个早上,他便感觉以自己剩余的灵力难以再继续。
白释深缓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长队中神色各异的弟子,他们或忧虑,或丧气,或愤怒,或屈辱,探魂入梦使用时最痛苦的不是灵力的损耗,而是大量他人记忆的侵入,不论是对白释而言还是对被查验的弟子而言,前者需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受另一个人的大量记忆,要远超常人的心性与意念才不会被影响,后者要将自己毫无遮掩地完全展露在他人面前,做过任何事,说过任何话,都有可能被知晓。
面前是位女子,准确来说是位孕妇,衣饰华丽,眉目明丽,白释隔着光滑的衣料触到了他的手腕,花费了很长时间,白释才将手收回问:“你有孕多长时间了?”
女子看着白释从他手腕上收回的手指,好笑道:“帝尊号不出来?”
对于如此明显的嘲讽,白释并无所谓,坦诚道:“我并不擅医术。”
“哦。”女子似乎是有些愕然,愣了下才回答道:“快九个月了吧。”
白释垂眸想了想,“如果现在强行废除你的修为,你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
女子还没有说话,站在一旁的蓝阔蓦然提高了音量质问,“帝尊这是什么意思?”
白释就事论事,“她使用过转罪阵。”
“不可能!”蓝阔大跨步上前,一把抓住女子的手腕往白释面前桌子上搁,“帝尊你再好好瞧瞧,绝对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使用过转罪阵。”
白释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将指甲掐进血肉里,才勉强维持着一些清明,“她确实使用过转罪阵,无需再查。”
“不可能!”蓝阔还欲争辩,被女子一把抽回手腕,高声给打断了,“够了蓝阔,我确实用了转罪阵。”
蓝阔不可置信到近乎崩溃,“你怎么会用转罪阵,你为什么要用它!”
“我为何要用它!”女子自嘲般笑出声,“你对我们母子俩稍微上点心今日就不会问出这种问题,我雷劫将至,不使用转罪阵,你让我在雷劫下怎么护住自己和孩子!我之前与你没有说过吗?可你压根就不在乎我们母子的生死,连今日这查验也必须让我来。”她眼中是被逼到绝望的恨意,“如此结果,你满意了吗?”
蓝阔被逼问的哑口无言,“我……以为你渡得过。”
周围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弱,白释的意识出现了半瞬的空白,等再次恢复,姚真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微微俯身扶住了他的胳膊,“你如何了?一直记挂着你的伤势,我那边忙完就过来了。”
“需要些时间恢复。”
“好,暂时先结束,我带你在沧澜宗随便走走。”
白释的反应比往常迟钝许多,“嗯?”
姚真似乎轻笑了一声,“我记得你上次问我转罪阵的式样,刚刚在沧澜宗寻到了一个,你可要自己去瞧瞧?”
白释确实一直记挂着这件事,闻此也没有想特别多,便道:“好。”
入目是一方暗红色的阵法,四周插着绘了狸猫图腾的招阴幡,古老的符纹与朱色光晕在阵法间流转,最中间光线交汇处绑着一只巫蛊娃娃。
白释走近阵法试图看的更清晰些,只是刚触到上面悬浮着的古老符纹,便听到身后什么东西折断的清脆声响,他奇怪地回头,姚真就站在不远,凝望着他的神色晦暗不明,发现他突然回头,唇角的笑容又立马浮现了出来,抬步往他跟前走,自然地问, “怎么了?”
白释摇了下头,只当自己看错了。有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蓝阔到姚真近前,连礼节都顾不上,急声请求,“帝君,蓝某求你能否网开一面,放过蓝某的妻子,他前个月才渡过雷劫,身体至今没有恢复,而且还有孕在身,根本无法承受强行废除修为,如果非要废,蓝某愿替他受过。”
“你替她?”姚真的语气嘲讽至极,“你身为沧澜宗宗主,不说御下不严,连自己的妻子都管束不住,你以为本座不罚你?”
蓝阔似无论如何也没有预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一时之间震惊的竟说不出话来,反应过来后还是努力克制住情绪,恳声道:“帝君,这确实是蓝某的错,是我管束不力,可沧澜宗一直以来都对帝君忠心耿耿,你说要查验各派,不知该从何地开始,蓝某也都答应你第一个查沧澜宗。只要是你的命令,蓝某即使成为众矢之的也在所不惜,今日只是希望念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放过我的妻子……”
话未说完,两鬓斑白的沧澜宗宗主已经哽咽,“蓝某从来没有求过帝君什么事,就这一件事,望帝君能够答应。”
姚真冷眼看了许久,才开口问,“本座答应你,来日再有其他人求,本座是不是也要答应?”
蓝阔将拳捏得用力,近乎绝望地问道:“帝君对沧澜宗如此赶尽杀绝,是因为沧澜宗真就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处,还是因为蓝某怀疑帝尊,您怎么能如此维护他!帝尊身上那么多疑点,您都当做瞧不见!他孤身前往关月城是做什么?崔凉山为什么好巧不巧我们刚到就死了?耀魄越狱与他可有关系?修炼的魔族功法是不是帝尊传授?”
姚真手心里握着两截断了的玉簪,鲜红的血迹顺着握紧的手指缝隙漫出,疼痛让他暂时保持理智,一直听蓝阔把话说完,“今日这些话你说便说了,若敢让本座听到第二次,本座会亲自让你知道后果。”
他松开手,沾血的玉簪跌落到了地面上,他毫不理会蓝阔惊惧的面色,径直踩在上面,迈了过去,在经过的瞬间,又补充道:“还有……本座从来就不需要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