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第61章 稚童

幽黑没有尽头的小巷内传出几声细碎的狗吠, 夜空是半轮圆月,两人脚下的影子被拉的模糊细长。

往前走出了很远才看到一个小木门,门槛很高, 两侧挂着红灯笼,但灯笼早已被风吹雨淋洗得没有颜色,两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 跨进去, 里面是个小院子和一间小矮屋。

屋内没有点灯, 夜风将纸窗吹得哗啦啦响, 苏译往进走顺手扶起了倒地的一把扫帚,“这地方看着也不像没有住人,怎么这么安静?”

白释轻声道:“有人, 小心些。”

屋子刚迈进去, 迎面便砸来一把木椅,苏译不待看清,出掌已经将木椅劈成了两半,迅速侧移, 抓住了呆愣住不及逃跑的男孩肩膀。

那男孩实在瘦的厉害,苏译感觉自己手底下抓着的根本不是肩膀而是一截骨头, 稍一用力, 骨头就会被他捏断。

他下意识松了手上的力道, 男孩手脚用力, 试图挣脱, 挣扎间, 一口就咬在了苏译的手上, 他反手将男孩控制在了自己怀里, “什么毛病?打不过就咬人。”

月色下, 男孩的眸子亮的惊人,看不到惊慌与惧怕,只有一股瘆人的镇静和恨意。

苏译和缓了语气,尝试与他交流,“你叫什么?莫非是个哑巴。”

男孩并不回应他,只是倔强地与他四目相峙。苏译转头看见白释往进走,点燃了桌上的煤油灯,一位荆钗布裙的女子半爬在桌面上,头枕着胳膊,安静无息,白释伸指隔着衣料在她胳腕探了下,回身向苏译摇头,“刚逝不久,中毒。”

桌面的白瓷碟里还剩几块绿豆糕。苏译强按下震惊,问他怀里的男孩,“你下的毒?”

苏译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再次问,“她是怎么中毒的你知道吗?你叫什么?于子卿?”

男孩也就七八岁的模样,或许实际年龄要大些,但瘦的完全脱相,除了一双眼睛依稀可以辨别出不丑,其他,根本无法和如今花孔雀一般的洞瑶魔尊联系上半分。

男孩依然抿紧了唇不回答,只是身体却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表情越来越痛苦,苏译顾不得其他一把掀起男孩的衣袖,伸指探脉,“你怎么也中毒了?那糕点你也吃了!”

一股隐秘的压迫感浸满了整个屋子,苏译感觉到了黑夜里,有什么人往这间屋子极速迫近。

“什么人?出来!”苏译直腰,话语还没有喊出口,白释已经贴到了他的背后,抬手捂住了他的唇,拉着他退到了屋内一个隐蔽的角落。

黑衣人破门而入,剑刃在碰到男孩的千钧一发之际,赤红箭簇携火掼穿了黑衣人的胸口。

女子一身如火红裙,一脚就将长剑踢飞了出去,旋身挡在了男孩面前,黑衣人连声音都不及发出,在她面前缓缓倒下。

蘅芜将已经因为痛苦蜷缩到地上的男孩抱起,男孩稍有意识,抬手推她,很是抗拒。蘅芜语气温柔,低着头安抚,“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她在离开前,从黑衣人身上搜出了一枚令牌,掩进袖中消失。

白释的掌心蹭到了一片柔软,他慌乱地缩回了手,只是手心的触感一时之间竟然消除不了。

怪异的酥麻感从掌心一路传递到了心脏,他愣了会儿神,听到苏译唤他,“师祖。”

“嗯……”他慢半拍地回应,“跟上吧。”

蘅芜抱着男孩进了一座高宅的后院屋子,不久便有侍女带了大夫进去。

男孩刚脱离危险,大夫还未离开,就另有侍女急匆冲冲跨进屋子道:“小姐,夫人带了人过来了。”

蘅芜帮男孩掩了掩被角,从床榻边起身,对一旁候着的侍女道:“你好好照顾他,我出去看看。”

“夫人,你不能进去。”门口侍女焦急阻拦,但妇人明显压着怒气,毫不客气道:“想活命就让开!”

妇人一身蓝色华裳,五官端丽明艳,气势迫人,不可直视,手中握着一把寒光森森的长剑,话还没有说完,剑刃已经搭在了侍女的颈侧。

“娘。”蘅芜出来时,顺手阖上了门,他直直站在门口挡住了屋门。

妇人收剑,将剑尖对准了蘅芜,“让开,让我杀了那个野种!”

“娘。”蘅芜站着丝毫不动,她深缓了口气,近乎祈求般道:“你放过他吧,他还那么小,他做错了什么?”

妇人目呲欲裂,“他做错了什么!他就不应该出生!你到底让不让开,你今日是铁了心要跟为娘作对是不是?”

“他娘已经去世了,你就算有怨气有怒气也该消了,不该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也不放过。”

“那贱人死不是活该!”

“娘你很清楚,到底是不是她的错。”蘅芜狠下心道:“我爹这些年身边的情人就没有断过,有多少是他隐瞒身份家事哄骗的……”

蘅芜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所以你是什么意思?是我的错吗!我当初就不应该嫁给他。”

“我何曾说过你有错,只是娘。”蘅芜痛心地看向阶下的妇人,明明容色风度依旧雍雅明丽,但神色却近乎疯癫,“你看看这些年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在女儿心里不是这样,你不会对毫无反击之力的人下手,枉杀无辜,甚至今日连一个对此毫无所知的稚童也容不下,下毒不成,竟还派杀手刺杀。”

“我容不下!我心胸狭隘!”妇人连点了几下头,似觉荒唐般大笑出了声,“让开颜之,你再不让开,为娘今日连你和那野种也一块杀。”

“娘。”

“你是仙门尊者,你大公无私心胸宽广是正道楷模,你瞧不上我这么一个蛇蝎心肠的深闺妇人。”

“我何曾说瞧不上你。”

剑尖已经抵在了蘅芜颈侧的皮肤上,划开了一道刺眼的血痕,妇人声音尖利绝望,字字控诉,“你还想要怎样瞧不上!你今日所行所言那一点把我当做你娘了。”

“行。”蘅芜转身进屋,将男孩揽进怀中,再次返回,“娘亲既然不想在这里看到他,蘅芜也不惹娘生气,我带他离开。”

妇人抬剑未及碰到蘅芜怀里的男孩,蘅芜猛地一挥袖,直接将剑给震飞了出去,她垂眸看向妇人的眸色里划过一抹稍纵即逝的烦躁,抱紧了男孩,毫不回头地迈下了台阶。

妇人毫无预料,她盯着被挥执出去的长剑,身体摇晃,几乎站不住,许久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蘅芜越来越远的红衣背影,笑出了声,越笑声音越大,越笑越是似癫似狂,“夫如此,子如此,此生求何?”

妇人捡起长剑,边笑边哭,毫不犹豫横在了自己的脖颈,刹那鲜血如柱,喷涌而出,满院惊乱呼喊,“夫人!”

“娘。”蘅芜未及跨出院子,便扔了男孩,奔回妇人身侧。

苏译急忙显身,将男孩接到了怀里,他低头,只见男孩紧紧咬着唇,满脸的泪痕,像是一只无依无归的小兽,哭声都是呜咽。

他的手掌触到了男孩的发顶,努力忽视掉外界的混乱,和男孩泪流满面脆弱可怜的模样,“这么大情绪波动,为何能没有情丝?”

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缠上了他的手腕,把他从面前的场景中拉了出去,“当……当然没有,尊主找错人了。”

谢蝼把自己的狐狸尾巴收回,和苏译隔开了一大段的距离,才敢看着他继续颤声开口,“那不是洞瑶尊主,尊主认错人了。”

苏译并不在意,着急问:“那他是谁?”

“祈……祈宗主。”

“祈言风?”

谢蝼重重点头。白释也跟着从幻境里出来,来到了身似客二层,周围还是白茫茫一片,以及围了一圈的白石门。

谢蝼感觉到白释走过来,下意识又往后退了退,解释道:“身似客是取自一句诗——梦里不知身是客,塔里的幻境其实是根据蘅芜尊者的记忆所创,这里现在相当于是蘅芜尊者的梦境,我们都在他的梦里。洞瑶尊主是梦中客,要找到洞瑶尊主,从他身上收集他关于蘅芜尊者的七……”

话未说完,从旁侧显出一刹白影,抬袖间,便将谢蝼震得翻了一个滚,“我真是越发给你脸了,容得了你这般吃里扒外!”

白释反身,正面接住了云纤凝的掌风,两掌相击,不过瞬间,云纤凝便迅速收了攻式,凌空一翻,向后撤了一大段,唇角还是无可避免已有血迹溢出。

她最后深看了谢蝼一眼,毫不恋战,下一秒已凭空消失。

苏译急忙扶住谢蝼,“你还好吗?”

“没事。”谢蝼摇头,他抬头对上白释的视线道:“刚刚谢谢公子。”

“无碍。”

谢蝼道完谢就想离开,被苏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你干嘛去?”

谢蝼顿住步子,自然道:“我回去找阿凝。”

“不是,她刚刚那般待你,你现在回去不就是找死吗?”

谢蝼连连否认,“不会,刚刚阿凝只是气到了,气消了,就没事了。”他埋头,越说声音越弱道:“而且确实是我做错了,阿凝生气,就算罚我也是应该的。”

白释思考了片刻问:“云纤凝是双子塔?我记得当时在秘境,你说她虽认主但情况特殊。”

苏译接话答道:“如师祖所见,云楼主确实是双子塔,不过虽说认主,恐怕是这小狐狸认得云楼主。”

白释的目光再次落回谢蝼身上,道:“难怪,双子塔不论如何也是神器,力量强大,若认主之人实力不足,确实容易反噬,甚至被反控。不过……她能化形,恐怕也借助了你的力量。”

谢蝼将头埋得更低了,“没有我,阿凝也能化形,是我的错,我实力太弱,配不上阿凝……”

白释皱了下眉,苏译打断谢蝼继续自怨自艾下去,问:“刚刚听你所说,蘅芜是不是让云楼主帮忙拔掉洞瑶的情根?”

谢蝼猛然反应过来正事,催促苏译,“是的,尊主要比阿凝更快找到洞瑶尊主的七情,不可再拖延了。”

苏译犹疑,“那你?跟着我们吧。”

“不了,我得快些回去,不然阿凝真的生气了。”

苏译劝不动他,“真的没事?”

谢蝼驽定道:“没事。”

第62章 花球

白释的手掌抚在了白石门上, 他一个一个走过,一扇一扇探试。

轻轻推开其中一扇。

漫天花瓣顺着白石门飘出,隐入衣襟, 宽阔的大街上拥满了游人,一辆花轿从尽头缓缓驶近,轿上坐着一名戴着面纱的红衣女子, 双腿交叠, 斜依在花轿中的软榻上, 隔着如雾如烟的薄纱珠帘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女子曼妙的身姿, 红罗长裙,云鬓金钗,唯一露出的一双眼虽弯着愉悦的眉眼, 但眸底的神色却极为冷冽, 四周人群情绪高涨,推搡呼叫,都想一睹这位妆扮牡丹花神的仙门尊者真容。但女子却似毫无感知般,只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掂着手中一枚绣功精致的玲珑花球。

突然花球从女子的手中飞了出去, 径直飞向了人群,挤在最前面的年轻男性奋力伸手抢夺, 但花球却像是有生命般, 总是在就要被人抓住时, 从那人手低滑了出去, 花球在街道上空抛起又落下。

女子余光扫向混乱成一团的人群, 眉眼弯起的弧度越发愉悦, 她指尖绕着一簇灵力, 操控着花球拐了一个弯, 砸进了一名满脸烦躁, 努力想挤出人群,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男子怀中。

那男子埋着头,身量瘦削高挺,花球猛然撞进怀中,男子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花球上便凭空伸出了一段红绫,似是长蛇,迅速缠绕上了他的手腕。

他被红绫拉着,凌空飞起,跌坠进了花轿中。

四周人群有片刻的静声惊诧,接着便是更大声的躁动和喧哗。

馨香柔软的身体覆了上来,于子卿再也无法顾忌周围的环境,脑海被震成了一片空白,下巴被女子修剪圆润干净的指尖掐住,微微往上抬起,下一秒温凉的唇瓣已经贴在了他的唇上。

视野之中除了一片炫丽的红之外就是女子白皙的肌肤,他竭力想推开或挣脱这般被动的钳制,但身体却完全不受他的控制,冰凉的指腹留恋在他的五官上,他抬眼对上女子潋滟浸笑的凤眸,“行了一路,难得碰到一个样貌出挑,可以入眼的。”

花轿未停,于子卿无法设想花轿外是何情景,他气的全身都在抖,“放开我。”

女子挑了于子卿一缕鬓发,绕在指尖,正面迎上他满含怒意的眸子,不无揶揄道:“你以为今日这么多人围堵在这里?果真就是为了看花神,你没有和他们一样的心思?何须出现在这里?”

“我只是路过!”

“路过?”蘅芜不急不恼地评价道:“那还真是缘分。”

“你堂堂尊者怎能自轻自贱到做这种事?”

“尊者不过是别人奉承的虚名罢了。”蘅芜一边环臂扣住了男子的腰身,一边伏在他的耳侧呼气如兰,“我不能做这种事,就能食言了?”

话语未毕,蘅芜张口就咬在了男子的耳垂上,换来了于子卿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蘅芜道:“你的身体要比你本人更加真诚。”

于子卿亦不知是羞还是恼,耳根至脸颊都像是充了血,蘅芜的音调拖得再长再缠绵悱恻,他也从中感觉不出丝毫情.欲。

红绫从蘅芜手腕滑出,飞向了高处的楼阁,于子卿身体猛然一轻,已经被蘅芜环抱住,脚步轻踏上红绫,从高空中飞跃进了楼阁。

红纱床幔落下,紧跟着酥麻的啃咬从喉结迅速传递向全身,冰凉的衣料擦过肌肤,撩起的都是一片灼烫。

廊道外,隔着紧闭的屋门,亦能听见隐约的喘息声。白释把苏译往自己怀中拉近了一些,远离那处房屋,伸手捂住了苏译的双耳,表情很是严肃凝重。

苏译任白释拉他后退,直到白释的脊背贴上了廊柱退无可退,苏译歪了一下头,盯着白释赤红的耳廓,轻声道:“师祖的耳朵好红。”

这句一说完,白释的耳廓似乎越发红了,白皙的面颊都显出些微红晕,他躲避苏译认真注视着他的直白视线,空出一只手,在苏译背后打了一个响指。

倏忽之间,天边原本明亮的天色便变得昏暗,有模糊的圆月虚影挂在天幕,楼阁外五彩十色的花灯也全部点亮了。

蘅芜推开屋门跨了出来,她衣裙未变,只是高绾的云鬓已经全部散开,及腰的一头秀丽乌发散在身后。

外面候着一名年轻男子,着一身纯白干净的长衫,指尖戴着一枚碧玉扳指。他的视线并没有往蘅芜身上落,只将手中的外袍接给了蘅芜,后退一步道:“尊者所为,不觉不妥吗?”

蘅芜随意地将外袍披在了身上,言语冰冷,“哪里不妥,以本尊的身份样貌委屈他了?管好你自己,本尊的事还由不得你插嘴。”说罢,侧身便从祁言风身侧经过。

祁言风低垂着眉眼,微攥了一下掌心,他盯看了屋门半瞬,却并没有进去,转身也跟着离开了。

白释拉着苏译的手穿墙进入了屋子,苏译讶异不已,“感觉这幻境像是帝尊设的?”

房间里缭绕的熏香还没有散尽,白释微蹙了一下眉峰,并不松手,回道:“只是简单的术法,并不算难,你如果想学我可以教你。”

苏译实在是不太确定,白释对于难易的评判标准到底是怎样,他道:“那有时间了帝尊教我。”

“好。”

床缦已经被撩起,于子卿坐在床榻边,衣衫上的每一个纽扣绑带都系紧了,生怕多露出来一点儿肌肤。苏译隐身到他身侧,取到了一簇紫色的微光,他将微光仔细拢在掌心,白释看过来道:“七情之一——怒。”

苏译将微光收进袖中,回头再看了于子卿一眼,随白释一起出屋下楼。这栋楼阁应当就是云间楼,刚刚天黑,一楼琴瑟琵琶,纸醉金迷,全是花客。蘅芜披散着发,坐在二楼楼梯间,引得楼下一片躁动。

她右手依旧抓着白天的花球,凤眸下落,未戴面巾,露出倾城绝艳的面容,颈项纤细,肤若凝玉。

蘅芜刚刚松开了握着花球的手,花球坠向了一楼人群,还没有完全落下,半空就被突然出现的一抹湛蓝身影给截住了,花球被俊美青年稳稳抓在手心,眨眼间,他已经旋身落在了蘅芜面前,极为清亮的一巴掌重重甩在了蘅芜脸上,瞬间蘅芜白皙的脸颊上便显出了五根清晰的指印。

玄玉宗宗主祁御怒不可遏,整个云间楼刹那落针可闻,他伸臂过来拽蘅芜,“跟我回去!”

蘅芜踉跄往后退了一步,才借着祁御的力道稳住身体,她站稳后,用力便甩开了父亲抓着她手腕的手,丝毫不在意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唇角勾起一抹嘲讽至极的嗤笑,“回去?好啊,跪下来求我。”

祁御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你疯了,我是你亲爹!”

蘅芜丝毫不为所动,轻飘飘地问,“给一位尊者下跪,委屈你了?”

手心里的花球被祁御直接捏成了齑粉,他竭力忍住怒气,再次伸手,“跟我回宗。”

蘅芜躲开了父亲伸出来的手,面上厌烦宛如实质,“扫兴。”说罢,不待祁御回应,身影已经从云间楼消失。

苏译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面前场景有片刻的怔愣,白释走近他,握住了他垂在右侧的手心,他都没有即刻察觉,他被拉着,依着本能,往前迈出了一步,眼前景物再次发生变幻。

这次是一座府宅的客厅,当家的主母和家主坐在上首的主位上,两侧是年老的长辈和年幼的子辈,于子卿端跪在客厅正中间。

苏译微微侧身,询问白释,“已经到第三层了吗?”

白释颔首,“嗯。”

主母开口道:“于氏再是小门小户,也不允许后辈做出这般不知廉耻的事!”

“你是想攀高枝想疯了,竟然敢动这般歪门邪道的心思,玄玉宗祁氏都是些什么人,是你能肖想上的。”

于子卿从头听到尾,没有辩驳一句,最后主母骂的没了意思,下令道:“到祠堂里好好跪着反省,没有家主或我的令,不准跨出祠堂半步。”

祠堂木门在身后关闭,并落下了锁,于子卿注视着面前层层摆放起的牌位,跪得端正,他膝盖下的蒲团被幼弟离开时抽走了,他便跪在冷硬的地板上,主母或家主应当是看见了,他们没有出声阻止,于子卿也觉得没有必要自讨没趣,亦没有说。不愿听你说话,不会相信你的人,你解释多少句,都是浪费口舌。

他近乎执拗地保护着自己最后的一点自尊,不狼狈辩解,更不会认错。

一直从日升跪到日落,于子卿以为今日再不会有人出现在祠堂了,身后却传来了女子好听的声线,“他们让你跪你就跪,怎么就这么听话?”

于子卿猛然站起,“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蘅芜却并不回答于子卿的问题,倾身已经凑近到了他身前,逼得于子卿步步后退,后背抵在了供桌上。

蘅芜似是想仰头吻他,但被于子卿侧头给避开了,他努力克制着震惊和怒气低斥,“这里是祠堂!”

蘅芜弯了下唇角,并不强迫,转念问:“所以不是祠堂,就可以?”

于子卿长这般大,第一次见如此没皮没脸的人。紧跟着,祠堂木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主母家主和幼弟全出现在了门口,家主的脸色都气成了青紫色,“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蘅芜自然地直起了腰身,正面迎上了家主的目光。

于氏家主审时度势,犹豫再三,还是俯身行了一礼,“见过尊者。”

蘅芜虚抬了一下手,问:“为何罚他?本尊就这般辱没你们的门楣?”

家主连声便否认,“尊者明鉴,于氏不敢。”

第63章 水月

主母道:“尊者恕罪, 此事与尊者无关,只是他毫无廉耻……”

蘅芜打断道:“在你们眼里自家的二公子就是这种人?”

主母一噎,听蘅芜接着道:“你们以为错了, 是我强.迫的他。”

于子卿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蘅芜,蘅芜道:“如此,你们是不是不该罚他, 而是罚我?”

“于氏不敢。”

蘅芜点头, “不敢便好, 那就准备准备向玄玉宗提亲, 本尊要嫁与你们二公子。”

家主急忙便想阻止,“尊者三思,不论是于氏还是子卿都配不上尊者, 还请尊者收回此意。”

蘅芜语气骤冷, “配不配得上由得着你来评价,本尊与二公子是否情投意合是我与他的事,这亲事能不能成是于氏与玄玉宗的事,望家主亲自和玄玉宗交涉, 本尊静候家主喜讯。”

“尊者……”家主还欲再说,蘅芜已经后撤一步拉住于子卿的手, 打算出祠堂。但却在迈出祠堂的最后一步, 主母将小儿子往前着急推了一把, 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道:“尊者若喜欢年轻子弟, 子欣修为样貌样样强于其兄, 而且今年八月便可成年, 名姓载于族谱, 尊者之尊, 何必委身嫁于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之子。”

“闭嘴!”家主叱喝,主母不为所动,将话语说完才停了下来,盯着蘅芜,等待她的后文。

蘅芜的视线在于氏小公子脸上扫了一眼,倒是笑了,毫不客气道:“在夫人眼里,蘅芜就这般不挑,什么歪瓜裂枣都可以?”

蘅芜这么一句话问完,完全不在意主母由红转白的脸色,拉着于子卿离开,走出祠堂不远,于子卿侧身停下问:“我与幼弟样貌像得三分,以尊者所见他是歪瓜裂枣,我怎么算?”

蘅芜笑看向于子卿道:“莫说三分,即使像七分,不是你,便都是歪瓜裂枣。”

蘅芜说的真诚,于子卿却明显不信她,他摆开了蘅芜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冷冰冰道:“尊者何必拿我消遣,成亲一事,尊者便当今日没有提过,我之后会与父亲澄明。”

于子卿退一步,蘅芜便往前迈一步,始终只与他隔着一拳的距离,“澄明什么?本尊就是这般随便的人?我与你该做的不该做的也都做了,若非对你真的毫不动心,能做到这一步?”

于子卿确认着蘅芜这句话的虚实,稍有动容,蘅芜继续道:“要么你对我负责,要么我对你负责,不然我们之间算什么?除非……”蘅芜盯着于子卿的眼睛,停顿一下道:“你对我一点儿心思都没有?”

于子卿不避不移地迎着蘅芜的视线道:“尊者这般自信,也会有这种疑虑?”

“自然有。”蘅芜颔首,极为坦诚道:“即使真金白银也不是人人都喜欢。”

“据我所知,真金白银确实人人都喜欢。”

于子卿咕囔了这么一句,蘅芜没有听清,“嗯?”下一秒,于子卿突然搂住了她的腰肢,位置瞬间颠倒,于子卿将她推坐在了花坛边缘,唇瓣覆了上去。

蘅芜始料不及,微微睁大了眼,唇上传来细微的疼,于子卿压低的声线在他耳边道:“你今日所言,若骗我一句,我定不饶你。”

雪白裙袂落下,苏译与其掌风斜擦而过,粉色微光还是被云纤凝抢进了手心,她最后看了苏译一眼,不过眨眼之间,夺走七情后,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苏译懊恼道:“差一点。”

白释走到苏译身边,安慰道:“无碍,还有机会。”

苏译缓和好情绪,问白释,“刚刚的粉色微光师祖可看出来是什么?”

“喜。”

“洞瑶已经对蘅芜动心了?”

“应该是。”白释道,他握住苏译的手,“我们接着往下寻。”

红色婚房内,丫鬟帮于子卿束好冠,没忍住道:“奴婢第一次见入赘,如公子这般开心的?”

于子卿唇角的笑意隐藏不住,道:“只要是与自己喜欢的人成亲,嫁与娶区别不大。”

丫鬟乐呵呵道:“公子与夫人一定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入赘之礼虽与迎亲之礼不同,但大体的礼仪流程区别不大,于子卿从于氏府宅一路骑马到祁府,祁府内张灯结彩,宾客满庭,装饰满了双喜与红锦。

新娘着大红的嫁衣,盖着红盖头,手中握着红绸花结,已经候在府外,等候新郎。

于子卿翻身落马,他的视线远远便凝在了府门台阶下赤红嫁衣的女子身上,只是近了,身形看的越发清晰了,他却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那女子安静站在人群中间,即使盖着红盖头,也能感觉到优雅端静,他略按下心中莫名升起的不安与疑惑,只当今日成亲,蘅芜自不可能还与以往相同,还是那般恣意明锐。他伸手接过递到他手心的红绸花结另一端,抬眼便看见,新娘在丫鬟的搀扶下,单手拎着裙摆,迈上了台阶。

于子卿顿住了步子,紧紧盯着新娘的背影,四周有人不解地着急催促,新娘停步,略微转过了身。

于子卿紧紧捏着红绸,努力忍住,声音平静地问:“你是谁?蘅芜那?”

一石惊起千层浪,周围窃语四起。盖头遮掩下,并不能看见新娘的面容,静默了许久,才有陌生的女子声音传出,“蘅芜我并不知道她在哪里,但今日与你成亲的人,确实是我。”

背后传来脚步声,于子卿转身,原本拥堵的人群自觉往两边退,让开了一条通道,蘅芜一身简单的红裳站在人群尽头,温暖的阳光笼了她一身,她微歪着头,望着他笑得云淡风轻。

于子卿保持着转身的动作不变,他能清晰地听到周围倒吸冷气的呼吸声,还有自己虽竭力克制,但依然嘶哑的声线,“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蘅芜语气自然,她一边走近,视线一边略微扫过于子卿身后着嫁衣安静立着的新娘,收回视线问:“怎么?我精挑细选给你选的这桩婚事你不满意?”

于子卿捏在袖中的手指,几乎掐破了皮肉,才维持住面上表情不变,反问道:“我该满意吗?”

蘅芜顺着话语便点头道:“我确实也想不出你不满意的点,娶我娶她都是进祁府的门,没什么区别。”

于子卿咬牙切齿,“蘅芜!”

“怎么,难不成你真的只愿与本尊成亲?”蘅芜注视着于子卿,笑容恣意,她一字一句地道,保证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在所有人耳畔,“但本尊委实腻了,若成亲,日后免不了要日日见你,这种日子真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于子卿再也控制不住,嘶声斥问:“所以呢?你就能让旁人与我成亲?”

“是啊。”蘅芜理所当然道:“不然要本尊如何一劳永逸地摆脱你的痴缠……”

不及于子卿侧身祭剑,响亮的巴掌声已经落下,蘅芜唇角有鲜血溢出。

于子卿抬剑的动作都顿住了,生生愣在了当场。

祁御气急攻心,这一巴掌扇得毫不含糊,蘅芜稳住身体,抬袖擦干净唇边血迹,斜睨向父亲,“你现在见我是不是就剩下这一件事了?”

祁御怒声道:“你还嫌你现在的名声不够烂,你还嫌不够丢人显眼是不是?”

蘅芜无所谓地勾了下唇角,“你都不嫌,我嫌什么?祁御,你什么样,我就什么样,你自己做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不妥,怎么我来做就不行了?”

面前画面蓦然扭曲,苏译身形不稳,被白释伸臂揽住了。周围喧嚣消散,红缦也已退却,变成了一间素雅的静室,蘅芜与父亲相对而站,祁御提拔的身躯似有佝偻之态,她望着蘅芜,语气近乎祈求,“阿芜,你莫要再这般折磨你自己了。”

蘅芜毫无动容之色,“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折磨我自己?你留恋花丛,身边莺燕环绕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是对自己的折磨,你能从中得到乐趣,我为何不可?我就是想学你试一试,伤害一个真心爱你的人是不是能让人愉悦。”

祁御痛苦般闭眼缓了很久,再次出声道:“阿芜,一切都是为父的错,你放过你自己。”

“你还知道是你的错。”蘅芜仰头的瞬间,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声声质问,“你知不知道我娘是我和你一起逼死的!”

祁御轻声道:“我知道,是为父的错。”

“你现在跟我说有什么用!”蘅芜嘶吼道:“你下去给我娘亲说啊,我能替她原谅你吗?那些被你始乱终弃,无辜横死的女子,那些胎死腹中的婴孩,那么多条生命,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多年,良心安逸的?”

祁御缓声道:“这些都是我犯的错,与你无关,你无需将这些背负在自己身上。”

蘅芜被气笑了,“你还真是心安理得。”

祁御慢慢道:“为父一生自负多情亦薄情,从未对什么人上过心,但唯独对你,是真心希望你能幸福安好。我记得小时你最是喜欢我,会在门口候我回府后央我抱你,缠着我教你射箭,被人欺负或者打架输了,鼻青脸肿的不敢去找你娘亲,都是来寻我。你要做什么,为父这么多年都是纵着你,甚至你说你喜欢于氏的二公子,为父虽然不同意,但只要你喜欢我也一力扛下了长老门的压力,没有阻拦,左右你最后能走到什么位置,与何人成亲毫无关系。可你不该如此自毁声名前程,惩罚自己,无极门已经着人问话了,尊者之位并非没有被撤的先例,为父替你又能挡得了多久?”

“我那时是喜欢你吗?”蘅芜嗤笑出声,“那是因为你就算回府只是教我箭术,从不与娘亲多说话,娘亲也能难得开心。”

祁御怔在了原地,蘅芜垂眸看着父亲,眸色冷到了极点,继续道:“你是意识不到吗?你是压根不在乎,你厌倦了的人,你多看一眼你都觉得累。娘亲从小便常常说,我像极了你,我想确实,若非如此,她也不会那般绝望致使自.杀。”

祁御在蘅芜冰寒的视线里,身形不稳,往后退了一步,他垂手而立,静了许久之后,才再次抬眸看向蘅芜道:“罢了,阿芜,你如何看待为父其实也不重要,为父最后只希望一件事,所有罪孽过错为父一力承担,你放过自己。”

话语未尽,祁御手心祭出了一把玉色长剑,已经横在了自己颈项上,刹那鲜血如注。蘅芜根本就来不及阻止,她震惊慌乱地揽住父亲往下坠的身躯,伸手掩不住他脖颈喷涌而出的鲜血,她张口,声音暗哑竟然瞬间发不出声,静了半拍,才哭嚎出来,“爹!”

祁御只余下最后一口残息,张口血迹便从口齿间溢出,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抬手抚上了蘅芜泪流满面的面庞,轻声安慰,“阿芜乖……不哭。”

静室里的动静,终是惊动了外面的弟子,凌乱的脚步声匆忙而至,静室门被从外面撞开了,蘅芜从父亲身边被推搡开,众人七手八脚地试图挽留祁宗主最后的一线生机,蘅芜步步后退,神色逐渐趋于疯症,她又哭又笑,不及任何人预料,她一把掐住了匆忙赶过来的祁言风颈项,将他狠掼在了书架上,垒摞的书册散了一地,祁言风完全没有呼吸的可能,只能竭力抓住蘅芜掐在他脖颈的手腕上,“尊……者。”

祁言风的后脑嗑在了木架上,似有鲜血从额间滑下,蘅芜仍是无法解气,掐着他脖颈的手指还在缩力,“都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你,我也到不了这般家破人亡的地步,都是因为你!”

祁言风在蘅芜满含恨意的眸色里,缓缓松开了抓在蘅芜手腕上的双手,他努力仰头迎着蘅芜的视线,断续道:“尊者……杀我……若能解……心头之恨,言风……愿……任……尊者处置。”

蘅芜猛然一掌拍在了祁言风胸口,书架被撞塌,祁言风倒在书册间,口齿鲜血淋漓,奄奄一息。

蘅芜未多看一眼,转身便奔出了静室,她横冲直撞,悲痛的哭嚎被压抑成了绝望的呜咽,身后是一叠的呼喊,“尊者,蘅芜……”

明明苏译与白释隐身,幻境中人不但看不见也当触不到,苏译还是下意识侧了一下身,让开了蘅芜往外奔的唯一一条路,她盯看着蘅芜逐渐消失的背影,将视线重新投回了静室,不知何时起,他眼眶已经湿润,胸腔里像憋了一团棉花,憋闷难受,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调节正常情绪,问白释,“师祖这是怎么回事?刚刚是幻境不稳吗?”

“嗯。”白释在他身侧应声道。

“现在第几层了?”

“第五层。”白释在半空中虚抚了一把,场景再次变换,他语气平稳道:“云楼主应当动手脚了,不过无碍,你若真想拿回洞瑶的全部七情,并非没有其他的办法。”

苏译顺嘴便问道:“什么办法?”

白释道:“我可以帮你从云楼主手中夺回来。”

苏译一噎,干巴巴道:“再等等。”这是实在没办法了,撕破脸的办法。

楼阁之下是翻飞的白色冥币和数十位弟子抬着的乌木漆棺,玄玉宗祁宗主的白事入葬之礼,扶棺所经之处,民众皆伏身叩拜,啼哭不息。

蘅芜坐在云间楼的楼顶上,双脚悬于半空,她着一身素白的丧服,静静注视着正下方的乌木漆棺,白事依仗从自己视野里慢慢缩小直至彻底消失,锦官城并不常落雪,如今却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裹着纸钱在半空中翻飞。不知从何方传来呜呜咽咽的吟唱,如泣如诉,似哭似啼,“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余,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祁言风还没有爬上楼顶,蘅芜已经注意到了声响,她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几乎像是在看死人。

祁言风踩在瓦片上的步子有刹那错乱,失神的瞬间,锋利的箭尖已经抵在了他的脖颈上,蘅芜字字狠厉,“我再警告你最后一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无法保证不杀了你。”

祁言风微垂了下眸,看向蘅芜握着箭杆的手指,虽然性命受胁,他却神色不变道:“长老门在寻你。”

蘅芜从腰间用力拽下了一枚玉瑶,砸进了祁言风怀里,“玄玉宗少宗主的位置赠你,滚!别来烦我。”

祁言风刚接住玉瑶,抬眼便看见一片洁白的裙摆如折翼的蝶直坠下了楼阁,他匆忙伸手,只抓住了一片虚空,往下是白茫茫混沌一片。

苏译还欲往前跨步,睁眼看清,白释却突然覆手上来,遮住了他的双眼,视野陷入一片漆黑,耳侧噪音嘈杂混乱,人语模糊不清。

他竭力辨认,才在匆匆掠过的字句里依稀辨出几句,“你既然这么想死,我偏偏不会称你的意。”

“子卿,幻花谷三十五年,与你是疏解埋恨,与我何尝不是一场经年的逃避,只是这梦该醒了。”

第64章 断念

白释的声音从苏译头顶落下, “云楼主已经先一步将洞瑶的七情取走了,幻境错乱,我们直接去第七层。”

苍茫无尽头的水镜之上, 洞瑶身上原本穿着的黑色劲袍,几乎被染成了暗红色,他发冠散落, 身上大大小小皆是伤痕。在他对面是与他伤势不相上下的蘅芜, 他用力捏紧了手中长鞭, 哑声问:“你就没有心吗?”

“没有。”蘅芜弯了弯唇角, 这般场景之下,她还有闲情露出惊讶和不解,“这么多年了, 你难道还没有感觉出来?”

洞瑶仰头, 将泪水逼进眼眶后,苦笑道:“是啊,这么多年纠缠,我想你再没有心, 对我也不该真的一点儿情意也没有。”

蘅芜问:“我若还是说没有呢?”

“你该骗骗我,像之前一样。”洞瑶将长鞭收进了手心, 平静道:“说不定我就反悔了。”

蘅芜目光下落, 看到洞瑶垂在腰侧的掌心慢慢集聚着魔气, 同归于尽的魔修自爆之法, 他并不遮掩, 似乎笃定极了蘅芜即使发现, 也不会逃脱。

蘅芜将视线收回, 唇角勾着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问:“值得吗?”

“谁知道呢。”洞瑶凝视着蘅芜明媚的面容, 生了这样一张脸,似乎天生什么也无需做,就会有无数倾慕者前仆后继而至,更何况她还是天纵奇才,是仙门尊者。

蘅芜疲累道:“放过自己吧,也放过我。”

“我做不到。”洞瑶回答的决绝偏执,“蘅芜,有些人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招惹,没有什么一别两宽,只有不死不休,生难同衾,那便死同穴。”

“可今世之人来世我真的是一个也不想见了。”

洞瑶抬眸,满是不可置信,他背后蓦然出现了一刹白影,云纤凝屈指成爪按在了他的发顶,蘅芜嫣然的笑颜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远,逐渐虚幻模糊。

“子卿,至此之后,你再忆起我,将无爱亦无恨。我相信终有一日你会遇到一个将你的真心视若珍宝的人,那才算得良配。”

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从他身体中被强行剥离,他努力睁眼,也再难将面前女子本该熟悉的面容再拢进记忆,莫名其妙泪流满面,“蘅……”

苏译一恢复视野,看到的就是眼前这般场景,他不及思考,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已经飞跃而起,凌空一掌便袭向了云纤凝。

云纤凝余光亦扫见了苏译的招式,她将红色微光握进手心后,顺势便将洞瑶推给了苏译。

苏译匆忙收招,接抱住洞瑶,洞瑶体内魔气紊乱,已经没有丝毫意识。他手忙脚乱地抓住洞瑶的胳腕,将自身魔气缓缓渡了进去,压制洞瑶体内随时可能自爆的魔气。

“洞瑶……”不过片刻,苏译额头便有虚汗滚下,他与洞瑶的修为差距并不大,甚至准确来说,洞瑶的境界远在他之上,这样一个人一心求死的自爆之法,想要但凭他一人之力完全化解,几乎绝无可能。

蘅芜似乎是打算往前移步,但却再看见白释伸手按在了苏译背上后,将步子停了下来。

借着白释传给他的灵力,苏译明显没有那般吃力了。

云纤凝掌心托着虚虚实实的五色微光,她垂眸看了一眼后,重新握紧在手心,侧身提醒蘅芜,“你时间不多了。”

蘅芜语气自然,“感觉出来了。”

云纤凝似有迟疑,但还是道:“确定了吗?”

“我若现在反悔。”蘅芜轻笑着转头看向云纤凝,“你会不会帮我一起承这次雷劫?”

云纤凝冷然道:“云间楼从不多管闲事。”

蘅芜假装受伤的样子极为夸张,“云楼主真是冷漠。”

云纤凝并不理会,抬手打了一个响指,幻境瞬间消散,脚下水镜变成了云间楼的楼顶,天幕之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蘅芜的雷劫,还未落下,已经有骇人之势,宽阔长街上,目之所及之处,狂风折断花枝,家家门户禁闭。

之前他们一直在幻境里,不知道外面如何,如今幻境解除,才看到祈言风带着玄玉宗弟子已经寻了过来。云间楼楼顶不大的场地,除原先幻境里的几人之外,如今还挤满了玄玉宗数十名弟子,以及根本不听命令的霍成得,为了阻拦霍成得追来的铁奕和几名魔族下属。

霍成得一眼便看见了苏译怀中昏迷的洞瑶,大跨步便冲到了近前,“主子。”

祈言风望向蘅芜,忍住担忧道:“尊者,你的雷劫已至,需尽快回宗借助护宗大阵和磬钟渡过此次雷劫。”

蘅芜不耐烦道:“你还是这么烦人。”

祈言风似早已习惯蘅芜与他说话的语气,并不在乎,张口还欲再劝,却蓦然怔愣,睁大了瞳孔。

磬钟便浮在蘅芜掌心,慢慢升起变大,耀眼的金色巨钟罩在了所有人头顶。

天幕翻滚的雷电声势更加浩大,威压沉重,祈言风一掌便击在了钟壁上,已经猜测到蘅芜打算做什么,他慌乱地想要阻止,“尊者,不要!”

云层之间划下了一道刺目白光,伴随着轰隆巨响,不偏不倚,直直劈在了蘅芜眉心,蘅芜没有做任何抵抗,甚至连躲避都没有,她飞身而起,与劈向她的雷电,直面相迎。

一点微光掼穿了她的眉心,四肢上已有光芒浮现,在那盛大的白光中,身体四分五裂,化成了无数光粉,漫天消散。

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连反应都来不及,蘅芜身陨,头顶浓黑的乌云也在瞬间退散了,天际放晴,东边有隐约的晨曦洒向了整个锦官城。

祈言风全身僵硬,他抬手接住了落下的一点微光,女子笑容明丽,似是解脱,“我死后自当不入宗不入祠,无尸亦无骨,消散于天地之间,随风而去。”

“祈颜之在母亲逝世的那个春日便已经不在了,阿芜亦死在了父亲入葬的冬日。”

众弟子终于反应过来,匆忙伏身叩拜。

“蘅芜。”祈言风闭眼。

蘅芜今日起也消失了。

没有了蘅芜,祈言风顺利收回了磬钟,他向云纤凝和苏译行了一礼,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尊者辞世事关重大,在下需尽快回玄玉宗告知长老门,多有打扰,失陪。”

霍成得猛然跨步,横刀便拦在了祈言风面前,“事情还没有搞清楚呢?你说走就想着,那那么容易!”

祈言风身后弟子迅速拔剑,“尊者逝世,我们不跟你们讨要说法已经很讲道理了!”

霍成得毫无耐心,“讲屁得道理!蘅芜逝世,不是明摆了她自己没能力渡过雷劫,你们刚刚都没长眼睛!”他回头指了一下昏迷不醒的洞瑶,“我家主子离开幻花谷时好好的,在锦官城才待了几天,就变成这个样子,他若好不了,你们也都他妈别想好活!”

弟子扬了下头,“谁知道他怎么变成那个样子的!你别胡乱咬人,反正我们不知道。”

霍成得怒气蹭蹭往上涨,完全无法压制,抬刀便砍。

祈言风出掌抵挡,苏译急忙便将洞瑶接给了白释,起身呵斥,“给本尊退下。”

霍成得犹豫再三,收刀往后退了一步,但目光不撤,仍紧紧盯着玄玉宗的一众弟子,随时可以拔刀。

祈言风并不过多在意,向苏译拱手,“多谢。”

玄玉宗众人匆匆来,匆匆去,霍成得虞气难舒,“尊主……”他刚要表达不满,但却在触及苏译冷寒的眸色后,生生把后面的字句又吞了回去。

苏译转身看向云纤凝,他手中唯有一簇紫色微光,闪烁在掌心,“云楼主就没有什么要解释吗?游戏是你这种玩法,还是说仅仅只是你拖延时间的手段?”

云纤凝的视线扫过白释,嗤道:“尊主倒打一耙的能耐倒是厉害,你若不带这么一个人来砸场子,我何须要出此下策。云间楼内,七情你自然不可能拿得全,不过开始我便也说了,游戏玩完,你自当会知道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这句话我可不算诓骗你。”

“先前说的话依然算数,你如果真想帮洞瑶拿回七情,让他现在就醒过来,可以用一件神器来交换。”她停顿一下,直视苏译问:“只是你真的要这么做吗?拔除洞瑶与蘅芜的七情是蘅芜拿倾城弓和云间楼做的交易,蘅芜已死,以洞瑶对蘅芜的情意,这七情对他来说恐怕和毒药没什么区别。”

苏译犹豫,他沉默了会儿,问:“你费尽心思让我知道他们的过往,是想劝我放弃?”

云纤凝不否认,“尊主可以这么认为。左右这七情和尊主毫无关系,尊主何不等洞瑶魔尊醒来,让他自己决定是否拿回。云间楼在此之前,可以替尊主保管。”

苏译攥了下手心,“如果不拿回,他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

云纤凝道:“看他对蘅芜的情意有多深,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三年五载。”

“你刚刚说蘅芜让你帮忙拔除洞瑶的七情,是用倾城弓做的交易?”

云纤凝颔首,“是,神器倾城弓。”

苏译走近云纤凝,将手心的紫色微光接给她,“本尊便依你所言,信你一会。”

云纤凝接过,微弯了一下唇角,“云间楼诚信为本,不说虚言。”

苏译返回,从白释怀中接抱过洞瑶,还没有走出两步,霍成得便故技重施,又一次拦住了苏译的去路,他艰难开口,“既然主子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便交给成得,让我带主子回幻花谷。”

“交给你?”苏译并不思量,“我不放心。”

“交给你我还不放心!”霍成得的脾气根本就压不住,瞬间就被点着了。

铁奕长剑瞬间出窍,另外几名魔族下属也迅速拔剑围住了霍成得。

苏译神色不变,语气平稳,“霍成得,你是真觉得帝上救过你一次,本尊就不敢杀你第二次?”

霍成得视死如归道:“廖生魔尊什么声名,成得可不敢有这种想法,只是今日即使死在这里,老子也不能看着你把主子从我眼前带走!”

苏译缓了一口气,“问你一个问题?”

霍成得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苏译慢慢道:“我与洞瑶同是仙门弟子堕魔,你一直觉得我能叛门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为何对他就没有这种怀疑?”

“你跟主子能比吗!”霍成得瞪圆了眼,高声道:“我们主子那是被妖女蛊惑为情所困,你是弑师叛门,青华峰怎么对不起你了?没传你功法,没教你修炼?这么容易叛走,魔界任何一个人都该叛了八百回了,谁对不起你你就杀谁,大不了把所有人杀了自己当峰主,老子还敬你有些能耐。”

苏译觉得自己简直多此一问,“算了,你确实也该信不过我。”他示意铁奕退下,将洞瑶交给霍成得,“但我想在洞瑶苏醒之前,你会护好他。”

霍成得有片刻呆愣,“什么?”

苏译道:“还不快带他走,再拖延,本尊可就反悔了。”

霍成得闻言瞬间抱紧了洞瑶的身体,和苏译拉开了一大段距离,他转身走出几步之后,却突然停了下来,转身返回,脸色涨的通红,为难别扭道:“不管怎么说,这些时日都谢你了,老子记得,有机会一定会还你。”

苏译点头,“行。”

霍成得步子没动,又做了许久的心里建设道:“其实我也没有那么瞧不上你,你不也瞧不上老子,咱俩扯平,就是你这脾气改改吧,到底是怎么做到脾气有时候比我还爆……”

霍成得想不通地,一边纠结,一边摇头。

苏译抽了下唇角,“滚!”

铁奕侧身,努力抿着唇,向苏译抬手,“主子若无其他吩咐,属下便退下了。”

苏译摆手,几名魔族下属和铁奕一同行礼离开。

白释一直安静,苏译差点忘记了他的存在,所有人离开后,苏译移步到他跟前,唤道:“师祖。”

“嗯。”白释应的声音很轻。

苏译略微迟疑,“我需回魇都向帝上复命,不知师祖是何打算?是继续留在锦官城还是要回无极门?”

白释摇头,“我并不清楚,封印秘境的事情还没有结果,玄玉宗说需要时间处理,快的话我在玄玉宗再等一等,慢的话该是先回无极门。”

苏译尝试问:“如果他们始终不同意封印呢?”

白释淡声道:“那便算了。”

苏译讶异,“我还以为师祖是坚决要封印秘境。”

白释道:“我一人的想法未必对。”

苏译不赞同道:“这件事我觉得师祖对,他们存有私心,是为罪诏。”

“我也有私心。”

苏译不可置信地看向白释的眼睛,但他的眸子实在是太多平静,这句话说的也是无波无澜,只是陈述,没有任何情绪包含其中。

苏译问:“是什么私心?”

白释伸手将苏译往自己怀着揽了揽,指腹抚过他背后的发,“许是并不希望他们知道罪诏并不在秘境。”

苏译心下微动,他没有敢继续往深问,他对白释的事情实在是所知甚少,也不知道白释都知晓些什么。

白释细细摩挲着苏译的发,温声道:“其实我很想知道,洞瑶与蘅芜的情意你如何看?”

苏译觉得自己可能听岔了,确认道:“师祖怎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白释道:“有些好奇,你可以回答我吗?”

苏译稍稍思考道:“我曾经对洞瑶说过不值得,但值不值得其实根本就不该由我来评价。”

“嗯?”

苏译抬头望进白释的瞳眸里,认真道:“值不值得这个事也只有洞瑶自己能够知道,而且我若喜欢上的人,自当在我眼中也是千好万好,这天地之间再不会有人能比得过他,为他做到何种地步,于我而言也是值得。”

白释皱眉,“这般偏执极端的喜欢,伤人也伤己。”

苏译问:“师祖要劝我吗?”

“我应该劝你。”白释道:“世间之人没有几人值得这样的喜欢。”

“师祖呢?也不值得?”

“我亦一样。”

苏译凝视着白释,“这件事我说了算。”

第五卷 【长云】

第65章 窈窕

梅姨将热茶递到苏译手中, 道:“尊主先喝杯茶休息会儿,属下给你备面见帝上的衣袍。”

“嗯,我不在这几日, 魇都可还好?”

“没什么要事,尊主不必担心。”

梅姨出了厅屋,苏译刚拨开茶沫抿了一口, 余光便瞧见门口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苏译当没看见, 半响之后, 人影终于移了进来。风清圆背着手,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干爹爹……”

苏译不用看她, 都知道没有什么好事,“怎么了?扭扭捏捏,又干什么了?”

风清圆眸色清亮,闻言重重摇头, “没干什么。”

苏译视线扫过她背后,“背后藏的什么?拿出来吧。”

风清圆把东西又掩了掩, 期冀地望向苏译, “清圆拿出来, 干爹爹能保证不生气吗?”

苏译毫不犹豫, “保证不了, 你要不还是别给我看了, 我当不知道。”

风清圆跨下了唇, 走到苏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小心翼翼地将一封信件放到了苏译手边, 努力无所谓道:“也没什么,就师父叫我回青华峰,说回去的话就告诉我关于娘亲的事情,还有我的身事。”

苏译面色微沉,他展开已经拆封的信件,浏览了一边,转头问风清圆,“你想回青华峰?”

“也不是。”风清圆急忙否认,捏着手指道:“我就是想知道。”她发觉苏译没有说话,又匆匆补充道:“那如果干爹爹不希望我知道,那就算了,其实清圆也没有那么想知道。”

苏译将信封还给风清圆,“想知道便想知道吧,我总不可能瞒你一辈子。”

“干爹爹。”风清圆坚定道:“其实清圆一直希望干爹爹就是亲爹爹,但我才不相信那些流言,干爹爹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干爹爹不是那种人。”

苏译侧身,沉默了会儿道:“清圆,你娘亲是极好的人,我即使与你娘亲并非世人传的那种关系,她也是我的师姐,是这世上于我而言极为重要的人,我虽非你亲父,其实并无影响。”

风清圆道:“我知道,干爹爹是这个世上最疼爱清圆的人,我只是……他们那么说你,那些流言那样传你,我想知道真相,想帮干爹爹澄清。”

苏译指尖细细摩挲着,道:“清圆,澄不澄清的其实已经无所谓了。”

风清圆急声道:“怎么能无所谓!不是这样就不是这样,凭什么任他们乱嚼舌根,我听到一个,拔一个的舌头!”

苏译静看着她,风清圆赶忙刹住话头,“也可以不拔,就是不能乱说!”她说完,发觉苏译还是不出声,轻轻用指尖戳了一下苏译的衣袖,“干爹爹你怎么了?”

苏译回过神,“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的对,不是这样就不是这样。”

风清圆略骄傲地仰头道:“那自然,清圆可是干爹爹教养长大的,自然是非明断,一身正气。”

苏译屈指便敲在了她的额头上,“得意忘形。”

风清圆唉吆了一声,迅速捂住了额头。

苏译收袖回来,轻轻点着桌面,“你也算不小了,我相信一些事情你可以自己做决定,要回青华峰便回去,哪里如果确实待的不顺心,也可以回来,我只要在魇都一日,这里都是你的庇护。”

风清圆试探道:“那……青华剑呢?”

“青华剑得还回去。”

“哦。”风清圆不死心道:“那如果青华剑认主了,它自己不走怎么办?它就喜欢跟着我。”

苏译不应声,风清圆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了,干爹爹是一定要清圆在青华剑和你之间做出取舍。”

“谁说要你做取舍了!”苏译无语道:“你非得带着青华剑回来,我难道还能真的不要你,把你关在府外面。”

风清圆瞬间破涕为笑,“干爹爹的意思是我都可以……”

风清圆激动的差点扑到苏译怀里,苏译后撤了一下挡开,“没大没小!”

风清圆立马乖巧。

苏译道:“打算什么时候回青华峰?我派人送你回去。”

风清圆笑嘻嘻道:“也不急,都可以。”

天幕繁星明亮,一轮圆月高悬在魔宫上空。苏译顺着长楼梯一步一步爬上去,楼梯尽头是一座高台,建着雕梁画栋的亭子,凉风将垂落的纱缦吹得轻轻浮动,祭迟跪坐在桌前,手里摆弄着一枚透明的水晶球,水晶球内映着漫天星光。

旁边并未留人侍候,苏译站到了祭迟的面前,祭迟才听到声响,抬起头望了过来,他轻轻弯了下眉眼,眸间浸满了温润柔和的笑意,示意,“坐。”

苏译撩袍坐到了对面,“帝上又独自一个人来这里了。”

祭迟将水晶球递到苏译眼前,“你来瞧瞧,帮孤想想办法,孤始终难以将着漫天的星辰全部映入水晶球。”

水晶球内星河流动,日月同辉。苏译垂眸看了一眼道:“自然很难,魇都星夜日日不同,时时不同,怎么可能仅用一枚水晶球就能留下所有变化。”

“也是。”祭迟敛袖收回道:“是孤过于强求了。”

苏译看着祭迟将水晶球仔细装进了木匣,没忍住问:“未曾问帝上为何这般喜欢星夜,帝上留在魇都,莫不是也是因为魇都的夜空?”

祭迟微微一笑,答道:“猜的不算错,许久之前有人说魇都的星空最是震撼美丽,我便一直想来瞧瞧。”

苏译不可置信,“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苏译不太理解道:“帝上既然已经留在了这里,星夜自当什么时候想看都可以看,为何非要将它映在水晶球里?”

祭迟摇了下头,并不回答,转了话题问:“你让成得将洞瑶带回幻花谷了?”

“是。”

祭迟的视线扫过苏译稍沉的面颊,“你今夜来面见孤,总不该是专门陪孤看星星的,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了。”

苏译捏了下衣袖,直视祭迟,“帝上既然早就知道洞瑶欲将犼纹令留给霍成得,离开魔界,为何不阻拦?”

“他要走,孤如何拦得住他。”

“帝上是拦不住还是根本就没有拦,甚至劝也没有劝?”

祭迟声音虽轻,但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你这是在质问孤?”

苏译稳着声线,如常道:“属下不敢。”

祭迟冷嗤,“孤倒希望你是真的不敢,孤往日里也是太过纵着你们了,由着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苏译哑声问:“帝上的纵容果真就是纵容吗?我们的什么事情,帝上不知道?洞瑶与蘅芜的事情你早就知道,如果此次蘅芜对于洞瑶的生死毫不在乎,以洞瑶执著偏执,不管不顾的性子,他是否早就拉着蘅芜和他同归于尽了。帝上放任洞瑶离开,是没有预测到这些,还是他隐瞒你多次,你不欲留他了,便由着他寻死。”

“顺便以一位被你放弃的魔尊性命拉着一位仙门尊者陪葬,对帝上而言还是物尽其用,赚了是不是?”

祭迟攥紧了拳,“你放肆!”

苏译神色不变继续道:“帝上,属下就是想知道,你今日对洞瑶是如此,来日我若做了不和你心意的事情,你是不是也会这般对我?你放任洞瑶与蘅芜的情意滋长,由着他们共死,他日仙魔两族再起战事,你会不会让我也对帝尊出手?”

“好。”祭迟轻点了下头,“孤真是没有想到孤费尽心力会养出一条咬主子的狗。”

苏译后面的话语,愣生生被这一个“狗”字给打断了,他震惊不可置信,紧盯着祭迟的眼睛,随后竟是笑了,“原来……在帝上心中我们都是这样,属下一直以为帝上与历代的魔尊魔帝不同,其实没什么区别。”

“苏译!”祭迟起身便站了起来,可苏译已经快速转身,步下了楼梯。

拐角迎上候在阴影里的城欲,城欲往出跨了一步,不明所以地唤,“廖生。”

祭迟捏拳垂在身侧,目送苏译赤红的身影逐渐消失,叫住城欲道:“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