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蘅芜
雁回春等在灵昙水榭外, 看见白释的身影从仙道上出现,拱手道:“帝尊,门主已在水榭内等候多时。”
白释轻嗯了一声, 抬步迈进了水榭院子,雁回春跟在他身后,长廊亭子的石桌旁侧坐着一位白衣男子, 微风将及地的衣袂吹得飘动, 他微低着头, 看不清面容, 只是沉默的近乎石塑。
白释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那人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有人过来,起身行礼, “弟子拜见帝尊。”
白释从容繁身上收回视线, 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出声道:“无需多礼,先坐。”
容繁依言坐下,却并不说话, 倒是白释先开了口,“听说你近两百年来一直闭关, 修为上是出现了什么问题吗?”
容繁平静无波道:“劳帝尊挂心, 并无碍, 一切顺利。”
白释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你若真遇到什么问题, 可来问我, 我能帮自会尽力帮你。”
容繁道:“谢帝尊, 弟子谨记。”
态度恭敬疏离, 挑不出任何错来, 却也让人无从下手,记忆里,容繁在他面前一直是这个样子,但这次见面,还是让白释觉得,似乎更加疏远沉默了。他并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姚真唯一收的弟子,他待容繁其实和待自己亲收的弟子并无差别。
白释缓了下道:“你既没有什么事要说,我倒是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处理。”
容繁抬眸看向了他,白释道:“妄生秘境的封印不稳,随时有破裂的可能,我想联和各仙门与魔界将封印再次加固。”
容繁的眸色微微顿了一下,思忖了许久道:“无极门自当听候帝尊的命令,魔界弟子也可以写信,只是其他仙门恐怕未必会配合。”
白释疑惑地问:“无极门若下令,其他门派现今已经不听了吗?”
容繁盯看着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却顿了很久,略垂了眸,道:“即使师父在时,仙门之内若遇要事,也是与各派相商之后再做决断,从未有无极门直接下令的先例。”
白释有些被噎到,“我清楚,我的意思是你还未曾与他们说此事,怎知其他各派未必会配合?”
容繁低眉道:“弟子不知,只是揣测。”
白释有一种有力无处去的感觉,“既如此,你与其他各派先商量一番,看态度如何,此事事关重大,他们不会辨不清其中利弊。”
容繁道:“帝尊如果觉得此事非行不可,弟子可以替帝尊邀请各派掌事,你亲自与其相商。”
白释哑然。
容繁继续道:“弟子许多年都没有再管理仙门事宜,资历名望皆有限,此事唯有帝尊亲自出面,方可事半功倍。”
白释试图更改,“容繁。”
容繁稳声接道:“帝尊如果连自己都觉得为难,让弟子来办,只会更加难看。”
白释微怔,似没有预料到容繁与他的态度蓦然间怎么能强硬到这般地步,他未及想好如何回应。长廊尽头,远远地还看不清面容,出现了一道绰约赤红的身影。
女子红裙华丽逶迤,随着脚下步子移动,裙摆如盛开的海棠,宫灯状长耳坠垂在颈侧,黛眉朱唇,容色倾城绝颜,恍一出现,整条长廊都跟着增色了几分。
雁回春最先反应过来,行礼道:“见过尊者。”
女子虚抬了一下手制止,到白释近前俯身,“不知帝尊回来,蘅芜拜见来迟,帝尊恕罪。”
白释的思绪被打乱,他转了下身让她免礼,“无碍。”
雁回春出言道:“听仙门中传,尊者失踪了,尊者这是刚回来?”
蘅芜顺势起身,道:“烦的很,找个没人的地方躲了会儿清闲,哪有什么失不失踪的谣传。”
雁回春不置可否般,抿唇倒是轻笑了一下,“尊者能烦什么?一消失可是消失了三十五年。”
蘅芜闻言往雁回春跟前走近一步,直白赤.裸地打量着他脸上的神色,毫不避讳道:“仙君这话说的,莫不是日日记念着本尊,掰着指头数了三十五年。”
雁回春皱眉往后退了一步,姿态依旧儒雅有礼,“不敢,只是确实不解。”
容繁低咳了一声,打断了雁回春与蘅芜之间的僵持,也顺便将她的视线吸引了过去,蘅芜略显惊讶道:“难得门主竟然会出关,你再不出来,我都快把你的样貌忘记了。”
容繁不咸不淡道:“忘便忘记了,容繁并没有什么理由需要尊者记得。”
蘅芜不赞同道:“话不能这般说,我一项喜欢美人,门主生了如此好的样貌,若是忘记了,岂不可惜?”
容繁掩在衣袖里的手指慢慢攥紧,他眸色极冷,似乎不是顾忌白释还坐在旁边,已经出杀招了。
容繁是什么脾气,什么玩笑不能开,白释多少是了解的,他连忙出声,“蘅芜,你此次来可还有其他事?”
蘅芜恢复严肃,敛了下衣袖,坐下道:“确实有事,关于仙门大会,每十年一届的仙门大会都是由我们玄玉宗举办,眼看年关将尽,新一届的仙门大会也快到了,蘅芜希望能邀请帝尊到场。一来,帝尊两百年不在,也可以借此见一见年轻一辈的弟子,二来,蘅芜希望借此,可以将新一代尊者选举出来,每代尊者的选举之前都是由帝君和帝尊主理,但自从帝君仙逝,帝尊消失后,此事一直搁置延期。”
容繁跟着接话道:“帝尊如果去仙门大会,可以在仙门大会上说封固秘境之事。”
蘅芜略微诧异,“封固什么秘境?”
容繁道:“妄生秘境。”
蘅芜眸色复杂地停顿了半刻,颔首道:“也可以,帝尊如果真有此意,此事玄玉宗可以安排。”
容繁摩挲着指节道:“如果封固秘境,我记得除了各个仙门的神器外,还需要魔界的四位魔尊纹令,既然决定协商,也可以顺道给魔界写份请帖,看他们愿不愿意派人来。”
蘅芜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容繁,努力咬了下牙忍住没有爆粗口,“邀请魔界?门主莫非是闭关太久,把脑子闭出毛病了?”
容繁神色不变地反问,“他们若真敢派人来,在仙门的地界上,尊者有什么好担心的?”
蘅芜被噎了一下,遂直接被气笑,“门主说得倒是轻巧,若真出现什么变故,责任是你负,还是玄玉宗来负?”
容繁抬眸问:“玄玉宗的罄钟难道是摆设?”
本来剑弩拔张的气氛,却因为这一句话的落地,令蘅芜突然冷静了下来,她余光扫过白释,回头继续道:“行,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不松口,便显得我们玄玉宗贪生怕死又窝囊废了。”
容繁将摩挲指节的手指松开,看向白释,询问道:“如此安排,帝尊意下如何?”
白释刚欲开口,一直安静未做声的雁回春却在这时突然出声道:“如此安排恐怕并不妥当,即使有罄钟,帝尊安危也很难保障。”
白释听出雁回春意有所指,罄钟乃上古神器,不仅可以成为最坚不可摧,无法可破的护门屏障也可以成为困锁一人的囚牢,他垂眸,敛住微暗的眸色道:“你们安排。”
雁回春还想再劝,“帝尊。”
“你们安排。”白释又重复了一遍。
许是白释周身的情绪并不太好,蘅芜略有迟疑,但容繁已经站了起来,施礼道:“若再无事,弟子便先退了。”
容繁离开后,蘅芜拉着白石凳往白释跟前靠了靠,道:“帝尊不好奇,此次推举的尊者名单里都有谁?”
白释坦然道:“我该都不认识。”
蘅芜浅笑道:“蘅芜告诉帝尊,帝尊不就认识了。”
白释顺着问:“都有谁?”
“青华峰的奉仙君陆凉时,耀府的逍遥君耀玦,沧澜宗的昆玉君蓝翎……”
白释认真听了许久,疑惑问:“你说了这么多,为何没有提到一个玄玉宗或无极门的弟子?”
蘅芜撇了下唇道:“都挺烦的,不想提。”
白释并无法知晓她在烦什么,便没有接话,蘅芜安静了会儿又道:“帝尊一个人闷不闷,要不蘅芜留在这儿陪你?”
白释:?
蘅芜尴尬地摸了一下鼻子,也感觉出这话问的有些欠妥,另外找话题道:“帝尊这里缺不缺侍女,蘅芜可以帮帝尊打理昙花,虽然我没有养过这种灵昙,但我养过荷花,道理应该差不多……”
“这并不合适。”
又一个理由行不通,蘅芜陷入了更久的思索,白释看了她半响问:“你是不是在躲什么人?”
蘅芜惊讶地抬头,“帝尊怎知?”
白释道:“我思来想去这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如此费力想留下,唯一的优点就是僻静,无人会来这里寻人。”
蘅芜伸手撑着下巴,整个人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怏怏道:“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帝尊的眼睛。”
白释颈项挂的金龟子似乎动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去碰,蘅芜的视线也跟着他的动作投了过来,
她眨了下眼又确认了一遍,还是不太确定道:“帝尊这只金龟子,和廖生魔尊那只好像。”
白释匆忙便掩住了 ,问:“你见过?”
蘅芜怔了下,很快调整好表情,很自然道:“前廖生有一只,不过他早已殒命,那只金龟子肯定也死了。”
第52章 弑师
祭迟将信纸展看仔细阅完, 抬袖递给了下手的苏译,“仙门的仙盟大会邀请我们派人前往协商封固秘境一事,你看看有什么想法?”
苏译接过信纸, 下意识挑眉,“他们这是又唱的那一出?”
祭迟温和地笑了下道:“不管他们具体什么目的,既然信已经递到了, 廖生, 你可愿意代表魔界前往?”
纸张捏在苏译手心, 他虽然接到了手里, 但一直没有低头看,听祭迟如此说,毫不犹豫地拒绝, “不愿, 又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帝上不能什么事难办就第一个想到属下。”
祭迟莞尔,抬下巴示意,“你先看看信上写了什么, 再来决定愿不愿去?”
苏译把纸张震了一下展开,他浏览的速度很快, 但却到中间一段文字时凝住了视线, “帝尊为何也会去?”
祭迟侧身道:“帝尊会去不奇怪, 帝尊去还邀请我们才奇怪。”
他沉了眸色, 祭迟继续道:“你再想想, 如果真的不愿意去, 孤去问问洞瑶可有意愿, 仙门的邀帖, 我们魔界这边派去的人身份不能太低, 首先也是从你们四位魔尊中选,若都不愿,再寻其他合适的人选。”
苏译张口欲说,可话音还没有出口,隐约听到了大踏步往魔殿而来的脚步声,来人神色匆忙焦急。
苏译侧步迅速移了下身,才防止被来人撞飞出去。
“帝上!帝上!尊主丢了!”匍匐跪地的中年男子赤着臂膀,身材高大魁梧,行貌悲痛,如丧考妣。
祭迟一向含笑温和的面容难得抽搐了一下,“成得你先起来说,发生了什么?”
霍成得身上戴满了各种银制饰品,手环,腰链,甚至还有耳环,颈饰,平安锁,起身站起来的瞬间,满身的银链都随着他的动作在撞响,“尊主半个月前来了魇都,至今也没有回幻花谷,不过一直与属下都有联系,可自七天前,便一点儿音讯也没有了。他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否则不可能连属下都找不到他!”
祭迟思索道:“七天时间倒也不长,他会不会是去办什么私事了,所以你找不到人?”
“不可能!”霍成得极其笃定,“属下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联系不上主子,即使三天也不可能。”
祭迟头疼地按了按眉心,苏译出声问:“他突然离开,给你只言片语也没有留下吗?”
霍成得似乎这才发现站在他身边的苏译,愣了一下,就指控道:“帝上!一定是他抓了我们主子,整个魔界就他跟我们主子不对付,而且主子还正是来了魇都后才失去联系!”
苏译怀疑自己听岔了,“就本尊一个和他不对付?!”洞瑶得罪的人,绕魇都一圈,理由都不带重复的。
祭迟稍稍收敛神色,看向苏译问:“不论如何洞瑶也是来了魇都后消失,你果真什么也不知?”
苏译稳声道:“不知。”
祭迟顿了下,收回视线道:“你既然说不知,孤自当信你。”他转头对霍成得道:“孤会派人先打听寻找,你也稍安勿躁,或许他的事情忙完也就回来了。”
苏译与霍成得一起出了魔殿,刚过了一个拐角,霍成得骤然拔刀,将刀刃横在了苏译颈边,厉声问,“你到底把我们主子弄到哪里去了?”
苏译面色不变,低低嗤笑出声,“你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本尊如何知道?还是你觉得我们的关系已经好到他会告诉我?”
霍成得稳着刀刃,怒目道:“你自然知道,主子提过他要寻你帮忙找人,谁他妈知道你给我们主子提了什么条件。”
苏译冷哼了一声,把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才忍住没有发怒,“你刚刚在殿上怎么不提?你也知道此事至今还瞒着帝上。”
苏译在霍成得暴怒的视线里,抬指掀开刀刃,淡定地理了理衣袍道:“他去了哪里?是死是活本尊自有分寸,这件事和你毫无关系,你比起担心他,如此无头苍蝇一样瞎撞,不如返回幻花谷给他少惹些麻烦。”
“老子凭什么听你的,你这种忘恩负义,两面三刀,弑师叛门的人到底那个人敢信!”
“你有种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又如何?老子平生厌恶的人虽多,但其中最厌恶的就是弑师背义之人,你当初能背叛青华峰,凭什么让老子相信你不会背叛魔界!你现今是不是与那玄玉宗的妖女又是一路子,否则如何解释,那妖女逃跑了,哪儿都不去,偏偏来你的魇都!”
苏译竭力攥紧了袖中指节,面上却突然和缓地笑了,“这里是魔宫,本尊不想动手,你若再敢如此毫无根据的乱吠,本尊不保证会不会断了你的手脚塞酒罐里,亲自派人送你回幻花谷。”
话闭,苏译甩袖离开。出了魔宫,铁奕现身低语道:“主子,洞瑶尊主至今还是没有消息。”
苏译气的发疯,“什么主子养什么下属,没一个省心的东西!”
铁奕试探开口,“那……还继续找吗?”
苏译努力缓下口气,往回府宅走,道:“我等下写份书信,你派人守在锦官城,蘅芜若从昆仑墟回来,你想办法递到她手里,另外再暗下派些人在锦官城找,但尽量隐蔽,动作不要太大,不要让仙门察觉。”
铁奕应下,问:“魇都还要继续寻吗?”
苏译想了想道:“不用了,不过你派人看着霍成得,出什么事都及时禀告我。”
苏译将书信写好,接给铁奕,铁奕还没有跨出屋门,叶琅便满身血迹地出现,“主子,霍成得……他……他把身似客砸了!我们派去的人……拦不住!”
苏译眉头直跳,“他怎么盯上了身似客?”
铁奕把跨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解释道:“洞瑶尊主在魇都的最后一面是在身似客,这个倒是好打听。”
苏译转身从书桌后出来,看向叶琅,“你留下让梅姨帮你查看一下伤势,我和铁奕过去处理。”
七层妖塔内一片狼藉,拖着七彩狐尾的老板看见苏译一行出现,哭哭啼啼地就往上迎,“尊主……你管管……不能再砸了,我真不知洞瑶魔尊去了哪里?”
霍成得把踹在瓷瓶上的脚收回,提着九环大刀向苏译转了过来,他仅仅一个人,短短时间内,几乎把身似客七层内所有的陈设全部砸的稀烂,彩色薄纱幕布铺了满地,数十人满身鲜血趟地,生死不知。
四周全是哭嚎,苏译进来见这般场面,未置一词,转身从铁奕环臂抱着的剑鞘里抽出了他的黑铁古剑,握紧在手心,慢慢往霍成得身前走,在距离他五步之外停了下来。
紧随他步子停下的,还有周围的所有声音,狐狸老板止了哭泣,身似客内里里外外围了四五层人,如今塔内大殿竟落针可闻。
霍成得下意识吞了口唾沫,试图高声增强气势,“你为何不用杀生?是瞧不起老子吗!”
苏译低头轻笑了一下,“你还不配。”话音未落,黑铁古剑的剑刃已经逼近到了霍成得面前,速度极快,连苏译移动身体的残影都不及看见。
霍成得匆忙抬刀抵挡,不过几个来回,他便额头汗如雨下,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
怎会如此?苏译的修为实力霍成得多少是清楚的,在之前他甚至有自信,赢过这位名不副实靠帝上提拔上位的廖生魔尊,但短短时间之内,他的修为功法怎能到了,这般深不可测的地步,他完全被压制,连他的一截衣袖都碰不到。
寒光从眼侧划过,霍成得的右臂齐肩被斩飞了出去,他来不及呼痛,苏译的剑势又一次袭了过来,这次再与刚才完全不同,裹着凛冽杀意,招招都是奔着取他性命而来。
苏译的声音响在耳畔,像是索命的恶鬼,“本尊原本说断你手脚,但现在本尊后悔了……”
黑铁剑尖触上霍成得脖颈的瞬间,一抹白影凭空出现,玉笛挡在了剑身,将黑剑猛然一击,侧了方向,祭迟厉声低呵,“苏译!”
苏译低了下眼,把眸中无尽的赤红都敛了下去,隔着距离将剑抛还给铁奕,看向祭迟道:“帝上来的巧,他在魇都伤人闹事,属下该有权杀了他。”
祭迟将玉笛在手指间打了个转握紧,道:“随孤回去,孤来处理。”
沉穆的魔宫大殿内,蓝色火烛明明灭灭,祭迟坐在高台帝位上,脸上晦暗不明,他静默了许久,视线扫向了台下的霍成得。
霍成得的右臂还流着血,鲜血淋淋漓漓,他大半个身体都被染成了血红色,伤痛对他来说早已习惯麻木,但还是全身不受控制的瑟缩了一下,扑通便跪了下来,“成得一时冲动,帝上恕罪。”
祭迟将玉笛横放在膝盖上,问的随意,“听说你去身似客是为了寻洞瑶的行踪,可寻到了?”
霍成得的口齿都在打颤,道:“没有。”
祭迟哂笑了一下,道:“你没有寻到孤倒是替你找到了,有人在锦官城看到过洞瑶,不过,孤有些不解,平白无故地他去锦官城做什么?”
霍成得本能想否认,但却在祭迟算不上愠怒的的逼人威压下做不出任何隐瞒,他道:“尊主之前囚禁了蘅芜尊者,半个月前蘅芜尊者从幻花谷逃跑,尊主去锦官城当是去找她。”
“这么说,蘅芜失踪三十五年,都是被洞瑶囚禁在幻花谷?”
霍成得点头,“是。”
祭迟微弯了下身问:“他与蘅芜什么仇什么怨?囚禁了她三十五年?”
霍成得艰难地抬臂擦了一把唇边的血迹,“成得……成得不知。”
祭迟并没有继续逼问他,视线扫到了一旁的苏译身上,“你呢?你也不知道?”
苏译竭力稳着声线回答:“属下不知。”
祭迟许久没有再出声,像是在思考,须臾之后,他疑惑地问:“孤是不是平日里太纵着你们了?”
明明无波无澜的一句问话,却让整个大殿里的温度都骤然低了几分。
苏译慌忙跪地,“属下不敢。”
霍成得亦不敢顾忌伤势,上半身几乎伏在了地面,“成得不敢!”
“苏译。”祭迟神色间没有任何动容,道:“亦不知洞瑶在锦官城会惹出什么祸事来,此次你借着去仙门大会的机会,把他给孤带回来,生死不论。”
苏译道:“属下领命。”
“帝上。”霍成得闻言,几乎失声,“帝上恕罪,尊主不是有意隐瞒帝上。”
祭迟没有接话,目光重新移到了他身上,“你也随廖生一块儿去锦官城,保护他的安危,此行廖生若少一根头发,孤便算你保护不力,定不轻饶。”
“什么!”霍成得震惊抬头,张口就想拒绝这般毫无道理的任命,但却在目光触及祭迟垂放在玉笛上的手指时顿住了,祭迟的食指轻轻摩挲着笛身,动作很细微,但毫不让人怀疑,他随时可以突然握紧,瞬间取人性命。霍成得艰难地应下,“成得领命。”
祭迟继续道:“此行你完全听令廖生的差遣,若让孤听到你任何一点擅作主张,不服管令的消息,孤有的是法子惩戒你。”
“成得遵命。”
祭迟抬了下眸,道:“都去准备准备,可以退下了。”
霍成得手臂有伤,他出了魔宫走的匆忙,并没有做任何停留。苏译出去便对下属下令,“把身似客老板给本尊抓来,准备放火烧塔。”
下属虽然不解,但也不敢多问什么,很快就将七彩狐狸尾的身似客老板五花大绑地押到了苏译面前。
第53章 簪花
“尊主, 我……我犯了什么错?你为何要抓我。”狐狸老板跪在帝上,泪眼婆娑,短短几个字说得断断续续。
许是狐妖的缘故, 他五官生的绝美异常 ,身量更是纤细,柔弱的似乎风都能吹倒。
苏译将茶盏推到桌面上, 并不回答他的问话, 只拉家常般随意地问:“本尊突然想不起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狐狸老板战战兢兢答:“谢蝼。”
“那个楼?”
“蝼蚁的蝼。”
苏译轻哦了一声, “这可不算是个好字?谁给你起的?”
谢蝼把自己的狐狸尾巴完全围缩在身侧,不敢再抬头看苏译,“我自己起的。”
“是吗?”苏译问完却并不再等他回答, 梅姨推开书房的门进来, 道:“尊主,身似客里已经浇上火油,将方圆百里的人也遣开了,什么时候点火?”
谢蝼猛然睁大了眼, 匍匐到苏译跟前请求,“尊主……你要怎么罚我都可以, 你不要烧身似客, 身似客不能烧。”
苏译俯身盯着谢蝼的眼睛问:“为什么不能烧?”
谢蝼泪如雨下, 连连摇头, “不能!就是不能!尊主杀了阿蝼都可以, 但是就是不能烧身似客。”
苏译侧了一下头, 梅姨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递到了谢蝼面前。
苏译好整以暇地看着道:“行, 本尊如你所愿, 要么在这里了解了自己, 要么本尊下令烧了身似客。”
谢蝼整个人都坐到了地上,他僵了半响,慢慢地伸手竟真的接住了梅姨手心的匕首。
苏译眉峰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看他近乎决绝地抓着匕首,毫不犹豫地捅向了自己的胸口。
苏译手指间的铜钱还未及弹出阻止,铛得一声,书房内突然出现了一位白衣女子,衣袖甩在了匕首上,连人带匕首全部被震飞了出去。
谢蝼滚了数圈才停下,看清来人,连身上的伤痛都不顾及了,膝行着就爬了过去,“阿凝。”
云纤凝的视线未曾往谢蝼身上落半分,转身看向苏译,近乎嘲讽道:“未曾听说尊主有这般持强凌弱,欺杀无辜的喜好。”
苏译淡笑道:“楼主是大忙人,若非想要见楼主一面实在困难,本尊不会出此下策。”
云纤凝道:“尊主何时知晓,身似客与云间楼有关系?”
“身似客在魇都开了近百年,生意做的又如此大,本尊实在是不想多关注都不行。”
云纤凝冷嗤出声,“尊主费这般大力气引我来此,只是为了说这些?”
苏译收了笑意,“自然不至于此,身似客与云间楼本是一体,贯通魇都与锦官城。半个月前蘅芜尊者来到魇都,借助你的身似客到了锦官城,七天前,洞瑶魔尊也借助你的身似客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魇都,本尊说得这些是否属实?”
云纤凝倒不否认,“属实。”
“既然属实。”苏译道:“本尊现在给楼主两个选择,第一,本尊让身似客从魇都消失,第二,楼主将魇都与锦官城这条通道关闭,本尊不希望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有这么一条道存在。”
云纤凝沉思着还未回答,苏译接着补充道:“建议选第二条,说不定本尊以后还有需要楼主的地方,可以交个朋友,没必要将关系弄如此僵。”
云纤凝往苏译面前迈了一步,微微低身,陈述道:“云间楼没有朋友,只有客人。”
女子乌黑的发丝拂在苏译的衣袖上,稍瞬即逝。
苏译皱紧了眉,弹了一下衣袖,再次抬眸,云纤凝已经退回到了谢微尘身侧,她伸手抓住了谢蝼的后衣领,在离开的瞬间只留下了一句话,“尊主既然如此诚心说了,我自当答应。”
茶杯里的茶已经放凉了,苏译也不管凉不凉,端到唇边抿了一口问,“铁奕可回来了?”
梅姨道:“没有,不过传了书信回来。”
苏译仰头问:“说了什么?”
梅姨往近走了走,顺手接过苏译手里的茶杯,重新倒了一杯,道:“蘅芜尊者还未曾从昆仑墟回来,不过铁奕从玄玉宗那边打听到,蘅芜尊者与帝尊应该会在簪花节当日到达锦官城。”
苏译喃喃道:“簪花节?”
梅姨浅笑了一下,将重新倒的热茶递到苏译手边,“尊主未曾听说过锦官城的簪花节?听说是在二月初百花盛开之际,年轻男女簪花祈福,互明心意的节日。”
苏译略迟疑道:“这我倒是知道,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让帝尊在簪花节当日到达锦官城。”
“尊主这般说,倒确实有些奇怪,簪花节距仙盟大会按理说还有半个多月,即使提前也提前的太早了。”她停顿一下,问苏译,“尊主是否也要提前过去?”
苏译点头,“嗯,你准备一下。”
梅姨抬步要跨出门槛时,苏译却突然出声道:“这些年谢谢,其实……你倒没有必要一直留在这里做这些。”
梅姨转过身来,她眼角有很浅的细纹,但风韵容色却未减半分,甚至凛冽艳丽的眉眼,因岁月沉淀下更加从容温厉的色彩。
院子里似乎传来小孩的嬉闹声,梅姨低垂了下眼,倒是笑了,“尊主,我知我之前犯错良多,跟着前魔尊也不知道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恶事,尊主能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我感激不尽,这句谢谢实在受之有愧,若真要说,却是我该谢谢尊主。”
仙门宗派大大小小不计其数,虽然皆以无极门为首,但无极门避世,剩下众派最强盛富有的便属玄玉宗,每届的仙盟大会也是在玄玉宗所在的锦官城召开。
锦官城本便繁华热闹,地杰物灵,如今又正值簪花节,城中大大小小街巷都能看见卖花的小摊和商人,不论男女老少身上都戴有鲜花,有的插在头发帽子上,有的挂在腰间,家家户户门口也摆放着各色鲜花,整个锦官城清香馥郁,连然成了一座花城。
派了人在锦官城内找了数十天,也未曾再寻到洞瑶的踪迹,苏译无法,只能寄期望于引他出来找自己。
霍成得跟在苏译身后,走了大半个锦官城,跟的怨气冲天,苏译顿住步子回头,“未曾让你跟着,若实在不愿便回去。”
霍成得双颊憋得通红,“你以为老子愿意跟着,若不是帝上命令,老子乐意管你死活!”
苏译冷笑,“我需要你护?你能少惹些麻烦便谢天谢地了。”
霍成得瞪圆了眼,憋了一路的怒气完全压抑不住,“你什么意思!?”
若不是当日帝上明显生气,苏译也不愿身边留这么个互看不顺眼的人,“什么意思?我看着你我气不顺。”
霍成得直接气炸,“你以为老子愿意看你,你长的是朵花!我撒泡尿看我自己都比看你顺心。”他骂骂咧咧,从腰间抽了一条黑色粗布宽带蒙在了自己眼睛上。
往前摇摇晃晃还没有走出一步,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哐当一声整个栽倒在了地上,铁奕站的离霍成得近,却并没有出手帮忙,而是往后默默退了一步,给他让开空位,所以这一跤摔得极为瓷实,地动山摇,引得周围一片侧目。
苏译没忍住,勾了下唇角,迈步便直接走了,霍成得一把便撕下来黑布,凶神恶煞地瞪了一圈周围投过来的视线,爬起来继续跟上苏译,脸都憋青了,才忍住没有在大街上发飙,“你到底要逛到什么时候?你带着老子遛狗呢?这破锦官城到底有什么好逛的,你要看花,你去幻花谷看成不成,老子请你!”
旁边有吆喝着卖糖葫芦的小商经过,苏译顺手取了两串,铁奕留在后面付钱,苏译将其中一串直接塞进了霍成得嘴里,压低了声音威胁,“把嘴闭上,再多说一个字,本尊把你舌头拔了。”
霍成得对苏译说到可能真做到的行事作风心有余悸,吞了口唾沫,叼着口里的糖葫芦,还真闭上了嘴。一根糖葫芦很快下肚,不知道是不是咂摸出了味,他偷瞄了苏译一眼,默默放慢了步子,移到了也跟着他们走街串巷的糖葫芦商面前,眼珠子瞪的都是圆的,“这一大串,多少钱?”
小商何时见过这阵仗,买个糖葫芦跟抢劫一样,面前戴满银饰,纹满纹身的男子身形足是他的三倍,站在他面前,他连光都看不见了,他哆哆嗦嗦地将整垛糖葫芦串全递了出去,“不……不要钱。”
“老子问多少钱?”霍成得极不悦地又问了一遍,怒目道:“你这什么眼神,老子长的有那么吓人吗?”
他不生气就已经够骇人了,他还生气,小商腿都开始打颤了,“看……看着给,都……都可以。”
霍成得从颈上拽下来一条银项圈塞到了小商手里,高声问:“够不?”
也不待小商回答,又拽了一条塞了过去。
小商都快哭了,“够了,真的够了。”
霍成得满意地从小商怀里把整垛糖葫芦全部抱走了,急走两步跟上,从草垛上选了一根最丑的怼到了苏译面前,坦坦荡荡道:“老子从不欠人东西。”
第54章 河灯
一众侍女鱼贯而入, 皆手捧各式环佩、衣饰、鲜花。
白释有些懵地转头看过去,两侧分列的侍女中间,迈进一抹红衣身影, 蘅芜着一身飘渺华丽的纱裙,薄如烟霞的披帛挽在臂间,腰侧饰着大红的牡丹, 额头描着花钿, 云鬓发髻间坠着金步摇, 连垂在颈侧的长耳坠也是赤金牡丹花。
蘅芜一进屋, 也不顾忌左右还站着多少人,极为自然地蹲身伏在了白释膝上,微仰着头问:“帝尊猜猜, 今年的花神祭蘅芜装扮那位花神?”
这实在不需要猜, “牡丹花神。”
蘅芜道:“每年的花神祭是锦官城最重要的节庆活动,帝尊不去看看吗?如此一直待在屋里得多闷?”
白释想了想,“可以出去看看。”
蘅芜道:“傍晚会有十二花神乘画舫游湖,并放花灯祈福送愿, 给亡灵超度,这会儿时间也差不多了, 帝尊要不换身衣裳, 允许蘅芜陪你一起。”
芳心湖外人山人海, 白释被护着蹬上了画舫, 随行共有十二艘花船, 每艘花船上除了站有装扮成的十二花神外, 便是船夫和随行侍女小童, 除了蘅芜与他之外, 未曾看见一名仙门弟子。
花船缓慢开始行驶, 蘅芜不知从何处捧了一大簇荷花接到了白释怀里,弯着眉眼道:“帝尊既来了,身上若不带些花,倒是显得格格不入。”
荷花将开未开,每一片花瓣都是柔嫩的粉白色,层层叠叠向花蕊聚拢,触手细腻冰凉,宛如上好的瓷玉,白释没忍住,低头摆弄怀里的荷花。
他只是轻轻碰了碰,有些爱不释手,再次抬头时,周围的景色却已经变了,河畔四周星星点点的人影与灯光消失,只留下一片无尽的漆黑,原本随行的十二艘花船也消失了,仅剩下白释所乘的这一艘。
但花船并没有停下来,推开层层水波,继续向前行驶。
“蘅芜。”白释唤了一声,没有听到蘅芜的回应,他怀抱住荷花,立在船头。
水面上有墨蓝色幽火渐渐升起,追逐在花船四周。
“帝尊。”很轻的一声低唤,像是中年男子又像是年迈的老人,声音很恭敬,甚至是有些虔诚。
白释下意识不受控地捏紧了怀中荷花纤细的茎芉,这一个声音刚落下,紧接着就有另一个声音出现。
“帝尊。”一样恭敬,但却带了些祈求,似哭似诉。
“帝尊。”仍旧敬重,但隐约似有埋怨不甘。
“帝尊。”哭嚎,绝望。
“帝尊。”指责,失望。
“帝尊。”咒骂,怨恨。
“……”
声音也越来越密,越来越多,都是帝尊,但每一声都像是从不同的人口中喊出,喊时的面容,姿态每一个都清晰的恍如昨日。
因转罪阵一事牵扯重大,无极门派弟子下往各派彻查,帝尊以探魂入梦之法查验各派长老宗主是否使用转罪阵,历时三百一十七天,共查出二百二十三名宗门长老弟子,经无极门协商修为尽废。
二百二十三人中四十七人,因不堪此辱,知声名不负,含恨自.杀。
七十三人无辜横死,不知所因。
剩下一百零三人因病,因灾,因祸,在五十一年间陆续辞世。
白释捏紧的双手,骨节寸寸泛白。
“帝尊。”弟子跪地道:“阴山崔氏一族无根无据污蔑帝尊清誉,下令满门屠杀,共计一百一十七人。”
白释手里的荷花已经被他攥断了,花朵跌落在船板上,花瓣四散开来,全身都被冷意侵覆,在一声声似哭似恨的帝尊里,他逃脱不开半分。
“别叫了。”他近乎祈求,“别叫了。”
“师祖。”有人握住了他冰冷的指尖,俯身过来用一只手遮住了他的眼睛,“别听,别看,这是幻境,弟子带你出去。”
花船不知道行到了那里,早已不是之前的岸口,有数以千计的莲花灯顺着湖水向花船漂来,苏译微皱了下眉,白释伸手上来将苏译遮住他眼睛的手拿开,呆愣地看着湖面上无数的莲花灯。
莲花灯都是统一的样式,制作精美栩栩如生,花蕊中间点着蜡烛,映亮了整个湖面。
河灯向花船漂来,花船缓缓驶向最近的岸口,岸边有人影,穿着统一的黑袍戴着兜帽,若不是驶进了,甚至在浓黑的夜色里看不清。
蹲在岸口的黑袍人将手边最后一盏莲花灯推向湖水中央,花船也驶向了岸边,那黑袍人直起身来,垂手而立,脸上戴着一副鬼怪样式的傩戏面具,身形整个被宽大的黑袍包裹着,被夜风吹得扬起,看不出是胖是瘦,只是在这般场景下,显得极为诡异甚至渗人。
白释的右手还被苏译握着,他感觉到白释身体的紧绷与僵硬,手心里似乎都渗出了薄汗,但指尖的温度却越来越凉。
苏译用力攥紧了些,轻声唤,“师祖。”
他未曾见过白释这般模样,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甚,但白释却松开了他的手,从花船上跨了下去。
黑袍人同样移步走了过来,在距白释半步的位置,屈膝半跪,以一个近乎虔诚的姿势抬起头凝视着白释的面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手腕,“贫道三日前得神明托梦,知今日有真神降世,特携九转神教众弟子恭迎真神。”
白释攥紧在衣袖里的双手克制不住地微颤,面色一寸一寸变得苍白如纸,他紧抿着唇,肉眼可见对这般姿态场景,显出抗拒甚至厌恶。
但他似是为了求证这句话的虚实,伸出双指隔着衣料触到了黑袍人的手腕,一触及离,低声斥喝,“荒唐!”
黑袍人并未受丝毫影响,他紧紧凝视着白释,即使隔着面具,苏译都感觉那个人似乎在面具下扬起了极为满意愉悦的笑容。
九转神教听说是刚刚兴盛起来的一个教派,但自创立到兴盛速度极快,短短三十年不到,教众便遍布仙门魔界各个地方,他们教派声称人生而有罪,唯有诚心向神明悔过,才能得到神明宽恕,福禄圆满,否则定会受神明惩戒,世世轮回,不得善终。
苏译抬步便挡在白释与黑袍人之间,“所以刚刚一切是你搞的鬼?”
黑袍人拍了拍宽袍,站了起来,他站在苏译面前,明明与苏译几乎同高,但气势与姿态与刚刚半跪着时完全不同,凛然在上似在俯视,“阁下若说的是这些河灯,确实是贫道为恭迎真神所放,但若说其他,贫道便不知了。”
苏译手心里蓄了灵力,未及使出,白释伸手过来便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声音很轻,只吐出来一个单独的字音,“回。”
苏译实在担心白释,回握住他,侧身从黑袍人身边经过,走出很远,他都感觉到一束目光落在他背上,无丝毫情绪,却也无法忽视。
一众玄玉宗弟子持剑在湖边寻人,看到白释出现,匆忙便迎上来,俯身行礼,“晚辈拜见帝尊,刚刚尊主回宗说帝尊突然消失,特派我们来寻。”
为首是为年轻男子,芝兰玉树之姿,模样甚为清俊,着一身银灰色长衫,玉冠束发,交手行礼的食指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腰侧饰着芙蓉花香囊,“晚辈玄玉宗宗主祈言风,拜见帝尊。”
白释停顿了会儿,才问:“免礼,蘅芜可还好?”
祈言风侧身道:“劳帝尊挂心,尊主无碍,言风请帝尊移步玄玉宗。”
白释抬步要走,苏译却有些固执地抓住了他的衣袖,刚刚经历的一切,都不能让他放心让白释离开,更何况是去玄玉宗。
祈言风的视线看过来,“不知在下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公子甚为面熟,不知如何称呼?”
白释悄无声息地扯回了自己的衣袖,冷淡道:“刚刚偶遇,他和朋友走散了,便同行了一段。”
祈言风接道:“不知公子朋友是何装束?在下可以派弟子帮公子寻一寻人。”
苏译握紧了手心,回答祈言风,“不劳烦宗主,我们约了地方,若实在寻不到,老地方碰面就好。”
祈言风点头,“既如此,便罢了。”
苏译站在河畔,目送白释与一众玄玉宗弟子离开,明亮的月光与花灯映照下,他的影子被拉的很长,他站了半刻,便转身离开。
铁奕从黑暗中出现,急行两步上前传话,“蘅芜尊者回信了,说今晚在云间楼等候主子。”
*
身似客与云间楼虽然都由云纤凝掌控,但在外观上完全不同,若说身似客是妖塔,云间楼便是仙楼,巍巍高阁,耸立入云。除了汇聚天下奇珍异宝是最大的拍卖场所外,它最主要的生意是记载仙门魔界大大小小所有事件,大到仙魔之战,魔帝易位,门派创立,小到某位魔尊仙君有多少红颜知己,换了多少道侣情人,都有可能记录在册。
除这两项以外,它还搜集整理显世的神器,认谁为主,被谁所夺,详详细细,百年来,只要是云间楼飘出去的只言片语,便没有一毫之错。
但这些都是在内,在外,本质还是一所花楼。
点了熏香的宽殿内,苏译卷开珠帘走进去,蘅芜华丽的裙摆散开在地面上,她跪坐着乌发高髻间只斜插着一支珊瑚步摇,手执毛笔,将樱红的唇脂细细地描在面前和她一同跪坐的清秀少年唇上。
第55章 降唇
少年感觉到有人进来, 微微瑟缩了一下身体,便换来蘅芜很轻的一声责备,“别动, 他又不吃人,怕什么!”
她把最后一笔描完,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 “唉, 还是画歪了, 这唇脂的颜色太深了, 倒不衬你,再浅些才好看。”
苏译并没有出声打扰,撩袍自然地坐到案桌前,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细细品着,看她放下毛笔了,才不阴不阳地道:“尊者好雅兴。”
蘅芜用巾帕将沾染在指尖的唇脂擦干净,余光扫了苏译一眼, 浅笑道:“尊主敢一个人来见我,才是好胆量。”她微倾了一下身, 直白欣赏的目光落在了苏译的脸上, “尊主是对自己的样貌没有认知, 还是觉得蘅芜是什么守礼知节的仙门表率?”
苏译将茶杯推回到案桌上, 直视蘅芜的眼睛, “尊者都敢一个人在此等我了, 我有何一个人不敢来?”
蘅芜心情很好地, 轻笑出了声, “若说起来, 咱俩的名声还真是一样烂。”
苏译微皱眉,纠正道:“那是先廖生魔尊,不是我。”
蘅芜无所谓地摆了下手,坐到了苏译对面,“没什么区别,你承了廖生的魔尊位,他干的那些破事你也得一并认,大多数人只知道是廖生魔尊做的,可不会管到底是那个廖生。”
蘅芜抬眸见苏译不说话,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和他手边的杯子轻碰了一下,莞尔道:“这么久了……还不习惯?”
苏译默默把自己的杯子撤了回去,“毕竟不是什么夸赞人的好话,很难习惯,倒是尊者看起来很是习惯。”
蘅芜的视线从苏译细小的动作上收回,“毕竟他们说的是实情,本尊可不算被冤枉,风流多情,蓝颜知己遍布仙魔两族并非虚话。”
苏译不置可否,“没说完吧,玩弄感情,薄情寡恩,始乱终弃,尊者不能因为自己的仙门身份,就是风流多情,其实你的所作所为和前廖生的威逼利诱、强取豪夺并无太大差别。”
蘅芜略收了笑意,“尊主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尊始乱终弃了你呢?”
苏译眸色渐沉,直截了当问:“洞瑶呢?”
蘅芜坦然摇头,“这我真不知道,你没看出来,我也在躲他,你如果找到了,赶紧把他带回魔界,再这般纠缠下去,本尊若没了耐心,保不准会不会让他想回都没命回去。”
她突然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门外,继续道:“顺便也代本尊给他传句话,幻花谷三十五年囚禁,是本尊确实欠他,甘愿被囚,若我不愿,莫说囚禁三十五年,三十五天,三十五个时辰都不可能,如今恩怨已清,早已两不相欠。让他也认清自己如今的位置与身份,若因为儿女情长男欢女爱的闲事,扰了仙魔两族近百年的和平,本尊不介意帮他拔情根,断了所有念想。”
苏译握着瓷杯的手,近乎用力,“本尊还真是对尊者刮目相看。”
蘅芜闲闲地抿了一口茶,眉眼之间的神采媚惑浓丽至极,她说的随意自然,“情爱之事本该令人欢好愉悦,如果没有这样的意义,提早断了好,你说是不是?”
苏译松开手时,瓷杯已完全碎在了他的手里,他站起身,在这里连一刻似乎都待不下去了,“本尊不知!”
有人一脚踹开了门进来,苏译转身看过去,见洞瑶站在门口,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攥成拳。
“洞瑶。”苏译着急便唤了出来,不及他阻止,如蛇般的长鞭已经从洞瑶手心祭出向苏译身后甩了过去。
长鞭落在案桌上,白玉案桌应声断成了两半,但眨眼瞬须之间,房间里那还再有蘅芜的身影,洞瑶还欲继续追,被苏译侧身便挡住了,“够了洞瑶!还嫌闹得不够大吗?你现在就算把她追回来又能如何?听她把刚才的话再给你说一遍。”
洞瑶眼眶都是红的,“你别管我,我杀了她!”
苏译骤然出招,将他逼退了数步,“你确定,你能杀的了她吗?”
“我们两个还打不过她一个!”
苏译竭力劝道:“洞瑶你冷静一点,这里是锦官城——仙门的地界,不是魇都。”
原先房间里的少年,当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场面,吓得缩成了一团,苏译对他抬了下下巴,道:“出去,让拿些酒进来。”
少年没有敢问要什么酒,甚至连多看苏译和洞瑶一眼都不敢,顺着墙角便跑了出去。
很快有侍女端了上好的仙露琼浆进来,又换了新的玉案。苏译按着洞瑶坐下,将酒壶和酒杯推到了他的手边,“我不管你与蘅芜之间有多深的恩或怨,今晚我陪你醉一场,明日你便返回魔界去向帝上请罪。”
洞瑶略显失望地看了一眼酒壶,“你就是这么安慰人的?”
苏译严肃道:“我没安慰你,我已经够冤种了,我当初就不应该答应帮你找人。帝上基本什么都知道了,你掂量一下帝上会如何惩戒,心理有个准备。”
洞瑶没再说话,几日之间他憔悴了很多,衣袍甚至都有些皱,他安静地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他兀自灌了几杯之后,就有些不乐意了,斟满了一杯酒递到了苏译面前,“你就不陪我喝?”
苏译抬手挡了回去,“我不喝,我怕你喝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洞瑶却难得没有固执地犟,他又默默把酒杯收了回去,自己仰头喝了,不知喝了多少杯,他突然垂下头盯着杯中酒不动了。
苏译听到了很清亮的泪滴滴落声,他伸手碰了一下洞瑶的胳膊,不可置信地唤,“洞瑶。”
洞瑶闷哼着应了一声,再次抬头,脸上并未见泪痕,兀自继续灌酒,只是声音很闷很轻地问,“我是不是特别失败?”
苏译悄无声息地将酒壶移了位置,回道:“不失败,都已经是魔界首屈一指的魔尊了,还失败,让别人怎么活。”
“我不是说这个。”他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又不说话了。
洞瑶与蘅芜的事情,苏译多少是知道一些,不过也是传言与耳闻,具体事情是个什么样子也很难完全了解。洞瑶原本是依附玄玉宗的仙门世家于氏二公子,唤于子卿,身世原该是不错,可惜是私生子,母亲身份低微,生下他之后不久便辞世了,他在于氏这样一个仙门世家里生存,本来便因身份尴尬,如履薄冰,更加不幸的是,他资质不错,修炼天赋更是绝佳,但当家主母却并非是一个眼里可以容人的人,父亲视他为污点,更是不理不管,任由欺凌。
但因为不错的修炼天赋,他其实少时有傲气,也不太将那些欺凌他的人放在眼里,只要潜心修炼,倒也前路光明。只可惜不知怎么招惹到了当时已经位列尊者位的蘅芜,蘅芜不仅是仙门尊者更是玄玉宗的少宗主,玄玉宗强盛一时,少宗主不顾所有人反对要嫁给这个连名字都没有混出来,于氏族谱都未上的私生子。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仙门上下皆知,堂堂蘅芜尊者被一个小门小派里的私生子迷了心窍,于氏与玄玉宗两方协商数日,最终决定,嫁是绝对不能嫁的,只能让于二公子入赘。已经说不清于子卿当时入赘愿不愿意,但在十里红妆、敲锣打鼓、迎完亲拜完堂时发现,跟他拜堂的人压根不是蘅芜,蘅芜将他送人了。
这事荒唐,荒唐的就像是蘅芜心血来潮的一场恶作剧,目的就是毁了于子卿,顺便搞烂自己的名声。但不过闹多大,仙门里传成什么样子,蘅芜毕竟有玄玉宗如此大的一个门派兜底,对她影响甚少。于子卿本来就年轻气盛,受不了如此羞辱,也受不下仙门上下的议论,一怒之下堕了魔,孤身进了幻花谷,九死一生,杀死前洞瑶魔尊,继任洞瑶魔尊位,向蘅芜寻仇,将她囚禁幻化谷三十五年。
“我真挺没骨气的,她那般待我,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还是会喜欢上她。”
苏译颔首,“是,挺没骨气的。”
洞瑶不可置信地抬头,他已经处于一种醉迷糊了的状态,声音哽咽,似有泣声,“你会说话吗?你不会说话不会安慰人,你就闭嘴!”
苏译起身将洞瑶从座位上扶起来,“你让我说什么,我只能说她确实不值得,不值得你如此。”
洞瑶倒也没有恼,拍了拍苏译的肩旁,让他转过身去,“你背我。”
苏译眉头直跳,咬牙切齿,“于子卿!你是不是醉酒醉疯了!”
洞瑶完全不依,他扒拉着苏译的肩膀,爬上了他的脊背,“让你背一下怎么了?本尊之前没背过你吗。”
天已经蒙蒙亮,但小巷里仍是漆黑,并无行人,苏译背他出了云间楼,洞瑶轻伏在苏译背上,只安静了会儿,又道:“你待我如此好,是不是感谢我之前在幻花谷救过你。”
苏译特别想让他闭嘴,便没有吭声,洞瑶自顾自道:“其实我之前也不是真的想救你,就是觉得幻花谷那种地方,凶兽毒草遍地,你当时半死不活的,万一遇到凶兽,我就把你先扔出去,凶兽吃你,就能给我争取时间逃跑,就算没有遇到凶兽,也能拿你试毒。”
苏译磨了下后槽牙,“你再有的没的多说一个字,我不能保证现在就不把你剁了,让霍成得带回幻花谷喂妖兽。”
洞瑶笃定,“成得不会,你若真敢把本尊剁了,他一定会拼死给我报仇,”
“我一定会剁得细碎一些,让他认不出是你。”
“你不能这么记仇,我确实也救了你。”
“呵。”
“你当什么也没有听见,我刚什么也没有说。”
“不可能。”
洞瑶在苏译背上已经睡熟,天色也完全亮了,和煦的晨曦洒下来。苏译将洞瑶接给霍成得,霍成得接抱的动作小心翼翼,将人抱到怀里后,才反应过来低声问苏译,“主子现在醉成这样,带他去哪里?”
苏译道:“送他回魇都。”
霍成得哦了一声,许是害怕吵醒洞瑶,他难得没有再跟苏译怒目相对,甚至可以说是轻声细语,“可……主子这样也见不了帝上。”
苏译道:“你带他回魇都后,先去找梅姨,她会安顿。”
霍成得走出没有多少步,突然又转回来道:“你在锦官城里不要再瞎逛,我将主子送回魇都后,很快会回来,仙门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苏译直接道:“你回不回来都行,说实话你帮不上什么忙。”
霍成得脸色都憋青了,“你最好别死在锦官城。”说罢,大跨步消失在街口。
第56章 惩戒
“主子, 仙盟大会已经开始数天了,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苏译将玄玉宗宗主写的信笺扔回桌面上,问面前的铁奕, “我忘记记了,这是催的第几封信。”
铁奕道:“第五封。”
“一天一封,还真是不冷漠也不热情啊。”
铁奕垂头思考了一下道:“其实属下感觉他们并没有多希望我们过去, 本来说去就是商讨封印秘境一事, 我们不去, 便是默认魔界不同意, 如此倒称了很多门派的心,只是帝尊因为此事特意参加仙盟大会,会显得有些为难。”
苏译微攥了一下手心, 轻声道:“我知道。”
门外有人跨进来, 遮住了明媚的日光,苏译抬眼,洞瑶直直站在他面前,着了一身黑衣劲袍, 腿长身高,腰侧挂着一张玄铁面具。
苏译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遍,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帝上罚完了。”
“完了。”洞瑶长腿一跨就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说的轻松随意, “把我元丹挖走了, 其它倒也没罚什么。”
“元丹?”苏译声音发紧。
洞瑶看苏译表情凝重, 倒是轻抿了一下唇, 无所谓地笑了, “你这什么反应?修魔之后元丹根本就没有什么用处, 不在就不在了, 对我没有丝毫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