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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译沉默着没有回话,他明晓帝上确实生气了,但气恼到挖走洞瑶的元丹,根本不至于,而且以往从来没有过这种惩罚方式,他试探开口,“你是不是还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洞瑶几乎没有思考,便道:“没有,我的事你都知道。”

“洞瑶。”苏译沉吟道:“你若不是魔族的魔尊,蘅芜若不是仙门的尊者,你与她的事情本不至于如此,帝上也不会罚你。仙门为了找到罪诏,近百年来时时向帝上施压,两方本来关系便紧张,帝上不欲起战事,维持周旋的艰难,你囚禁蘅芜此事说小是你的私事,说大若被仙门发觉,他们完全可以借此发难。”

洞瑶颔首,“我知道。此事确实是我冲动,没有考虑周全,所以帝上如何罚我都认。”

苏译不可置信地盯看向洞瑶,他总觉的哪里奇怪,洞瑶的一切反应看似合理,却又极为反常,他思索了半响,又实在找不出眉目,遂问,“那你……不回幻花谷,怎么又回来了?”

洞瑶道:“我让成得回幻花谷了,你一个参加仙盟大会,帝上不放心,让我过来帮你。”他说着,摘下自己腰间的面具,虚挡住面庞,继续道:“我让成得在锦官城外集结魔兽与魔兵,如果他们敢在大会上动任何歪心思,便可以直接举兵攻入。”

苏译消化了一下问:“你做这些安排,帝上知道吗?”

“知道,不但帝上知道,醉鹤城欲也知道。”洞瑶的眸光几乎在发亮,“苏译,此次你参加仙盟大会代表的是帝上,如果他们连这一点表面的样子也做不足,魔界没有必要继续退让,即使真挑起战事,那便战,不信踏不平玄玉宗。”

苏译深缓了一口气,努力忍住,“你最好没有什么私怨。”他侧身,看向铁奕道:“既如此,去准备,我们等下就过去。”

白释坐在案桌前,低头在看祈言风亲手交给他的封令尊者名单,除了玉简之外,旁边还有一叠纸卷,详细记着仙门内外的评价。忽然他感觉脖颈上戴的金龟子细微动了一下,他伸手将金龟子解下来托在手心,低头去看。

金龟子振了振翅膀,飞起来轻触他的指腹,“师祖。”

“嗯。”白释调换了下坐姿,看着他在自己手心盘飞,眸色柔和,“这些时日都未见你,原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苏译心间一滞,飞得离白释更进了些,试图看清他眼中任何一点细小的变化,“弟子若真不来了,师祖当如何?”

白释语气平静,“不如何。”

苏译不死心地继续问,“师祖不会失落生气吗?”

“不会,留我身边并没有什么好处。”

金龟子的触角都跟着耷拉了下来,坦白道:“其实弟子这几日是在查九转神教的事情还有百年前有关师祖的一些往事,便没有闲出时间来找师祖。”

白释问的随意,“查的如何了?”

苏译道:“不如何,九转神教并无问题,之前的事情不说其他地方就是云间楼记载的也很模糊。”

白释略思索了一下道:“你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只要不是关于转罪阵,我都可以告诉你。”

苏译直接问:“师祖之前有接触过九转神教吗?是否认识他们的教主?”

白释摇头,“不认识,我用探魂入梦甚至查探了,不过是稍有灵力的普通人。”

白释的话苏译并不怀疑,师祖说不认识,肯定便是不认识。他迟疑许久,还是问出了口,“那……师祖为何不愿说关于转罪阵的事情?它真是师祖所创?”

白释神色间显出一抹几乎察觉不出的抗拒,但沉默良久,还是回答道:“不是。”

“师祖也没有使用过它?”

“没有。”

“师祖是不是知道转罪阵是谁所创?”

“不知。”

白释若撒谎,实在是太明显便能看出来,他侧过了眸光,甚至连化形成金龟子的苏译都不敢看。

苏译非常肯定地飞到白释眼前,“师祖知道,师祖不愿意说。”

白释伸手将金龟子拢到手心,叹了口气道:“苏译,这件事情我能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些,即使你再问,我也不会回答了。”

苏译焦急道:“师祖,弟子不是有意要问你这些,只是希望能帮到师祖,这件事情如果一直弄不清楚,师祖在仙门里的处境会非常艰难。”

白释强硬道:“我知道,但我不想说,我没有做的事情,他们怎么说怎么想都是他们的事情,只要我知道我确实没有做便够了。”

可……事实根本不可能像说得这么简单!

苏译无能狂怒地飞了好几个圈,师祖真的有时候非常……非常……独断专横,刚愎自用。

白释震惊不解地看着小金龟子突然在自己面前焦躁地转着飞圈,担忧地唤他,“苏译。”

苏译花了些时间,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弟子无事,刚刚风大,闪到翅膀了。”

白释将信将疑,不过看苏译已经恢复如常,便没有多问,而是突然想起什么道:“石英离开后,你有再听到过他的行踪吗?”

苏译想了下道:“弟子之前确实有派人跟着,暗中保护他的安危,可是之后跟丢了,也便再没有寻到过他的踪迹,本来是要找时间给师祖说,只是从秘境回来后,这段时间事情多,便忘记了。师祖怎么会突然问石英?是在哪里看到他了吗?”

白释道:“没有,只是石头感应到了他的存在,不过很轻微,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弄错了。”白释说着,手指轻轻摸索着挂在腰侧的暗红色暖石。

苏译顺着白释的动作看过去,“师祖是在哪里发觉他有感应的?”

“那日在芳心湖畔。”

苏译道:“那我着人找一下,如果石英真的在锦官城,应该能找到。”

白释却出声阻止道:“不用找,我只是问问,石英若真有危险,我能及时察觉。”

苏译歪头瞅了白释一会儿,有些酸地问:“师祖是不是想他了?”

白释神色如常道:“时日久了,便会习惯。”

“那弟子以后也常来找师祖,争取也让师祖习惯弟子的存在,那一日我若不来了,师祖也会惦念记挂着我。”

白释浅笑了一下,伸指碰了碰小金龟子,坦然道:“不用,已经习惯了。”

白释指尖碰到的地方一片酥麻,金龟子僵在了半空,愣了许久,才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接着便愉悦开心地抱住了白释冰凉的指尖,轻轻蹭了蹭。

白释被他闹得有些痒,却并没有阻止,甚至还屈指继续逗弄。

屋外有人进来,行礼道:“帝尊,刚刚魔界尊主传信不时便会过来,宗主让弟子请师祖过去。”

“知道了。”白释展了下袖袍,从案桌后起身,“领路。”

金龟子跟着白释飞起来,还没有飞出一步,便撞在了一堵透明结界上,金龟子被这猛然一撞,撞得晕头转向,幸亏白释伸手急忙接住了,才没有落到地上。

苏译恢复视野,不可置信地看见随白释移动,他周身罩着一口大钟,若不是刚刚金龟子一头撞在了它的壁上,几乎发觉不了。苏译的面色瞬间变了,“这是什么东西!”

白释视若无睹地随前面领路的弟子跨出了屋门,回道:“罄钟。”

苏译还是无法接受,“罄钟为什么会在这里?”

“保护我。”

苏译急急跟上白释,不认同道:“这到底是保护还是监禁啊?”

白释伸手将金龟子拢到面前,温声给他解释道:“罄钟根本困不住我,这点蘅芜不会不知道。”

苏译气急败坏,“师祖怎么能这般信任她?她名声可烂了!”

白释疑惑,“什么名声?”

苏译把要出口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他突然想起来,蘅芜尊者的名声烂是从她弃婚洞瑶之后,才开始越来越声名狼藉,是近两百年发生的事情,白释未必就知道。蘅芜能封令尊者,之前的名望不可能差,否则根本不可能被推举为尊者。

“没什么。”金龟子轻触了一下白释的掌心后,重新化成饰品,“待会儿见,师祖。”

第57章 流苏

玄玉宗的正殿内, 分列两侧,坐着各门派的长老宗主,但最中间高位上的位置却空置着, 那是一座玉椅,设计端雅尊贵。

整个大殿肃穆安静,有弟子进殿到最接近玉座的一位老者身前弯腰传话, 轻声低语毕, 便转身退到了老者身后。

老者枯瘦的指节按住了扶手, 转头看向大殿门外。

正值仲春, 玄玉宗又是傍水而建,外面柳絮飘飞。随着纷扬的柳絮,隐约可以看到白石长道上出现了三个人影, 逐渐接近, 到跨进门槛,众人才看清他们的装束,为首男子着绛红宽袍,身形修长挺拔, 面上戴着一张纯金镂花面具。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皆着黑衣劲袍, 戴玄铁面具, 一位环臂抱剑, 一位腰侧挂鞭。

老者将视线从三人身上收回, 冷声道:“来都来了, 何需还如此遮遮掩掩。”

一声极为清朗的笑声从为首的红衣男子口中溢出, “诸位也当知道魔界之人大多仇人遍天下, 四位魔尊更是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也当理解一下。”他说罢, 稍微顿了顿,伸指按在了纯金面具的边缘,“不过今日本尊奉帝上之命来参加仙盟大会,也当显出魔界的诚意。”

话语未尽,苏译便揭开了面具,他今日未束冠,额头戴着一枚藏蓝描金的念珠,右耳上也饰着一枚相同样式但更小些的念珠,下面垂着朱红流苏。

通身气质明艳近妖,但偏偏眸中浸笑,竟会让人恍惚间觉得亲和温善。

列坐中有人没忍住低语出声,“魔界怎么都是这种近魅近邪的长相。”

旁侧问他,“你还见过谁?”

“……”

陆凉时的目光紧紧锁在苏译脸上,极其不可置信,“苏译。”

苏译顺着声音望过去,“陆峰主只知我堕魔,恐怕不知道廖生就是我,今日全当重新认识一下。”

有人一掌便怒拍在了座椅扶手上,站了起来,“你就是青华峰那个叛门弑师的孽障!谁给你的胆子,竟然还敢出现在这里,魔界是没有人了吗?派这样一个叛徒来侮辱人!”

洞瑶侧身往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鞭子上。苏译平静地看了洞瑶一眼,让他退后。

“本尊今日能亲自来,已经是给诸位面子。”他的视线扫向站起来的仙门长老,道:“若在魔界,以阁下的修为,连跟本尊说话的资格都不配。”

那仙门长老勃然大怒,“你放肆!魔族宵小,竟然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坐下。”老者厉声低呵,长老才最后狠狠瞪了苏译一眼,不情不愿地坐下。

老者看向苏译道:“老夫乃玄玉宗长老门首席祈胤。”

苏译略抬了一下眼,“有耳闻。”

祈胤胡须皆白,神色平和温厉,“此次仙盟大会,帝尊屈尊亲自到场,魔帝不亲自来,派一个下属,是否有失规矩。”

苏译低笑了一下,直视向祈胤问:“本尊奉帝上命来此,自是有如帝上亲临。你们仙门的规矩是规矩,我们魔界的规矩就不是规矩了?”

祈胤缓缓握紧了扶手,不等他再次开口,大殿高处走出了一抹白色衣角。

众人不及看清来人,便匆忙起身行礼,“拜见帝尊。”

苏译站在殿中央,抬头看向高处的玉椅,只不可见地移了一下步子,并不弯腰行礼,极为突兀地站着。

有人不满地呵斥,“看见帝尊,为何不拜!”

苏译攥紧了袖中手指,望着白释熟悉的面容,他今日亦着正式的纯白锦绣宽袍,衣摆衣领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纹,一身的纤尘不染,孤洁尊贵,垂眸下视时,冷漠疏离,“他既代魔帝而来,便无需拜。”

众人起身后,祈胤往出迈了一步,对苏译道:“既然已经见过了帝尊,尊主也是远道而来参加此次仙盟大会,来了便没有不比试切磋的道理,擂台已经搭好,恭候魔界多日,请尊主移步。”

苏译等祈胤走到自己面前后,才道:“自然,祈长老引路。”

祈胤往苏译身后看了一眼,道:“尊主此次来莫不是真就带了二个随从?”

苏译道:“本尊来时,帝上确实希望我能多带几个人过来,但本尊实在是害怕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恐慌,故此只带了两个人,长老莫非害怕你们仙门这么多青年才俊,连这区区两个人都敌不过。”

祈胤稳着面色道:“尊主年纪轻轻,还是谦逊些好,不要把话说得如此满。”

苏译直白的视线从祈胤雪白的须发上一寸一寸掠过,颔首道:“祈长老年纪确实大,可惜百年来似乎只长了年岁,也幸亏长老运气好生在了仙门,若是生在了魔界,恐怕活不到这个岁数。”

祈胤猛然停步,气的胡须直抖,“老夫念你初来乍到,给你几分脸面,你莫要不识好歹。”说罢,拂袖便先行了。

洞瑶跟在苏译身后,鄙夷不已道:“仙门的老东西,只会倚老卖老。”

比试擂台距离正殿并不远,拐过了一片池塘,就是水月静汀,擂台设在水面上,周围置了座椅,都是视线绝佳的位置,保证擂台上的一招一式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苏译到时,已经有很多人落座,他环视了一圈在不远处的一座凉亭内看到了白释的身影,他依栏而坐,抬眸就能将整个水月静汀尽收眼底,旁侧候着雁回春。

池中植着荷花,虽是春季,但满池的荷花将近一半都正好开到最盛。

苏译刚将视线收回,就见人群中有位蓝裙的女子走向了他,周围有窃窃私语声,“这逃婚也没几日吧,今日逍遥和莲山都在,她怎么有勇气来,不怕碰到多尴尬。”

“沧澜宗竟然能让她出来!?”

“一天天寻死觅活的也是丢沧澜宗的脸面。”

“不是!她怎么往魔族那边去了!?”

女子停在了苏译面前,虚行了一个礼,容色静美,笑意明媚,“尊主曾救过蓝渔一命,一直未曾当面道谢,今日全当谢过了。”

苏译道:“蓝二小姐多礼,举手之劳。”他感觉到了周围有意无意看过来的视线,略微皱眉道:“不知蓝二小姐如何认出在下,只是今日这般场合,蓝二小姐实在是没有必要亲自过来道谢,有损姑娘清誉。”

蓝渔却扬唇无所谓道:“有什么清不清誉的,说得多了不过是多一件少一件的事,没什么区别,倒是尊主莫要介怀。”

苏译的眉峰却并没有舒展开来,“在下实在是不太能理解姑娘。”

蓝渔自嘲般低头笑了一下,怅然道:“我也不太能理解我在做什么,很久之前开始我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苏译身后有人走过来,蓝渔抬头看过去,轻声唤,“蘅芜姐姐。”

不及蘅芜回应,蘅芜身侧跟着的一位俊朗男子,突然呵斥道:“成何体统!你是何辈分,竟然敢唤尊者姐姐。”

蓝渔猛然被吓得僵在了原地,蘅芜侧身挡在了蓝渔面前,看向跟着他一起过来,又突然出声的男子,唇间溢出一声嘲讽至极的嗤笑,“她成何体统?你成何体统!本尊在你们面前不讲规矩你们便偷着去乐,由得着你在本尊面前教规矩,本尊是差这一声尊者吗?”

男子连忙俯身道歉,“尊者恕罪。”

蘅芜毫不留情面,“滚。”

苏译站着看了这么一场闹剧,牵了下唇角道:“既然尊者不差这一句两句,不知本尊该如何称呼?”

蘅芜看向苏译,和缓道:“若你愿意可以叫姐姐,或者叫声姑姑,到了本尊这个辈分,没有几个称呼承受不起。”

苏译一把按住洞瑶已经抚到鞭子上的手,咬牙道:“尊者这般毫无差别地仙魔两族都得罪人,就不害怕那一日有人来找你寻仇,你都辨不清楚是谁?到那时候,算你死的怨还是不怨?”

蘅芜突然凑近到苏译面前,压低了声音道:“不怨,那一日本尊若真被仇家杀了,一定算报应不爽。”

她起身时,视线似无意般扫了一眼苏译身后,转身而去。

苏译落座后,洞瑶与铁奕一左一右站在了身侧,水月静汀外敲响了一声沉穆的钟声,擂台上飞身落下一位青年。

铁奕正准备上去,却被洞瑶抬手快一步挡住了,一个纵跃,已经站在了青年对面。

苏译手侧放着茶盏,他悠然地一边拨开茶沫品着茶,一边看着擂台上的战况。

洞瑶一柄长鞭,几乎没有使全力,已经击退了数十位仙门里有名有姓的年轻弟子。

列坐议论四起,已经哗然,“他到底是何身份?”

“此般修为战力不可能仅仅只是一个随从!”

终于有人实在坐不住,侧头接近苏译道,“以他这般实力,在魔界恐怕不仅仅只是一个随从这么简单?”

苏译意味不明地答道:“那仙君觉得他该是何身份?又能在魔界排到第几?”

仙君抿紧了唇没应声,只目光沉沉地落在擂台上,洞瑶将一位资历不低的长老一鞭便甩进了池里,掉进水中时,身上穿的素袍已经全部碎裂,全身血肉模糊。

苏译将余光收回,整个人弯眼都快笑成了一只狐狸,“也不知他能在仙君手底下过几招?总不至于一招都过不了?”

仙君捏紧了衣袖中的手。

身后有人的低语传过来,“感觉这般实力最起码是位魔尊,不然也太恐怖了。”

“四魔尊不合,那个魔尊会跑来给另一个打下手。”

“可……一个魔尊下属就这样,那真真的魔尊该是什么实力。”

苏译贴心地转头纠正,“都忠心于帝上,四魔尊怎会不和,谣传而已。”

仙君的面色却并没有舒缓,反而是更冷了,他不咸不淡地开口,“两百年未起战事,魔界如今真是让人不敢小觑。”

第58章 离箭

“我听说, 廖生魔尊是四魔尊里面实力最弱的,他身边一个下属就……那其他……”

又一名长老在马上被击到水里时,蘅芜踏步而起, 将人在半空接住了,那位长老未及反应,蘅芜一掌便将人毫不犹豫地推向了岸边, 自己旋身落在了擂台上。

洞瑶虽实力强悍, 但毕竟刚刚已经比试了许多场, 上来与他较量的修为也都不低, 甚至后面几位还是资望极盛的仙门长老,他与蘅芜相对而战,握着长鞭的手上有鲜血淋淋漓漓往下滴落。

蘅芜的目光下落, 开口道:“你已比试多场, 体力早已不支,本尊就算勉强赢你,也不光彩,下去, 换其他人来。”

洞瑶并未说话,与蘅芜的视线在半空中相峙。

苏译下意识握紧了手中茶杯, 盯着擂台上的二人。他能感觉的四周的骚动, 蘅芜作为与渊和同辈, 仙魔之战前的尊者, 在整个仙门修为实力首屈一指, 毫无疑问是战力天花板的存在。仙门输了太多场, 非常需要赢一场, 蘅芜的突然上场极其鼓舞人心, 不说全部, 最起码这个水月静汀内大半人定希望蘅芜能将面前这个魔族修士打废在擂台上。

绝对不能让他这么轻轻松松就下去!

祈胤微侧了一下身,压着怒气,对他身边的祈言风道:“问问蘅芜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到底在做什么!”

祈言风看向擂台,不过须臾便收回视线,平静回道:“尊者行事,言风不敢置喙。”

祈胤气的胡须直抖,“一个个都反了天了!”

但更加令人膛目结舌的是,对峙许久之后,洞瑶收回长鞭,退回到了苏译身后。蘅芜手中祭出一柄赤红弯弓,抬手拉弓,箭尖裹着烈焰,直指向了擂台下的莲山,唇角扬起的笑容恣意明锐,“本尊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机会与容繁比试一场,也不知道本尊与容繁孰强孰弱?莲山,你便代你师父与本尊比一场,也当全了本尊百年来的心愿。”

一石激起千层浪,窃语四起,这台子是专门给魔界搭的,那能没有让魔界输一场,自己人就窝里斗起来的道理,祈胤怒声呵斥,“蘅芜你在做什么!下来!”

蘅芜不受丝毫影响,依然盯着莲山,歪了下头询问,“怎么?不敢?”

莲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握紧了怀中拂尘,纵跃而起,几乎是在他飞身的瞬间,火箭离弦而出,洁白拂尘与火红箭矢在半空中相遇,强劲的灵力波动层层荡开。

蘅芜站立在擂台上,抬手再一次拉满了弓弦,这一次不是一根,而是五箭齐发,每一根箭矢携带的灼烈火焰都比第一箭时威力更盛。蘅芜毫无隐藏,拉弓搭弦每一箭都近乎完美射出。

莲山刚击碎了第一箭,迎面就是接连而至的五根箭矢,箭尖斜擦他鬓角而过,削断了他的一缕鬓发,退无可退,他被五根箭矢逼迫至直坠下池塘,砸起了一池水花。

岸边有人起身急呼,“仙君。”

蘅芜看着莲山满身是水的被弟子扶出池塘,缓缓收回视线,不无嘲讽道:“这就是仙门里年轻一辈的最强战力,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话语未落,她突然转身,面向不远处的凉亭。所有人都毫无预料,一根离弦之箭已经疾驰向了凉亭内的洁白身影。

苏译差点站起来,被洞瑶一把拽住了。

白释周侧的罄钟不知何时消失了,箭尖在距白释眉间一寸处猛然停下,白释姿势未变,抬眸的刹那,箭矢飞坠向了池中,万千水浪瞬间被击起。

众人慌忙抬袖去遮挡溅落下来的水滴,并不算高的声波在整个水月静汀内荡开,“你不是我的对手,不必比。”

蘅芜向着凉亭屈膝便半跪了下来,“蘅芜莽撞,帝尊恕罪。”

白释迈出凉亭,移步到了众人面前,问:“本座已经看了许久了,这比试还要继续吗?”

祈胤被弟子扶了一把,才站起来回话 ,“帝尊既然看倦了,便不比了。”他望了眼苏译,转头继续对白释道:“魔界尊主来仙盟大会,主要还是为了商讨封固秘境一事,今日天色尚早,也不必拖着,不如尽早将这件事商量妥当,不知帝尊意下如何?”

白释转身便往回正殿走,“好。”

正殿内重新加了一张座椅,就在玉椅右手下侧,与祈胤相对。苏译倒也没有说什么,抬步便坐下了。

众人全部落座后,祈胤开口道:“再商谈封固秘境之前,老夫有一事不明,还请求问帝尊。”

白释颔首,“何事?你说。”

祈胤抚了把胡须,略思考了一下道:“妄生秘境的封印一直稳固,千百年来也从未出现过问题,但却在听说帝尊进入妄生秘境后,开始频频出现罅隙裂缝,帝尊对于此事可有说法?当年帝尊又是如何进入的妄生秘境?”

列坐许多人点头附和,“是啊,帝尊为何会进入妄生秘境?这两百年帝尊果真是在妄生秘境里?”

苏译微蹙了下眉头,暗暗捏住了自己的指节,已经预料到了今日的商讨不可能对师祖多么有利,但这才刚开始,就已经施压逼问了。

白释的神色并未变,他静默了很久,倒也没有人敢出声催促他,“妄生秘境的封印本来便只有一千年,千年时日若到,封印自会解除,这点诸位应当清楚。”

有人连声便接道:“这点我们自然是知道,可出现罅隙是在两百年前,就是说封印不稳提前了两百年,平白无故地为何会提前两百年?”

白释看向出声之人,那人在白释的视线里,下意识吞咽口唾沫,但却强撑着没有移开对视的目光。白释垂了下眸道,“那是因为两百年前有人差点破除封印。”

一长老急声便问:“他是何人!帝尊可是知晓?”

白释缓缓吐出字句,“耀魄。”

祈胤抚着胡须的动作刹那便僵住了,猛然抬头望向白释,“就是那个无极门仙门皆已除名的叛徒!他那儿来的能耐竟然可以差点破除封印?”

列坐有不明所以的年轻掌门家主问询,“耀魄是谁?”

“以前无极门弟子,后来堕魔成了魔帝,在仙魔大战时被帝尊亲手斩杀在了奉天剑下。”

白释道:“诸位中应当有人知道,耀魄之前是无极门弟子,我的灵昙水榭里有所灵阁,里面藏书庞杂,有几本是关于妄生秘境的封印,许是被他看到了。”

有人没忍住出声道:“帝尊怎么能将这种书随手扔在灵阁里,任什么人都能查阅。”

白释没说话。祈胤顺口斥道,“放肆,帝尊行事,岂容你多嘴。”

白释静了半响道:“当是我的疏忽,此事既然你们都知道了,可还有什么问题?”

“那帝尊又为何进了秘境?”

白释平静道:“耀魄不敌我,想将我囚在秘境。”

不知谁问了句,“那罪诏呢?”

白释循声也没有看见说话之人,祈胤紧接着便叹了口气接话道:“帝尊想要再次封印妄生秘境,仙门所有门派都没有异议,只是我们只有一个请求?帝尊如果能拿出罪诏,各派不日便携神器随帝尊前往封印秘境。”

苏译心间一跳,下意识看向了白释。

白释眸色稍沉,“我并不知罪诏在哪里。你们为何对于罪诏如此执著?封印秘境又与罪诏有何关系?”

殿中有人低嗤出了声,“帝尊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白释还没有多大反应,那位与他隔的极远的魔界尊主,冰冷的视线向他扫了过来,说话之人压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凶神。但还是忍不住默默侧了下身。

祈胤从座位上起身,向白释恭敬一拜后道:“帝尊既然不知,便由老夫来说。众所周知罪诏记载世间苍生罪业,修仙者的雷劫是强是弱也与这罪诏息息相关,罪业多则雷劫重,罪业少则雷劫弱。仙门之内千年来因雷劫殒命的弟子不计其数,甚至至今以来,没有一个人顺利渡过所有雷劫,得道成神。修仙一路本便艰难漫长,每进一步一道雷劫也该合理,这千百年来无数修仙者也是这般走过来的,可帝尊难道就从来没有怀疑过,这雷劫是不是太过了!怎能千年来所有修仙者全部葬身在雷劫之下,没有一个例外,这哪里还能算是雷劫,根本就是天罚!天道不允许任何一人修仙者成神,这样的雷劫没有道理,只有毁了罪诏,才能消解这千年的禁锢。”

白释抬眸看向满殿修仙者,“你们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

一名年轻的宗主起身站到了殿中央,弯腰行礼道:“是,人之一生怎么可能完全没有罪业,杀妖除魔算不算是犯杀业?被欺凌辱骂如何不心生嫉恨。即使今生因为修仙而严守本心戒规,又怎能控制前世往世是不是十恶不赦之人。罪诏的存在本便毫无道理!”

祈胤缓了口气接着道:“望帝尊能够理解,百年之前不是也有诸多仙门长老宗主不惜触犯禁令,创了转罪阵,将自身罪业转给他人,减轻雷劫威力。帝尊亲历了那场浩劫,应该最是能体会其中的无可奈何,只要拿回罪诏并毁掉它,方才能一劳永逸,不让百年前的事情再次重演。”

白释沉声问:“你们果真觉得如此便对?”

“这满殿之人谁都有资格指摘我们不对,但唯独帝尊没有资格!”

祈胤转身便厉声呵斥,“放肆!”

年轻宗主毫好不理会地继续掷地有声道:“我们尊敬帝尊,至今也未曾问转罪阵是谁所创,第一个使用转罪阵的人到底是谁?帝尊不能自己用歪门邪道渡过了所有雷劫,只剩下一道情劫,就想将我们的路断了!我们今日此言再离经叛道,也不过是想毁了一件神器罢了,比起前人诱捕狸妖,转罪他人可好太多。”

大殿内突然响起了极为突兀地鼓掌声,众人循声望过去,只见苏译虽然唇角勾着笑意,但眸色极冷,“毁掉一件神器?还罢了!宗主倒是好大的口气,本尊算是知道今日你们千求万求请我们参加仙盟大会,这是唱的那一处,今日这戏莫不是专门唱给我们看?”

宗主呛声便道:“坐着听就是,和你有什么关系!”

白释不可置信地看向苏译,苏译微微往后靠了一下,抬眸迎上白释的视线,略微停顿后,转头道:“宗主莫非是聋,没有听到帝尊说他并不知道罪诏在那里。你们搞这么一出戏,本尊很难不怀疑你是再跟帝尊要?还是再跟魔界要?本尊嫌你们遮遮掩掩指桑骂槐的说话方式不舒服,不可以吗?”

宗主一脸震惊,“你们魔界就是这般胡搅蛮缠,不讲道理!”

苏译讥讽道:“讲不讲道理也分人,和宗主这般不讲道理的人说话,自然不讲道理。”

祈胤很快反应过来道:“尊者既然说罪诏不在帝尊手里,莫非果真是在你们魔界?”

苏译往前倾身,盯看着祈胤,“不在,但你们对于封印秘境一事如此拖延阻拦,是觉得罪诏一定在妄生秘境里,对不对?”

祈胤捏紧了拳,“尊主何需明知故问!”

苏译莞尔,轻声问:“你们真的觉得罪诏如果在妄生秘境,秘境开启后,你们就能顺利拿到?”

祈胤怒喝:“你什么意思!”

苏译缓缓后靠回椅子上,“长老好好想想,魔界真的能放任你们拿到罪诏?比起毁掉罪诏,本尊觉得还是转罪阵对你们来说更加简单易行些。”

列坐一位长老着急出声,“你们魔界之前可不是这般语气态度!”

苏译抬眸看向他道:“你也知道是之前,魔界这两百年来确实在帮仙门找寻罪诏,但未必今时今刻还要帮你们找!你们大可以不封固秘境,等待秘境彻底开启,试一试那时候魔界是什么态度,罪诏最终会先落到谁手里?”

“两百年前仙魔之战后,魔界元气大伤,对你们的步步紧逼,处处退让,你们果真就认定了魔界好拿捏。秘境开启后,自有无数妖兽涌出,先魔帝手中那柄可以御万兽的魔笛现在在何处?长老不妨猜猜看。最终孰输孰赢,恐怕真的是未知。”

祈胤脸色寸寸青白,“帝尊在秘境两百年,岂能让你们捷足先登,而且说起御万兽之力,帝尊的长云笛未必没有这般实力,先魔帝手中那柄魔笛到底是谁的?最后会受谁所控,还不一定!”

苏译蓦然大笑出声,笑了许久,才堪堪止住,“长老刚刚对帝尊那般口诛笔伐,现在怎么了?怎么这般快就变成你们的底气了?”

苏译丝毫不在意祈胤难看的脸色,抬腿就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看向白释,道:“本尊刚刚听了那么久,也没感觉出来仙门上下对帝尊多尊敬,不过都是虚伪至极,各怀私心。帝尊不妨来我们魔界,魔界可不在意那些有的没的,无足轻重的事,只在乎实力,以帝尊的能耐,若来魔界,不止本尊,即使帝上也愿奉你为坐上宾,不比在这乌烟瘴气的仙门里待的舒服……”

话还没有说完,殿中携带了武器的宗主长老,全部瞬间祭出灵器站了起来。洞瑶与铁奕也往前一步,将苏译护在中间,两相对峙,战事一触即发。

“够了!闹够了没有!”白释沉声呵斥,眸色静的吓人,“秘境封不封固之后再说,今日可以结束了。”

祈胤的视线往后扫了一眼,才有人开始慢慢收回了灵器,他抬手再次向白释行礼,这次倒是唤得稍稍恭敬了些,“帝尊。”

白释的面色并不好看,但也没有动怒,只道:“不是说要封令尊者,既然人选已经定了,借着今日便一并封了。”

祈胤迟疑了下,但是看白释的神色并不像有更改的余地,最终还是道:“老夫这便派人准备。”

第59章 封令

魔界四位尊者皆持有各自纹令, 纹令上雕的图案为四种神兽,廖生魔尊为夔纹,洞瑶魔尊为犼纹, 城欲魔尊为龙纹,醉鹤魔尊为凤纹。仙门四位尊者相对应也有四枚纹令,不过上面不再雕刻的是兽, 而是日月山水, 每届封令尊者的仪式上, 都会由帝君或帝尊根据推选出来的弟子心性将这四枚纹令分别交接给下一代尊者。

苏译记得渊和当初承接的便是水纹令。殿上安静, 没有一个人再继续坐着,四位推选出的尊者面向白玉高座而跪。

白释缓缓从台阶上迈下来,接过蘅芜亲手递给他的四枚纹令, 走到了跪地的四位尊者面前。

按理来说, 封令仪式时,帝尊一般会用探魂入梦查验心性过往后,再递交纹令,但这次并无人提醒四位尊者需要抬腕让查验, 白释垂眸也没有做任何反应。

白释拿起的第一枚纹令是日纹令,在莲山面前驻步, 将纹令递给了他。

莲山伏身一拜后, 双手接过, “莲山叩谢帝尊。”

白释语气平柔, 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道:“佛有菩萨低眉, 自有金刚怒目, 需知二者本无不同, 莫误歧途。”

“弟子谨记。”

白释移步, 拿起了第二枚月纹令,停步后轻唤了声,“凉时。”

“帝尊。”陆凉时略微震惊地仰头,他似乎是想将自己的手腕抬起,但最终还是掩在了衣袖里,并没有动。

白释将月纹令接给他道:“一步错则步步错,心境不平难免易生心魔。”

陆凉时接住纹令,恭敬拜谢 ,“凉时谨记。”

白释将水纹令递给了逍遥,在白释移步要离开时,逍遥却出声唤住了,他有些犹豫,但还是鼓足勇气问:“帝尊便没有什么告诫逍遥?”

白释看着他道:“你很好,无需更改。”

逍遥还是有些迟疑,“可……帝尊……逍遥并非……”

白释等待他说,逍遥却低头没了下文。

白释道:“你握住你手中纹令。”

逍遥依言将水纹令握紧在了手心,乳白色的纯澈灵力从他手心漫出,慢慢地裹住了整枚纹令,与纹令上溢出的灵力完全交融。

白释缓声道:“没有问题,你的修炼或许远比你以为的更要坚实稳固,灵力也很干净。”

白释到祈言风面前时,祈言风面色未变,只自然地抬起了右手手腕。

白释的神色稍用动容,这本是封令仪式上一直都有的环节,白释只要将手指轻搭在此人手腕上,便能探知到他的过往和修为,往届封令仪式并非没有在这个环节筛过候选者。但这次白释却并没有使用探魂入梦,而是将最后一枚山纹令直接放在了祈言风掌心,道:“不必了,你们既然能通过层层筛选举荐走到这里,便自有过人之处,也得到了仙门上下的认可,实在没有继续查验的必要。”

祈言风将纹令握到掌心,伏身行礼,“言风叩谢帝尊。”

苏译身后有人出声,声音很轻,甚至带了些意味不明的戏谑,“怎么,羡慕呀?”

苏译将视线从白释身上收回,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袖,“也就是帝尊亲自封令的殊荣难得,其他没什么意思。”

“你说,当年你若没有堕魔,今日封令的尊者中会不会有一个你?”

苏译侧身瞪了洞瑶一眼,微有薄怒,“没有如果的事情,没必要推测。”

洞瑶不避不移地对上苏译的目光,认真问:“你刚刚说的话,是真想让帝尊来魔界,还是单纯气一气仙门那些拎不清的老东西?”

苏译蹙眉道:“有区别吗?帝尊若真来了魔界,气不到他们?”

“只是如此吗?”洞瑶压低了声,“有一个词叫关心则乱,你一对上和帝尊有关的事情可太反常了。”

“你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洞瑶倏忽之间突然笑了,眉眼微弯,他将苏译扳得继续转过去,看向殿中央。

苏译将洞瑶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拍开,“你发什么神经?”

“理解一下,面前这种场面很难不让人多愁善感,毕竟年少轻狂时,我也不是没有幻想过有一日能成为尊者,得仙门上下敬仰尊崇,可惜物是人非。”他嘲讽般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嗤。

苏译哑然片刻,“真不像从你嘴里能说出来的话。”

洞瑶愉悦道:“你不都说了我今天在发神经,反常一点不才算正常。”

封令仪式结束后,陆凉时径直望向了苏译。苏译向洞瑶低声传话,“我有些私事处理,你若无事,可以先走。”

洞瑶道:“打的过吗?需不需要我留下来帮你?”

苏译咬牙,“我在你眼里就弱成了这种地步!”

洞瑶否认道:“不至于,怕你下不了手,打不死。”

“无事。”话音未落,苏译脚底浮阵,身影已经从大殿中消失,紧接着陆凉时也消失了。

芳草如茵,池畔杨柳青绿。

陆凉时一身青碧色宽袍,握着折扇负手而立,眸底清冷。

他的指腹摩挲着折扇,看着苏译缓声道:“我从未想过,廖生魔尊竟是你,当年师门果真是没有冤枉你,你真是前廖生之子?”

苏译冷嗤道:“我承了魔尊的位,就是廖生之子,你继任了青华峰峰主之位,你怎么不说自己是师父的孩子。”

陆凉时握扇的手骨节泛白,怒斥出声:“你放肆,即使到了今日,你也丝毫没有悔改之心。”

“不对,我说错了。”苏译走近了陆凉时一步,“你那儿有资格和师父扯上一点儿关系,你根本就不配!”

陆凉时像是听到了笑话,“我不配?你便配?以你为虎作伥,弑师杀父的魔族尊主身份。”

苏译攥紧了手指,提拳便向陆凉时砸了过去,他速度快,拳掌之中携有灵力,虽不是杀招,但也毫不保留,威力并不容小觑。陆凉时连忙抬扇阻挡,几个来回之后,他生受了好几拳,眼眶唇角一片青紫。

一道劲风掠过,陆凉时出招震开苏译,后退了数步,与他拉开距离,“够了!我来不是跟你扯这些的,清圆呢?”

“清圆。”苏译捏拳缩进袖中,余怒未消,“你倒是还有脸跟我提清圆!她都跑回魇都了,你才发现人不在了,一峰峰主让你当成这样,还不如尽早退位让贤。”

陆凉时亦是愠怒,“她身携青华剑,我能有何办法管束住她!”

“一把青华剑就能让你束手无策,你怎么不担心她携带青华剑离开青华峰一路跑到魇都,路上若遇到觊觎神器之人,以她小小年纪要如何应对?”

陆凉时抿紧了唇,无言以对。苏译道,“陆凉时我当初将清圆留在青华峰,交给你,你可曾对她上过半分的心?看在师姐的份上,对她可曾偏心宠爱过?这么久了,清圆并非辨不清好歹不知感恩,可至今对你对整个青华峰毫不亲近留恋,你反思过自己吗?你这样的姿态,凭什么让我把她再交给你!”

陆凉时冷声道:“以她魔修之子的身份,你想让青华峰如何?想让我如何?”

“她为什么会有魔修之子的身份?她何必忍受那些厌恶和欺辱。”苏译声音嘶哑的厉害,近乎咆哮,“是因为你不敢承认,你至今不敢承认她的身世,师姐被逐出师门的时候你不敢说,清圆需要灵力护灵识,无处可去的时候,你不敢说,你连师姐产下清圆缠绵病榻,看都不敢去看她一眼!你当时若稍微有一点担当和勇气,师姐会去逝吗?”

“怪我?”陆凉时只觉好笑,“她不替你挡罚,她会身体受损的那般严重?我没有勇气我毫无担当?你有勇气!挖丹叛门,屠杀师长,这种事情,没有点勇气确实干不出来。”

苏译全身魔气爆涨,眸色转红。

陆凉时暗下捏紧了折扇,“怎么?今日你连我也想杀?”

苏译自嘲道:“我这么多年对你从未真动过死手,你以为是我杀不了你,惦念着你好歹是我的师兄?不过是因为你是清圆的生父,我怕清圆终有一日知道真相后为难,但今日既然听你如此说,便没有顾虑了,清圆从此以后和你再无关系。你介意极了多一个女儿出来损你清誉,但我不介意。”

咔嚓,不远有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传来,本来僵持不下的二人皆转头,白释站在垂柳下,柔软的枝条在他身后被风吹得摇晃,夕阳西下,天边落霞赤红,他的影子被拉的长,整个人身上都被渡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但神色却很淡。

陆凉时无法判断白释站在这里多久了,又听到了多少,他来的悄无声息,若不是故意踩断了树枝,他和苏译未必发现得了。陆凉时侧身退了一步行礼,“帝尊。”

白释移步往他们近前走来,步子很慢,白释没有说免礼,他便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姿势没有敢变,手心里甚至已有细汗渗出。

没有看出来白释生气,但无端觉得恐怖。白释在他面前一步停了下来,语气平常地问:“你知道为何上一代尊者,有记载的只有三位吗?”

陆凉时略将腰又低了些,恭敬回道:“凉时不知。”

“不是只封了三位,其实也是四位。封令尊者虽然最看重的就是修为,宗派,名望,但并非毫不在意私德,若所行之事实在有背常理常情,也会被撤名。”

白释并不在意陆凉时的脸色变化,继续道:“你能在破身之后继续修行无情道,意志心性确实难得一遇,远超常人,如果走的平顺你的境界不会比渊和低,但你若还是试图欺人欺己,不明本心,下一次的天道雷劫你未必躲得过。”

“谢帝尊提点。”陆凉时往后撤步,“凉时告退。”

“嗯。”

第60章 云间

白释转身看向苏译, 苏译静静站着,周身的魔气已经退散,感觉到白释的目光, 他轻轻扯了一下唇角,表情竟有些委屈。

白释走到他跟前,无奈道:“刚刚张牙舞爪的, 怎么一对上自己的事情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苏译伸手环抱住了白释, 将自己的头顶蹭在白释的侧颈, 闷声回道:“总归是不一样。”他问:“师祖何时过来?听到了多少?”

白释顺势将他抱住, 胳膊与衣物隔着些微距离,环在了苏译的腰上,回道:“没听到多少, 是刚过来。”

苏译似乎松了口气, “那还好。”

白释抚着苏译的发,低了下头,看进苏译的眸子里,认真道:“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比你以为的要多很多。”

苏译侧过了对视的目光。白释能感觉到苏译心情的低落,并不催促他, 缓了很久之后, 他才再次开口道:“弟子一直希望可以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身边的人, 可是我似乎从来没有保护住任何一个人, 娘亲爹爹我留不住, 师父仙逝我也难辞其咎, 师姐更是因为替我受罚才不在了。甚至清圆, 我希望她回到他亲生父亲身边, 留在仙门, 可他在青华峰待的并不如我以为的那般顺心,也不开心。”他抬头注视着白释,声音都跟着哽咽了,“我还想师祖能否离开仙门,随我去魔界,但却又清楚地知道师祖未必愿意,而我在魔界也未必真有能力保证师祖的安危,应对此后种种。”

白释轻轻抚着苏译的头发,把他往自己怀中更紧地揽了揽,“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尊主!主……”旁侧突然出现了一声焦急匆忙的呼叫,话还没有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变成了惊诧至极的单音,“艹!”

苏译松开白释,下一秒已经逼近到了突然出现的人面前,单手用力掐住了他的脖颈。

落在他脖子上的力道极重,完全不能呼吸,霍成得双颊憋成了青紫色,感觉下一秒就能断过气,他用双手竭力抓住苏译的手腕,试图出声,“真……什么……也……没看见。”

白释抬手用灵力将二人分开,严肃唤道:“苏译。”

苏译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往霍成得身上落,松开手退后一步,拿出巾帕仔细地擦拭手指,“什么事?谁允许你这般莽撞就来见我?”

霍成得弯腰缓了许久,才顺过气,再不敢去看白释。只是他确实焦急,也顾忌不了那么多,开口道:“属下以为主子和你在一块。”

苏译将巾帕收进袖中,抬头看他,“你找他做什么?”

霍成得声音都是抖得,感觉都有哭腔,“主子把犼纹令留给属下了。”他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枚银白色纹令,递给苏译,继续道:“这东西主子压根从来不会离身,主子没了,也得是从他身上搜出来。”

苏译的神色也变了,他扫了一眼霍成得掌心的纹令,确认确实是犼纹令,便收回了视线,并没有接,道:“你可找过他了?”

“找了,能找的地方都已经找了,实在是没有地方可寻了,才找到了你这里。”

苏译沉默了半响,眸色却是越来越暗,他伸手解下腰间的红玉珠,掐了一个决,须臾,便有祭迟的虚影显出来,“廖生,仙盟大会可结束了?”

“结束了。”苏译沉声问,“洞瑶将犼纹令留给了霍成得,此事帝上可是早就知晓?你罚他,果真只是取了他的元丹?”

祭迟不答反问道:“孤在你心里就这般狠心,元丹说刨就刨?犼纹令的事情孤确实有预料,但却是洞瑶说想离开,并自己亲手刨了丹,孤没有阻拦。此事本来是想等你从锦官城回来了再告诉你,没想到你竟先来问我了。”

霍成得急道:“主子离开,他有没有说他去哪儿?”

祭迟道:“不知,发生了什么?”

“等属下回魇都了,再呈报帝上。”苏译说罢,也不等祭迟再开口,便收回了红玉珠。

霍成得焦躁道:“现在怎么办?这上哪儿还能再找主子?”

“闭嘴。”苏译呵斥了一声,顺利让霍成得闭上了嘴,他走到白释面前,犹疑了一下道:“能否麻烦帝尊,帮我一个忙。”

白释颔首,“你说。”

苏译道:“帝尊刚刚过来时,可有注意到蘅芜尊者还在不在大殿?若她现在不在玄玉宗,让玄玉宗派弟子找人。”

“好。”白释道:“我去给他们说,你在这里等我,如果你还想自己找,我陪你一起。”

“嗯。”

霍成得膛目结舌地看着白释消失,舌头都捋不直了,“尊……尊……”

“你现在去寻铁奕。”苏译转身下令。

“哦。”霍成得下意识哦了一声,退步离开的步子都是乱的,差点绊倒,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恍惚状态,感叹出声,“玩的真是花啊……”

苏译并没有等待太久,白释便返回了,道:“蘅芜确实联系不上,发生了什么?蘅芜与洞瑶之间是有什么牵扯吗?”

“此事说来话长,我之后有时间了向师祖详细解释。”

白释道:“玄玉宗已经派弟子寻人了,你现在什么打算?”

苏译道:“我想先去一趟云间楼,看有没有线索,师祖要陪弟子一起去吗?”

白释点头,“嗯。”白释先迈动步子,拐过一座假山,雁回春候在廊下。

苏译跟在白释身后,没有预料到这里还有其他人,不及回避就对上了雁回春略显诧异的目光,但他反应很快,几乎只是一瞬间,便恢复了谦和儒雅的姿态,最先开口,给两人各行了一个礼,“帝尊,尊主。”

苏译亦回了一礼,“仙君。”

白释开口道:“你不必陪着我,若蘅芜有消息给我传音。”

雁回春退步离开,“弟子告退。”

苏译有些担忧地唤了声,“师祖……”

白释顺势便握住了苏译的手,安抚道:“无碍,回春没事。”

苏译与白释到云间楼外时,铁奕与霍成得已经到了,苏译问,“进去看了吗?”

铁奕回道:“没有,今天云间楼不接客。”

“莫名其妙地怎么突然就不接客?”

“说是有贵客包场了。”

“嗯,知道了。”苏译转头,见白释举目望着云间楼巍峨的高楼,数十级台阶上是紧闭的金铜大门,两侧挂着裁制精美的花灯,虽天色刚暗,但样式不一,颜色不一的花灯,已经被全部点亮,繁华绚烂之极。

“帝尊,你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嗯。”白释微侧了一下身,交握住了苏译的五指,轻声道:“闭上眼。”

苏译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闭上了双眼,有一刹的眩晕感闪过,苏译紧紧抓着白释的手,再睁眼面前场景已换。

他看着熟悉的陈设,不无讶异,身似客!

一片洁白的衣袂从昏暗的楼梯口出现,女子一身的孤洁高冷,身后还跟着一个缀有七彩狐尾的漂亮少年。

云纤凝唇角挂的笑意不达眼底,“尊主何必如此惊讶,不是早就猜出云间楼和身似客本是一体。”

苏译道:“猜到和确认是两码事。”

“确实。”云纤凝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苏译与白释,还没有来得及松开的手上,只一眼便收回了视线道:“不知尊主与这位公子今日无邀硬闯所谓何事?”

苏译松手,往前迈了一步,状似无意地挡在了白释面前。他来时帮白释易了容,避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但委实没有想到会正面遇到云纤凝,云纤凝是生意人,见多识广,即使高级的易容术也未必不会被她一眼就识破,“找人,楼主可有见过洞瑶魔尊?”

“那这位公子呢?也是找人?”

白释毫不隐瞒,“恩,蘅芜。”

“真是凑巧了。”云纤凝抚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洞瑶与蘅芜确实都在我这儿,但是也很不凑巧,我今日接了蘅芜一桩不小的生意,恐怕暂时还不能让尊主见到他们,不过……”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卖关子般继续道:“念着上次与尊主不打不相识的交情,可以与尊主也做一桩生意。”

苏译皱眉问:“蘅芜与你做的什么生意?”

云纤凝淡声道:“这便与尊主无关了,但我相信,尊主与云间楼做完这桩生意,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她抬手,掌心浮现出一座七层高塔的虚影,慢慢道:“身似客共七层,一层一境,尊主如果能从这七层幻境中找到洞瑶魔尊散落的七情,我便将洞瑶魔尊完完整整地交给尊主,也可以告诉你蘅芜的去处,但如果找不到或者找到的比我找到的少,尊主也可以拿一件神器来交换。”

苏译强按下心惊,体内携带的奉天剑似乎都跟着震颤了一下,道:“我未曾有过神器,如何与你交换?”

云纤凝轻笑道:“尊主若真没有,你身边这位公子也没有吗?而且云间楼做生意,怎么会开客人完全办不到的条件。”

“开始吧。”话音一落,云纤凝便将高塔虚影握进手心,面前的景物再次改变。

他与白释站在一片白茫茫,没有尽头的空间内,脚下甚至都没有踩着实物,而是飘浮在半空中,四周有数十扇白石门,样式雕花一模一样。

苏译环视了一圈,没有丝毫线索和规律可以找,他抬手抚摸到了其中一扇门,手指刚碰上石门,门便突然自动打开了。

一片刺目的白光将他瞬间吸入,在跌入白光的刹那,有人匆忙抓住了他的手腕,跟他一起跌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