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衣帽间里,她的几件衣服已经和李璟川的西装挂在一起。
这些细微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她在这个空间的存在。
而在衣帽间的一个角落里,挂着她那件画画时穿的旧衬衫,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却被仔细熨烫过,挂在显眼的位置。
等到她出了衣帽间才发现,屋子里不知道何时被铺上羊绒地毯,门口还放着一个鞋盒,
出于好奇,她拿出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双柔软的棉质拖鞋,浅灰色,她的尺码。
盒子里还有一张便条,上面是李璟川熟悉的笔迹:"看见这个,想起你总爱光脚在屋里走,或者不想穿的话,家里都铺上了地毯,安心等我回家。"
舒榆愣在原地,指尖轻轻抚过拖鞋的表面。
她放下盒子,环顾因为她而改变的家。
以前她也总光着脚在家里走路,觉得无伤大雅,但有很多人,朋友或父母都对她说过,“怎么光着脚啊,会着凉的”又或者是“你怎么总光着脚,说你多少遍都不会听的。”
这种类似带着训斥的关心她听的很多,但只有李璟川,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家里铺满了地毯。
只有他在替她解决问题。
舒榆有一瞬间想哭,那些不被珍视的所有都得到了治愈。
她放下盒子,前往书房里寻找画册,却在茶几上发现了一个精致的瓷杯,杯身上绘着她喜欢的鸢尾花图案。
这些属于她的物品,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他的空间里,像是溪流慢慢渗透进土壤,不留痕迹却真实存在。
舒榆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公寓,李璟川的空间,正在慢慢接纳她的存在,不是强行占据,而是自然融合。
他没有询问,没有宣告,只是默默地为她留出位置,等待她自己去发现。
那天晚上,当李璟川回到家中,看见舒榆穿着那件旧衬衫,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作画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晚饭吃过了吗?"他问。
舒榆抬头看他,突然明白,有些改变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就像她如今自然地睡在他的床上,就像他理所当然地为她准备专属的拖鞋和茶杯。
——
搬进李璟川顶层公寓的生活,起初像浸在温软的蜜糖里。
舒榆的画具和部分常用物品渐渐占据了这个原本过于整洁、缺乏人气的空间一角,增添了几分属于她的、慵懒随性的艺术气息。
李璟川似乎也很享受这种改变,他会在她专注作画时,在一旁安静地处理公务,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沉静而柔和。
这天下午,李璟川因一个紧急会议去了市政厅,舒榆独自在家。
她想起之前有一本非常重要的欧洲画廊合集似乎落在了楼下自己那间还在修缮中的公寓书房里,那里面有很多她做的笔记和标记。
她联系了负责修缮的负责人,对方告知她楼下的水电和主要结构已修复,可以短暂进入取物,但灰尘较大,建议她快速取回。
舒榆戴上口罩,回到了楼下略显凌乱的公寓。
书房里落了一层薄灰,她凭着记忆在书桌抽屉里翻找那本厚重的合集。
她将这本合集拿在手里拿了上去,随后又想起她之前好像在李璟川书房里也放了一本画册,本着想整理它们的想法,舒榆想把所有画册都放在一起,省得有时候她东撇西撇的总是忘记放哪,还得李璟川帮她收拾。
到李璟川书房的时候果然没看见她的画册,李璟川有一点强迫症,舒榆从上次逛超市就看出来了,他的书房也摆放的异常整洁。
打开手机给李璟川发了个信息问画册被他放在哪里,等了很久他都没回。
舒榆百无聊赖,干脆自己找了起来,反正李璟川允许她自由进出书房,应该是书房没什么机密的吧。
指尖掠过各种文件时,无意中碰到了一个质感与其他文件不同的硬质文件夹。
它被放在抽屉最底层,上面甚至没有标签。
出于一丝好奇,她抽出了那个文件夹。
打开一看,里面的内容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不是她的画稿,也不是什么普通文件。
里面是打印出来的、关于她个人经历的详细资料。
从她在国外求学时参加的画展记录、获奖情况,到她在不同艺术机构短暂驻留的时间地点,甚至包括她早期在一些非主流艺术杂志上发表过的、连她自己都快忘记的评论文章复印件。
资料详尽得令人发指,时间线清晰,事件罗列明确,像一份精心整理的人物档案。
这还不是全部。
文件夹的后半部分,是一些照片和简报。
有她在苏黎世街头写生时被捕捉到的侧影,有她在巴黎某个小画廊开幕式上与几位艺术界人士的合影,照片上甚至用细小的字体标注了那些人的身份背景,还几张她回国初期,与顾言在几次公开艺术活动上,仅仅是礼貌性同框的照片,旁边附有对顾言家族背景、经营状况的初步分析报告,时间远早于顾言开始高调追求她之前。
舒榆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那天被冷水浇透还要冰冷刺骨。
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所有的过往,所有的行踪,甚至她自己都未必在意的细节,都被人事无巨细地记录、分析、归档。
而这种窥探,来自她此刻最信任、最依赖的人。
她拿着那份沉重的文件夹,几乎是踉跄的坐在沙发上。
之前所有的温馨和甜蜜感在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欺骗、被监视的巨大羞辱感和愤怒。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着李璟川回来,那份文件夹就放在她手边,像一块冰冷的烙铁。
当李璟川结束会议回到家时,天色已晚。
他脱下外套,习惯性地先寻找舒榆的身影,看到她安静地坐在沙发里,刚想开口,目光却触及了她手边那个眼熟的文件夹,以及她异常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
他脚步顿住,脸上的柔和瞬间收敛,眸色沉静下来,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是什么?”舒榆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她拿起那份文件夹,举到他面前,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李璟川,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在你这里,会有我这么多,连我自己都可能记不清的‘个人资料’?”
她的质问像细小的冰锥,刺破了一直以来的平和假象。
李璟川看着她眼中的震惊、受伤和愤怒,眉头微蹙。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在了她的面前,姿态依旧沉稳,仿佛面对的并非一场信任危机,而是一个需要沟通解决的问题。
“我调查过你。”他开口,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诚,没有试图否认或寻找借口,“在你正式出现在我视线里之后。”
他的直接承认,像一把刀,扎得舒榆心口生疼。
她原以为他会解释,会安抚,会说他是因为在乎,是因为别的什么不得已的理由。
“为什么?”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难以置信,“你凭什么调查我?把我的过去翻个底朝天,连我几年前在哪个街头画画都要记录下来?还有顾言,你早就知道他的背景,你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因为他那些手段烦恼,却什么都不说,是不是觉得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很有趣?”
她的情绪开始激动,胸膛微微起伏,眼眶泛红,但内心深处,仍存着一丝微弱的期望。
只要他此刻说,是因为担心她,是因为爱她,是因为想保护她免受顾言之流的骚扰,或许,她可以试着去理解,去原谅他这种过于强势的方式。
然而,李璟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她期望的歉意或解释,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她如此激烈反应的不解。
“灿灿,”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惯有的思维逻辑,“了解潜在的风险和身边人的背景,是我的习惯,也是必要的谨慎,这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文件夹,语气甚至带上一丝难以理解的理所应当,“至于你的过往,了解你的经历,有助于我更全面地认识你,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他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舒榆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她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男人。
他坐在那里,沉稳,英俊,手握权柄,习惯于掌控一切,包括她的过去和隐私。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调查她,分析她,是一种必要和习惯,是为了避免麻烦,是为了更全面认识她。
他根本不觉得这种行为侵犯了她的边界,践踏了她的信任和独立人格!
一种巨大的失望和荒谬感淹没了她。
她之前的愤怒,此刻化为了彻骨的冰凉和一种被彻底冒犯的清醒。
“没有问题?”舒榆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变得尖利,她将那份文件夹用力摔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李璟川!我不是你的下属,不是你需要评估风险的项目,更不是一件你可以随意调查、分析、掌控的所有物!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有我的隐私,我的过去,那是我的一部分,不是摆在你桌上任你审阅的资料!”
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信仰崩塌的痛楚。
“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应该有基本的信任和尊重!可你呢?你把我当成什么?在你决定认识我之前,就先把我查了个底朝天?你是不是觉得,只有这样,一切才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才会有安全感?”
李璟川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听着她尖锐的指控,眉头蹙得更紧。
他确实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常规操作,他甚至特意筛选过,没有触及她更深层的家庭隐私和情感经历,他自认已经保留了分寸。
他做这些的初衷,确实包含了确保她安全、避免她被顾言之类的人蒙蔽的考量,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会将这种保护性的行为,解读为对她的不信任和圈禁。
“我从未想过要掌控你。”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沉闷,“有些事,知道比不知道好,我是在……”
“你是在用你的方式对待我!”舒榆打断他,泪水滑过脸颊,眼神却异常清亮和决绝,“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需不需要这种保护?我愿不愿意自己的过去像标本一样被摊开在你面前?李璟川,你太自以为是了!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平等的尊重!”
她看着他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些许困惑和不悦的脸,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他甚至可能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鸿沟,让她感到无比的疲惫和绝望。
“我想,”舒榆深吸一口气,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心如死灰的冰凉,“我需要静一静,我需要搬出去住几天。”
李璟川的眉头终于蹙了起来:"没有必要。"
"很有必要。"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至少对我来说是。"
她转身走向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物品。
动作不快,却很有条理。
她把画具一件件收进工具箱,把几件常穿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整个过程,她都能感觉到李璟川的目光落在背上,可他始终没有开口。
"我会住回酒店。"舒榆在门口停下,"等你觉得不需要用那些安全程序来防备我的时候,我们再谈。"——
作者有话说:别骂别骂(狗头保命)[摸头]
这对于一直处在上位者的李璟川来说是重要的一课,纵使他很有耐心很会蛰伏,也很尊重舒榆,但他这样的人内在里还是会有一些防备和大男子主义,他认为保护人的方式是不让那个人知晓默默清除障碍就可以,这也是源自于他一直以来的生活行事和方式,但舒榆却觉得是要平等 是可以共同面对,所以李璟川一定会经历这一课,再之后才会改变,两个人在感情方面都是会成长哒
大概就是因为两个人的生活和工作原因所导致的,舒榆追求自由,李璟川想要平稳想要什么事都在掌控之下
势必会有矛盾,但总会有一个人先低下头,放心吧!不虐!李璟川马上就会哄回来哒![摸头]
(ps:征集一下他俩的崽崽名,男女都要,写番外想破头了,选中的发个小红包嘿嘿[垂耳兔头])
第29章 慌乱求助 不能把他踹了吧?
李璟川向前走了一步, 舒榆的心跳突然加快。
可他只是说:"让司机送你。"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舒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李璟川心头一紧。
然后她转身离开,关门的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公寓里突然安静下来。李璟川站在原地, 目光落在那份灰色的文件夹上。
他从未想过这些常规的调查会引发如此大的风波,在他的世界里, 了解对方的背景是建立关系的基础, 是确保安全的必要手段。
他走到窗前, 看着舒榆的身影出现在楼下。
她没有等司机,而是独自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远,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显得格外孤单。
李璟川拿起手机,又放下。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习惯于用理性的方式解决问题。
可此刻, 他第一次感到无所适从。
——
舒榆坐在出租车里, 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她的心情复杂难言,既有被侵犯的愤怒, 也有难以名状的失落。
那些温馨的早晨,那些亲密的夜晚,难道都建立在这些冰冷的调查之上吗?
她想起李璟川为她准备的拖鞋, 记得她喜欢的酸奶品牌,送她房子, 送车,那些细节曾经让她感到被珍视。
可现在, 她不禁怀疑,这些体贴是出于真心,还是基于那些调查报告?
在酒店房间里, 舒榆打开行李箱。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件她常穿的旧衬衫,李璟川特意为她熨烫好挂在衣帽间里。
她的心突然抽痛了一下。
也许她反应过度了?也许这真的只是他习惯性的谨慎?可为什么他连一句道歉都不愿意说?
与此同时,李璟川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第一次感觉到这里的冷清。
他翻开那份引起争议的文件夹,里面确实只有基本的背景调查,没有任何越界的内容,在他看来,这就像出门要锁门一样自然。
他想起舒榆离开时的眼神,那种混合着失望和难过的神情,让他的心隐隐作痛。
这是第一次,他开始质疑自己一贯的行事方式。
夜幕降临,舒榆躺在酒店的床上,无法入眠。
她拿出手机,屏幕停留在李璟川的号码上,却迟迟没有拨出。
她在等什么?等他一个道歉,还是等他一个解释?
而李璟川则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舒榆离开时那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关门声,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回响。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可此刻,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以为的庇护,成了她眼中的牢笼。
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被掌控的。
—-
舒榆离开后的第三天,市长办公室的气氛降至冰点,连空气都仿佛凝结成了沉重的块垒,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
庄儒将一杯刚冲泡好的、滚烫的黑咖啡轻轻放在李璟川的办公桌一角,那浓郁的、带着焦香的苦涩气息瞬间霸占了周围的空气。
他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坐在宽大办公椅后的男人,心里暗暗叫苦不迭。
这已经是市长今天灌下的第五杯黑咖啡了,而他面前的早餐三明治却只被动了一角,像一件被遗忘的陈列品。
“市长,这是今天下午视察新区小学的讲话稿,请您过目。”庄儒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桌边,声音放得又轻又缓,生怕惊扰了什么。
李璟川的目光从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收回,那双总是蕴藏着锐利与深思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眼下的青黑在过于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
他没有去看那份讲话稿,反而伸手有些粗鲁地松了松紧扣的领带结,这个带着明显烦躁感的动作,与他平日里的严谨克制格格不入。
“城北改造项目的二期汇报材料准备得如何了?”李璟川问道,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庄儒心里咯噔一下,谨慎地回答:“按原计划是下周一下午才需要提交上来。”
“催一下,”李璟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那滚烫的液体似乎对他毫无影响,眉头都没皱一下,“让他们今天下班前务必交上来。”
“是,我明白了。”庄儒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自从那位舒榆小姐拖着行李箱离开市长的公寓后,李璟川就像彻底变了个人。
从前,他处理公务虽然严谨得近乎苛刻,效率极高,但总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而且每到下班时间,总能从他看似平静的步履中,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于归家的轻快。
庄儒甚至清晰地记得,有一次李璟川在审阅一份冗长枯燥的城市交通优化方案时,嘴角无意识地扬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当时他还以为是方案写得特别精彩,后来才隐约猜到,或许只是因为舒小姐那时发来了一条什么有趣的讯息。
可现在,那种隐秘的愉悦和期待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璟川变成了一台不知疲倦、更不懂停歇的工作机器,疯狂地给自己加载任务,用堆积如山的事务填满每一分每一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阻止自己去想那些不愿面对的事情。
他不再准时下班,而是整宿地宿在办公楼这间冷硬的套房里,仿佛那间曾经注入过短暂温馨的公寓,如今已成了需要躲避的空洞废墟。
他询问工作进度,不再是盼着尽快处理完好抽身,那眼神里没有了光,只剩下一种近乎贪婪的索求,像是在沙漠中濒临渴死的旅人,急切地寻找着下一片能麻痹神经的工作绿洲。
庄儒甚至因此在昨晚被女友在电话里质问了足足半小时,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不然为什么连续几天都深更半夜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家,语气还空洞得像被抽走了灵魂。
庄儒有苦说不出,只能默默承受这份无妄之灾,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李璟川翻阅文件时纸张摩擦发出的单调沙沙声。
午后的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挺拔却显得格外孤寂的身影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埋首于文件堆中,偶尔抬起头,目光也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眼神空洞,焦点不知落在远处的哪一片虚空。
那种神情,庄儒在某些写实向情感剧里失恋的男主角脸上看到过,是一种混杂着困惑、疲惫、不愿承认的失落,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苦的复杂情绪。
庄儒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已经批阅好的文件,正准备离开,将这令人窒息的空间留给李璟川独自消化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声音,打破了一室的沉闷。
“庄儒。”
庄儒立刻转身,如同接受指令的士兵:“市长,您还有什么吩咐?”
李璟川并没有看他,视线落在窗外。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冰凉的金属笔身。
难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他似乎在下某个重要的决心,在斟酌着极其陌生的措辞。
最终,一个让庄儒几乎以为自己连续加班出现了幻听的问题,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甚至带着点生硬别扭的语气,被抛了出来。
“你…有女朋友吗?”
庄儒彻底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措手不及的错愕。
他跟在李璟川身边多年,这位领导思维缜密,作风严谨,公私分明得像有一条无形的界线,从未过问过下属如此私人的情感问题。
他迟疑了一下,才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口吻,小心翼翼地回答:“市长,我都谈三年了,还是因为前几年您总带着我们没日没夜地攻坚那个跨江大桥项目,才认识的,您忘了吗?”
他特意放慢了语速,试图唤醒领导的记忆。
庄儒记得那会还和李璟川提了一嘴,说结婚请他坐主桌,李璟川还答应给他包一个大红包,这些他都忘了吗?
李璟川闻言,终于转过了头,眉宇间带着一丝真实的茫然,像是在记忆的仓库里费力地、生疏地翻找着这段往事。
庄儒看着领导这反应,心里又是无奈又是想笑,只好进一步详细解释,试图将场景描绘得更具体:“就前年,您为了确保跨江大桥项目万无一失,带着我们整个核心团队,几乎是住在办公楼里连轴转,那会儿市委宣传部的小林,负责项目宣传,经常需要和我们办公室对接媒体通稿、协调采访时间,一来二去的,接触就多了我们就在一起了。”
他说着,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回想起往事的温馨笑意,但随即又意识到此刻场合和气氛的严肃性,迅速收敛了表情,恢复了恭谨的模样。
李璟川听着,模糊地记起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印象里是个挺文静认真的女孩。
他看着庄儒,此刻却莫名觉得对方这番详细的解释,像是一种隐晦的、带着善意的暗示,暗示他现在这种疯狂加班、逃避回家的状态,和当年那个心无旁骛、只为工作的自己如出一辙。
他心里那片复杂的、纠缠着上位者的自尊、对自身行为合理性的困惑、以及一丝他不愿承认的悔意的情绪,更加翻腾起来,让他心烦意乱,无暇去深思下属这番忆苦思甜背后的良苦用心。
庄儒看着市长那副明显心神不属、眉头微锁的样子,心里急得直跺脚。
他暗自思忖,自己刚才的暗示是不是太含蓄、太迂回了?
市长难道没意识到,他现在这种用工作麻痹自己的行为,和当年那个心无挂碍、纯粹为事业拼搏的状态,性质完全不同吗?
他现在更像是在惩罚自己。
庄儒正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再委婉地点拨一下,比如看似不经意地提一句“舒小姐的画展好像快要举办了”或者“最近天气转凉,不知道舒小姐住酒店是否习惯”之类的话,来试探一下口风时,李璟川却再次开口了。
李璟川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甚至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别扭和艰难,目光也重新落回了文件上,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议题:“那你和你女朋友,平时如果闹了矛盾,通常是怎么解决的?”
他甚至在“闹矛盾”这个词上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在他看来程度最轻的表达。
庄儒虽然知道前几天舒榆搬出去住了,但具体原因并不知道,他当时也想是不是两个人拌嘴来着,毕竟他这个领导像冰山一样,看起来不会说什么哄女孩子的话。
但今天被本人亲自印证了 ,他还是很惊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呃,市长,您和舒小姐是吵架了吗?”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越界,连忙补救道,“抱歉,市长,我多嘴了。”
李璟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迅速移开目光,重新投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用故作平静和疏离的语气掩饰着那一瞬间的狼狈与尴尬:“没有,是我一个朋友最近,遇到了点感情上的小问题,随口一问。”
那个朋友的借口,用得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
庄儒看着自家领导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明显样子,强忍住在嘴角急剧泛滥开来的笑意。
这位在政坛上运筹帷幄、沉稳如山的市长,在感情世界里碰壁了,而且看起来,摔得结结实实,还不轻。
他轻轻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专业且充满关切,仿佛真的在为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答疑解惑,充当情感顾问:“原来是这样,那您这位朋友,具体是因为什么和他女朋友产生分歧的呢?感情上的问题,往往就像治病,总要找到具体的病因,弄清楚症结所在,才能对症下药,想办法去解决调和吧,是观念不合?还是产生了什么误会?”
他引导着,希望能让李璟川说出更多实情。
李璟川沉默了。
他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这个本该是放松的姿态,却因为其挺直的脊背和交叠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的双手,显得更加紧绷。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一片令人难熬的、几乎能听到心跳声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持续运作发出的微弱嗡鸣,像背景音一样存在着。
他该如何说?难道要告诉庄儒,他那个朋友因为身处高位,习惯性地、也是出于某种他认为的责任与谨慎,动用了些手段,详细调查了女方的背景和过往,结果被女方发现,被视为对信任的彻底背叛和对个人隐私的严重侵犯,然后女方愤然离去?
而那个朋友却固执地认为,这只是常规的、必要的了解程序,甚至包含了为对方安全考虑的成份,并未觉得自己在原则上有什么大错,以至于矛盾激化,无法收场?
这番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这不仅关乎他个人高高在上的自尊心,更关乎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和行事的基本准则。
在他所处的世界、所在的位置,掌控信息、预判风险、消除不确定性,是再基本不过的操作,他从未认为这本身有什么问题。
他甚至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不被理解,他的初衷,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是为她考虑吗?为何她就不能体谅他的立场和处境?
他看着庄儒那双充满耐心、等待答案的眼睛,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关切,没有评判。
但他最终还是无法逾越自己心中那道坚固的壁垒。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而疏远,试图用职务的权威来结束这场让他感到不适的对话:“算了,不是什么大事,或许只是观念上的一些小差异,你去催一下城北项目的材料吧,尽快。”
庄儒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市长这是心防太重,不愿意、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袒露真实的心声了。
他识趣地点点头,不再追问:“好的,市长,我马上去联系。”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又停住了脚步。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转过身,用一种极其诚恳的、仿佛只是在分享个人经验的语气,轻声说道:“市长,有时候两个人之间,女孩子更在意的,其实是对方的态度,是那种被尊重、被放在心上的感觉,而不是事情本身谁对谁错的道理。我女朋友就常跟我说,‘一句真诚的、能够共情的‘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难过/生气’,比摆出一万条冷冰冰的道理都更能解决问题。’”
说完,他不敢再看李璟川的反应,迅速而轻巧地拉开门,走了出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汇报。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将内外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李璟川独自坐在巨大的、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办公桌后,庄儒最后那句看似随意,实则分量千斤的话,却像一颗投入深不见底心湖的石子,激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反复在他空旷的脑海里回响。
“我理解你的感受。”
我理解吗?我试图去理解过吗?
他闭上眼,舒榆那张苍白的、写满了震惊与受伤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双总是含着灵动笑意或专注神采的眼睛,那一刻却被难以置信和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痛楚所占据。
他想起她离开时,那个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他心上的关门声。
一直以来,他都固执地站在自己的立场和认知高地上,认为调查是理所应当的程序,是出于保护和规避风险的谨慎,是为你好的另一种表达。
可他是否曾真正地、放下身段地,尝试站在她的角度,去设身处地地体会那种私人领域被无情侵入、个人往事被冰冷审视、纯粹信任被彻底践踏的滋味?
她是一个灵魂里刻着自由、用画笔描绘世界的艺术家,最珍视的便是独立的人格、不受束缚的空间和毫无保留的真诚。
他的那些行为,在她敏感而骄傲的心里,是否正是一种试图掌控、圈禁,甚至是不信任的信号?
李璟川抬手,用力揉了揉胀痛不堪的太阳穴,一股深切的疲惫感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而痛苦地反思,自己那套惯常的、建立在权力、掌控和风险评估基础上的行为模式,在亲密无间的情感关系中,是否真的适用?是否本身就是一种粗暴的入侵和伤害?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一丝逐渐清晰、无法忽视的悔意,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他的心。
夜幕缓缓降临,李璟川却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可能与他有过类似困境的人。
几乎是有些鬼使神差地,他拿起了私人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略过一众工作群和下属的名字,最终停留在了一个标注为“贺煦”的联系人上。
他记得,大概一年前,贺煦为了拓展海外业务,跑去美国待了半年。
回来之后,整个人就有点不对劲,往日的神采飞扬收敛了许多,还破天荒地主动拉了他们几个朋友喝了好几顿闷酒。
李璟川那段时间正忙着一个重要的论坛,分身乏术,喝酒的时候也多半是心不在焉,甚至还在回邮件。
他只模糊记得贺煦好像提过几句,是在美国谈了一段恋爱,结果临回国前,不知怎么就不了了之了,对方似乎态度决绝。
具体细节,他当时根本没往心里去。
此刻,这段几乎被遗忘的往事,却成了他想要抓住的一根稻草。
他斟酌着用词,试图让问题显得不那么突兀和刻意,手指在输入框上停顿了片刻,才缓缓敲下一行字:“你一年前在美国,那段无疾而终的恋情,具体是因为什么原因结束的?”
信息发送出去,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没过几秒,手机屏幕倏地亮起,震动了一下。
贺煦的回复快得带着一股惊诧的力道,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难以置信:“?”
李璟川忽略了贺煦的惊讶,继续沿着自己预设的路径追问,试图挖掘出更有用的信息,或者说,是想找到一个可以类比参照的模板:“我的意思是,你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有没有发生过比较严重的争执?如果吵架了,通常是怎么和好的?”
他避开了分手这个尖锐的词,选了一个在他看来更有建设性的和好。
这一次,手机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等待的时间被无形地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考验李璟川的耐心。
一向理性的李市长开始怀疑是不是信号出了问题,或者贺煦临时有什么急事。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将手机扔回桌面时,屏幕终于再次亮起。
贺煦的回复姗姗来迟,字数不多,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了李璟川的心上,带着一种历经时间沉淀后依旧清晰的涩然: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没吵过架,所以,也没有和好这个过程。”
紧接着,下一条信息几乎是立刻追了过来。
“因为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就直接导致了分手,人家直接把我拉黑删除一套龙服务,根本没有留下和好的余地。”
隔了两秒,那边仿佛终于回过味来,贺煦的信息带着滔天的怨气涌了进来:“李璟川?你现在是闲得发慌,专门来挖我的陈年旧伤疤寻开心是吗?你是不是故意的?”
李璟川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尤其是“唯一一次争吵就直接导致了分手”和“没有和好的余地”这两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住了喉咙,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原本指望能从贺煦这里听到一些关于情侣间争吵、磨合、最终和解的积极经验,哪怕过程曲折,至少结局是光明的,能给他一点启发和信心。
却万万没想到,挖出来的是一段更加决绝、更加没有转圜空间的失败案例。
贺煦的激烈反应和他话语中透露出的结局,非但没有给他提供任何解决问题的思路,反而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他头顶浇下,让他心底那点刚刚萌芽的、试图寻求外部帮助的念头,瞬间冻结。
他握着手机,指尖冰凉,看着贺煦接连发来的、充满愤懑的质问信息,叹息了一声。
连贺煦这么有经验会哄女孩开心的人都被踹了,那他呢?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混合着那清晰的悔意,沉沉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第30章 示弱 李璟川跑到卫生间冲了两个小时冷……
贺煦那带着陈年伤疤怨气的回复, 像一根细针,戳破了李璟川试图从外部寻找解决方案的微弱气泡。
那句“唯一一次争吵就直接导致了分手,根本没有留下和好的余地”, 反复在他脑海中盘旋,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与他内心深处害怕失去舒榆的隐忧悄然重叠。
相较于庄儒的话语让他开始反思, 贺煦的失败案例则像一面冰冷的镜子, 映照出如果他继续固执己见、不作为可能导致的决绝结局。
这种认知带来的恐慌,是他在错综复杂的政治博弈中都未曾体会过的。那是一种对某种不可控的、珍贵事物即将流逝的无力挽回感。
然而,理解错误是一回事,如何弥补又是另一回事。
对于李璟川而言, 主动低头、剖白心迹,是比处理最棘手的市政工程更陌生的领域。
他的骄傲,他几十年来的行事准则, 像一套沉重的铠甲, 束缚着他,让他无法轻易做出柔软的姿态。
直接道歉?他尚未完全说服自己错得彻底。
长篇大论解释初衷?那很可能被舒榆视为另一种形式的狡辩和说教。
在这种反复的自我辩论与无措中, 一个极其笨拙,甚至有些幼稚的念头,在他处理完又一批深夜文件后, 悄然浮现。
于是,在舒榆搬去酒店的第四天, 零点刚过,她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一声轻微的震动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舒榆正沉浸在纷乱的梦境边缘,被这声响惊醒。她摸索着抓过手机,眯着适应光线的眼睛看去, 发信人:李璟川。
她的心猝然收紧,睡意瞬间驱散大半。
几天来强压下的委屈、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在这一刻混杂着涌上心头。
他会说什么?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来道歉?还是继续他那套冠冕堂皇的必要程序论?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信息。
屏幕上,没有任何预想中的文字,没有解释,没有问候,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黑色的句号——“。”
舒榆愣住了。
她几乎要怀疑是不是手机显示出了问题,或者他误触了发送键。
她盯着那个圆圈,看了足足一分钟,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隐藏的密码,然而,什么都没有,它就像一个沉默的终点,或者一个空洞的开始。
“什么意思?”她对着空气无声地发问,满腔复杂情绪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剩下一种荒谬的错愕。
怒火在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面前,都显得有些无处着落。
她气闷地将手机扔回床头,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重新找回睡意,但那个黑色的句号却像印在了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每一天,零点时分,那个句号都会准时出现在她的手机上,如同一个设定好的程序,分秒不差。
舒榆从一开始的愤怒和莫名其妙,渐渐变得有些适应,甚至生出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第五天,她看着那个准点出现的句号,忍不住对着沈溪发语音吐槽:“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每天半夜发个句号过来,一个字都不多说,他这是在干嘛?测试我有没有把他拉黑吗?”
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气恼消退后的无奈。
沈溪回复得很快,带着促狭的笑意:“哎哟,说不定这是李市长独特的求和方式呢?毕竟人家日理万机,能记得每天给你发个符号,已经算是破天荒了吧?”
舒榆哼了一声,嘴硬道:“谁稀罕,连句人话都不会说。”
话虽如此,她却并没有真的拉黑他。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是想看看他到底能坚持多久?或许,是这个行为本身透出的那种与李璟川身份性格极不相符的笨拙,悄然触动了她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而城市的另一端,市长办公室或那间空旷的公寓里,发送这个句号,成了李璟川一天结束前一个隐秘而固定的仪式。
他通常会提前几分钟放下手头的工作,目光落在手机上,看着时间从23:59跳转到00:00。
然后,他用那双签署过无数重要文件、决定着城市发展走向的手,在对话框里,郑重地、缓慢地输入那个小小的句号,再按下发送。
这对他而言,绝非随意之举。
这个句号,承载着他无法言说的多重试探:
这首先是一条极其隐晦的通道,确认自己是否还在她的联络名单之内,是否已被彻底驱逐出她的世界,发送成功的那一瞬,对他而言意味着联系的纽带尚未完全斩断。
其次,这是一个沉默的宣告,宣告着他的存在,他无法放下身段去纠缠,但也无法接受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消失。这个句号,是他划定的一条固执的底线,像一个守在边界线上的哨兵,固执地提醒对方,我在这里。
更深层处,这或许是他潜意识里的一种极其笨拙的、试图建立新联结方式,它不携带任何可能引发争议的内容,不涉及对错,不要求回应,仅仅是一个纯粹的信号,像黑夜中的一盏微弱灯塔,光芒虽小,却持续亮着,仿佛在说:看,我今天依然在。
有时,在按下发送键后,他会握着手机,在黑暗中静坐良久,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上面有疲惫,有挣扎,也有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舒榆会不会回复?哪怕只是一个问号,一个表达疑惑的表情?
然而,屏幕始终暗沉,没有任何回应,那种寂静,比争吵更让人心慌。
舒榆确实没有回复,但她的情绪,却在日复一日接收这个句号的过程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最初的暴怒逐渐平息后,一种复杂难言的感觉开始滋生。
她有时会被这个准时出现的符号气笑,觉得李璟川这种行为简直不可理喻,像个小学生一样幼稚。
有时又会感到一阵心酸,那个在世人面前永远从容不迫、掌控一切的市长,私下里竟然会用如此笨拙甚至卑微的方式,来进行这样无声的试探。
她开始留意手机上的时间,临近零点时,会下意识地瞥一眼屏幕。
当那个句号如期而至,她有时会冷哼一声,有时会无奈地摇头,有时则会对着那个符号发呆,思绪飘远。
她发现自己不再像最初那样,一想到他的调查就气血上涌。
时间和对这个古怪行为的困惑,仿佛某种溶剂,慢慢稀释着激烈的情绪。
她甚至开始不自觉地为他的行为寻找解释:他是不是拉不下脸道歉?他是不是真的觉得发个句号就算是在努力了?他是不是也在为此感到困扰?
酒店的房间不如他的公寓宽敞舒适,夜晚显得格外漫长和安静。
在这寂静里,那些曾经被他记得的喜好,他默默为她准备的拖鞋和茶杯,超市里他自然地推着购物车走在身侧的画面,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与那个冰冷的文件夹形成鲜明的、令人心乱的对比。
第十天的零点,句号再次准时抵达。
舒榆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她靠在床头,温暖的灯光洒在她略显清瘦的脸上。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符号,仿佛能感受到发送它的人那份固执与无措。
她忽然想起庄儒那次来访,李璟川坦然向秘书介绍她的样子;想起他发现她光脚走路时,微微蹙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抽屉里就多了那双柔软的拖鞋和铺满整个客厅的羊毛地毯。
“李璟川,”她对着那个句号,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和无奈,“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愤怒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以及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动容。
这个每天准时出现的句号,像一滴水,持续地、耐心地滴落在她心湖冻结的冰面上。
起初毫无痕迹,但日复一日,那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悄然松动。
它没有融化坚冰,却让那冰面,不再如最初那般坚硬和寒冷了。
而李璟川,在发送完第十个句号后,依旧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他放下手机,走到公寓的落地窗前。
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似乎都有一个温暖的故事,而他这里,只有冰冷的空气,和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代表着他全部笨拙努力的黑色句点。
他开始想念舒榆在的日子,她或许会在阳台这里看着窗外的夜景静思构想,也可能会将她自己买的一个据说是“人类狗窝”的一个柔软的单人沙发放到这里来百无聊赖的追剧,有时候她也会欣赏自己的画册然后问他哪副最好看。
这个小小的角落承载了她的许多回忆,也让李璟川觉得她在的时候家里充满了人气,这不再是一个冰冷的只是用来住人的地方,而是一个家。
他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如何开口,只能靠发句号的方式在这段僵局中来确认彼此之间还存在着一丝微弱联系。
然而这种心情在李璟川躺在床上的时候达到了顶峰,这些天他一直住在办公楼里,这是他们吵架后第一次回到这里。
床还停留在那天早上舒榆起来的样子,没有李璟川的吩咐没有人敢来收拾东西,因此李璟川还能闻到被子里属于舒榆的玫瑰香味。
就在他忍耐不住反复点开舒榆聊天框时,突然想到一个人,一个比贺煦有用、可以给他最真挚的建议的人。
那个人就是,李致言,他那仅年长六岁的亲哥哥。
与李璟川身处权力中心、行事需恪守框架不同,李致言是学术界崭露头角的物理学家,思维活跃跳脱,常在严谨逻辑与天马行空之间找到精妙的平衡。
而更关键的,是他那堪称传奇的情感履历,高中时凭借超乎常人的耐心和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策略(其实是撬墙角),成功赢得了当时已有青梅竹马的、如今大嫂的青睐,后来两人被迫分离几年后,硬是凭借不知何种手段,将人心重新追回,最终修成正果。
更别提他这位嫂子是业界有名巧舌如簧的律师,相较舒榆而言战斗力更是强,如今两人家庭美满,孩子绕膝,是家族里公认的神仙眷侣。
一个能攻克高难度目标并长期维系幸福的男人,一个显然深谙情感博弈之道、且实战经验丰富的男人。
李璟川几乎立刻断定,兄长这里,必然藏着比贺煦和庄儒那里更直接、更有效的通关秘籍。
这个认知让他精神一振,如同在迷雾中看到了更具象的指引。
他不再犹豫,指尖迅速而精准地找到了李致言的微信头像—一张她嫂子背影的照片。
李璟川:「哥,睡了吗?」
他先发制人地丢出一个常规问句,试图让对话显得不那么突兀。
消息几乎是秒回。
李致言:「哟,稀客啊,李市长日理万机,怎么想起关心起平民百姓的作息了?」
文字后面还跟了个叼着烟、斜眼看的猫咪表情包,嘲讽意味十足。
李璟川看着屏幕,能想象出他哥此刻那副似笑非笑、等着看他好戏的表情。
李致言虽然比李璟川大六岁,但完全是那种大混蛋的性格,有时候李璟川也在想他那位嫂子到底是怎么看上他哥的。
他深吸一口气,忽略掉那点调侃,直接切入主题,尽管这让他感觉有些难以启齿。
李璟川:「有点事情,想请教你。」
李致言发了一个挖鼻孔表情:「说说看,是哪个区的规划卡壳了,还是哪个刺头又给你使绊子了?先说好,物理难题我能帮你建模,官场厚黑学你可别问我,我老婆才是辩论高手,我只会搞研究。」
被这么秀了一脸,李璟川很无奈。
抿了抿唇,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敲了下去。
他选择了一种相对含蓄的、符合他一贯风格的问法,试图维持住最后一点体面:
李璟川:「不是公事,是关于人与人之间,如果因为信任问题,或者说是信息不对等产生的误解,导致关系陷入僵局。依你的经验,该如何打破这种局面?」
他尽量将问题抽象化,剥离掉个人色彩。
手机那头的李致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条带着明显戏谑语音信息发了过来,背景音里还有孩子的吵架闹和女人轻柔说话的声音,充满了生活气息,与李璟川这边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
“信任问题?信息不对等?李璟川,你搁这儿跟我写论文摘要呢?说人话。” 语音里传来李致言似乎喝了口水的声音,随即语气变得笃定而促狭,“让我猜猜能让你这个工作狂、逻辑怪,大半夜不睡觉,跑来问这种感性问题的,肯定不是工作伙伴,是个女人吧?要不你也不能来问我,怎么,终于开窍了,结果把人给得罪狠了?”
李璟川脸颊微微发热,有种被瞬间看穿的狼狈。
在外一向成熟稳重的李市长在自己这位从小就崇拜的亲哥哥面前根本藏不住。
李璟川想,他哥这洞察力,用在物理研究上真是屈才了。
他硬着头皮打字,试图维持最后一点模糊性:
「可以这么理解,是一位女士。」
之所以说是一位女士,并不是李璟川不想把舒榆以女朋友的身份介绍给家里人,而是需要他把所有障碍都扫清之后,能够给舒榆一个安稳的世界时再把他郑重的纳入自己的家族。
李致言倒也明白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不点破,只是嗤笑一声:「还‘一位女士’,装,继续装,行吧,看在你难得主动开口的份上,姑且当你是为‘一位女士’咨询。那你得先告诉我,你怎么得罪这位神秘的女士了?别跟我扯什么信息不对等,具体点,你干什么蠢事了?」
李致言在怼起弟弟这方面来还像小时候一样。
李璟川知道不交代具体行为,他哥不会给出具体建议。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客观地描述:
「我做了一些基础的背景了解,她认为这侵犯了她的隐私,破坏了信任基础。」
李致言用及其夸张的语气叹道:「背景了解?说得真委婉,是你动用你那套资源和人脉,把人家这位女士的过往经历、社会关系都摸了一遍吧?李璟川啊李璟川,你这毛病真是,你当是在做项目尽职调查呢?」
李璟川抿紧嘴唇,没有反驳。
李致言:「在亲密关系里,未经允许的调查,哪怕只是查她喜欢吃什么,都是越界,是侵犯,你以为这是为了她好,是谨慎,在她看来,就是不尊重,是控制欲爆棚,怪不得人家要跑,要我说就是跑的对,让你涨涨教训。」
兄长的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和一丝对那位未知女士的隐约欣赏,李璟川沉默地听着,庄儒那句理解她的感受再次在脑海中回响起来。
李致言:「行了,病因清楚了,现在想治病,就得下猛药,听好了,我这套方法,可能跟你信奉的那套准则不太一样,但你既然来问我,就给我把那张市长脸皮暂时撕下来,揣口袋里。」
李璟川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仿佛在听一项重要的战略部署。
心中那份未能言明的秘密,让他对即将到来的建议更加专注。
李致言:「第一,立刻停止你那些愚蠢的、毫无意义的试探行为,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就你那种脑子里除了工作就是程序的思维,能想出来的挽回方式,无非就是每天发个标点符号确认自己没被拉黑,或者送点昂贵但毫无温度的礼物,低级,且无效。」
李璟川看着屏幕上那个自己刚刚发送出去的句号,感觉脸上有点挂不住。
李致言:「第二,诚恳道歉。注意,是诚恳,不是做报告,别解释你那么多理由,什么为了安全,什么常规程序,通通给我憋回去!你就老老实实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未经你允许调查你,这是对你的不尊重,我深刻认识到了这一点,记住,态度要卑微,姿态要放低,最好能当面说,让她看到你的诚意和悔恨。」
“悔恨”这个词让李璟川喉结滑动了一下,这对他而言,比做一场大型工作报告更难。
李致言:「第三,拿出实际行动证明你改了,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她不是向往自由吗?你不是习惯掌控吗?那就反其道而行之,她想去哪儿,想做什么,只要不违法乱纪,无条件支持,甚至主动帮她规划,但决定权完全交给她,让她感受到,你不是要圈禁她,而是想成为她探索世界的同行者,或者至少是可靠的港湾。」
李致言:「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致言的语音顿了顿,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适当示弱,甚至可以有点心机地制造一点‘小意外’,让她看到你并非无所不能,你也会因为她而方寸大乱,你也有普通人的脆弱和需要她的时候,这一招,对付那些内心善良又独立的女性,尤其管用,当然,尺度要拿捏好,过犹不及。」
李璟川听得眉头紧锁。前面几条虽然难,但尚可理解。
这最后一条,示弱?制造意外?这完全违背了他的行为准则。
李璟川:「这是否不够坦诚?」
李致言发来一段恨铁不成钢的语音:「坦诚?李璟川,感情不是搞科研,不需要百分之百的数据透明!有时候,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心机,是润滑剂,是打破僵局的催化剂!你以为我当年怎么……咳,总之,听我的没错,你要的是结果,是把她追回来,不是在这里捍卫你那些刻板的行事原则!」
李致言最后总结道:「总而言之,核心要义就是:承认错误要彻底,放下身段要干脆,表达诚意要持续,必要时动用一点智慧,创造契机,别要你那市长的面子了,在老婆面前,面子值几个钱?这都是我当年……嗯,经验之谈,等你好消息,到时候别忘了带这位女士出来见见。」
哥哥最后那句随口一提的“见见”,让李璟川心头微动。
他关掉手机,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兄长的话像一阵狂风,将他固有的思维吹得七零八落。
回想起舒榆离开时苍白的脸,想起那些个沉大海的句号,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混合着清晰的悔意和害怕真正失去的恐慌,开始在他心间盘踞。
也许哥哥说的,是有道理的,在感情的领域里,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准则和掌控力,似乎真的行不通了。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要尝试着,撕下那身沉重的铠甲,去学习一种全新的、名为挽回的课题。
李璟川并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常年的官场生活让他养成了凡事稳重的性格,但他说服了自己后,就会立马行动。
比如现在,他跑到卫生间冲了两个小时的冷水澡——
作者有话说:李致言,一个混球又不着调的物理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