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5(1 / 2)

临川羡榆 金裕 18469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苦肉计 灿灿,我已经不年轻了,我很害……

手机响起时, 舒榆正对着画布上一抹不满意的色彩凝眉。

屏幕上跳动着江市的陌生号码,她指尖沾着靛蓝颜料,犹豫片刻, 还是按了接听。

“舒小姐吗?我是庄儒。”电话那头的男声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冒昧打扰, 我实在联系不上市长, 他下午有一个会议, 电话不接,敲门也不应,我这边市政大楼有紧急事务脱不开身。”

舒榆心头莫名一紧,语气却刻意冷淡:“庄秘书, 你找错人了。”

“舒小姐!”庄儒急忙打断,声音带着恳求,“我知道这很唐突, 但您是唯一有公寓密码的人, 市长他连续加班十几天,我怕他身体撑不住, 只是确认一下安全,拜托了!”

那句连续加班十几天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愤怒的余烬仍在, 但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最终,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知道了,我去看看。”

挂断电话, 她看着自己沾满颜料的手,有些烦躁地放下画笔。

驾车前往公寓的路上,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她不断告诉自己, 这只是出于最基本的人道主义,确认他没事她就立刻离开,绝不多停留一秒,绝不心软。

可内心深处,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在问:如果他真的出事了呢?

踏进那间熟悉的公寓时,一股不同往常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窗帘紧闭,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一种病气的燥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李璟川的清冽气息,此刻却显得有些紊乱。

客厅茶几上散落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冷透、一口未动的黑咖啡,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李璟川?”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微弱。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连往常他工作时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都没有。

心悬了起来,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她快步走向主卧,推开虚掩的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李璟川蜷缩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际,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更衬得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高烧潮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发被汗水完全浸湿,凌乱地贴在额头和鬓角。

他似乎在昏睡,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呼吸沉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舒榆几步冲到床边,冰凉的手指下意识地探向他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让她瞬间缩回了手,心猛地沉了下去,这么烫!

她立刻转身想去客厅找医药箱,目光却不经意扫过床头柜。

那里,一盏阅读灯还固执地亮着昏黄的光晕,像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灯下,压着几张信纸,最上面一页,那力透纸背的、略显生涩却异常工整的字迹,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舒榆:」

「提笔写下你的名字,于我而言,比签署任何一份重要文件都需要更大的勇气。」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理智在大声叫嚣着应该先处理他的高烧,但她的目光却被那熟悉的字迹牢牢锁住,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叠还带着他指尖余温的信纸。

「我必须为我的行为,向你致以最诚挚的歉意,对不起,未经你允许,擅自对你进行所谓的背景了解,这是对你个人隐私的严重侵犯,是对我们之间信任基础的彻底破坏,无论我当初有多少自认为合理或必要的理由,此刻看来,都苍白无力,且荒谬至极,我错了,这一点,毋庸置疑。」

信上的字句,像一颗颗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

她从未听过李璟川用如此直白、不加任何修饰和辩解的语气承认错误。

这完全颠覆了他平日那种权衡利弊、逻辑严密、永远掌控局面的形象。

「我习惯于在接触任何事物前,尽可能掌握全部信息,以此规避风险,确保一切在可控范围内,这套模式,在我的工作中或许有效,但将它带入与你的关系中,是最大的愚蠢和不尊重。我忽略了,你是独立的、自由的个体,不是需要被分析和评估的项目,你的过去、你的喜好、你的一切,都应该由你自愿向我展开,而非通过任何冰冷的调查手段去获取,我为我这种官僚且傲慢的行为,感到羞愧。」

他细致地、甚至可以说是残酷地剖析着自己行为背后的思维惯性和错误认知,言辞恳切,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自我否定和深刻反思。

信很长,他反复强调他理解她的愤怒,认同她离开的决定,承认这一切后果都由他一手造成,字里行间充满了沉甸甸的重量。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能知道,我已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信任一旦破碎,重建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坚实的行动,我愿意等待,并尽我所能,用今后的每一个行动去证明,我在改变,我在学习如何真正地去尊重一个人,爱一个人。」

落款处,是那个熟悉的名字——「李璟川」,笔迹郑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信纸在舒榆指尖微微颤动。她站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信纸,也笼罩着床上那个因高烧而彻底卸下所有防备、显得异常脆弱的男人。

所以,他这十几天的沉默、那些生硬的信息、这封写给她却似乎还没勇气寄出的信,以及此刻这场来势汹汹的高烧,都是他内心煎熬、悔恨与试图挽回的外在表现?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残余的、未被时间完全冲淡的怒气,有看到他这副病容时不受控制涌起的心疼,有读到信时带来的巨大震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的心疼。

“水……冷……”床上的人发出一声模糊而沙哑的呓语,干燥的嘴唇微微开合,身体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

舒榆猛地从信纸中惊醒,立刻将信纸小心地按原样放回床头柜。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她迅速找到医药箱,取出电子体温计小心地放入他的耳道。

39.8度!

她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拿出手机,翻找出之前存下的家庭医生电话,快速说明了情况。

然后,她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浸湿毛巾,拧干,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她试着想扶起他喂点水,但他意识模糊,身体沉重,水杯凑到唇边,清水大多沿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

看着他因高烧而痛苦紧蹙的眉头,看着他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的黑发,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惊人热度,舒榆心里那堵用愤怒和失望筑起的、自以为坚固的墙,在这一刻,伴随着他沉重痛苦的呼吸声、床头那封坦诚到极致的信,以及眼前这毫无掩饰的脆弱,轰然倒塌了一大片。

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重新拧了毛巾,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擦拭他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臂,试图用物理方式帮他降温。

动作间,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叠信纸上。

这个骄傲的、习惯掌控一切、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毫无防备地躺在这里,用最原始的病弱和最坦诚的文字,将他所有的错误、悔意、反思和脆弱,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时间在寂静和忙碌中悄然流逝。

家庭医生赶来,做了检查,打了退烧针,留下药物,叮嘱了注意事项后离开。

舒榆送走医生,回到卧室,继续守在床边。

——

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公寓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温暖而局限。

舒榆靠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李璟川的呼吸似乎逐渐平稳了一些,额头的温度也好像没有那么烫手了,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一阵疲惫感袭来,她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猛地惊醒。

睁开眼,正好对上李璟川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和迷茫,带着高烧后的虚弱,但已经恢复了意识。

四目相对,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舒榆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里那份疏离,她站起身,语气平淡无波:“你醒了,医生来看过了,说是劳累过度引起的高烧,已经打了针,药在床头,你醒了就好,我走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不想再多停留一秒,怕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再次溃散。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病人的力气。

舒瑜一惊,下意识地想挣脱:“李璟川,你干什么?放手!”

但他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借着那股力道,用力一拽!

舒瑜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低呼一声,整个人被他直接拽得跌倒在床上,跌入他滚烫的怀抱之中。

“你!”她又惊又怒,抬头瞪他,却撞进一双深邃如夜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冷静克制,只剩下一种近乎原始的、混乱的执着和不安。

他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凭借着本能行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烧得微微发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然后,他低下头,滚烫的、带着干燥起皮的脸颊轻轻地、试探性地蹭了蹭她的颈窝。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依赖和确认,让舒瑜浑身一僵,忘记了挣扎。

他似乎在辨认她的气息,鼻尖轻轻耸动,嗅闻着她颈间熟悉的、带着淡淡颜料和她自己体香的味道。

片刻后,他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掠过他带着病容的脸。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更实地搂进了自己滚烫的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发出一声满足般的、极其轻微的喟叹。

他的怀抱灼热而有力,带着病中的虚弱,却又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仿佛溺水之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

“灿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气息灼热地喷洒在她的耳廓,“别走。”

舒瑜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声,敲打着她的耳膜,也敲打着她混乱的心。

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合着病中的热度,将她完全包裹,让她一时之间竟忘了反应。

“放开我,李璟川!”她回过神来,用力挣扎了一下,声音带着恼怒,却因为被他禁锢在怀里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不放。”他回答得异常干脆,手臂收得更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低哑却固执,“放了,你就走了。” 这话语里,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近乎蛮横的脆弱。

“你烧糊涂了!”舒瑜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呼吸,“我不是来跟你和好的,我只是……”

“我知道。”他打断她,脸颊依旧贴着她的颈侧,贪婪地汲取着那一丝能让他安心的凉意和气息,“庄儒给你打的电话,对不起,又用了不光彩的手段。”

他承认得直接,语气里带着自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舒瑜一愣,所以他其实是知道她会来?

“你……”

“信,你看到了吗?”他忽然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舒瑜身体微僵,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沉默似乎让他更加不安,他蹭了蹭她的发丝,声音更低了些,带着高烧病人特有的黏糊和委屈:“我写了好久,总是写不好,怕你觉得不够诚心,又怕说得太多,让你更烦。”

这样的李璟川,是舒瑜从未见过的。

褪去了所有光环和铠甲,只剩下最本真的、带着悔意和害怕失去的忐忑。

她心里五味杂陈,那些准备好的冷言冷语,此刻一句也说不出口。

“看到了。”她最终轻声回答,语气复杂。

“那,”他抬起头,试图看清她的表情,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深深的疲惫,“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我会学着用你希望的方式去爱你,尊重你。”

他的目光灼灼,带着高烧未退的血丝,却异常明亮,里面盛满了她的倒影和毫不掩饰的恳求。

舒瑜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像个等待审判的孩子,用最笨拙也是最直接的方式,祈求着她的宽恕和回头。

她沉默了许久久,久到李璟川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手臂的力道也微微松懈,仿佛准备接受最终的判决。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绝望时,他听见怀里的人,用极轻极轻,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

“先把病养好再说。”

——

李璟川听到舒榆那句“先把病养好再说”后,紧绷的身体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那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弦,终于稍稍放松。

他没有再追问再说之后是什么,只是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将脸更深地埋进她带着淡淡清香的颈窝,像一头终于找到巢穴的困兽,发出一声模糊而满足的喟叹。

高烧带来的眩晕和疲惫再次席卷而来,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却依旧固执地没有松开,保持着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

没过多久,他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痛苦的挣扎,而是陷入了一种安稳的沉睡。

被他这样紧密地禁锢在怀里,舒榆起初还有些僵硬和不自在。

但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城市背景音。

他怀抱的温度虽然依旧偏高,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灼烫得吓人,反而变成了一种稳定的、令人安心的热源。

连日来因为愤怒、纠结和照顾病人而积累的疲惫,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宁静和温暖中,悄然涌了上来。

挣扎的念头只闪烁了几下,便被更强大的困意淹没。

她轻轻调整了一个稍微舒适点的姿势,靠在他依然有些单薄却足够宽阔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的、规律的心跳声,仿佛被催眠一般,也缓缓闭上了眼睛,沉入了难得的、无梦的睡眠。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舒榆是在一种被凝视的感觉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撞入了一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

李璟川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脸上。

晨曦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眼底的血丝褪去不少,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那眼神复杂,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珍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如海的思念。

“你醒了?”舒榆下意识地想挪开一些距离,却发现他的手臂还松松地环在她腰上。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在看什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舒榆微微偏过头,耳根有些发热。

“看你。”他的回答直接而坦诚,声音带着病后初愈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好想你。”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直直地撞进舒榆的心底。

她心脏猛地一跳,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度,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暧昧的气息。

最后还是李璟川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松开环住她的手,撑着手臂坐起身,虽然动作还有些虚弱,但显然已经好了大半。

“饿了吗?我叫点吃的。”他拿起床头的手机,动作自然地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十几天的冷战与隔阂。

舒榆也坐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轻轻“嗯”了一声。

李璟川点的餐很快送到,是几家以清淡养生闻名的私房菜馆的菜品。

摆上餐桌后,舒榆发现,虽然整体口味偏清淡利于他病后恢复,但几道主菜和点心,无一例外都是她偏好的口味。

他甚至记得她喜欢在某家店的蟹黄豆腐里多加一点胡椒粉。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开始用餐。

这是自那场激烈争吵后,他们第一次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刀叉轻碰瓷盘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吃了几口,李璟川放下筷子,目光郑重地看向舒榆。

“灿灿,”他开口,声音沉稳而认真,“关于那天你离开的时候,我没有立刻追出去,这件事,我一直欠你一个当面的道歉,和一个解释。”

舒榆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等待他的下文。

“对不起。”他诚恳地说,“当时我用自己那套惯有的思维去理解了这件事,我以为需要给你空间冷静,认为纠缠只会让你更反感,这是我的错误判断。”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里掠过一丝罕见的、类似于窘迫的情绪。

“我必须承认,灿灿,在处理我们这样的关系上,我可能比你想象中更要笨拙和无知。”他微微苦笑了一下,“这么多年,我的生活几乎被工作填满,人际交往也大多围绕着利益和规则。我没有过其他女人和经验,不知道真正去经营一段亲密关系,正确的、能让对方感受到被珍视的方式应该是什么,所以,当我意识到对你是不同的之后,我下意识地用了自己最熟悉、也最糟糕的方式去试图了解和靠近。”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她,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诚。

“灿灿,”他忽然唤了她这个极少出口的、带着亲昵和疼惜意味的小名,让舒榆的心尖猛地一颤,“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我已经不年轻了,相较于你而言。”

这位年仅三十岁登上正厅级干部,在外人眼里是无数权贵想要攀附的男人,此刻面对心爱的人的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和落寞。

“有时候我很害怕,害怕和这样年轻、鲜活、拥有无限可能的你,会没有共同话题,害怕你终有一天会觉得我刻板、无趣,觉得我们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李璟川眼像深海,就这样看着舒榆,像是要把她吸进去一样,“所以我才想先去了解你喜欢什么,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去学习,去了解,努力让自己能跟上你的脚步,能和你谈得来,能有更多共同语言。”

他这番话,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又像是压抑在心底许久,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伪的掩饰,只有最直白、甚至有些笨拙的坦白。

他将他内心深处的、与他外在形象极不相符的不安和脆弱,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舒榆彻底愣住了。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虽然病气尚未完全从他眉宇间褪尽,脸色也比平日少了些血色,带着一丝倦怠的苍白,但还带着那股子浸淫权力场多年、早已融入骨血的矜贵与沉稳气场。

他穿着质地柔软的家居服,微靠在餐厅的椅背上,这个姿态本该是放松的,可他挺直的脊背和习惯性微沉的下颌,依旧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掌控感。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分明,即使带着病后的些许疲惫,也丝毫无损他五官的深刻与俊朗。

这样的一个男人,他是江市说一不二的市长,是习惯了站在高处俯瞰、运筹帷幄的上位者。

他一个决策可以影响无数人的生计,他一句话能让偌大的行政体系高效运转。他本该是自信到近乎傲慢的,熟练地操控着一切,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的棋局之中。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却因为年龄的差距,因为害怕与她没有共同话题,因为担心她觉得他无趣,而流露出了如此真切的不安,甚至是自卑的一面。

这种巨大的反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舒榆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从未想过,那些她曾视为冒犯和掌控欲的行为背后,竟藏着这样一份笨拙而忐忑的、想要靠近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意。

他吃完碗里最后一口粥,修长的手指轻轻放下瓷勺,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然后,他微阖上眼,抬起手,用指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指,揉按着微微蹙起的鼻梁。

这个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或许是高烧后的体力不支,或许是方才那番坦诚剖白耗费了他太多心神。

然而,不知为何,这个略显脆弱和依赖本能的小动作,落在此刻的舒榆眼里,非但没有折损他的魅力,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真实的人间烟火气,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后、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致命的吸引力。

那是一种超越了年龄和地位的、纯粹的男性魅力,混合着强大与脆弱,自信与不安,复杂得令人心折。

她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坦诚,以及那深处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之前积压的愤怒和委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虽然痕迹还在,但那尖锐的刺痛感,却在一点点消散。

她忽然更加深刻地明白了,他之前那种看似掌控的行为,背后隐藏的,或许并非全然是上位者的傲慢,还有一份源于年龄差距和情感经验匮乏的、笨拙而不安的努力,一份害怕失去、害怕无法匹配的恐慌。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璟川几乎以为自己的坦白又将事情推向更糟的境地,甚至因为他揉按鼻梁的动作而微微睁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看向她。

终于,舒榆轻轻放下了勺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李璟川,你不需要为了和我有共同话题,去勉强自己学习你不感兴趣的东西。”

她顿了顿,看着他微微错愕的眼神,继续道:“我喜欢的是你本身,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睿智和担当,是你处理问题时的那种冷静和魄力,而不是一个为了迎合我,而变得面目全非的李璟川。”

“年龄从来不是问题,”她语气坚定,“问题在于,我们是否愿意真诚地、平等地,去了解并接纳彼此本来的样子,包括我们的差异。”

她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爽的百合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先吃饭吧,粥要凉了。”

李璟川怔怔地看着碗里那片洁白的百合,又抬头看看对面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温和的舒榆,胸腔里那颗悬了许久的心,仿佛终于被一只温柔的手稳稳托住,缓缓落回了实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伴随着巨大的释然和更深的悸动,瞬间涌遍全身。

她不仅接受了他的道歉,似乎也看懂了他那份隐秘的不安,并给予了如此温柔而坚定的回应。

他低下头,拿起勺子,低声应道:“好。”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在他放下心来的下一秒,听到舒榆说道,“明天,领你去个地方。”

第32章 甜蜜 我带你去个你从未去过的地方……

高烧褪去后的第二天,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李璟川醒来时,身边已空, 但枕畔残留的淡淡馨香和客厅隐约传来的声响,让他心底泛起真实的暖意。

他起身, 发现舒榆正在厨房准备简单的早餐, 身影在晨光中带着一种令他心安的寻常感。

他没有过多言语, 只是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舒榆动作顿了顿, 没有推开,只是耳根微微泛红,低声说:“别闹, 煎蛋要糊了。”

李璟川低笑一声, “下次再做早餐叫我,我怕你又把厨房炸了。”

舒榆笑着打了他一下, “一会就给你糊蛋吃!”

早餐后,李璟川拿起车钥匙,对舒榆说:“我去趟酒店。”

舒榆抬眼看他, 有些疑惑。

“帮你把东西拿回来。”他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情, “总不能一直住在酒店。”

舒榆愣了一下,随即又感到很好笑, 他行动力总是这样强,一旦认定,便会毫不犹豫地推进。

她点了点头:“好。”

李璟川亲自去酒店收拾了舒榆的行李, 他的秘书庄儒原本想代劳,却被他拒绝了。

他细致地将她的画具、颜料、常看的书籍和衣物一一整理装箱,动作不算非常熟练,却异常认真郑重。

当他带着几个收纳箱回到公寓时,舒榆看着他额角细微的汗珠和略显凌乱的发丝,心里某个角落彻底软化了。

东西搬回来后,李璟川并没有直接让舒榆放回主卧。

他牵着她的手,走到客厅,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尊重。

“灿灿,”他看着她,目光坦诚,“在你住在酒店的这些天,楼下我已经让人都重新装修好了。”

“我尊重你的任何决定。”他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可以选择住在楼上,或者住在楼下,拥有完全独立的空间,我保证,未经你允许,我绝不会擅自打扰,你可以慢慢考虑,不急着回答。”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舒榆的意料。

她看着李璟川,他眼神里的认真不像作假。

他是真的在努力践行他的承诺,给她足够的尊重和自由,哪怕这意味着物理上的分离。

这份克制和体贴,与他之前那种不由分说的掌控欲形成了鲜明对比。

舒榆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新发的绿芽,内心在权衡。

独立空间固然诱人,但她回头,看向站在光影交界处的李璟川。

他身姿依旧挺拔,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等待宣判的黯淡。

他大概,是希望她选择楼上的吧?

一个带着点恶作剧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些许认真思考后的表情:“嗯!我觉得你说得对,有个独立的空间确实挺好的,那我的东西,就都先放到楼下吧?”

话音刚落,她清晰地看到李璟川眼底那丝微弱的光,像被风吹熄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

他喉结轻微地滑动了一下,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个表示理解的笑容,但那笑容显得异常僵硬和勉强,嘴角的弧度都带着苦涩的味道。

“好。”他应道,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些,“我帮你拿下去。”

看着他这副明明失望到极点却还要强装大方、转身就准备去搬箱子的落寞背影,舒榆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璟川脚步顿住,疑惑地回头看她。

舒榆走到他面前,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语气轻快:“不过呢,我想了想,楼下刚装修完,说不定还有味道,而且,”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客厅里那块他之前换上的柔软厚实的羊毛地毯,以及主卧里明显是新添的、与她画室风格相配的懒人沙发,“某人都特意为我铺好了地毯,添了新家具,不住白不住,所以,我还是住楼上吧。”

峰回路转。

李璟川愣在原地,好几秒才消化完她话里的意思。

那瞬间,喜悦冲垮了他努力维持的镇定面具,眼底的光芒重新点亮,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热明亮。

他猛地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地呼吸,仿佛在确认这一刻的真实。

舒榆能感觉到他胸腔里传来的、激烈而快速的心跳声,如同擂鼓。

“吓死我了。”良久,他才闷闷地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舒榆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这个现在偶尔会流露出孩子气的李璟川,让她觉得真实又可爱。

等到情绪稍稍平复,李璟川依旧握着她的手,宣布了今天的安排:“今天我不去办公室了。”

“嗯?”舒榆有些意外,“不会耽误工作吗?”

她可是见识过他工作狂的一面。

“不会。”李璟川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轻松,“前段时间处理了不少积压的事务,后面几天的工作也都提前安排妥当了。”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庄儒他们,大概早就盼着我能放一天假,好让他们也喘口气。”

想到庄秘书可能有的反应,舒榆忍不住偷偷笑了。

她能想象,李市长主动休假一天,在市政大楼里会引起怎样的小范围震动。

“所以,”李璟川低头看她,目光专注而温柔,“今天一整天,我都属于你。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舒榆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像打翻了蜜罐。

她想了想,眼中闪过一抹淘气的光:“那我可要带你去些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于是,江市这位素来以行程紧凑、出入皆是重要场合著称的市长李璟川,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小画家牵着鼻子走,踏入了一个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充满烟火气与手工温度的世界。

舒榆带他去的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弄里的陶艺工作室。

店里摆放着各种造型朴拙、充满个性的陶器,空气中弥漫着陶土和水汽混合的独特气味。

李璟川穿着价值不菲的定制衬衫和西裤,站在一堆陶土和转盘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只因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边兴致勃勃的舒榆身上。

“我们做个碗和杯子吧?”舒榆递给他一块湿润的陶泥,眼睛亮晶晶的,“可以用来看,也可以真的用来吃饭喝水。”

李璟川接过那团冰凉、柔软的泥巴,触感陌生而新奇。

他看着她熟练地系上围裙,坐在拉坯机前,双手扶住陶泥,脚轻轻踩着踏板,转盘开始旋转,那团不成形的泥巴在她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渐渐隆起,呈现出优雅的弧度。

他学着她的样子坐下,尝试操控那团桀骜不驯的泥巴。

然而,事情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他的力道不是太重就是太轻,陶泥在他手中歪歪扭扭,几次差点飞出去,完全不成形状。

他那双签署过无数重要文件、决定着城市发展走向的手,此刻却对着一团泥巴束手无策,眉头微微蹙起,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舒榆在一旁看着,觉得有趣极了。

她凑过去,从身后握住他的手,引导着他:“放松一点,手要稳,感受泥巴在你手里的变化……对,就是这样,轻轻地,给它一个向上的力……”

她的气息拂在他的耳畔,声音轻柔。

李璟川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依循着她的指引,慢慢找到了些许感觉。

虽然做出来的碗坯依旧有些歪斜,杯口也不算圆润,但总算是有了个雏形。

他看着转盘上那个勉强成型的、带着他指纹的泥坯,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就在他稍稍走神,看着自己作品的瞬间,脸颊突然触到一抹冰凉滑腻的触感。

他愕然转头,只见舒榆手上沾着一点泥浆,正笑嘻嘻地看着他,眼底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明亮光芒。

她居然把泥巴抹到了他脸上!

李璟川愣住了。

已经有很多年了没有人敢对他做如此看似大不敬的举动。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擦,却在看到舒榆那毫无阴霾、灿烂如同春日暖阳的笑容时,动作停住了。

她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仿佛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一丝无奈,更多的是纵容和宠溺,浮上他的眼底。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就着脸上那点泥印,伸手沾了点旁边的泥浆,动作迅捷又轻柔地,点在了舒榆的鼻尖上。

“呀!”舒榆轻呼一声,摸到自己鼻尖的泥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看着彼此脸上滑稽的泥印,突然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在充满陶土气息的工作室里回荡,轻松而愉悦。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小尘埃,也照亮了两人眼中只有彼此的、温柔的光。

那一刻,什么市长身份,什么年龄差距,什么过往的不愉快,仿佛都被这温馨欢快的气氛冲刷淡去。

他们就像世间最普通的一对情侣,沉浸在属于他们的、简单却充满乐趣的时光里。

这一天,李璟川跟着舒榆,还去吃了她学生时代最爱的街边小吃,逛了充斥着各种新奇玩意的创意市集,在公园的长椅上分享同一支冰淇淋。

他耐心地听着她讲每一幅画背后的故事,讲她旅行时的趣闻,虽然他依旧话不多,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始终专注地落在她身上,给予她最认真的回应。

夕阳西下,两人提着烧制好、等待晾干的、造型朴拙却独一无二的陶碗和杯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影子被落日余晖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李璟川握着舒榆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他侧头看她,夕阳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轻松的笑意。

“今天开心吗?”他轻声问。

舒榆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开心!”

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没想到李市长也有这么接地气的一面。”

李璟川唇角扬起一抹真实的弧度,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开心。”

他从未想过,放下工作,卸下身份,度过这样无所事事却又充实无比的一天,竟能带来如此纯粹的满足和快乐。

而这一切,都是身边这个叫舒榆的女孩带给他的。

他想,他真的越来越爱她了。

——

那天共同制作的陶碗陶杯,被细心烧制好后,占据了厨房橱柜的一角,带着笨拙的痕迹,却为这个一度冷清的空间注入了鲜活的暖意。

李璟川似乎真的在努力践行他的改变,加班不再成为常态,甚至会推掉一些不必要的应酬,只为回家陪舒榆吃一顿简单的晚餐。

他会认真听她讲述创作灵感,虽然对艺术领域的见解依旧有限,但那份专注倾听的态度,足以让舒榆感到被重视。

他们仿佛找到了一种新的、更为舒适的相处节奏,那些曾经的裂痕,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理解中,似乎正被慢慢抚平。

周日午后,舒榆刚结束一幅画的初稿,正在阳台照料几盆新绿的植物,李璟川早上临时被叫去处理一份文件,至今还没有回来。

就在舒榆想问问他今天回不回来吃午饭的时候,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来自老家的陌生号码,区号是她熟悉的G镇。一种莫名的预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接起电话,对方自称是G镇镇政府旧城改造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语气公式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知意味。

电话的内容,字字句句,如同一个个冰冷的秤砣,砸在舒榆的心上—。

G镇老城区,包括她爷爷留下的那栋带着小院的旧屋,已被正式列入此轮旧城改造计划,即将启动征收拆迁程序。通知函和相关补偿方案说明会随后寄达。

电话挂断后,舒榆还维持着接听的姿势,僵立在原地。

手机从她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的阳光明媚依旧,她却感觉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爷爷的老房子……

那不仅仅是砖瓦木石构筑的物理空间,那是她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精神乐园,是爷爷用粗糙却温暖的大手牵着她走过春夏秋冬的地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夏天会开出满树繁花,香气馥郁,爷爷常在树下摇着蒲扇给她讲那些古老的故事;屋后有一小片爷爷开辟的菜畦,她曾笨拙地跟着浇水,弄得满身泥巴;阁楼上堆放着爷爷的旧物,散发着陈年书籍和木头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每一道门楣上的刻痕,都记录着她成长的年轮。

那里封存着她与世间最亲的人最后的、也是最完整的记忆,是她无论走多远,精神上都能回去的根,是她在浮世喧嚣中能够汲取宁静与力量的源泉。

现在,有人告诉她,这根,要被拔掉了。

恐慌、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被强行剥离归属感的尖锐痛楚,瞬间淹没了她。

舒榆脸色煞白,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胸腔里堵得厉害,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几乎是踉跄着扶住了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不行!绝对不能拆!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她脑海中疯长,瞬间燎原。

她无法想象那栋承载了她全部童年温暖和爷爷音容笑貌的老屋,会变成一堆瓦砾,最终被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所取代。

那不仅仅是失去一所房子,那是她精神世界的坍塌。

傍晚,李璟川准时回到公寓。

推开门,迎接他的不是往常温暖的灯光和舒榆偶尔轻快的招呼,而是一片异样的沉寂。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舒榆蜷缩在沙发里,双臂环抱着膝盖,整个人像一只受到巨大惊吓后、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的幼兽。

李璟川心头一紧,立刻察觉到不对。

他放下公文包,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想去碰触她的肩膀,声音放得极轻:“灿灿?怎么了?”

舒榆抬起头,李璟川这才看清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双泛红眼眸中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一种近乎绝望。

“璟川,”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急切,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衬衫布料里,“G镇的老房子,我爷爷留下的那所,他们要拆了!收到通知了!”

李璟川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G镇老城改造,这正是他前段时间重点跟进、并已最终拍板的“城北改造项目”的一部分。

他没想到,舒榆爷爷的老宅,恰好就在核心征收区域内。

“帮帮我,璟川!”舒榆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眼神里充满了恳求与希冀,“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能不能……能不能让它保留下来?那房子对我太重要了,我不能失去它!那是爷爷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她仰着脸,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那眼神里的脆弱和依赖,像针一样刺着李璟川的心。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回应她充满希望的请求。

反手握住了她冰凉微颤的手,试图传递一些稳定感,但出口的话语,却并非她所期待的承诺。

“灿灿,你先别激动,冷静一点听我说。”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力道,“G镇老城区的改造,是经过前期大量调研、论证和法定程序批准的市级重点项目,涉及到整体的城市规划、基础设施升级和民生改善。那片区域的建筑大多年代久远,存在安全隐患,居住环境也确实需要提升。”

他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陈述事实,避免刺激到她敏感的情绪:“关于征收补偿,市里有统一的政策和标准,我了解过G镇项目的补偿方案,相对来说是比较合理的,包括货币补偿和产权调换两种主要方式,可以选择在新建的安置小区。”

“我不在乎补偿!”舒榆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尖锐的哭腔,“再多的钱,再好的新房子,能换回我爷爷留下的院子吗?能换回那棵老槐树吗?能换回我所有的回忆吗?李璟川,那不是一堆砖瓦,那是我的根!你明不明白?”

她看着他,眼神里的希冀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失望所取代。

她以为,他至少会理解她的痛苦,会站在她的立场上,哪怕只是说一句“我明白那对你多重要,我们一起想办法”。

可他却在跟她分析政策,谈论补偿方案?这和她接到的那通冷冰冰的通知电话有什么区别?

“我明白那所房子对你的意义。”李璟川试图解释,语气带着理性的无奈,“但是灿灿,城市规划和发展需要考量的是整体利益和长远效益,个别建筑的保留,需要符合历史建筑保护名录标准,或者有特殊的、不可替代的文化价值,需要经过严格的评估程序,你爷爷的房子,从现有资料看,恐怕并不符合这些硬性条件,如果单独为了一处私人房产叫停或修改已经确定的规划,这…不符合规定,也会影响到整个项目的推进和其他成百上千户居民的利益。”

他说的每一个字,从市政管理和法规角度都无懈可击,甚至可以说是负责任的表现。

但此刻,这些理性的、权衡利弊的言辞,落在被情感和恐慌淹没的舒榆耳中,却变成了最冰冷、最官僚的推诿和拒绝。

“规定?利益?”舒榆猛地甩开他的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她俯视着依旧坐着的李璟川,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深深的失望,“所以在你眼里,那些冷冰冰的条文和所谓的整体利益,远比我的感受和最重要的精神寄托更重要,是吗?”

她看着他那张依旧俊朗、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冷静甚至有些冷漠的脸,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以为经过之前的磨合,他已经懂得她,懂得她珍视什么。

可现在她才发现,或许他永远无法真正理解,有些东西,是无法用效率和利益来衡量的。

“李璟川,”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绝望,“我以为,你会懂。”

说完这句,她不再看他,转身快步冲向门口,胡乱地穿上鞋,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门被重重地摔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这一次,李璟川没有丝毫犹豫。

几乎在门被摔响的同时,他像被惊醒的猎豹般追了出去。

公寓走廊空旷安静,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冷白的光。

他看见舒榆正站在电梯口,背影单薄而脆弱,肩膀因为抽泣而微微耸动,手指近乎偏执地、反复用力按着向下的箭头,仿佛那能带她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灿灿!”他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从身后猛地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紧紧地、牢固地拥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李璟川:我已经成长了[墨镜]真以为我不会追出去嘛!

第33章 故意 他是故意把门向她敞开 让她自己……

他低下头, 下颌紧紧贴着她的鬓角,感受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和滚烫的泪意浸湿了他衬衫的领口。

他不再试图讲那些宏观的道理,而是放柔了声音, 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心疼和坚定:

“别怕, 灿灿, 我在这里。”

“看着我, 先冷静下来,好不好?”

“我没有说不帮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别哭了,看你这样, 我这里很疼。”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心跳的位置,那里传来的急促震动, 无声地诉说着他的紧张与在意。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 他低沉而稳定的声音像带着魔力,渐渐穿透了她被愤怒和悲伤笼罩的屏障。

舒榆挣扎的力气慢慢变小, 最终,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化作更加汹涌的泪水倾泻而出。

她不再推开他, 而是转过身,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 双手紧紧抓着他腰侧的衣服,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李璟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紧了手臂, 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和脊背,用最原始的肢体语言给予她无声的支撑和安慰。

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和她争论对错,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此刻的她,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而不是一个冷静的分析师。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终恢复寂静。

舒榆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细小的、断续的抽噎,整个人脱力般靠在他身上。

李璟川感觉到胸前的衬衫湿了一大片,凉意贴着皮肤,却让他心里那块大石稍稍松动,至少,她愿意在他怀里发泄出来了。

他微微弯腰,一手绕过她的膝弯,轻松地将她打横抱起。

舒榆没有反抗,只是将滚烫的脸颊埋在他颈窝,呼吸依旧带着湿意。他抱着她,稳步走回公寓,用脚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他将她小心地放在主卧的床上,为她脱掉鞋子,盖好薄被,自己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哭得红肿的眼睛和满是泪痕的脸颊。

舒榆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疲惫和情绪的巨大消耗让她像一只被雨打湿的蝴蝶,脆弱得不堪一击。

李璟川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等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确认她真的哭累睡熟了,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抽回自己的手。

他轻轻带上卧室的门,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每一盏光背后都可能有一个关于家与记忆的故事。

而他的身后,是他刚刚安抚入睡的、心爱女人的短暂安宁。

此刻,独自面对这片繁华,李璟川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安抚性的平静才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愁绪与凝重。

眉头紧紧锁住,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何尝不懂那所老屋对她的意义?他见过她提起爷爷时眼中闪烁的温暖光芒,听过她描述老屋生活时语气里的眷恋。

那不仅是房子,那是她情感的锚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与过往最深切的联结。

看着她那样伤心欲绝,听着她那句充满失望的“我以为你会懂”,他的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

然而,作为这座城市的决策者之一,他更清楚地知道,G镇老城改造项目牵扯到的是成千上万居民改善居住环境的迫切期望,是城市发展蓝图中经过反复论证的一环。

政策的严肃性,规划的刚性,以及对绝大多数人利益的公平保障,这些沉重的砝码,都让他无法轻易说出那个她最想听到的承诺。

原则与私情,公共利益与个人珍视,像两股巨大的力量在他内心激烈撕扯。

他既不能辜负肩上承担的责任,也无法眼睁睁看着舒榆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

他在窗前站立了许久,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偶尔变换的、深沉的目光泄露着他内心的波澜。

最终,他缓缓转过身,走到茶几旁,拿起了自己的私人手机。

屏幕解锁的光芒映亮了他坚毅却带着一丝疲惫的侧脸。他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庄儒恭敬的声音:“市长?”

李璟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冷静,但仔细听,却能分辨出那底下压抑着的、不容置疑的坚决:

“庄儒,帮我调取G镇老城改造项目的全部详细规划,特别是关于征收范围评估、历史建筑筛查标准,以及补偿方案细则的所有附件和背景论证资料。要最详细、最原始的那一版,尽快送到我办公室。”

他要知道,在既定的框架内,是否还存在一丝可能,去守护住她心中那片不容侵犯的净土。

即使希望渺茫,他也必须亲自去审视每一个细节。

——

自那日激烈的冲突与泪水的宣泄后,公寓里仿佛笼罩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舒榆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明亮的笑意与李璟川分享她画作的点滴,或是兴致勃勃地规划他们的闲暇时光。

她变得沉默了许多,常常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画室的窗边,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画笔,画布上的色彩也似乎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调子。

最终,一种不甘与自主的冲动在她心中占了上风。

她不能仅仅等待李璟川的想办法,她必须为自己,为爷爷的老屋做些什么。

在一个李璟川前往市府开会的清晨,她留下了一张简单的字条,只说回G镇处理些事情,便独自驾车,踏上了返回故乡的路。

车子刚驶出市区,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李璟川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