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不沾身 所以这一次,我就赌三件事!……
什么叫……时候到了?
都到这等生死攸关的地步了, 还有什么‘时候到了’可言?
燕景璇看着元嘉平静的、毫无玩笑之态的脸,先是怔住,仿佛全然不明白前者何以在眼下这火烧眉毛的关头执着于“时候”二字,但她很快便反应过来, 元嘉是认真的。
她瞳孔猛地一缩, 深知再问无益, 当即重重一跺脚,撂下一句, “我去守着祁弟!”
话音未落, 人已提着裙摆转身,又朝着燕景祁屋子的方向疾奔而去。
元嘉立在原地, 望着燕景璇匆匆消失的背影,眼底是一片难明的晦暗。她退后半步,似不经意般瞥了眼逢春,身体晃了几晃, 眼看就要不支倒地, 好在被逢春眼疾手快地扶住。
“女君!您就算再担心陛下, 也请先顾惜自己的身子啊!您这样不眠不休地熬了几日, 便是铁打的身子骨也经不住啊……奴婢扶您进去,咱们先缓一缓, 再去守着陛下,可好?”
逢春一连劝了数句,而后蓦地抬头, 朝着涌过来的宫女内侍们厉声斥道:“都愣着做什么!长公主去了陛下屋子, 你们还不快跟上去伺候着!难道连这几步路,你们都不舍得走吗!”
一群人被呵斥得不敢抬头,连忙应声, 又匆匆追着燕景璇的脚步而去。
待廊下重归寂静,逢春才小心将元嘉扶坐回屋内,屋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拢,一并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和响动。
“……女君,您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将那和尚给放了出来?”
逢春压低了声音,这才问出心底的疑惑。
闻言,元嘉缓缓坐直身子,脸上哪还有半分虚弱,她看向逢春,眸中唯剩一片冰冷的光,“因为我发现……他也会老。”
见逢春面露不解,元嘉自嘲般一笑,“先前熙宁长公主带他过来时,我虽见他两鬓微霜,可实则心中生怯,不敢细看……怕他真有什么窥破天机的神通,更怕他还记得当年在咸宜观的旧事。”
她顿了顿,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可方才在柴房里,我第一次瞧得那般真切……他何止两鬓斑白,几乎满头都是银丝,脸上沟壑丛生,那双眼睛,更是浑浊不堪,与寻常老叟无异。”
“他原来不是什么神仙,也是个会老、会病、会糊涂的凡人罢了……既如此,我还有什么可惧的?”
元嘉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逢春恍然,随即又蹙眉道:“可那和尚总归是个疯癫的,是人是鬼、是仙是神又有什么区别……咱们只需咬死不让他近陛下的身,再多捱两日,大事便可成矣,何必在这当头多此一举,若他歪打正着,真将陛下治好了呢?”
元嘉幽幽地看着她,“你可知,我方才还问出了什么?”见逢春摇头,又继续道,“我进去时,那和尚竟有片刻清醒,还认出了我的脸。他说……自己当年也曾受困于与陛下相似的病症,痛不欲生。”
“后来,有一个异族人救了他。”
元嘉的指尖无意识从榻沿边划过,“代价,便是他头上的那道长疤,和这随时会糊涂的脑子。他痴症发作时说的法子,便是那时候硬生生看来的。只可惜言语不通,只能靠着比划,从异族人那里学了个囫囵……可这样学来的东西有几分真?”
“那和尚也说了,他虽是佛医出身,却因自己这时好时坏的脑子,既未在旁人身上试过,更不敢……在自己头上扎针放血。”
元嘉仿佛没有看见逢春一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当然可以继续强硬下去,可过后,所有人都会将阻挠救驾的罪名扣在我的头上。”
元嘉冷笑一声,似乎觉得有趣,“但他们当真一心为了陛下么,也不尽然吧。他们不过是怕担干系,所以披上一层忠君的皮囊,来逼我这个皇后做下决断。成了,是他们拼死力谏之功,败了,便是我一意孤行之过……多好的谋算哪。”
逢春闻言更急,“既如此,女君更不该遂他们的意了!”
“可我这一路,不就是这么赌过来的吗?”元嘉却道,“你说的不错,坚持到底,结果或许对咱们最有利,但独断专行的恶名同样会死死钉在我的身上,再难剥离。与几个臣子对着干无妨,但若与整个朝堂离心……这偌大的江山,靠的可从来不是龙椅上的那一个人,须得顾全大局才行。”
逢春喃喃道:“可、可未免也赌得太大了……”
元嘉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话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大概……也是跟陛下学的吧。这么多年,他教会我如何行事,如何权衡,如何取舍,如何在龙椅旁立足,又如何……在逆境中谋一线生机。”
她的声音一点点冷下来,“所以这一次,我就赌三件事。赌他命数当绝;赌他即便能醒,也是个比那和尚还不如的痴傻之人;再赌我自己——”
元嘉微抬起下颌,眸中一片冷冽,“既能掌权一次,就能牢牢握住第二次!更何况,眼前不正摆着一个现成的……替罪羔羊吗?”
逢春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女君说的是……那和尚?可他怎会愿意替咱们担下一切?”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出家人慈悲为怀吧。”
元嘉面无表情地勾起嘴角,语气更是微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即便是他这样一个时常疯傻的和尚,都还能牢牢记住这句佛家偈语。我不过是在他面前恳切哀求,道陛下危在旦夕,唯有他或可救命,他便毫不犹豫地应了。”
元嘉轻轻一摇头,面露讥诮,“奉佛修道的人,都这般痴愚么……倒愈发显得我是个恶鬼修罗了。”
逢春避过元嘉后半句话,只道:“他如今清醒的很,想来定会拼尽全力施救。”
“自不会让他亲手碰陛下。”
元嘉眸光一闪,眼中算计愈深,“他在人前始终是个疯子,即便此刻清醒,又有几人会信他真有通天的本事,能够将陛下从鬼门关拉回来?我即便是采纳众言允他近前,事后也必遭诟病,质问我为何要让这等疯癫之人御前看诊。而那些眼下慷慨激昂的官员们,过后回想起来,只怕自己就先惧了、悔了。”
“所以,我要让太医也搅和进来。那和尚进到屋内,只需说话指点,动手的仍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太医。”
“事关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们自然会比任何人都谨慎,也会替我……死死盯住那和尚的一言一行。”元嘉一字一顿道,“如此一来,成败皆系于太医之手,我不过是无奈答允的那个。纵然真出了岔子,那也是太医施针用药的过错,我至多与那些劝谏的臣子们同过罢了,届时他们再想攻讦,便得掂量下自己有几分本事了。”
元嘉此计,实在称得上一招运筹帷幄的好棋——先受下群臣的谏言,以撇清自己独断之嫌;又借机将那和尚推至人前,充作“药引”;最后再以太医之手为刃,将施救过程中的风险尽数转移。
如此一来,无论是龙驭上宾,还是起死回生,元嘉都能稳坐钓鱼台,任四周风浪再大,也沾湿不了她自己的半分衣角。
逢春亦想明白了这一出关窍,神色放松许多,随即低声请示,“女君算无遗策,那奴婢先去探听一下那边的动静……不,咱们还是直接过去吧。毕竟长公主此刻就在陛下屋子里守着,若迟迟不见您的身影,长公主怕是会生疑的。”
元嘉却摆了摆手,气定神闲地端起了茶盏,“不急,此刻那边定是一团乱麻——熙宁长公主要拦,官员们要催要劝,申时安他们也一定心急如焚。我若这会儿现身,反倒成了他们的主心骨,事事都要来请我的旨,徒增掣肘。”
说着,又浅浅啜饮了一口茶水,“等到他们彼此各退一步,那和尚便又会被所有人催着指点太医们救治之法。可太医署养出来的太医,从来都是谨慎胜过胆魄的。我若在场,便又会被他们寻着机会,步步请示,反倒束手束脚。”
“就让他们自行决断。”元嘉不紧不慢道,“等他们斟酌好了,银针也沾上血了,我再闻讯赶去,那才是恰到好处。”
逢春便也不再言语,只陪着元嘉静静在屋里等候。但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屋外便响起了三声短促、两声绵长的叩门声——正是来到自明观后,元嘉与季连定下的暗号。
而元嘉未免自家父亲卷进她连日来与其他随行官员的无谓博弈中,早在燕景祁昏迷的当夜,她便将人调到了守卫自明观的位子上,是以父女俩这些日子并无有多少联系,交谈亦少。
逢春倏然抬头,先往门外看了一眼,又询问般看向元嘉。前者眉心一拧,只轻轻一颔首,逢春便快步走至门前,又小心翼翼地打开一道缝隙。
门外,鬓发斑白的季连正肃然而立,甲胄在身,却并未发出半点声响。他没有进屋,只隔着门缝,朝元嘉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压低了声音道:“女君,情况有变。前头传消息来,说太医刚下第一针,陛下便陡然转醒,听见那和尚也在,竟坚持要让他动手。长公主和几位大人正在榻前劝说,但似乎不见成效……”
元嘉眸光更冷,只沉吟一瞬,便起身道——
“走!”
第202章 以命赌 此刻杀僧,与弑君何异?
元嘉再次踏进屋内, 举目迅速环视了一圈,见里面果如季连所说的那般,一片乱糟。以端王为首的几名官员聚在一侧,面色焦灼, 却不闻任何喧哗;太医们屏息凝神、垂首侍立在另一侧;而那被元嘉放出来的和尚, 则由申时安和兰华陪着守在角落, 耷拉着眼皮,嘴里念念有词, 捏着针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一众人当中, 唯有燕景璇守在榻前寸步不离,一句又一句地低声劝着。可燕景祁却只是空洞地半睁着眼, 也不管前者在耳边说了多少,又如何的情真意挚,只在话与话的间隙里,固执地重复, “叫……那和尚来。”
燕景璇正无计可施之时, 抬头骤见元嘉身影, 立刻如见救星一般, 将她拉到燕景祁榻前,“皇后, 还请您帮着劝劝陛下!”
元嘉也不推拒,依言坐到榻边,执过燕景祁枯瘦的手, 又一次重复起那些早已说过许多次的、劝慰前者宽心的话语。只说着说着, 便似再也支撑不住一般,眼眶迅速泛红,侧过脸去, 落下几滴泪来。
燕景祁听见耳边的啜泣声,眼珠微微转动,被元嘉握住的手略一收紧,哑声问道:“……皇后?”
元嘉忙应道:“是妾身!”
“皇后……你也想看着太医……将朕越治越糟,越治越病……最后……不治而亡吗?”
元嘉肩头陡然一颤,仿佛被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心神,终于哽咽道:“妾身……妾身一介妇孺,自然是……都听陛下的。”
此话一出,等同默许。
燕景璇张了张嘴,却再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颓然地垂下手,踉跄半步,被兰华扶住,眼睁睁看着申时安将那沉默的和尚再次引至燕景祁榻前。
屋内一片死寂,一时只能听见男人急促而艰难的喘息声。所有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那和尚身上,或绝望、或担心,或……带着一丝不死心的期盼。
元嘉起身退后一步,将最靠近燕景祁的位置让了出来,那和尚瞧着倒还清醒,见状双手合十谢过,这才捏着银针凑了上去。
元嘉半掩着面,将目光死死盯在那寒光闪闪的针尖上,眼见它一点点抵上燕景祁颞区的几处要穴,瞳孔终是克制不住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躺在那里、被刺穿要害的人是自己一般。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失态。
下一刻,她便垂下眼睫,用宽大的袖摆掩去所有神色,只露出微微颤抖的肩头。在旁人眼里,元嘉依旧是那副不堪忍受燕景祁遭罪的悲痛模样。
她看着那细长的银针一点点刺进男人的皮肤,又看着暗红的血珠顺着银针缓缓渗出,滴落在和尚预先备好的白布上,再洇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屋内气氛一时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和尚的动作与燕景祁的反应上。不管是前者捻针放出的血,还是后者不时蹙起的眉头,都叫他们看得心惊胆战,额间沁出细汗,燕景璇的指甲更深深掐进掌心,又留下数道月牙似的血痕。
唯有元嘉,依旧掩面平静地站在一旁。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紧张到几乎扭曲的面孔,最后停在那根尚未从燕景祁身上取下的银针上,眼底无波无澜,仿佛在欣赏一出与自己全无干系的戏码。
她当然镇定。
早在柴房与那和尚交谈时,她便已知道了救治所用的法子——既不可能在皇帝的脑袋上动刀弄斧,那便只剩下走险针、泄毒血这一途了。
虽这样说,可在看到燕景祁的身体微微抽搐起来后,元嘉的心中仍罕见地掠过一丝动摇——是该如早前设想的那般,就此彻底了结,永绝后患?还是维持现状,继续让男人缠绵病榻,成为一个不响不动的活死人就够了?
但这股突如其来的、近乎怜悯的犹豫刚一涌出,便又被她自己给生生掐灭了,更在心底狠骂了一句糊涂。
卧病在床的皇帝,也仍是皇帝,是再正统不过的掌权者。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便是变数,便是隐患,便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随时可能会落下的利剑。
她走到今日,一路上已不知犯下多少可堪灭族的大罪了,牵连者亦广,又岂能在最后关头,因这些毫无用处的慈悲,为自己埋下覆灭的祸根呢?
祸根,必须拔除。
元嘉眸光一冷,再不见任何动摇。
可偏在这时,那和尚的动作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捏着那根已染上血色的银针,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缓慢地抬起头,眼神却再度变得浑浊不清起来。他对着榻上气息微弱的燕景祁,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病了……要治病,唔,怎么……不动了呢?”
竟又回到了那副疯癫痴傻之态!
“……怎么回事?!”
“陛下,陛下怎么样了!”
太医连滚带爬地扑到榻前,颤抖着手探向燕景祁鼻息,随即惨白了脸。他大着胆子将仍留在男人头上的几根银针拔除,却见前者的气息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胸膛的起伏更是难以察觉。
“陛下……祁弟!”
燕景璇见状脸色骤变,猛地拨开榻前那几个束手无策的太医,又狠狠踹了一脚仍在痴笑的和尚,扑到燕景祁身边,颤抖着手急急探向前者鼻息——万幸指尖仍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却绵长的呼吸,她紧绷的心弦才骤然一松,整个人几乎虚脱。
而后,燕景璇霍然转身,眼中杀机毕露,她指着犹自半倒在地上的和尚,厉声喝道:“来人!将这谋害陛下的疯子拖下去,乱棍打死!”
这一声十足的尖利,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怒。侍卫应声而入,架起那喃喃自语、仿佛尚未看清自己处境的和尚就往外拖。
元嘉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切,只在听见“乱棍打死”四个字时,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了被侍卫拖行的和尚和他那胡乱挥舞的手,姿态疏离而戒备。
元嘉的目光停留在男人微微起伏的胸口上,心中忽而五味杂陈,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惋惜。她又看了两眼,正要收回视线之时,却不知瞧见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而后高声断喝,“且慢!”
这一声如同惊雷,震得所有人顿时僵在原地。
元嘉却顾不得那许多,只疾步冲到榻前,俯身紧紧盯着燕景祁,又将其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只见男人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枯瘦的手指也在无意识地痉挛抽搐,分明是将醒之兆!
她倏然转身,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开口道:“将人带回柴房,严加看管!没有予的命令,谁也不准动他一根头发,更不能让他出任何意外,听清楚了吗!”
这和尚,现在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燕景祁的前头。男人眼下生死未定,这唯一的变数,必须留到最后!
燕景璇闻言,表情又惊又怒,指着榻上气息愈发微弱的燕景祁,声音都在发颤,“皇后!这还不够吗?!陛下如今气息奄奄,情况比施针前更加糟糕……足以证明那和尚的法子毫无用处,只会害人性命!这样的人不立刻处置了,还留着他做什么!”
她言辞激烈,带着后怕与几分隐晦的埋怨,“要我说,您当初就不该心软!不论陛下如何坚持,您身为中宫,都该拼死劝谏阻拦才是!怎能……怎能由着他这般胡来!”
这话虽是在发泄不满,却也在无形中将劝阻不力的过错压在了元嘉身上……即便是燕景璇的无心之语,但听在旁人耳里,也难免带了指责之嫌。
元嘉眸色一沉,却没有立刻反驳,只顺着燕景璇的话继续道:“皇姊此刻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予只知道,陛下清醒时,唯一的心愿便是要这和尚来治,即便到了方才那般凶险的境地,他也不曾出声阻止。只要陛下未曾改口,予便不许任何人越俎代庖,私下处置……予就说一句,陛下的意愿,高于一切!”
端王摸着此前被掴了两巴掌、到今日依旧隐隐作痛的脸,看着眼前元嘉与燕景璇隐隐对峙的场面,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皇姊,皇后殿下,谁不知道陛下就这几日光景了,何不让他安安生生地走,偏要临了了让这疯和尚再折磨他一回。皇后,您真忍心看着陛下临走前还要遭这份罪么,还是说……您是存心要让陛下走都走得不舒坦?”
“王爷此言,是已断定陛下无救,要替他安排后事了?”元嘉立刻调转矛头,冷声道,“陛下如今尚存一息,王爷既为人臣,又为人兄,不帮着想法子也就算了,反倒着急送终……这便是你的忠孝之道吗!”
元嘉说罢,也不等端王辩驳,便又看向屋内其他人,沉声道:“予比任何人都不忍心陛下受苦,但只要有一丝希望,哪怕只是回光返照,予都不会放弃。此刻杀僧,与弑君何异?尔等谁敢担此千古罪名!”
“弑君”二字犹如千钧重鼎一般,狠狠压在了每一个人头上,屋内顿时鸦雀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端王张了张嘴,脸色由青转白,终究没敢再吐出半个字。
元嘉冷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带着居高临下的施恩意味,“王爷也是一时情急,忧心陛下龙体,这才口不择言,予姑且不追究你这份过错。但你若再敢胡言,予定按律严惩不贷!”
燕景璇犹自愤愤,“便是不杀,这和尚险些损了陛下性命,又岂能轻饶?至少也得打上几十棍,让他尝尝苦头!”
元嘉听出她语气虽厉,实则已开始松口,正欲再缓和几句,榻上却传来一道极其微弱,却也极其清晰的声音——
“送他……回房,着人……好生照料。”
众人骇然回头,却见燕景祁不知何时已重新睁开了双眼。他的面色依旧苍白,精神却振作了不少,此刻正缓缓转动着眼珠,扫视着看向他的、神态各异的每一张脸。
竟是能看见了?!——
作者有话说:救命,又一次被流感打倒,咳得肺都要出来了[化了]
第203章 以身殉 若我驾崩,下旨命你殉葬,你可……
这一场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屋内立刻陷入一片死寂当中。
众人本以为那和尚不过是安抚帝心的工具,亦不曾有谁真的抱了希望。哪曾想他几针下去,竟真将燕景祁从鬼门关外拉了回来,连那双眼睛都能瞧得清人了。
元嘉压下心底的震惊, 上前两步正欲开口, 却见男人的视线再精准不过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而后清晰地唤了一声——
“皇后。”
不是意志昏沉间的呢喃低语,也不是早两日的闻声识人……燕景祁是真的能看见了。
元嘉呼吸一滞, 面上却立刻露出了十足的惊喜与激动, 连忙道:“妾身在。”
仿佛男人的恢复对她而言是天大的幸事,然而在那宽大衣袖的遮掩下, 她的指甲已悄然陷入掌心。
燕景祁低低嗯了一声,带着久病不消的疲惫。他闭目缓了缓神,再睁开时,目光已沉稳许多, 又重复道:“将那和尚……请下去, 好生安置, 不得怠慢。”
侍卫们这才如梦方醒, 忙应声称是,一改之前的粗暴态度, 小心翼翼地将那和尚从地上搀扶起来,几乎称得上恭敬地将人护送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锁定在燕景祁身上, 彼此心思各异。
太医先一步从震惊中回过神, 连忙上前请脉,两根手指搭在男人腕间许久,方才斟酌着字句回禀, “陛下,女君,依脉象看,陛下颅内早年积聚的、压迫目络之淤血,似因方才那和、禅师以银针刺穴泄毒,得以疏通消散,故而双目复明,然……”
他略一停顿,语气有些凝重,“陛下龙体今次损耗过甚,五脏衰微之象并未好转,兼有沉疴宿疾,此番清醒目明,臣恐怕……为一时假象。为保万全,臣恳请陛下、女君趁此好转之机,速速启程回銮。宫中药材齐备,人手充足,方可对症下药,以固龙体。”
燕景祁听罢,并未立刻表态。倒是燕景璇见其脸色依旧灰败,呼吸亦弱,忍不住上前劝道:“陛下方醒,龙体尚且虚弱,不若多静养两日,待精神好些再……”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不少附和之声。
元嘉目光迅速扫过燕景祁的脸,和周遭官员、太医们惊魂未定的神色,电光石火间已有了决断。她上前一步,同样温声建议道:“长公主所言有理,陛下龙体初愈,确需静养,可也不好长久地耽搁下去……不若就定在两日后启程,一则容底下人仔细打点行装,免有疏漏;二则陛下也可借此间隙,再好生将养两日精神。陛下以为如何?”
燕景祁醒转不久,撑到现在已有些精力不济,闻言只微微颔首,未再多言。众人见状,纷纷识趣地行礼告退。元嘉正欲随之一同离开,却听燕景祁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皇后……留下。”
元嘉脚步一顿,垂眸掩去眼底的异色,随即流畅地转过身,道了声“是”。屋内很快只剩下元嘉与燕景祁二人,连申时安和兰华也被唤了出去。
元嘉停在原地,正揣测着燕景祁独留她的意图,便听男人声音低哑地问道:“太子……阿昱他,近日如何?”
闻言,元嘉有一瞬间的怔愣,很快便垂下眼帘,带着恰到好处的疼惜与担忧,“三郎这一场病,可把那孩子给吓坏了。人前虽强撑着稳重,背地里却不知道落了多少回眼泪。这两日,更是日夜跪在自明观正殿,诵经祈福,寸步不离,只求三清祖师庇佑三郎安然无恙,眼瞧着人都清减了一大圈……”
“……只是如此?”
元嘉敏锐地捕捉到燕景祁语气中的一丝异样,想了想,顺势挨着男人坐下,反问道:“三郎还想他如何?说到底,阿昱也不过是个半大小子罢了,眼见父亲病重,一时失措也情有可原。您如今能转危为安,纵有太医和……那和尚的不吝救治,但我却觉得,也有那孩子一片虔心祈福的诚意在里头呢。”
燕景祁听完元嘉的话,却蓦地沉默了下来,那双才将恢复清明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虚空,不知想到了什么,少顷极轻地叹了口气,“我在他这般年纪的时候……”
却只说了个开头,便戛然而止。不知是失了兴致,还是觉得再无开口的必要,最终只摇了摇头,未尽之语化作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又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可这寥寥数字,却比千言万语更令人心惊。
元嘉面上仍维系着担忧的神色,心底已转过无数个念头——男人是在怀念曾经年壮气锐的自己?还是在这件事里觉出了燕明昱的庸弱,恐他来日不堪大用?又或是……发现了她的别样心思?
若是前两者,于她根本连“威胁”二字都称不上——燕景祁子嗣稀薄,除她膝下这个,养在含凉殿的二皇子如今不过一稚童尔,生母金氏已在两年前病逝,卫妙音更没有争这一场的心思与本事,全然不足为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