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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妇升职手札 夜眠溪山 17597 字 2个月前

第191章 行止观 时移世易,果然最能改变一个人……

车驾在官道上蜿蜒行进了大半个月。

元嘉果如自己出宫前所言, 并不着急赶路,凡遇名胜古迹、风光秀美之地,便会下令停上半日,又陪着燕景祁下车走一走, 看一看, 期间笑语温言, 仿佛真就是一场为了散闷消愁的寻常出游。

然而,男人眼底的焦躁却与日俱增。

初时, 他尚能强打精神, 于地方官员接驾时端坐受礼,再询问几句当地的风土人情。几次过后, 男人便有些力不从心了,常以舟车劳顿为由,将接见官员、垂听民意等事尽数推给了元嘉处置,自己则留在精心布置过的院落内, 靠着金丹勉力强撑。

元嘉对此心照不宣, 从容接受官员和百姓的参拜, 仪态端方, 举止得宜,于人前将一切处理得滴水不漏。

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 终于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抵达了位于半山腰的,丹楹刻桷、绣闼雕甍的自明观。

自明观的山门前, 身着玄甲的精锐侍卫肃立两侧,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露出内里的空旷庭院。因一早便下了敕谕,原本香火鼎盛、信众如流的自明观, 如今静得只能听见山风穿过林间时发出的簌簌轻响。

石阶尽头,一位身着锦帔青羽裙,头戴莲花冠的女道士正垂首静立。再一细看,只见那人身姿挺拔,气度拔俗,正是几年前由元嘉下旨敕封、赐号“自明法师”的王丛璧。

又等到车驾停稳,元嘉、燕景祁并一众随行者踩着脚凳下车,她才倏然抬眼,从容上前两步,手持玉柄拂尘,躬身行了个再标准不过的道家拱手礼,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自明,恭迎陛下、皇后圣驾,见过太子与诸位贵人。道观简陋,幸蒙陛下、皇后不弃,择此暂居,实乃贫道与自明观上下的无上福泽。”

元嘉扶着燕景祁上前,目光在王丛璧的身上停留一瞬,见她举止从容,再瞧不出半分当年被娄家推至探春宴上,又遭受众人逼问的依顺模样,心中不由感慨——时移世易,果然最能改变一个人。

连说的话,也比从前更动听了。

元嘉瞥了身旁的燕景祁一眼,见他神色倦怠,一副意兴索然的模样,遂含笑接过话头,声音温煦如春风,“法师过谦了,这自明观清幽古朴,正是修身怡情的好去处,又何来简陋之说哪?”

话音未落,一旁的燕景璇便掩唇轻笑出声,带着明显的打趣,“皇后这话又何尝不是过谦?谁不知道这自明观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您亲自命了能工巧匠,比照着图纸悉心修造的……外头瞧着是简朴,里头怕是比我的公主府还讲究几分呢!”

她说着,又将视线转向王丛璧,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惊叹,“至于丛璧娘子……如今该称一句自明法师了。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还真是今非昔比了呢……哪里还寻得见当年……唔,那般拘谨稚嫩的模样?怪道古人常说,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呢。”

燕景璇那声“拘谨稚嫩”说得婉转,尾音却上挑,似乎是单纯与一别多年的王丛璧叙旧,又像是在提醒对方莫忘当年在探春宴上发生的事情。

王丛璧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朝着燕景璇微微一笑,拂尘轻摆,又是拱手一礼,声音平静无波,“长公主谬赞,贫道俗身凡骨,不过是蒙陛下、皇后殿下恩典,得以在此清净之地……涤荡纷秽罢了。”

“皇姊在和人说什么呢,也让弟弟我听个热闹?”

下车后便一直懒洋洋打量着周遭景色的端王,此刻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踱着步子凑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在燕景璇与王丛璧之间打了个转,又毫不避讳地停在后者身上。

很快,便跟想起了什么似的,玩味般啧了一声,扭头朝燕景璇问道:“皇姊,这位……莫不就是娄家那个、叫什么成安的小子,一直心心念念挂在嘴边的王家娘子?怪道真源县三个字听得叫人耳熟呢,还真是这位王娘子修道的地方。可惜那娄家小子今次没有跟着,他这几年失魂落魄的,连在学宫念书时都提不起劲……说来,我也很久没在上京城里瞧见他的踪影了,皇姊可清楚他的去处?”

燕景璇近来正为娄家的事心烦——自打娄太后开始修起佛来,心肠慈悲了不少。去岁娄成安留书出走后,她那位舅母便哭哭啼啼地奔进宫来,央求娄太后派人去找。前者年岁渐大,又因娄家近年来安分守己了许多,便也起了恻隐之心,只是几番搜寻无果罢了。好在娄成安也不是个忤逆不孝的,虽销声匿迹了一段时日,但好歹记着家中有人惦挂,每三月寄一次平安信回去,却仍不提自己身在何处。

今次出发前,娄太后还特意将燕景璇叫去了兴庆宫,让她一路上注意着些。若沿途发现了娄成安的踪迹,一定记得让人回来报个信,也免得叫家里人牵肠挂肚。

燕景璇不好对娄太后说什么,但心中难免抵触。此刻又听见这番话,更是没好气地横了端王一眼,带着三分火气,道:“你这话问得可真稀奇,腿长在人家身上,他自个儿要往那见不得人的地方钻,本宫难不成还能未卜先知,时时盯着他不成?”

元嘉听得眉心微蹙,余光又见王丛璧搭在拂尘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正欲开口将话头截下,却见王丛璧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福生无量天尊。长公主,端王爷,贫道乃方外之人,前尘已断,俗缘亦了。诸位贵人提及之事,于贫道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听之不闻,见不挂怀。”

顿了顿,又抬眼看向燕景璇,目光平静无波,“至于那位姓娄的善信,贫道虽久居山野,倒还知道他的住处……诸位贵人若要寻,可命人往距自明观十里地之遥的平乐乡走一趟,院门口栽了棵杏树的,便是他如今的居所。”

闻言,燕景璇只微微挑眉,倒是端王噢了一声,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来,“法师曾与他有旧,又知道他的去处,怎不早些说?若劝他的是法师,想他那固执性子,也是能听进去几分的。”

王丛璧的脸色更加冷淡,“端王爷,自明观乃清修之所,不是什么官府县衙,成日里只守着些是非过往不放。那位善信执意在山门外辟院而居,又不时进观求见,贫道早已婉拒多次,可方外之人,不便强驱,但更不愿与之再有任何纠缠……若诸位贵人能晓以情理劝其离开,免扰道观清静,于贫道而言,方才算福德一件。”

燕景璇与端王俱是一怔,尤其是燕景璇,显然不曾料到当年那个被娄家似提线木偶般领到人前的小小女郎,如今也能说出这般滴水不漏,又绵里藏针的话来——既撇清了自己与娄成安的关系,又点明了前者的纠缠不休,最后更将劝离的难题抛回了发问者手里,由始至终不曾有过一丝失礼,将过往与现今、世俗与方外,划分得清清楚楚。

端王张了张嘴,一时竟寻不出话来反驳,摸了摸鼻子,索性干脆利落地闭嘴。倒是燕景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欣赏,少顷缓缓道:“法师言之有理……确是咱们唐突了。”

“……诸位兴致倒好,莫不是打算就这样站在观门口,一直说到天黑?”

燕景祁一直冷眼旁观着几人说话,眉宇间的倦色与不耐几乎要满溢出来,见场面总算沉寂下来,终是轻哼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他的视线从燕景璇和端王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垂目而立的王丛璧身上,语气冷淡,“自明法师,朕与皇后一路舟车劳顿,如今到了你的道观,你便是这般待客的么?”

此话一出,燕景璇与端王立刻敛容垂首,王丛璧亦再次拱手施礼,侧身让开道路,“是贫道疏忽了,陛下、皇后殿下,诸位贵人,还请随贫道移步观内用茶。”

元嘉敏锐地捕捉到男人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躁意,又见王丛璧已侧身引路,当即接口:“陛下说的是,咱们这一路风尘仆仆、舟车劳顿的,想必大家也都乏了……今日便先安顿下来,好生歇息才是正理。”

她虚虚扶住男人的手臂,又含笑看向在场众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左右咱们还要在此地停留些时日,诸事都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这道观是予当年下旨修建的,一梁一柱皆有其意趣,待明日精神好了,正好与诸位细细观赏。长公主和端王爷若与自明法师还有什么未说尽的话,也请留在明日慢慢叙谈吧,予实在乏了,再不能陪着你们了。”

此话既出,个中意味不言而喻,在场众人立刻垂首称是。

王丛璧亦道:“是,贫道这就引诸位贵人前往精舍歇息。”

元嘉这才一颔首,又将燕明昱招来身边,一行人总算浩浩荡荡地进了自明观。

第192章 诱同谋 神医而已,未必非要是真的……

话虽如此, 燕景祁却只在次日晨间于人前露过一面,其后便称此地清幽,适宜静养将息,再未出精舍一步, 连膳食也是由申时安或兰华单独送进屋内。

期间, 只不断催促元嘉追问那和尚的下落, 燥郁焦灼远比在宫里时更甚——盖因此行携带的金丹已所剩无几,而随行的另一位道士在小成道长和太医的“指点”下新炼的丹药, 因少了几味猛药, 功效大不如前,再无法令男人有精神提振之感。

而同行的燕景璇、端王, 乃至一众官员护卫,亦渐生疑窦……既已到了自明观,为何不见帝后同游这御造之地?若觉无趣,又为何不提返程之期, 每日仍由元嘉带着他们几个亲近者在观内及附近山林走动赏玩?可若说是舟车劳顿后的安歇, 前后耽搁的日子也未免太久了, 久到……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却无人敢去御前探问。

一众人当中,唯有端王私下里同燕景璇抱怨过两句——

“陛下这般深居简出, 不像是来游玩的,倒像是专程来这道观……等什么人似的。”

“近两日去向陛下请安,我总能听见他在屋子里斥责人的声音, 倒比在宫里时更加暴躁了。”

“还有皇后殿下, 最近也不常出来了,大半时间陪着陛下,否则便是在观中处理些京中送来的急件, 瞧着也对这些花呀草的没兴趣了。”

“难不成……真要在此地长久住下?这里哪比得上京城分毫,整日里不是听经,就是看山看树,有何滋味可言?也不知道娄成安是如何忍到现在的,弟弟我可是一日都呆不下去了,还请皇姊想想办法,也去问问皇后殿下的意思。”

初时,燕景璇还嫌弃端王聒噪,次数多了,也被他这连日来的嘀咕搅得心头隐隐不安,索性于某日午膳后,径直去了元嘉所居的精舍。但大抵是她来的时候不巧,进屋时正赶上元嘉与季连、谭思文说话,逢春亦坐在一旁。

“皇姊来了!”

元嘉笑着招呼人坐下,季、谭二人亦起身行礼,随即便告退离开。逢春离了座,又替燕景璇新沏了满盏的茶,本欲站在一旁听候吩咐,余光见元嘉朝她摆了摆手,遂了然从屋子里退离。

“皇后既挥退了左右,我便也不兜圈子了……还请皇后与我说句实话,陛下闭门不出,您也绝口不提回銮之事,咱们这一大群人耗在山野道观里,究竟是为了什么,莫不是……陛下的龙体有恙?”

燕景璇眼见四下无人,立刻便追问起来,目光灼灼,带着不容闪避的关切与探究。

闻言,元嘉眉心微动,一张脸因这话褪去了笑意,又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无奈。她握住燕景璇的手,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恳求与信任,“我与皇姊相交多年,原不该有所隐瞒的……实则是,陛下他沉疴难起,又过于依赖那些道士炼的金丹,我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元嘉眼眶微红,“思来想去,只得编了个神医的由头,好歹将陛下哄了出来。本指望着离了皇宫,去到这山明水秀的地方,能够让他略开怀些,也一并疏散些心结,再慢慢劝他接受太医调养……”

她沉沉叹了口气,眉宇间尽是愁绪,“如今人倒是出来了,陛下却日日追问神医所在,我到哪里去给他变个神医出来呢?皇姊,你自来是有主意的,快帮我想想,眼下又该如何是好哪……此事关乎陛下龙体,出来到现在,我一直不敢说给其他人知道,皇姊今日不论从我这里听了多少话去,万不能再将消息泄露出去了。”

“……原来如此,皇后也真是用心良苦了。”

燕景璇这下再没什么好怀疑的了,她感叹了一句,想了想,同样压低了声音,“只是耽搁了这许多日,再拖不得了。陛下何等精明,时日一长,必定起疑。”

“那依皇姊之见?”

燕景璇沉吟片刻,忽而有了主意,“神医而已,未必非要是真的。找个机灵的、懂药理的,教他些话,再打扮成世外高人的模样,先用他暂时稳住陛下,让陛下能安心服用太医署的方子便够了,至于人选么……咱们身边这么多人,难道还寻不出个稳妥又会说话的?”

元嘉一听,先是赞同般颔首,很快又跟想起了什么似的,蹙眉迟疑道:“皇姊的法子是好,可……今次跟随陛下出来的,无一不是他多年的心腹。纵是咱们的人,又有几个敢冒欺君之大不韪,听从我等吩咐行此李代桃僵之事?一旦泄露,那可是抄家灭门的罪过哪!”

她略一停顿,复道:“不若……咱们去外头寻个贪财的,或者欠了赌债的江湖郎中,许以重金,让他扮作神医,待事成以后……”

元嘉没有再说下去,只看着燕景璇做了个隐晦的手势,个中意味不言而喻。

燕景璇初时悚然,只觉元嘉手段未免过于狠辣,但冷静下来一想,此事关乎龙体安康与朝野稳定,若留活口,后患无穷。

她思来想去一番,终是缓缓点头,“皇后思虑周全,此事……确不能留任何后患。”

元嘉见燕景璇已被说动,眼中掠过一丝精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继续道:“只是……这江湖郎中也分个三六九等,咱们要寻,也得寻个模样、气度都能唬住人的,如此方能取信于陛下。若只图方便,找个普通的走方郎中回来,怕是陛下一眼就能看穿。”

燕景璇也想到了这一茬,不免头疼起来。

元嘉亦是蹙眉,仿佛在思忖着什么,少顷默不作声地瞥了燕景璇一眼,又将目光移向窗外云雾缭绕的山峦,语气微妙一转,“皇姊,我想到法子了……既然你我如今身在道观,陛下近年来又格外‘看重’道士和他们奉上的金丹,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寻个和尚来扮这神医?如此,也能说一句机缘天成了。”

燕景璇精神一振,顿觉元嘉说的在理,“皇后所言极是!找个有几分宝相、能言善辩的和尚,确实比寻常郎中更易取信,也不必与陛下身边的那几个道士挤占位子,再费去许多无谓的工夫。”

燕景璇越想越觉此计可行,不由得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口中喃喃道:“平乐乡里就有座香火颇盛的寺庙,里头僧人众多,寻个眉眼周正、愿意听咱们吩咐行事的该是不难,我这就派人去——”

“皇姊且慢。”

元嘉轻轻拉住燕景璇的手,看着她摇了摇头,“寺庙里的和尚,有名有册,若凭空消失,难免会引人查问。再者,咱们如今住在道观里,若忽然冒出个别家寺庙的和尚,岂不同样惹疑?”

“所以,咱们要找的只能是那些无根无萍,死了也无人问津的游方和尚。这种人来去无踪的,最适合陪咱们演这出戏,也最便于……过后处置。”

燕景璇眼中倏然一亮,顺着元嘉拉扯的力道坐回座上,口中低声道:“是了,只有像他们这样无了根蒂的人,才会为富贵财帛所诱,不计后果地受咱们驱使……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说着,也不等元嘉继续开口,便已想到更深一层,“但也不能就这样被咱们带到陛下跟前,须得再凑巧一些……有了!只叫他扮作云游僧人,途经此地,进观讨碗水喝。届时由你我偶然撞见,言谈间发现他于医药事上颇为精通,再顺理成章引荐,如此既不显刻意,又能自然成事,任谁也瞧不出破绽!”

“佛道相逢,机缘天成,传出去也是一桩佳话。”

元嘉见燕景璇已全然领会她的意思,又省去她许多铺垫的工夫,唇角微弯,露出一抹隐晦的、带着满意的浅笑,“这两日,我也会在陛下面前多提起此事,只叫他相信神医便是方外之人。届时陛下与咱们都对那人来历心知肚明,皇姊安排的和尚再一出现,陛下不觉奇怪,对外也不显突兀。”

简短几句,便将一出精心谋划的骗局说得仿若命中注定般自然。

燕景璇听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眉心舒展,连神情也松快了几分。她压低了声音,迅速道:“皇后放心,此事只管交给我来办。但请您再稳住陛下几日,期间不论是服用金丹还是汤药,都先顺着他的心意,莫要再起争执。我这就去安排人,必定尽快寻个妥当的和尚过来,以解咱们的燃眉之急。”

说完,燕景璇便自座上起身,随手抚了抚衣上的褶皱,便又恢复了那副熟悉的雍容姿态。她含笑看着元嘉,仿佛只是寻常话别,“时辰不早了,我便不多打扰皇后安歇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燕景璇便一如来时般匆匆离开。元嘉无声坐在屋内,只看着前者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拐角尽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满是志在必得。

第193章 更陷局 前路既定,便只能一意孤行了……

燕景璇离开后不久, 逢春重又走进屋内,一边替元嘉换了盏新茶,一边低声道:“女君,此事如此隐秘, 咱们何以要说给长公主听?若是……”

“我自然知道此事不宜外泄, ”元嘉指尖拈着杯盖, 漫不经心地拨着茶沫,“可眼下大局未定, 咱们还得拉些有用的人上船。长公主今日到访, 初时纵然为担心陛下而来,过后却未必没有存着借机在陛下和我面前卖两分好的心思……虽与咱们所求不同, 但说到底都是为了权势二字,我与她多年交好,如今就算走得再近,也不会惹人怀疑。”

她略一停顿, 忽的合上杯盖, 只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 颇为不快道:“偏那和尚行踪诡秘, 咱们的人明明寻到了踪迹,转眼却又人去楼空……那间木屋, 里头空空荡荡的,莫说人影,连丝热乎气都没有!”

逢春低声道:“女君息怒, 底下人追查多年, 好不容易寻到了踪迹,断不敢在此等大事上撒谎。这和尚来去无踪,咱们又次次都晚一步, 莫非……他真有什么未卜先知的神通,提前遁走了?”

“……神通?”

闻言,元嘉抬眼瞥了逢春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何时也笃信起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来了?”

逢春摇头道:“奴婢如今哪信这些,只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此之外,奴婢实在想不出旁的缘由。总不能真如咱们随口一说的那般,是在等什么……机缘吧?”

元嘉一听,竟低低笑出声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透着一丝冰冷的讥诮,“机缘?若真要谈什么机缘……”她目光转向燕景祁所在的精舍,话里多出几分深意,“那和尚上次出现的机缘,不就是咱们陛下身体有恙的时候吗?”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可逢春却置若罔闻,只笑盈盈道:“咱们今次出来,不就是为了陛下的龙体考虑么,若病上一场便能大安,料想陛下也是愿意的。”

“我原想着,那和尚的话既已成了陛下的心病,能先一步将他拉拢到咱们身边,再借他的口成事,也算是上上之策。”元嘉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嘴角,“可底下人实在无用,好容易明了踪迹,却还能一差半错叫他给跑了……既一时寻不着人,也只能先两手准备了。”

她看向逢春,眼底是令人触目心惊的寒凉,“长公主心思活络,由她去找个合适的假和尚,再机缘巧合地送到陛下跟前……届时,这和尚是真是假,是治得好还是治不好,便都由不得陛下,也由不得那和尚了。”

逢春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而又道:“女君,既然已由长公主领了这寻人的差事,何不……就让家里准备的那几个郎中扮作和尚模样,先由长公主的人找到,再顺理成章地在陛下跟前露脸?如此一来,人是我们的人,开的方子也是我们看过的,岂不比在外头寻个不知根底、靠银钱利诱的真和尚来得更加稳妥?”

“原也不是不行……毕竟这么多年,陛下的脉案、医方,他们都是再清楚不过的,也更容易被咱们掌控。”

元嘉指节微曲,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少顷摇了摇头,“但也正因如此,若事后陛下病情有变,不拘好坏,第一个被找上的也必定是他们。世上无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有心,总能发现些蛛丝马迹,咱们不能冒这个险……逢春,记住了,这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必须想好一切后果,绝不能给咱们自己留下任何的隐患。”

她重又看向逢春,“所以,不如全部交给熙宁长公主去张罗。她找来的和尚,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与咱们无关。等再过两日,我便寻个机会在长公主面前提起那疯癫和尚的形貌特征,只叫她以为是陛下在咱们的诱引下,不自觉生出的异想……长公主为了取信陛下,自然会按图索骥,寻个一模一样的来。”

逢春顿时恍然,“奴婢受教了。”

“到底是欺君的罪过,一旦败露,便再无转圜的余地。”元嘉指尖一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便是我如今自觉地位稳固,也需防备万一事发……届时,若只有咱们的人牵扯其中,我纵然长出十张嘴,怕也难自圆其说。”

元嘉说着,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指尖,随即又将另一只手覆了上去,掩去了自己一瞬间的不平静,“有长公主在前头挡着,倘使真到了那一日,咱们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她略一停顿,眼中似有歉然,但很快便被果决所取代,“确实对不住她,但……若此事能成,我定不会叫她来日所得,低于今日陛下在时之尊荣。”

见状,逢春几步上前,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元嘉微凉的手背上,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支撑。元嘉抬眼看去,正对上逢春坚定而澄澈的目光,只听她道——

“女君……娘子,凡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今日借长公主之力,让她担了这份风险,确有不义。但来日方长,正如娘子所说,待您手掌乾坤那日,何愁没有百倍千倍回报长公主的机会……眼下,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咱们,一步也退让不得。”

元嘉感受着自手背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深吸一口气,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被抚平。她反手轻握了逢春一下,随即松开,眼底已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沉静。

“你说得对,此刻……确非动摇之时。”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前路既定,便只能一意孤行了。

……

燕景璇显然在这件事上极为上心,不过两日的工夫,便揣着精心准备的名册又一次找上了元嘉。

只是才将走近帝后二人暂居的精舍,便听见里头“哐当”一声脆响,仿佛是什么瓷器砸落在地的声音,紧接着便是燕景祁嘶哑的怒斥——

“皇后……皇后!你究竟还要朕等到几时!那和尚……神医……咳咳,究竟现下何处!你若寻不来……朕便……便……”

话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

燕景璇脚步猛地顿住,只来得及与跟在身后的郑华交换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便又听见里头传来元嘉焦急的惊呼——

“陛下息怒!太医千叮万嘱,您万不能再动气的!来人……太医,快传太医!”

话音刚落,门扇便被人从里面用力推开,宫人们面色惶急,脚步纷乱,在走道间穿梭奔行。取药的、备水的、奉命通传太医的……乱糟糟拧成一团。

分明已是一片兵荒马乱,燕景璇却还能清晰地听见从门缝里溢出的、一声又一声固执不变的、来自燕景祁的催促——

“……废物,都是废物!拿金丹来!朕的金丹呢!”

竟已对金丹依赖到了如此地步。

燕景璇站在院子,一时有些恍惚,却见逢春从另一侧的厢房里掀帘而出,左右环顾了一圈,抬手招来两名内侍,拧着眉吩咐着什么。

逢春见到她,眼中似有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收敛了神色,几步下阶行礼,“长公主康安。您这会儿过来,奴婢原该立刻去告诉皇后殿下的,可眼下……实在不是刻意怠慢您,但请您先至侧厢房稍坐片刻,待女君那边得空,立刻便过来与您叙话。”

说着便亲自引路,将燕景璇和郑华就近请进了另一间陈设简单的侧屋,手脚麻利地为两人沏上热茶,又是一声告罪,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燕景璇心知元嘉是为了燕景祁的事情脱不开身,便也按捺下满腹的惊疑与不安,在侧屋中安静等待。

只是这一等,便又过了一个时辰。

正当她几乎按压不下心底的担忧,起身欲出去一问究竟时,屋门终于被推开,元嘉稍显疲惫地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鬓边垂散了几缕发丝,连步摇都有些歪斜了,显然刚刚才经历了一场费心劳力的周旋。

“陛下方才……就是有些气急,药碗又在他手边放着,所以不慎打翻了。我已经劝过他了,又取了金丹给他服用,这会儿已睡下了。”

元嘉对上燕景璇担忧的目光,只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中带着些许沙哑。

燕景璇急忙上前扶住元嘉手臂,声音压得极低,“皇后,您这副模样,可是……陛下的病又重了?”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用词,“但这……又跟和尚有何关系,陛下怎会在这当头突然提起?”

元嘉看似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倒不是病情加重,就是有些……魔怔了。”

说着,又将目光移向旁侧的郑华,“郑侍卫既然在此,若方便,可否暂且替我等在外头守着陛下安歇?虞将军被派了出去,一时半会的回不来呢。”

郑华自是领命,很快便从屋内离开。

燕景璇没有阻止,只等着前者身影彻底消失后,方才拧着眉看向元嘉,“虞留良……是被陛下给派出去的?”

元嘉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力,“说来还是怪我……许是我急于求成,这两日在陛下面前提到和尚的次数多了些,陛下昨夜竟梦魇了。这也就罢了,偏他醒过来后抓着我的手,说是在梦里见到个奇装异服的怪和尚,对他念了些晦涩难懂的经文,还说什么‘机缘已至’。陛下便认定这是上天给他的预示,说那和尚就是能治他病的神医,定要立刻见到人……我实在是劝不住了。”

“方才那一遭,便是为此。”元嘉疲态尽现,“陛下等不及了,且认定他梦里的和尚就在真源县一带,所以下令让虞长风亲自带着人去附近搜寻,阵仗怕是颇大……事已至此,皇姊,咱们再顾不得那许多周全了,先依样画葫芦,将陛下梦中的和尚找来才是第一等大事,否则谈何其他。”

燕景璇细听了一番前因,这时反倒定下来了,只道:“皇后勿急,且先将那和尚模样说与我听。左不过再多上几层伪装罢了,只要陛下想要,我即刻便能将合他心意的和尚请到御前!”

元嘉闻言,立刻反握住燕景璇的手,力道大得竟让她心中一惊。

只听元嘉道:“陛下说……那和尚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腰间还别了个酒葫芦,头上……似乎还有一道狭长狰狞的伤疤……哪里像个和尚呢!”

燕景璇半眯着眼睛,毫不犹豫,“只要陛下觉得他是,他便是!只要咱们能找到,他也是!”

而后不等元嘉回应,便已转身疾步走向屋外,只扬声道:“皇后放心,我定将此事办得圆满!”

元嘉望着燕景璇匆匆离去的背影,皱着眉聊胜于无的轻唤了一声,跟着便缓缓坐回椅中,唇角勾起一抹笑弧,面上再不复任何忧色。

第194章 蜜语刀 用哪一味药,用多少药,都是有……

不多时, 逢春推门而入,又轻手轻脚地走到元嘉身边,低声道:“长公主留了两个人守着陛下,让郑侍卫跟着她走了。”

元嘉嗯了一声, 并不深问。

逢春又道:“陛下方才醒了, 睁眼便要人去取金丹, 还要传施道长过去说话。申时安和兰华牢记您的吩咐,仍给的是小成道长与太医调整过药量的丹药, 但是否要让施道长过去, 他们不敢做主,想请您拿个主意。”

她口中的施道长, 便是此前因进献金丹讨了燕景祁欢心,今次又遵命随行的其中一个道士。

“姓施么……他如今可还听话?”

元嘉问道。

逢春笑了笑,“头两日也曾趾高气昂地使唤同车的太医替他做事,还想压小成道长一头。但有您的命令在前, 小成道长也不是个软和性子, 几次下来, 便也偃旗息鼓了, 之后倒也没听说再惹出什么乱子。”

“让小成道长过去,替陛下念几篇静心的经文也好, 解释解释金丹的效用也罢,左右把这两日糊弄过去,届时也就不需要什么金丹了。”元嘉亦是一笑, “至于那位施道长么……一路奔波, 水土不服,已然病倒在榻上了,便还是好生休养吧, 吃喝也都由着他去,毕竟今后也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是,奴婢知道该如何回话了。”

逢春心领神会。

“虞长风那里,没出什么岔子吧?”

元嘉又问道。

“虞将军知道分寸,如今只带着一队精锐搜山呢,并不曾去到附近乡里找人。”逢春轻声道,“老爷他也跟着呢,单领了一队人马在自明观外兜圈子,瞧着阵仗颇大,实则只有咱们这些人能看到。”

“既然看到了,那有没有人好奇,问上两句呢?”

逢春点头又摇头,“长公主是知道些情况的。端王的心思本不在这上头,虽问了两句,但听说是陛下的意思,便也就此打住了。倒是有几个随行的官员,似乎有些担心,几次于陛下精舍外徘徊,想要进去请安呢。好在有谭大人从旁说话,将他们劝了回去,如今便算是都安稳吧。”

“如此便好,”元嘉站起身,逢春便上前相扶,“只是依陛下如今的情况,怕是这段日子都不得好眠了……唉,让太医们都想想法子,最好是再开一剂安神助眠的药,按日送去给陛下服用为佳。”

“怕是有些难呢,”逢春一面挥退见到她们便欲行礼的宫人,一面扶着元嘉往燕景祁所在的屋子里走,“陛下如今对太医们是十分的不耐烦,原本安养身体的药便已用得少之又少了,更遑论再多加一碗安神的药,怕是顷刻间便要发怒的。”

两人跨过门槛,正低声劝着燕景祁的申时安和兰华便如见着了救星一般,立刻近前请安。

元嘉朝逢春示意一眼,她便走到申时安跟前,又凑近耳畔说了几句话。前者凝神细听了片刻,便如释重负般跟着逢春离开,兰华则上前替过逢春的活计,扶着元嘉走至燕景祁榻边坐下。

“不是已经让人将金丹取来了么,三郎便不要置气了,若伤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元嘉迎上燕景祁稍显冷淡的眼神,却只弯了弯眉眼,仍是一脸笑盈盈的模样。

“可朕怎么觉得,那金丹的效用不比从前了?”燕景祁不置可否,“还有太医送过来的药,也愈发频繁了。朕已经说过了,不必他们点卯似的挤到朕跟前,盯着朕把一碗又一碗的苦汁子喝进肚子里……没病也要喝出病来!”

兰华听得眼皮一跳,不自觉朝元嘉望去,却见她神态自若,仍是笑道:“三郎这话便是赌气了。分明是三郎自己应承的我,说是到了自明观,便由着太医熬煮汤药送服,金丹也会少用,可如今怎还反其道而行之了呢?”

“喝药无用,金丹却有用,”燕景祁掩口轻咳两声,视线轻飘飘地从元嘉脸上扫过,“若换作是皇后,难道甘心舍近而求远不成?”

闻言,兰华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将头垂得更低,只听耳畔女子声音温和不改,只多出几分无可奈何,“调理身体,原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今日好过昨日,明日好过今日,那这药便是有用的。可这些金丹呢,瞧着是立竿见影,但一旦停用,您内里亏损之态便又复从前,如何能说是有用呢?”

见燕景祁因这话猛地看向自己,元嘉似有些自恼般倏然起身,“罢了罢了,再说下去,我与三郎怕又要如方才那般争执一场,好没意思……三郎不肯回程,要找和尚,都好,只是记得要顾惜自己的身子,也叫我少担心一些。”

是的,方才惹来燕景璇一通担忧的糟乱局面,根本就不是为了劝说燕景祁莫要将梦境中事当真,而是元嘉故意在男人面前挑明了木屋中无有那癫和尚踪影的现实,又以此催促他罢休回宫,断了再找人治愈顽疾的念想,就此听太医的嘱咐安心养身。燕景祁如何肯听,心中亦是不甘,这才有了敕令一众护卫出外搜人的事情。

元嘉略一屈膝,转身正欲离开,便见申时安领着小成道长从外头走进来。她顿住脚步,复朝燕景祁道:“小成道长来了,陛下心中若有疑问,或可请小成道长解惑,妾身便不打扰了。”

说罢,竟真的毫不留恋地出了屋子。

申时安忙向兰华使了个眼色,口中则道:“小成道长,您这边请……兰华,你杵在那里作甚,还不快去送送女君!”

兰华心领神会,顺势也出了屋子,又几步路追上元嘉,微微喘气道:“女君可千万不要生陛下的气,陛下那些话……他并非是对您不满,只是这病太过折磨人,陛下又眼看着自己希望落空,心中难免生躁,这才……”

元嘉瞥她一眼,又往前走了两步,确定声音飘不进屋子里后,方才驻足摇头,“予哪里会生气,不过是故意做给陛下看的,否则离了皇宫,就更无人敢逆他的意说话了……那金丹哪里是什么好玩意儿,献上金丹的人也都是些别有用心的。予纵是生气,也是生那些人的气。”

兰华松了口气,衷心道:“女君这些年如何忧心陛下,咱们都瞧在眼里,哪里会怀疑您对陛下的一片真心……只眼下这情况,您分明是咱们所有人的主心骨哪。”

“虽劝说无用,但事情还是要做的。”

元嘉搭着逢春的手,遥遥望了眼屋里的动静,又一脸愁色地看向兰华,“予本想着让太医开一道安神的方子,每日熬了送去给陛下服用。可你瞧方才那架势,若予再让陛下服其他的药,怕是火气更大了……唉,索性让太医在现有的方子里再添几味药吧,能助眠的最好。等过上两日,陛下精神稍好些后,予再设法劝陛下返程回宫。”

兰华自是无有不应,立刻道:“我这就去吩咐他们——”

却被元嘉摇头制止了,“原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你且先回去陛下身边伺候吧,晚些时候……等小成道长离开时,你与他走上一趟也就是了。”

顿了顿,又道:“行了,回去吧,替予好生守着陛下,若有什么动静,即刻来报。”

兰华恭声应了声是,后退两步离开。

元嘉也跟着转身,和逢春一起回了自己的屋舍,两户门扇一合,便是再方便不过的谈话之所。

“……你说,小成道长能在里头待多久呢?”

没了外人在场,元嘉的姿态便又随意起来,她歪歪斜斜地倚在榻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把玩着腰间的络子,忽而问道。

“陛下想见的是施道长,小成道长么……能撑个一盏茶工夫便不错了。”

逢春就坐在元嘉的对面,一边往青玉壶里舀着茶叶,一边笑着答话。

“小成道长从不会带着金丹去见陛下,那位施道长却会。”元嘉百无聊赖地盯着逢春手里的动作,“陛下想见的也不是什么道长,只是想借他们的手拿到金丹罢了……哪怕是些功效不如从前的。”

逢春又道了声是,手下微微用力,便将沏好的茶盏轻轻推至元嘉面前,“饶是现在炼的那些丹药,也是不能多吃的,偏陛下一意孤行,任周围人怎么劝也不听。”

“到底是皇帝呢,哪能由得了旁人做他的主,”元嘉摩挲着杯壁,眼中似有愉悦,“咱们还能怎么办呢,该说的,该做的,法子都用尽了,再拦不住他了。”

“女君这些年已做得够多了,”逢春又是一笑,“方才不还让兰华去找太医调整药方么,这也是为陛下的龙体考虑呢。”

闻言,元嘉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般,诶了一声,道:“我竟忘了,既要他们新添几味药,也得一并叫他们注意药性才行。若是与原来的药材相克,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反害了陛下龙体?”

逢春道:“太医们精通药理,纵是不曾提醒,他们该也是心中有数的。女君忘了?就为了陛下服用金丹的事,他们不还斟酌了许久的用量么,唯恐跟金丹相冲了呢。”

“是了,这用哪一味药,用多少药,都是慎之又慎的……唉,还真是大有讲究呢。”

元嘉喟叹一声,抬眼正对上逢春的目光,两人视线相接,又不约而同地轻笑出声,仿佛窥见了什么极令人舒畅的喜事。

“快了。”

她道。

“是,马上就结束了。”

她也道。

第195章 病沉沉 既怕他飞不高,又怕他飞得太高……

“阿昱, 还有淳弟,这几日还老实么?”

元嘉端起杯盏,随意拨了拨茶沫,像是只忽然想起了一般, 闲问了一句。

“大皇子听您的话, 每日里除了温习课业, 都在正殿诵念经文,替陛下祈福呢, 淳郎君都陪着呢。”

逢春回话道。

“……噢?”元嘉瞥人一眼, 又半真半假地感慨起来,“倒难得见他们这般听话。”

“咱们太子从来是乖巧懂事的, 知道陛下抱恙,您这段日子又忙得脚不沾地的,奴婢还不曾将您的话说与他听呢,他便已先去找了小成道长, 从他那里要了祈福的道经来抄呢。”

逢春微微一笑, “至于淳郎君么, 都已经加冠了, 是个顶门立户、能替家里抗事的男子汉了,自然知道该如何为您这个做姊姊的分忧。”

“……他自己跑去的?”

元嘉端茶的手蓦地停在半空, 茶水险些倾出杯沿。未几搁下杯盏,看向逢春的目光里带着几分难明的意味,“宫里已有一位日日礼佛的太后了, 他是打算学那黄老之术, 来日做个修道的储君么?”

逢春见元嘉的反应不似生气,索性低声劝慰,“此地荒僻, 陛下近来又极厌烦被人打扰,咱们太子每每过去请安,十次里有八次都被挡在门外。眼下此举,也只是聊表孝心罢了……”

不想元嘉听罢,却似失望般摇了头,她转而看向窗外昏沉的暮色,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然,“孝心?孝心若只藏在无人可见的角落,与没有何异……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得使在刀刃上,用在明处。这孩子幼时是何等机灵,如今大了,却反倒愈发不懂得如何做‘有用’的事情了。”

逢春听出了元嘉的言下之意,她沉默片刻,方斟酌着开口:“女君说的是,谁叫咱们太子天生一副温和仁厚的好性子呢……却也是件好事。”

她笑着看向元嘉,“太子对您,那是毫无保留的亲近与信赖,咱们跟在身边伺候,看得最是分明。即便他如今大了,却还是如幼时一般,事事以您为先,从无有半分猜疑。”

“说到底,太子也只是个半大小子呢,说话做事总有不周全之处。也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要女君您这样一位深谋远虑的母亲,随时在他身边看顾提点。有您替太子操心,替他打理好一切,他方能始终安稳无忧哪。”

逢春的声音愈发轻了,好似一阵风刮过便能消散。

“是啊,我岂会不知……”

元嘉的神情似有一瞬间的怔松,眼底更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她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难得显露出几分母性,“这大概就是为人母的私心吧,既怕他飞不高,又怕他飞得太高,挣脱了自己的手心……我还真是什么都想要啊。”

逢春嘴唇翕动,正要再说些什么,余光从窗外掠过,忽然道:“女君,小成道长出来了。”

元嘉眸光微动,循声就着窗棂的缝隙向外望去,果然见到了那抹熟悉的靛蓝身影——小成道长从屋内退了出来,缓步下阶,申时安同样跟在身侧,却满脸苦笑地和人说着什么。

她静静看了片刻,方才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无波,“倒比咱们预想的……早了些,天都没黑透呢。”

“瞧申内官的反应,怕是还要把那位施道长带过去的。”

逢春也道。

果不其然,申时安再回来时,身边仍跟了一个干瘪的、穿着靛蓝道袍的瘦长人影——正是二人口中的施道长。

“这才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不到呢,陛下还真是一刻钟也等不得了。”逢春估摸了下时间,发出一声感叹,“您说的话,陛下如今也只当是耳旁风了。”

元嘉不置可否,只凝神细看了两眼,忽而一笑,“逢春,那施道长手里捧着的,是不是个小匣子?你说,里头装的是什么呢?”

“想来,是什么提振精神的好玩意儿吧。”

逢春粗粗瞥了一眼,很快便笑着道。

……

两日后,深夜时分。

元嘉已着寝衣躺下,睡意昏沉间忽听屋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喧闹响动,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她猛地睁开眼,眸中睡意顷刻间褪去,只余一片冰冷的清明。

元嘉坐起身,正要传人问话,便见守夜的宫女踉跄几步奔进屋内,颤着声音道:“女君,是陛下那边……不知因何缘故,突然闹将起来,此刻已是灯火通明!”

元嘉神色一凛,当即掀被下榻,逢春此刻也捧着衣物走了进来,匆匆为她披上外袍,前者的面上满是焦急,系带的指尖却始终稳定如常。

刚踏出屋门,便见燕景祁精舍的方向乌泱泱地挤了一堆的人,太医、内侍、宫女们更跪了一地,个个惨白着脸,神色惊惶。申时安几步迎上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女君,陛下、陛下方才醒来要茶,可……可杯盏递到手中时,竟说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了……奴才、奴才明明是燃了烛的啊!”

元嘉脚步一顿,面上忧色愈浓,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浅的、近乎冷淡的‘果然如此’。她驻足回身,又急急问道:“何以至此!陛下此刻情况如何?太医们怎么说?”

申时安佝偻着身子,面上带着几分后怕,“陛下在屋内……雷霆震怒,连药碗都摔了。今次跟来的太医,方才已全部诊了脉,都说、都说陛下这次急症来得凶险,他们一时无有良方,只能请陛下先用旧药稳住病情,速速回宫再行商议……可、可进言的太医话音刚落,便被陛下厉声叫人给拖出去了!”

闻言,元嘉重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沈肃。她拢了拢披风,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予知道了。你先去传话,让所有人都管好自己的舌头和眼睛,不要多看,更不要多嘴。若胆敢漏出去什么不该说的,予唯他们是问!”

申时安急忙应是。

元嘉又望了眼半掩的门扉,复道:“叫他们都别在底下跪着了,还是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没的动摇人心。留个太医,等予见过陛下,还有事情要问他。再去……取些安神香来,一会儿燃了拿进来,不论陛下是何态度,且先叫他安睡一场,否则纵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说罢,元嘉便挥退了跟随在身后的一众人,又独自走进了屋子。

只是才将将跨过门槛,便已踩上了满地的碎瓷片和溅落的药汁,又带出微弱的窸窣响动。原本仰躺在榻上的燕景祁立刻警觉般转向声源处,两眼大睁着,瞳孔深处却空茫茫的一片——男人果真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角落里,兰华两手拢着托盘,脸色惨白,噤若寒蝉。

元嘉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榻边坐下,又将声音放得极柔,“陛下……三郎,是我。”

她不紧不慢地伸出手,又轻轻覆在男人因紧绷而青筋毕露的手背上,前者因她这一动作不自觉颤了颤,却克制着没有挣脱。

“我在这里,嘉娘在这里。”

元嘉重复道,语气不改分毫,“三郎勿急,太医们就在外头商议方子,一定能有办法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守在您身边的。”

燕景祁一听,情绪立刻激动起来,又用力甩开元嘉的手,“发落了!通通将他们发落了!这些庸医……还有金丹,朕的金丹呢!”

元嘉任由男人发泄,待他气息稍平,才温声接话,“三郎莫要说这些话,且先静一静心。您只瞧我,早年间不也是病痛缠身,汤药从未断过,不也一步步熬过来了?如今虽不敢说康健如往昔,却也不用将汤药当白水来饮了。”

她坐得更近了些,又轻轻拍着男人的手背,余光却朝站在槛外的申时安一示意,前者手里正捧着她早前吩咐过的安神香,此刻已插进了香炉里,燃出几缕青烟。

“太医们纵有不足,总归是尽心竭力。”元嘉的声音愈发轻柔,“三郎便不要朝他们发火了,也于龙体无益。来日方长,咱们……慢慢调养,可好?”

但注定是无用功了。

燕景祁对元嘉的劝慰充耳不闻,依旧陷在自己无法视物的惊惧之中,时而厉声斥骂太医无能,时而低声呢喃索要金丹,最后更死死钳住元嘉的手,不断催促着她将那癫和尚带到自己面前。

元嘉这一次没有再接话,只静静坐在榻边,将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方桌上,那里正摆着申时安送进来的安神香,已燃了大半。

又过了一刻钟的工夫,燕景祁的声音总算低了下去,渐渐化为含糊不清的呢语,紧攥住她腕肘的手也无力地松开,呼吸变得沉重而规律。元嘉这才缓缓起身,替男人掖好被角,又将那双曾经执掌乾坤,如今却无力垂落的手放回锦被之中。

元嘉站在榻边,垂眸凝视着男人沉睡中仍带着病气与不安稳的苍白面容,良久轻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悄然离去。

第196章 意浮浮 你们须竭尽全力,能延一日…………

元嘉走出屋子, 面上的温和柔意立时不复。她左右环视一圈,先对着跟出来的兰华吩咐道:“叫人进去将里头收拾干净,手脚放轻些,若是扰了陛下安睡, 予即刻便发落了他!”

见前者低头应下, 又看向肃立在一旁的虞长风, 语气微沉,“虞卿, 再加派两班人手, 自此刻起,昼夜轮值, 将陛下的院子给守卫严实了。若陛下的龙体有半分差池,予唯你是问!”

虞长风亦是领命,抬手一挥,便带着左右卫兵四散开来。

待一切安排妥当, 元嘉才终于将目光转向阶下已屏息等候多时的太医邱卓, “邱太医, 随予进屋说话……陛下此番急症, 予还有许多疑问要请教太医呢。”

邱卓躬身应是,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心知这是要盘问人了。他深吸一口气,看似镇定般提了提衣袍,又打起十二分的小心跟了进去。

一进屋, 不等元嘉开口询问, 邱卓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先一步奏禀道:“陛下今夜急症……实乃服食金丹过量所致,加之近日汤药中新增的几味药材与金丹相冲, 数症并发,这才……这才令原本勉强压下的病疾骤然发作了啊!”

“狡辩!”

元嘉立刻斥道:“自出上京以来,予已再三严令他们将金丹效用减半!且尔等身为医师,该知药与药之间相克的道理,又岂能在汤药中添入与金丹相冲的药材!若依此论,便是尔等之过,才会给陛下招来如此后果!”

闻言,邱卓又是重重一叩首,“女君明鉴!那些道士……小成道长自是牢记您的吩咐,不会做损害陛下龙体的事情,可另一个姓施的,便恨不得事事逢迎了。”

他略一停顿,又道:“您虽发了严令,可陛下不曾让停用,底下人也只能遵吩咐,日日送去新的金丹。臣等斟酌药方时,也思及这一因由,特意按陛下服用金丹的量调改了药的分量,只要陛下遵医嘱送服,是断断不会有事的。但……因那金丹效用骤减,陛下服用后不见转好,精神又愈发不济,便叫那姓施的寻了可趁之机,前两日蒙陛下传召时,竟新进献了一匣子丹药。陛下频繁服用不说,剂量更远超从前,若非今夜……臣等、臣等怕还被蒙在鼓里哪!”

元嘉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如同覆上一层寒霜,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予不想听这些推诿之词!若道士有过,予即刻便砍了他们的头,可若你们在其中亦有失当,予同样不会放过……邱太医,你现在便告诉予,陛下此刻,究竟是好是坏?龙体是安是危?”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利箭般钉在跪伏的邱卓身上,沉了声音,“说!”

邱卓将头埋得更低,抖如筛糠,“回女君的话……陛下多年来深受风眩症所扰,其后又过量服食金丹,到今日,五脏六腑俱已被丹毒侵蚀……今夜看似只有目盲这一个病症,内里却已然有……油尽灯枯之象了!”

“……便是一丝生机都没了吗?”

元嘉问出这句话后,屋内立刻陷入一片死寂。邱卓僵硬地伏在地上,良久,才堪堪从喉间挤出一句话,“臣等必定竭尽全力……但眼下投鼠忌器,实不敢再轻易用药……还请女君劝说陛下速速启程回京,倾太医署上下之力诊治,或还能……有一线生机。”

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邱卓伏在地上,正惶恐不安之际,忽听上首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细弱的抽泣。他心惊胆战地抬眼窥视,正瞧见元嘉以袖掩面,悲痛难以自持的模样,全然不复方才的迫人气势,心中不免唏嘘——皇后果真如传言般对陛下情深义重,如今骤闻噩耗,自是承受不住的。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宽大袖摆之后,元嘉的脸上却并无半点泪痕,更竭力压制着自己想要上扬的唇角。她的肩膀微微有些颤抖,指尖因用力而显出几分青白,却不是为了维系住人前的威仪,而是强逼着自己按下心中那股几乎要喷薄涌出的狂喜。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略有些沙哑,“予知道了,会尽快命銮驾回京……你们务必竭尽全力,能延一日……是一日。”

邱卓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道:“臣谨遵懿旨,这便出去商议药方,定当竭尽所能!”

他躬身退至门边,又特意停下,对着守在一旁的逢春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季姑姑,女君此刻忧思难舒,还请您……多加看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