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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妇升职手札 夜眠溪山 17597 字 2个月前

逢春神色凝重,只微微一颔首,“邱太医放心,奴婢都知道的。”

待到邱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阶下,逢春才摈退左右,转身合上屋门 ,又快步走回元嘉身边。但见前者缓缓抬起低垂的眼帘,那藏在细密鸦睫下的眼眸哪里有半分悲恸,唯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奴婢恭喜女君了,”逢春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散去,“太子仁孝,又事事倚仗母亲,这江山社稷,终归是稳稳落在您的手里了。”

元嘉瞥她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只道:“去寻我父亲,让他亲自督率可信之人,将自明观里外都守住了,所有人只许进,不许出,尤其是观里的扫洗婆妇们……也去自明法师那里知会一声,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出半分岔子。”

逢春肃然应下,正要转身离开,却忽听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后又突然没了动静,紧跟着响起虞长风隐约的劝阻声,在寂静的深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何人敢在此刻喧哗?

元嘉目光一凛,迅速给逢春递了个眼色,前者会意点头,又几步走到门边,透过缝隙朝外一看,原本警惕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复杂。

她回过头,低声道:“女君,是……太子殿下。”

元嘉心头猛地一紧,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方才的安排有疏漏?还是燕明昱不知何时听到了风声?亦或者……只是巧合?

未等她理清思绪,虞长风的身影便已出现在了门外,声音隔着门扇传来,“启禀皇后,太子殿下在外求见,欲向……您和陛下请安。臣等不敢擅专,特来请您示下。”

元嘉迅速敛去眼底的惊疑,略略沉吟一瞬,便语气平稳道:“告诉太子,陛下刚服了药睡下,予也要歇息了。他的孝心,予和陛下都知道了,让他先回去,明日再来。”

门外虞长风的影子晃了几晃,似乎有些为难,“女君,臣等已再三劝阻过太子,也说了陛下已经休息,可太子他……他执意不肯离去,臣等实在不敢对储君用强哪。”

他顿了顿,又道:“可否……请女君出面劝劝太子,让他暂回自己屋舍?太子自来孝顺,想来会愿意听您的话……”

元嘉拧眉不语,少顷对着逢春轻轻一颔首,前者便会意打开了屋门,凛冽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屋内的烛火摇曳不定。

漆黑的夜色中,燕明昱仅着一件素色单衣,未披外袍,孤零零地站在阶下。他的发丝有些凌乱,嘴唇被冻得微微发白,整个人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格外单薄而执拗。

元嘉见他这副模样,心头蓦地一软,朝左右一抬手,那些原本虚拦在燕明昱身前的侍卫宫人便如潮水般无声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逢春也已取来了厚实的披风,几步上前披在燕明昱的身上,将他裹得严实。

元嘉跨过门槛,却仍立于台阶之上,近乎居高临下般看着他,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平静,“都这个时辰了,怎的还没休息?竟还甩开服侍你的宫人跑这里来了……你莫不是忘记自己的身份了,阿昱。”

燕明昱猝不及防被问,方才硬闯的劲儿顿时泄了个彻底。他看着自己逆光而立、神色难辨的母亲,不自觉退后半步,低垂了脑袋,手指绞着披风带子,声音变得细弱嗫嚅——

“我……儿臣睡到半夜,无端惊醒,忽觉……忽觉心悸难安,起身一看,见您和爹爹的屋子点了灯,猜测有事发生,便……忍不住过来了。”

元嘉看着燕明昱冻得发白的脸,眼中似有一丝极浅的心疼,但很快便被更深的理智压了下去。她复又开口,声音虽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的孝心,我与你父亲都知道了,只是你父亲刚服了药睡下,经不得半分惊扰……”

见燕明昱唇瓣翕动,似要辩说,元嘉便稍稍沉了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威迫,“你如今站在这里,又坚持要进去,是宁可扰了你父亲的安睡,也要换自己的安心么……阿昱,你是不听娘亲的话了,还是不信娘亲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直将燕明昱钉在了原地,红了眼眶,又下意识摇头,“儿臣……我没有。”

元嘉见燕明昱脸上写满了无措,再强硬的话也说不下去了,无奈叹了口气,道:“好了,先回去好好歇着,莫要胡思乱想。明日……等明日你父亲醒了,再过来给他请安也不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已隐隐带着催促人离开的意味了。

燕明昱一时失了心神,竟未再反驳,只茫然地点了头,任由逢春上前将他扶住,又一点点沿着来时的路,缓缓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第197章 欲风雨 那张脸……怎么可能!

次日, 果如太医所说的那样,燕景祁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安神香燃尽以后,男人曾在晨间有过短暂的苏醒,但一双眼睛依旧空洞无神地大睁着, 映不出丝毫光亮, 不多时又呕出几口暗红的血, 随即再度陷入昏迷。

那之后,便是短暂的清醒与昏迷间的不断交替。清醒时, 燕景祁暴躁易怒, 无法接受自己目盲病重的现实;昏迷时,却又气息奄奄, 仿佛一不留神便会彻底撒手人寰……整个自明观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之中。

……

“皇后殿下!陛下龙体抱恙,久留此道观非长远之计,宫中医官、药材齐备,更存有陛下过往的全部脉案, 臣斗胆, 恳请皇后殿下即刻启程回京, 方是上上良策哪!”

随行的一众官员中, 侍中包义康先一步出声谏言,又引来身边数名同僚的点头附和。

“回京?予难道不愿意回京?!”

元嘉坐在上首, 一整个上午已被数波类似的谏言搅得心烦意乱,如今再闻此话,眼中顿时凝起寒霜, 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前所未有的厉色——

“包卿,陛下如今是何光景,你难道不知?若强行启程, 沿途车马劳顿,当中再有什么闪失,你来担这干系吗!予只怕到时候,你一个人的脑袋还不够砍哪!”

包义康一下子白了脸色,冷汗涔涔而下,连忙跪倒在地,叩头请罪道:“臣……臣失言!臣万万不敢!”

元嘉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目光如利刃般从在场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予也并非没有劝过,可陛下执意要留不说,更当着申内官的面冲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诸卿既如此忧心陛下龙体,不若待陛下清醒时,亲自劝说陛下回銮?若能劝得陛下回心转意,便是予的恩人,更是整个燕周的大功臣!”

她略一停顿,见下方官员个个低头缩肩,无一人敢应声,眼中讥色愈浓,“怎么,方才不还忧心忡忡,议论不休?如今予给你们机会,让你们去到陛下榻前,亲自将你们的忠君爱国之言说与他听,一个个的,又都变成锯嘴的葫芦了?”

仍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元嘉冷哼一声,“既无人有把握能劝动陛下,便都把自己的那点小心思给予收起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竭力顾好陛下龙体,稳住大局,而非挤在予这间小小的屋子里,说些无用的废话!”

一时间,屋内只能听见数道粗重压抑的呼吸声。站在最前头的几名官员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终是学了包义康的模样,撩袍跪地,声音干涩而恭敬,“臣等……谨遵皇后殿下懿旨。”

这一声如同宣告,余下官员唯恐慢人一步,齐刷刷跪倒一片,垂首应和,“臣等谨遵懿旨。”

元嘉俯视着匍匐在她脚下的臣子,眼底掠过一丝快意,又很快被压在一片平静之下。她的目光与跪在人群左后侧的虞长风有一瞬间的相接,而后几不可察地一颔首。

前者立刻会意,起身近前两步,又屈膝重新跪在元嘉身前,恭敬道:“女君,遵您的吩咐,臣已命手下精锐八百里加急返京,将陛下病况与此地情形一并送回,想来不日便能有消息传回来了。”

元嘉赞许般一颔首,随即将目光转向一众臣子,语气缓了些,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此刻,稳住陛下病情才是第一等大事,你们当中若有人敢妄语胡言,惊扰圣驾,便休怪予不讲情面了!”

闻言,底下人非但没有惶恐,反而隐隐松了口气——皇后既已传消息回京,便是将此事摆在了明面上,其后是好是坏,如何安排,很快便有章程可循,也就不会将他们这群随行的官员卷进一场随时可能发生的风暴里。

于是众人又一次齐声应和,语调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松快——

“臣等谨遵皇后殿下懿旨!”

元嘉正欲再敲打两句,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屋外,却见燕景璇揽着燕明昱,两人静立在阶旁的廊柱下,不知听了多久。燕明昱低垂着脑袋,整个人显得单薄而无措,燕景璇则微微抬了下巴,目光直直地望进屋内,与元嘉的视线撞个正着。

她顿了一下,很快便神色自然地收回了视线,只对着仍旧等候她吩咐的一众官员道:“诸卿且先退下,各司其职去吧。”

众人自是领命不提。

又等到臣子们全部离开,燕景璇才牵着燕明昱走进来。前者甫一进屋,便挣开了自家姑姑的手,小跑几步到元嘉身边,两只手紧紧攥住元嘉衣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安与惶急。

元嘉低下头,原本庄肃的脸色缓和不少,又动作轻柔地替燕明昱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神态专注而温和。

燕景璇看着眼前这一幕,忽而道:“可是……真的?”

元嘉没有立刻抬头,只沉默着将燕明昱衣襟上的最后一处褶皱抚平,才缓缓直起身,再不闪躲地看向燕景璇,“若……皇姊问的是陛下,那便是……真的。”

“我就离了两日,去找那个和……去为那件事情奔走,怎、怎就……”燕景璇语不成句,眼眶更是泛红,“陛下……祁弟他,我下山前还去见过他,他当时……只是有些疲累,精神却颇好,还有兴致同我说笑呢,怎会……骤然病重至此?”

“还能因为什么,都是……”

元嘉略一停顿,见燕明昱眼也不眨地望着自己,满脸都是对燕景祁病情的担忧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惶恐,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柔了神色,抬手抚过燕明昱发顶,温声道:“去见过爹爹了没?”

燕明昱摇头,小声道:“……兰姑姑说爹爹还睡着,我就只在门外头给爹爹请了安。”

“再去陪陪爹爹吧,和他说说话。爹爹这样疼爱阿昱,说不定一听见阿昱的声音就醒了呢。”元嘉转而看向逢春,“你陪着太子过去,动作轻些。”

燕明昱一听,立刻规矩地行了礼,又跟着逢春离开。元嘉直等到两人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后,方才重新看向燕景璇,恨恨道:“都是那个姓施的道士!竟蛊惑陛下服食金丹过量,这才引得他数疾并发,又酿成如今局面!”

燕景璇又惊又怒,“……您不是早下了严令,叫他们将金丹的效用减半了么?”

元嘉揽着燕景璇坐到榻上,口气愈发尖锐,“可架不住那姓施的胆子大,一心只想着谗言媚上!一听说陛下嫌弃金丹无用了,便趁着陛下单独传召他的机会,避开左右,又进献了满满一匣子的量!那东西哪里能乱用,连太医们也是几番斟酌,才敢让陛下将金丹与日常所服食的汤药混用的……他倒好,丝毫不顾忌陛下的龙体,更纵着陛下由着性子行事,这才、这才!”

元嘉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副气狠了的模样。

“……他人现下何处!”

燕景璇亦面露狠色。

元嘉缓了缓,道:“当夜便叫我给捆了扣下了,如今就关在观里的柴房,等押回上京,非叫他人头落地不可。”

“皇后未免也太好性了……此等祸害大周社稷的奸佞小人,活该就地处决,以儆效尤!”

燕景璇厉声道,跟着便要起身。

“皇姊!”

元嘉一把攥住燕景璇的手腕,“那道士的命,如今就捏在咱们手里,什么时候处置不得,哪需要将精力放在他身上!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陛下的安危!”

她紧紧盯住燕景璇的脸,“留着他,是为了更好地撬开他的嘴,问清楚他究竟在进献的金丹里掺了些什么,用量有无增减……这才是关乎陛下性命的要紧事哪,皇姊!”

话虽如此,可两人心中皆有数,眼下燕景祁的情况不可不谓之糟糕,谁也不知道他还能再支撑几时……谁也不敢赌。

闻言,燕景璇身形微僵,很快便甩开元嘉的手,向外走了两步,可又在跨出门槛的前一瞬停了下来。少顷绷着一张难看的脸坐回榻上,语气中满是不甘心,“咱们竟什么也做不了么!只能眼睁睁看着祁弟在生死关头煎熬……早知如此,我还去找什么和尚!”

元嘉眉心一动,旋即偏头看向燕景璇,追问道:“皇姊此话何意?莫不是已找到了……”

“找到了……按您所说的,陛下梦里见过的模样寻的,虽有些……但该是没问题的。本想着今日带回来先让您过目,若觉得合适,便寻个机会带到御前……可谁曾想,我紧赶慢赶回来,听到的竟是这般塌天的噩耗。”

她微微攥紧了双手,“如今……祁弟这般光景,这人……怕是也用不上了。”

元嘉眼中掠过一丝精光,只沉吟一瞬,便道:“皇姊口中的和尚,现下可在观内?”

燕景璇点头,“随我一起回来的。这会儿正被郑华守着,两人在另一处屋子里等着呢。”

“……若想把人带过来,需要多久?”

“很快。”

“那便请皇姊即刻将他带过来吧。”

燕景璇面露诧异,“……为何?”

元嘉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解的忧愁,“陛下大概……也心里有数,自己恐怕熬不过这一关了,所以每每醒转,总是激动难抑,于他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那和尚……或许就是咱们最后的寄望,若能借他之口,让陛下心绪稍平,哪怕只是片刻的安慰,也是好的。”

她握住燕景璇的手,低声道:“皇姊,只当是尽最后一份心力吧。”

燕景璇听罢,心中虽悲痛难抑,但也觉元嘉所言在理,当即忍泪道:“好,我这就去把人带过来,定不叫皇后和……祁弟久等。”

她转身疾步离去,不多时,便领着一个罩着深灰色斗篷的瘦高人影重又进屋。

“就是他。”

燕景璇说着,又侧身让出一个位置。

元嘉正暗自思忖如何利用这和尚再下一剂猛药,耳边听见燕景璇说话的声音,当即抬头望去,目光落在来人缓缓掀开兜帽的脸上,下一瞬后背便沁出了冷汗,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从榻上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手边的杯盏,连温热的茶水泼洒在裙裾上也浑然不觉。

那张脸……

那张脸!

怎么可能!

第198章 疯言语 可要学小僧模样,往难受处锯上……

燕景璇因元嘉这突如其来的失态一时微怔, 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和尚,又回头望着表情有些莫名的元嘉,眼中惊疑不定。

“皇后,您这是怎么了?”

她几步走到元嘉身边, 压低了声音问道。

元嘉猛地回神,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借着细微的刺痛感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她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视线却如被火燎过般迅速收了回来。

“……无事, ”她轻轻一摇头,被衣袖遮挡住的指尖却仍有些微颤, “只是没想到,皇姊竟真能找到如此……如此符合陛下描述的梦中之人,一时间有些震惊罢了。”

不怪元嘉如此失态,实在是站在燕景璇身边那人, 除却两鬓微霜, 那身打扮、相貌, 甚至脑袋顶上的狰狞旧疤, 都与数年前在咸宜观中见到的疯癫和尚……毫厘不差。

分明就是本尊!

这个念头犹如冰锥一般,猝然刺进元嘉的脑海里, 直让她四肢百骸都遍生寒意……燕景璇从何处找到这个人的?还是知晓了当年发生在咸宜观的事,故意借机试探?

元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她猛地看向燕景璇, 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些许蛛丝马迹, 以验证自己的猜测。

但注定要让她失望了。

燕景璇脸上只有纯粹的茫然与惊诧,全然寻不出任何算计与伪饰。

是了……当年在咸宜观,只有她和燕景祁看清了和尚相貌, 连申时安和侍卫都只是远远跟在身后。虽在拿人时匆忙一瞥,却不知这和尚之前究竟与他们说过些什么,此后经年,亦无人探查到和尚踪迹,所以燕景璇绝无可能知晓其中端倪。

思及此,元嘉略略定了心,重又看向那和尚,声音亦恢复了一贯的威仪,只内里仍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和尚,可有法号?”

那和尚闻言,却没有立刻回答,反歪着头看了燕景璇一眼,随后又移到元嘉的脸上,带着纯然好奇的神态,默默无声了好一阵,方才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重复起了元嘉的问题——

“和尚,法……号?”

这一声语调平直,断句亦古怪,仿佛元嘉问他的是个极生疏、令人费解的词。元嘉沉了脸色,一时分不清眼前这和尚是在做戏,还是真的疯癫痴傻。

倒是燕景璇凑近了她身边,拧着眉为难道:“这便是……我想请皇后先行看过的原因了,发现他时便就这般,神志时好时坏。无事时应答如流,发起癫来见人便说‘有病’,再不然就像方才那样,对别人问的话茫然不解,如懵懂稚子一般……我本不欲选他,可奈何时间紧迫,余下几个正常的又有许多的顾虑和要求,我便想着……将他梳洗打扮一番或许也能蒙混过去。”

元嘉目光一凛,立刻抓住了关键,“他出现时,不是这副打扮?”

“算是……类似吧。”

燕景璇回忆了下,“只是头发散乱如蓬草,衣衫褴褛,脏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我本想给他换身体面的,也好装出几分高人模样。可谁知一碰他那身破衣裳,他便嘶喊挣扎,还险些咬了郑华一口……唉,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只好依着原样寻了套相似的。好在这些僧衣样式都大同小异的,不细看也分辨不出,再拿给这和尚套上时,他便也老实了。”

“那……他又是在哪里被找到的?”

元嘉追问道。

“就在山脚,东南方向的那片荒草坡地里。郑华带着人经过时,他自个儿从杂草堆里钻了出来,见了明晃晃的刀也不害怕,还敢伸手朝他们讨要吃食。郑华见他也作和尚打扮,想着或有用处,便干脆带了回来。”

燕景璇说到这里,声音里忽而多了丝不确定,将声音压得更低,道:“细细想来,这人与祁弟梦里所见的高僧……形貌上还真是有几分吻合。您说,祁弟那梦……会不会真是上天在预示着什么呢?”

元嘉瞥了眼仍旧好奇般盯着自己的和尚,抿着嘴打断了燕景璇的话,“若真是上天预示,为何这和尚不早不晚,偏偏在陛下病入膏肓时才现身?又为何不直接出现在御驾面前,反要等着皇姊你的人去偶然寻到?”

她加重了语气,“总不能因为……这和尚真是神仙转世,能掐会算,专等着这一刻襄助真龙天子,再铺垫一出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迹吧?皇姊,咱们可不能自乱阵脚,在这当头被这些无稽之谈迷了心眼。”

这一番话,既是在提醒燕景璇,亦是在说服她自己——不要被这些所谓的巧合或天意动摇心神。眼下当务之急,便是依此前计划行事,一步都不能错,一步也不能让!

燕景璇蓦地打了个寒噤,随即醒神,亦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话确实有些不合时宜。她迅速敛了神色,复道:“皇后说的是,确是我想岔了。既如此,这人……皇后打算何时带到祁弟面前呢?”

“越快越好……本也拖不得了。”

元嘉简短道,忽又问起另一桩事来,“皇姊方才还说,也问过几个正常的……那这些人,皇姊可安排妥当了?”

燕景璇沉了脸色,“自然,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便听屋外传来一声燕明昱带着哭腔的激动呼喊,“爹爹——”

不多时,逢春仓皇出现在门外,禀报道:“女君,长公主,陛下醒了。”

元嘉脸色骤变,一时顾不得其他,只疾行两步奔出屋子,路过抱剑守在阶下的郑华时,脚步亦未停,只匆匆甩下一道命令——

“带上那和尚,随予一起去见陛下!”

……

屋内一片混乱,宫女和内侍皆惶惶不敢近前。太医屈膝跪在榻前,试图为燕景祁请脉,却被前者不耐烦地一把挥开。燕明昱亦挤在榻前,试图握住自家父亲胡乱挥舞的手,神情是全然的无助与惊慌,“爹爹,爹爹!阿昱在这儿,阿昱陪着爹爹!”

元嘉急匆匆走到燕景祁榻前停下,只见男人大睁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枯瘦的手不知在半空中抓挠着什么,连燕明昱和太医的呼唤也置若罔闻。

她迅速环视了一圈,而后毫不犹豫地拉开燕明昱,自己坐在了榻边,又牢牢抓住了燕景祁尚且乱动的手。元嘉俯身凑近男人耳边,声音细弱,却又字字清晰,“三郎,您一直想找的那个人……那个和尚,我把他带过来了,就在外头等着呢。”

燕景祁正要甩开那只握住他的手,却在听到“和尚”二字时猛地僵住,空洞的眼睛徒劳般睁大,扭头朝着声音出现的方向急急追问,“和尚……在哪儿?快,快……让他过来!”

不待元嘉示意,燕景璇便已朝郑华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半拖半提着那闭嘴不言的和尚,几步行至燕景祁榻前。

申时安侍立在侧,是早年间奉命暗寻过和尚下落的知情人之一,此刻一看清那和尚的面容和顶在脑袋上的旧疤,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竟真是他们遍寻多年不得的那个和尚。

燕景祁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胡乱伸长了手抓探着,声音因急切愈发显得嘶哑难听,“和尚?和尚……人呢!皇后,你是不是在骗朕?你敢欺君!”

元嘉充耳不闻,只握住燕景祁的另一只手,牵引着他,又一点点触上那和尚的额头。等到男人指尖碰及那道微微凸起的狰狞长疤,整个人立刻如同被定住一般,而后蓦地一颤。

见状,元嘉重又凑近燕景祁耳边,近乎诱引般问道:“三郎,您摸摸看……是不是他?是不是您一直在找的那个和尚?”

燕景祁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指尖死死按在那道疤痕之上,仿佛要循着这唯一的触感,一点点辨别眼前人的真伪。

元嘉刻意模糊了话语,连站在旁侧的燕景璇听了,也没觉出任何奇怪,只暗自松了口气,心道前者果然谨慎,一个动作便绕开了被人追问的可能。

但等到燕景祁久久不语,摸索的动作亦停了下来,燕景璇的心又跟着悬了起来,唯恐这临时找来的和尚被觉出任何端倪。

一时间,屋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燕景祁与那和尚身上。

“……你,是你……法子,给朕治病的法子……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终于,屋内响起了燕景祁的声音,虽仍旧干涩嘶哑,整个人却一下子精神起来,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燕景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强装镇定地看向那和尚,只见他依旧茫然般歪着脑袋,浑然不觉眼前的紧张氛围。见状,燕景璇的后背沁出冷汗,生怕这傻和尚下一刻便开始胡言乱语,又或是一问三不知,那便真是功亏一篑了。

然而,那和尚却丝毫没有被寄予厚望的自觉,他先是低声嘟囔了句“施主”,随即皱着眉头,扯开了燕景祁按在他头上的手。众人还来不及对这堪称犯上僭越的举动作出反应,便见他又自己捂住了脑袋,口中反复道:“疼,压得疼……小僧的脑袋……”

未免也太疯了些。

燕景璇下意识看向元嘉,希望她能在局面彻底失控以前,出声制止这场混乱,却在看清前者的表情后愣在了原地——那是她从未在身为皇后的元嘉脸上见过的、一种混杂着惊悸、不甘,还有了然的复杂神情。

可还不等燕景璇细想,那和尚便突然停止了胡言乱语,整个人立时安静下来。他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燕景祁脸上,少顷咧开了嘴角,字句清晰道——

“施主,可要学小僧模样,往难受处锯上一刀?”

第199章 又诘问 “谁敢妄加揣测圣意!谁敢污蔑……

此言一出, 在场众人无不色变,更有那胆小的宫女直接跌坐在了地上,俨然被吓得不轻。

“……哪里来的妖僧,也敢在此胡言乱语?”

“什么救治之法, 分明是邪术……谁把这和尚带过来的, 怕不是想要谋害陛下吧!”

太医们略镇定些, 却还是左右相顾,窃窃私语起来。

“把人拖下去!”

燕景璇脸色骤白, 立刻朝郑华喝道。

“拖下去, 快拖下去!”

申时安也反应过来,连忙指挥着左右内侍上前押人, 本守在门外的侍卫亦闻声而进,拖了那仍咧嘴笑着的和尚便要离开。

一片混乱之中,元嘉却分明瞧见了燕景祁空洞的眼睛里掠过的一丝精光——他是真的在凝神细思和尚的话,又或者……是真觉得和尚说的话有道理。

而那和尚, 被侍卫钳住双臂拖行至门口后, 竟不知何时从太医大开的药箱里摸出一根明晃晃的银针, 正浑不在意地乱舞着, 仍咧着嘴道:“这个……针也行,扎上它……血出来了……好了……”

元嘉神色微变, 立刻起身喝道:“你们还在等什么?速速将这妖言惑众的疯子押下去,着士兵严加看守!没有予的吩咐,谁也不许将他放出来!”

一众侍卫闻言, 低声领命的同时, 手下力道更重,只几瞬工夫便彻底将和尚拖离了屋子。

元嘉还不及松一口气,又听见燕景祁断续呼喊和尚的声音, 立刻看向旁侧的太医,厉声道:“陛下心神激荡,于龙体百害而无一利!你们都杵在那里作甚?还不快快奉上安神药物,也好叫陛下舒缓少许!”

又是一通忙乱,燕景祁总算被劝着服了药,不多时陷入昏睡之中。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又在元嘉的命令下先后退离,暂作休息。

可也只安静了一夜。

次日晨起,闻讯而来的官员们便已齐聚在元嘉面前,神情激动,言辞亦烈。

“皇后殿下!臣等听说已有救治陛下的良方,献方之人却被您给关了起来?”

“您说陛下龙体受不住路途的颠簸,不许咱们返京,可眼下既有名医,为何不许他给陛下看诊!咱们自是等得起,可陛下……陛下的龙体如何等得起?!”

“皇后如此作为,莫不是另有打算,还是……存了不臣之心!”

“放肆!”

元嘉猛地睁开眼,抓过手边的杯盏便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滚热的茶水泼洒开来,直惊得头前几名官员连连后退,吵嚷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谁敢妄加揣测圣意!谁敢污蔑予!”

元嘉霍然起身,眼底挟着滔天怒火,声音陡然拔高,“诸位质问予之前,不妨先告诉予,究竟是从何处听来的风言风语,张口便敢称一个面都没见过的人为‘名医’?若依尔等所言,今次随同陛下出行的太医、多年来尽心侍奉在宫里的医官们,岂非都是些昏庸无能之辈?!”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那不过是个神志不清的疯癫僧人,竟敢妄言在陛下身上动刀放血……若有差池,尔等谁担待得起!陛下万金之躯,你们竟敢拿他的性命去赌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简直本末倒置!予倒想问问你们,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

元嘉重重喘了口气,目光如利刃般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予下令将其关押,正是为了陛下安危、江山社稷着想!尔等身为陛下倚重的股肱之臣,不思及如何尽忠竭节,反以此等诛心之论构陷中宫,当真是胆大包天哪!”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众人被元嘉的话震慑在原地,竟无人敢再轻易开口。

元嘉略一停顿,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噤若寒蝉的一众官员,最终将视线停留在立于最前方的端王身上——方才正是他说出了“不臣之心”四个字。

“端王爷,”她唤着端王的封号,语气平淡得令人胆寒,“予可是何处惹了你不满,还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竟叫你以‘不臣之心’四个字质问于予。”

端王一时语塞,“这……”

“答不出来?”元嘉向前走了两步,“那予便换个问题吧……敢问端王爷,陛下病重垂危这两日,你在何处?”

这一次,不待端王作答,元嘉便骤然冷下声音,“王爷急着替陛下体察民情,去了十里开外的平乐乡,硬拉了娄家郎君作陪,在那里喝酒听曲,寻欢作乐,好不惬意!一直到昨日深夜方才尽兴归来,只怕连陛下的病况都未曾探明,今日就敢站在这里,和他们一起来逼问予了!”

元嘉每说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端王的脸色便白上一分。等到元嘉彻底站定在端王面前时,他的额角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王爷今日作为,究竟是真的为陛下考虑,还是……”元嘉语气陡然转厉,“做这亲王做腻味了,想趁着陛下病重之际,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亦或是……与谁暗中勾连,存了要帮扶他的心思?!”

端王被元嘉这一连串的话刺得面红耳赤,不自觉退后半步,脱口道:“臣绝无此意,是……”话才说到一半,便猛地扭头朝身后某个方向怒吼起来,“你不是说——”

却又一下子戛然而止,显然是意识到了自己失言,遂干脆闭紧了嘴。

元嘉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只见尽头那处站了好几个埋着脑袋、不言不语的官员,一时竟难以分辨前者的话究竟在指责谁。但如此看来,这位端王爷大抵是被谁当成出头鸟使了。

元嘉心下稍安,如无必要,她也不想在这关头和这群皇室宗亲们闹僵,毕竟……之后还有要他们帮腔执言的地方。

但也不能轻易放过。

思及此,元嘉当即哼笑一声,语带讥讽道:“原以为端王爷这些年来总算有了些长进,当差虽无大功,倒也勉勉强强,隐约能瞧出几分先帝当年的影子。可如今看来,却是陛下和予都高估了王爷。”

“王爷是陛下兄长,予原还指望着王爷能在这当头帮衬一二,”元嘉一脸的痛心疾首,“却是不添乱便不错了……唉,早知道王爷如此分不清是非好歹,予当初便该让你那位贤淑的王妃一同随行!离了端王妃在身边提点,王爷这耳朵便跟聋了一般,眼睛也是瞎的,连人话都听不明白了!”

一番话极尽羞辱之能事,直将端王气得浑身发抖,却碍于皇后威势,不敢当场反驳,只能铁青着脸低下头去。

正当时,燕景璇疾步走进屋内。为稳妥起见,她先去察看了一番那和尚的情况,是以迟来了片刻,进来时恰好将元嘉与端王的这番争执听在耳里,当即沉了脸色,径直走到端王面前,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扬手狠狠掴了前者一巴掌。

“啪!”

这一下力道显然极重,直将猝不及防的端王打得头都偏了过去,脸上瞬间浮出红痕。

“……皇姊?!”

端王踉跄两步站稳,半捂着脸,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混账东西!”

燕景璇怒容满面,指着端王厉声斥道:“这一巴掌,是替皇后殿下打的!陛下病重,皇后日夜忧心、殚精竭虑,你身为宗亲重臣,不思为陛下、皇后分忧,反倒听信些无边谣言,在这里大放厥词,以下犯上!是真拿自己当金贵人了呀!本宫打你,就是要让你清醒清醒!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对皇后如此不敬!”

燕景璇见端王因她的话面色铁青,嘴唇哆嗦却不敢言,便知这人正为自己大庭广众之下跌了面子而恼恨,当即冷笑一声,语锋更利,“怎么?本宫这个当姊姊的,还教训不得你这个弟弟了吗!”

说着,反手又掴了人一巴掌。

“这一巴掌,”燕景璇没有再向近在咫尺的端王分去一丝余光,只冷冷盯着屋内鸦雀无声的一众官员们,“是打你目无尊上,狂悖无状!记住了,记清楚了,是本宫这个做姊姊的,打的你!”

燕景璇此举,除为了向所有人表明自己的立场外,更替元嘉做了因皇后身份而不能亲为之事。而这接连打在端王脸上的两巴掌,不仅将前者的气焰灭了个彻底,更是起杀鸡儆猴之效,让所有蠢蠢欲动的官员齐齐噤声,又冷汗涔涔地低下头去,再不敢与元嘉和燕景璇凌厉的目光对视。

见状,元嘉朝燕景璇递去一个眼神,前者立刻会意,冷哼一声,便振袖退回到元嘉身侧。一直静立在元嘉身后的逢春随即上前半步,面向众臣,声音清越平稳,语调不高不低,却再清晰不过地传到所有人耳里——

“诸位大人若真心欲为陛下分忧,太医们眼下就在隔壁屋舍斟酌新方,可有谁去关心过进展?距往上京快马急报也已好几日,又有谁去督看过有无回信?若心系龙体,奴婢亦可为大人们指一条明路,去陛下屋子外静心守候,也算是表了忠心。”

她神色平静地扫过表情不一的众人,语气依旧不卑不亢,“又或者……学着太子殿下的模样,跪在三清祖师面前诵经祈福,以尽臣子本分。”

逢春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无论何种方式,都好过将皇后殿下围堵在此,徒作无谓争执。此举非但有犯上僭越之嫌,更徒耗光阴,于陛下病情无半分益处……诸位大人,请自便!”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温和却不失强硬,竟叫人一时忘了逢春的宫女身份,只觉那话中的分量与威压不亚于皇后谕令。

底下人左右相觑,表情讪讪,早前兴师问罪的气势荡然无存。正犹豫间,见最前头的端王已然捂着红肿的脸,大跨步转身离开,便也灰溜溜地拱手行礼,一个个如潮水般退散,顷刻间便走了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也算是打戏了吧[菜狗]

第200章 作何选 皇姊以为,陛下如今……还有的……

眼见屋内重新变得空荡荡的, 燕景璇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她看向元嘉,神情颇为懊恼,“早知他们会干出这样的事, 我便不该先去瞧了那和尚的好赖, 就该直接来您这儿守着……万幸, 总算没误了事,来得还不算太迟。”

她略一停顿, 眼中掠过一丝狠厉, “那和尚疯癫至此,咱们不能再留了, 我这就去找人处理干净。”

元嘉却摇了头,道:“杀他容易,但若陛下醒过来后又要见他,我们再去哪里找个一模一样的顶上?”

燕景璇愈发气恼, 十指深陷进掌心, 恨声道:“都是我的过错, 挑来挑去, 竟选中这么个疯癫误事的!还有那些伺候的奴才,舌头都不必留了, 竟敢将榻前之事轻易泄露给外臣,简直该杀!”

“……噢?”元嘉淡淡瞥她一眼,“那皇姊怕不是要先去将陛下身边的申时安和兰华给处置了, 毕竟那也是伺候陛下的奴才。”

如同被当头浇下一盆冷水, 燕景璇顿时语塞。她当然知道动不得那些御前心腹,她也没这个本事和胆量,可自己气头上的迁怒之语就这样被元嘉毫不客气地点破, 面上难免挂不住,当即绷紧了脸,抿嘴不语。

屋内气氛一时凝滞。

元嘉对燕景璇这反应早已司空见惯,深知她这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并非是真心计较,故而也不去哄劝,只兀自垂眸深思了片刻,便将这小小不快揭了过去,转而问起另一桩事来,“你过来时,瞧见阿昱了没?他是不是……又跑去正殿诵经了?”

燕景璇虽还因方才之事尚存余愠,但闻言仍回过头看着元嘉,又替燕明昱解释起来——

“如今这观里乱糟糟的,他一个半大小子,去哪里不是添乱?守在祁弟榻前徒增伤悲,面对外臣又手足无措,倒不如让他遂着自己的心意,去三清祖师面前祝祷祈愿,既全了孝心,也能寻个寄托,得片刻安慰……我觉得,情有可原。”

说罢,又见元嘉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便知她并不满意自己的解释,或者说……是不满意身为太子的燕明昱在这当头做出的决断。

燕景璇暗叹了口气,自觉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干脆接回了一开始的话茬,又道:“皇后,即便不对奴才们施以重刑,也须再严令他们管好自己的舌头,免得再生出今日这等风波,叫臣子们聚众生事。”

“如今的关键,已不是臣子们会作何想了,”元嘉又一次摇了头,目光遥遥望向燕景祁屋舍的方向,“而是陛下自己。若他醒过来,铁了心要用那和尚嘴里的法子试上一试,你我……又当如何?”

燕景璇一听见“和尚”二字,立刻便想起前者昨日里挥舞着银针的疯癫模样,脸色骤变,当即厉声反对,“不成,绝对不成!那和尚是什么来路,皇后与我心知肚明,又都在昨日亲身历过一遭。他所谓的法子,根本就是痴人呢语……什么动刀,什么下针,全部都是要人拿性命去赌!这些歪门邪道,岂能用在陛下的万金之躯上?那与……谋害圣驾何异!”

“……赌?”

元嘉倏然打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皇姊以为,陛下如今……还有的选吗?”

“躺在榻上等着油尽灯枯,和用那和尚的法子博一线生机……这两条路,对陛下而言,有区别吗?”

“皇姊,你若是陛下,你若到了他这般境地,会甘心洗颈就戮,还是……抓住这根不知是救命还是催命的稻草呢?”

燕景璇被问得哑口无言,怔忡良久,方才茫然喃语,“我……不知道。”抬眼又见元嘉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不由得脱口问道:“那皇后您呢?若身处其中的是您,又会如何选?”

“但有一丝生机,我都不会放弃。”

元嘉毫不犹豫。

燕景璇怔怔注视着元嘉的侧脸,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克制不住的颤抖,“可那和尚本就是咱们依样画葫芦,找来糊弄祁弟的!他那些疯话,不过是误打误撞,恰巧戳中了祁弟的心病罢了!如何能信?如何能将祁弟的命交到他的手里!”

闻言,元嘉缓缓转过头,看向燕景璇的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诮,“我何时说过,要让那和尚直接去给陛下治病了?又何时说过,我真信了那和尚说出口的话了?”

她跟着轻叹一声,带着几分真假难辨的无奈,“方才所言,不过是咱们臆想的、最糟糕的假设罢了。陛下此刻尚未苏醒,那些个臣子也被咱们给震慑住了,眼下的情况,还还远未到山穷水尽之时。”

“皇姊放心,只要我还守在这里一日,便绝不可能让那来路不明的野和尚靠近陛下分毫!”元嘉沉着声音,将话挑得更明,“即便真有万一……到了不得不试的那一步,救陛下的,也只会是咱们都信得过的太医。”

“留那和尚一命,不过是为了暂且稳住陛下的权宜之计罢了。他的用处,也只到这里了。”

元嘉最后道。

燕景璇听到这里,总算点了头,可眉宇间的忧色却始终未散,只喃喃道:“如此……真的能行吗?”

元嘉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目光掠过屋外那些垂首屏息、步履轻悄如鬼魅的宫女内侍,以及更远处,严阵以待、将整座道观围得密不透风的兵士们。

良久收回视线,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她缓缓吐出三个字——

“等等吧。”

等等吧。

话虽如此,燕景祁却未再予她们更多的时间。

半日后,男人又一次从昏迷中苏醒,可情况却比之前更糟了——接连呕血不说,目盲之症也未有任何的好转。更令人担忧的是,他的神志也有些不清了,或将身边人错认成早已逝去的故人,或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陈年旧事,十足的油尽灯枯之态。

数名太医轮番上前请脉,眉头却只是越皱越深,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却仍旧如石沉大海般未换回任何起色。

终于,太医齐齐跪倒在元嘉面前,以头触地,声音颤抖而绝望,“女君,陛下五脏俱衰,元气耗尽,已是……油尽灯枯之象。臣等无能,唯有竭力再续些温补之药,或可……再延数日生机。”

元嘉坐在榻沿,垂眸看着燕景祁苍白消瘦的脸,面上无悲无喜,唯独在听到“油尽灯枯”四个字时,眼睫才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仿佛胸口处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得一疼。

但也仅此而已。

这一切,原本就是她乐见其成的。

可饶是如此,燕景祁在短暂清醒的间隙,仍会执拗地重复着一个命令——

“带……带那个和尚来……”

尽管有燕景璇早前的严令与威压,但世上无有不通风的墙,次数一多,风声终究是透了出去,又一丝一缕地钻进那些焦灼等待多时的官员耳中。

有了前次的教训,他们不敢再贸然直闯到元嘉面前质问,但私下里的议论却如暗流般四散涌动,再难凭人力遏制——

“陛下几次三番要见那和尚,皇后却始终阻拦,这……”

“纵是忧心龙体,可到底是陛下自己的意愿哪!”

“如此独断专行,岂是为君妇之道……”

“或许……那和尚真是什么隐世名医,大罗金仙转世,有其独到之处,才会得了陛下的青睐?”

如此这般,不一而足。

终于,在燕景祁又一次呕血昏迷后,年纪稍长的几位官员领着余下一众随行的臣子,再次跪倒在元嘉屋外,齐声哀恳——

“皇后殿下!陛下呕血不止,太医们已是束手无策,陛下既执意要见那和尚,或许真存了天意指引……臣等恳请皇后殿下,允那和尚为陛下诊治!即便只有一丝希望,也当一试啊!”

这一次的阵仗远甚先前,跪求的声音几乎要掀翻瓦盖,然而等燕景璇闻讯赶到时,元嘉的屋子却异常安静。屋门大开,内里却空无一人,熏炉里的香还未燃尽,显然屋子的主人才离开不久。

燕景璇心头猛地一沉,忙抓过屋外值守的一个宫女,急声道:“皇后殿下呢!”

那宫女慌张跪地,“回长公主的话,女君……女君半刻钟前,带着季姑姑,还有其他几个人往柴房方向去了。”

柴房,正是他们关押那和尚的地方。

燕景璇脸色微变,一时拿捏不准元嘉此举的深意,心中惴惴不安,又焦灼地等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见到元嘉缓步而归,身后却跟着一个她意想不到的熟悉身影——那个和尚!

他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僧袍,神情却不复此前的痴态,反透出一股异常的平和。见燕景璇望向自己,更主动合十行礼,而后被申时安沉默地引去燕景祁屋子的方向。

燕景璇愕然迎上前,“皇后!您这是要做什么?!竟真的要让那疯和尚去救治祁、陛下?!”

元嘉反握住前者冰凉的指尖,目光古井无波,只淡淡道:“皇姊,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