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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妇升职手札 夜眠溪山 18303 字 2个月前

第151章 自言贵 娄家郎君自言……这位娘子的命……

“……怎么回事!”

元嘉还不及说话, 便被听见动静走过来的娄太后厉声问道。

燕景璇也跟在她的身后,却站得稍远了些。围拥着娄太后的,是几个生面孔的女妇人,眉眼间却与前者有几分相似, 想来就是燕景璇口中的娄家人了。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逢春先向娄太后一屈膝, 视线迅速从那几个娄家人的脸上扫过,而后转回元嘉的方向, 这才道:“女君, 荣安侯家的四娘子与鸿胪寺少卿家的二娘子吵起来了,又因两位娘子好交友, 各自有不少关系亲密的姊妹,一来二去的,便吵的厉害了些。”

“小娘子们爱娇爱俏,想是为了件漂亮首饰、衣裳什么的争闹了两句, 命人将她们分开就是, 大好的日子, 可别被误了正事。”

燕景璇走到元嘉身侧, 同样垂目往嘈杂处扫了几眼,也不知看到了什么, 脸上掠过一丝隐晦的不满,只克制着语调,不见异样。

娄太后嗯了一声, 面色稍霁, 转身正要回到幕帐后坐下,却在看清水畔边上的某一道人影后彻底冷了脸色,“……成安怎么也在这里头?”

闻言, 挨着娄太后站立的女妇人一下子白了脸色,慌张朝下一瞥,表情愈发的难看。

娄太后驻足原地,半眯着眼睛看了好一阵,方才不快道:“你不是说他近来跟着师傅念书很是有长进么,如今倒领着人和小娘子们争闹起来了。又说他性子日渐沉稳,就差娶位贤良的夫人进门了,这会儿像什么样子,气急败坏,全然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模样,真是丢尽了娄氏的脸面!”

那女妇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娄太后一通训斥,面上有些挂不住,又见站在元嘉身边的逢春一脸平静,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急忙道:“这位、姑姑,方才既是你上来禀报的,想是已问清了前因后果。底下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们又因何争闹,还请姑姑给个说法……若真是我家那小子惹的祸,我定不饶他!”

逢春看了眼元嘉,见前者点了头,方才答话:“两位娘子领着人相争,娄家郎君正好过来,便帮着说了两句话,不想又把一堆儿郎们牵扯进去了,这才惹出如今的局面。”

“这孩子,真是……”

那女妇人俨然松了口气,忙看向娄太后道:“成安也是好心──”

话还没说完,便听燕景璇在一旁不紧不慢地问了句,“他帮谁说了话?是荣安侯家的那个,还是鸿胪寺少卿家的那个……这样的场合,可不好随意帮腔的,莫不是已与其中哪位娘子互通情意了?母后可千万要成全他们才是。”

“长、长公主莫要说笑了,”那女妇人脸上挂着僵硬的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安又最是守礼不过的,从来没见与哪位娘子过从甚密,又谈何互通情意呢。”

“舅母才是说笑的那个吧。”

燕景璇面露惊诧之色,“咱们办的可是探春宴哪,焉知不是成安瞧中了哪家的娘子,却又不敢挑明,正好见她在言语上被人欺凌,这才起了英雄救美的心思,想趁机与那位娘子结缘呢?舅母倒好,以为本宫是在说成安心里早有钟情之人了……不过么,知子莫若母,或许舅母是真知道些什么呢,看来母后这个恩典是赏定了。”

看着眼前的女妇人因自己的话而哑口无言的模样,燕景璇笑得愈发恣意。她可没有自己母后对娄氏那么深的情分,敢叫她觉得不痛快,如今既有机会,便也别怪她在人前不留情面了。

“若你表弟真有爱慕之人,吾自是乐意成全的……逢春,你继续说,娄家郎君帮谁说了话。”

娄太后的视线从勉强算是自己弟媳的女妇人脸上扫过,而后停在逢春身上,又不耐烦般催促起来。

出于自己的那点私心,她从来不吝于给自己的家族一份体面,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容许有人在她面前行欺瞒之事,尤其是靠自己恩赏过活的那些人。

“回太后的话,奴婢也不知道娄家郎君帮的是谁。”逢春避开娄太后一瞬间冷冽的目光,继续道,“那位娘子看着面生,听口音不像是上京人士,只隐约被人瞧见是从娄家的马车上下来的。似乎并不在咱们的邀请之列,是娄家郎君自己带来的人。”

“……噢?”

燕景璇兴致盎然,“还真叫本宫猜对了不成,可、另外两个又是在吵什么,难道是对成安的心上人有什么不满?”

“皇姊如今愈发爱与人说笑了,”元嘉默不作声地听了半晌,总算开口道,“若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这小娘子的清誉不就被皇姊的这番话给毁了?到时候皇姊便是好心办坏事了。”

倒不是想给人解围,只是继续这样议论下去,那风波之人的名声怕就坏了。今日来的娄家人显然还没有放弃与宗室女结亲的念头,若真因燕景璇的几句话便将那女子与娄成安绑在了一起,眼前这个女妇人也好,此刻不满的娄太后也罢,怕都容不下她。

逢春适时补充道:“长公主容禀,今日这番争闹,便是因那位娘子而起……荣安侯家的娘子说今日是特意为未有婚配的女郎们举的宴,娄家郎君带来的人不应出现在南郊水畔,更没资格与她们一同入席。鸿胪寺少卿家的娘子便说她自恃身份,仗势欺人,如此便吵了起来。”

“后来吵的厉害了,声音便引来了娄家郎君,中间又不知说了些什么,便听娄家郎君自言这位娘子的命格贵重,远非场上其他娘子可比,如此便将其他围观的娘子们也牵扯进去了,场面也愈发的混乱……”

“贵重?有多贵重。”

燕景璇笑意微淡。

逢春垂目答道:“奴婢不知,只听说娄家郎君提到了孝景皇后和孝元皇后,想来是觉得那位娘子命格贵重堪比这两位皇后吧。”

那女妇人一下子白了脸色,不等元嘉开口,便径自跪在了前者面前,叩头请罪道:“皇后宽宥,想是有人听岔了,或是错解了成安的本意,这才闹出了逢春姑姑口中所说之事。那王氏生于乡野间,父亲只是个七品小吏,哪里谈得上贵重二字。”

燕景璇彻底没了笑意,“舅母方才称呼那小娘子为王氏?既知姓氏,又知其父官衔品阶,若说舅母对她与成安的关系毫无所知,本宫可是半点也不信哪……舅母在我们面前隐瞒也就罢了,母后面前,可万不能做这些事情,否则便是辜负母后的一番心意了。”

末了又含沙射影两句,在娄太后面前极尽“挑拨”之事,更把眼前人的脸色说得一阵青一阵白的。

“……逢春,先扶卢夫人起来。”

饶是言语牵涉到了自己身上,元嘉仍是不作声响地看了半晌的热闹,见娄太后面沉如水,却始终不曾出言阻止燕景璇的诸番议论,便猜出了前者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当即不客气地接过了话头,又朝逢春示意一眼。

那女妇人、便是卢氏,闻言立刻以袖掩脸,逢春的指尖只堪堪触碰到她衣角的地步,便再按捺不住地起了身,又垂下眼帘谢过元嘉。

元嘉眼底掠过一丝兴味,余光紧跟着往周围扫了一圈──已有人察觉到了此处的动静,更有甚者出了幕帐,正小心翼翼地往她们身上窥探着。

“久站伤身,母后,儿臣先扶您回幕帐后头坐下吧,其他事情咱们慢慢再议。”

顿了顿,又朝已重新回到自己身边的逢春道:“让底下人都散了去。这探春宴才开了个头呢,再这样吵闹下去,花王还要不要选了。若有不想见的人,坐上马车离了南郊水畔就是,别扰了其他人踏春的好兴致……回来时,再将那位王娘子和娄家郎君一起带过来,予还有话要问他们。”

“兰华,你也去。”

娄太后总算开了口。

两人领命而去。

没了兰华,几个娄家人也顾忌着娄太后对卢氏的态度不敢近前,元嘉便自觉上前扶住了前者的手,燕景璇亦如是,两人陪着娄太后重又坐回了幕帐后头。

其他人未得离开的旨意,自然也不敢散去,只能静默不语地跟随身后,又一并在左右落座。卢氏也在其中,带着几分无由来的焦躁,和某种功亏一篑的泄劲。

“卢夫人,坐近些吧,王娘子和成安的事情,予也有请你解惑的地方呢。”

元嘉拂了拂膝前落花,又朝卢氏笑道。

“妾身惭愧,但请殿下相问。”

卢氏只得上前。

说话间,逢春和兰华已带着娄成安与王娘子走了进来,两人一前一后地俯身行礼,被元嘉叫起后,各自垂目不语。

“怎的一句话都不说?”

燕景璇先开口了,“方才在底下热闹的很,声音大得连本宫都听见响动了,这会儿倒变成锯了嘴的葫芦……舅母,你说成安这性子,究竟是随了谁哪?”

卢氏避无可避,只好道:“想是担心自己冲撞了贵人们,这才拘谨起来,充其量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野小子呢。”

“这便是谦虚了,野小子哪里知道孝景皇后与孝元皇后呢……王娘子,你说呢?”

燕景璇笑盈盈地问道——

作者有话说:话说,本周只休一天,而我……居然还加了半天的班……

第152章 命应兆 你的意思是,要将她送去陛下的……

那女郎猝不及防被问, 面上显然怔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只道自己不知。

倒是比想象中要镇定许多。

“……母后?”

元嘉回忆着卢氏早前说过的话,心中已有了估量, 但仍先问起娄太后来, 一如她在燕景璇面前表明过的态度。

“吾累了, 皇后代吾问话吧。”

娄太后的视线从坐在她左手边的几个娄家人脸上扫过,又盯着明显坐立不安的卢氏片刻, 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跪坐在下方的娄成安身上, 眼底是浓浓的失望。

燕景璇从旁瞧着,便知娄太后是对自家人生出隔阂了, 心中愈发满意。抬手替娄太后斟茶的瞬间,又朝元嘉投去隐晦的一瞥。

前者正应承着娄太后的话,而后好似被拂过的春风迷了眼睛,垂目缓解不适的间隙, 不经意般朝燕景璇的方向轻点了头──正是两人在这件事上的心照不宣。

元嘉看向王娘子, 见她一身衣着虽素净, 用料却上佳, 襟领、袖角、裙摆处更绣满了缠枝莲纹。只因所用绣线与衣料颜色相近,唯有动作间方能隐约窥见些许纹路, 倒是十足的巧思。

“……还不知道王娘子闺名是哪几个字呢,是哪里人,如今又住在何处?”

元嘉仿若闲谈般问起话来。

“回殿下的话, 妾身闺名丛璧二字, 爹娘期许,取的是美玉聚集之意,乃亳州真源县人士, 如今住在、住在……”

王丛璧有些犹豫起来。

“真源县?”倪娉柔咦了一声,“老子的太清宫就建在那里呢,倒是个毓秀钟灵的地方,就是离上京远了些。王娘子来一趟怕是不容易,身边可带了侍女仆从?王家可在上京购置了屋宅?”

倪娉柔原是不知道这些的,只因刘婵奉道,多年耳濡目染之下,便也记住了一星半点的典故,而真源县虽因老子故里而小有名气,但实则却是个穷乡僻壤之地。

“贤妃娘娘容禀,”娄成安飞快地看了眼王丛璧,“王娘子之祖母乃卢家远亲,便是娄家的姻亲,因家中遭逢变故,万般无奈之下,其母便携王娘子上京投奔……王娘子如今,暂住在娄家客房。”

“本宫瞧着,成安倒与丛璧娘子十分相熟呢,想来丛璧娘子与母亲在上京的这段日子,都是成安作为主人家陪伴在侧的?”

燕景璇笑盈盈地问道。

“成安每日都要温书习字,能得几刻闲时呢,不过偶尔跟在我的身边,也见一见他这位远房的表妹罢了。许多的事情,还是从我这个做母亲的嘴里听说的呢。”

卢氏敛了神色,显出几分疏离模样。

“……阿娘!”

娄成安猛地扭头,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低唤。

燕景璇煞有其事地摇头,更指着娄成安笑道:“瞧瞧,舅母说错话了吧,否则怎会引得成安这副失态模样。说来,舅母时常进宫伴着母后,又有几时是待在自家宅院里头的呢,小辈间的交情,怕就知道的更少了……丛璧娘子,你说呢?”

王丛璧将头垂得更低,“娄家表兄受卢姨母嘱托,所以平日里对妾身和母亲照顾颇多,妾身也很是感激。”

燕景璇的视线从娄成安脸上划过,眼中兴味愈浓──分明在自家母亲与王丛璧撇离关系的时候表现得那般急切,相似的话从王丛璧的嘴里说出来,娄成安却是半点反应也无,全然由着人自顾陈说,当真是有意思。

元嘉不置可否,只蓦地问了一句,“丛璧娘子携母上京,如今又落脚在娄家,可给在真源县的夫婿送了平安信回去?也免得叫自家夫婿挂怀担心哪。”

此话既出,满场寂静,倪娉柔更惊讶地掩住了嘴,但风波中的三人却是一脸平静,看来彼此间早已心知肚明。

“殿下,丛璧没有夫婿──”

王丛璧的话只说了个开头,便听娄太后突然道:“风怎么停了……兰华,去把幕帐撤了,人都挤在一处,实在是闷得慌。”

元嘉眉心微动,余光从娄太后难辨喜怒的脸上划过。这探春宴虽是邀的年轻女郎们出游踏春,可一众儿郎们早在南郊水畔等着了。又知是为男女相看而来,便也有不少载着家中长辈的车驾跟在后头,又停在距离稍远的地方静待佳音,方才的窥探便由此而起。

娄太后这当头命人撤了幕帐,只怕是不想再为场上的某些人遮掩了,或是希望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被传的更远、更广,闹得众人皆知最好。

王丛璧却不闪不避,只等着宫女将围了一圈的幕帐尽数撤去,方重复道:“丛璧没有夫婿。”

“是么?”元嘉咦了一声,“逢春,那是你说错了,还是予听错了,荣安侯家的娘子不是拿未有婚配四字逼令丛璧娘子不得入席的么?”

说着,又望向面露急色的娄成安,“若丛璧娘子没有夫婿,那是不是她们错以为丛璧娘子已与娄家郎君有了婚约了,所以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但若以此论,又与卢夫人想替自家儿子娶个新妇的念头相悖了……予实在糊涂。”

“殿下……”

“殿下!”

卢氏与娄成安的声音同时响起,后者显然更快一步,顾不得自家母亲陡然难看起来的脸色,快速道:“殿下,丛璧娘子没有说谎,她如今确实是没有夫婿的。”

“那过去呢?”

燕景璇一下子问出了关窍。

卢氏立刻拦住了娄成安,又自己开口解释起来,“不敢欺瞒殿下与长公主,丛璧这孩子少时曾有过一场婚约,只她那未婚夫婿实在体弱,十二岁那年便亡于一场风寒之下。如此,这婚约也就不作数了。”

“只是有过婚约?”

燕景璇追问道。

“阿娘,我──”

眼见娄成安一脸沉不住气的样子,卢氏只好继续,“十八岁那年,丛璧被她的父亲许嫁给了邻县的一户官吏人家,但过门不到三日,那官吏便酒后坠马而死,丛璧的母亲便将她接回了自宅生活,一直到数月前来了上京。”

“竟还有这番境遇,怪不得成安会说丛璧娘子家中遭逢变故了,想是为此缘由?”

燕景璇摆出一副恍然的样子。

“非也!实则是丛璧娘子的父亲不愿再将女儿养在家中,更想将其随便许嫁给当地的一名商户,丛璧娘子的母亲与之争论无果,这才携女上京投奔!”

娄成安急忙解释。

元嘉听得拧起了眉,“那也是丛璧娘子和王家的私事,卢夫人身为长辈,有些事尚且可谈可论,但你与丛璧娘子却同属一辈,又怎好在她没点头的情况下,于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话呢?”

燕景璇也道:“成安,这样妄议长辈的话,实在不该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没规矩!”

卢氏立刻道:“贵人面前焉有你开口的份!还不快给我滚下去!”

“我、成安只是不忍心见丛璧娘子明珠蒙尘,分明是贵人之命,却被家里人硬逼着与匹夫蝼蚁相配!”

娄成安一下子激动起来,“阿娘自来笃信神佛,天神有灵,分明已在丛璧娘子身上接二连三显兆,阿娘如今怎又说起儿子的不是来!”

“……贵人之命?”

元嘉不置可否,“娄家郎君觉得,丛璧娘子的命贵在哪里?”

“孝元皇后曾许嫁一普通人家,其未婚夫婿却在不久后骤亡。后又被东平王纳为妾,前者同样在孝元皇后进门前亡故。此般种种,与丛璧娘子之遭遇如出一辙,难道不正是某种预示么!”

娄成安高抬着声音,十足的坚定。

燕景璇表情有些怪异,“仅凭如此,你便觉得她命贵?”

“曾有人为孝元皇后占卜,道其‘梦月入怀,贵不可言’,之后果然在十八岁那年成了太子妃,又做了皇后、太后,至哀帝时,更被尊为太皇太后,历汉四世为天下母。”

顿了顿,尤嫌不够般继续,“汉孝景皇后初嫁金王孙,其母臧儿为之卜卦,算得女儿乃富贵无极之人,臧儿便将孝景皇后从金家带了回来,又送进了太子宫,果然到最后,她被景帝立为了皇后,做了卦象里所说的富贵无极之人。”

“丛璧娘子被接回王家后,其母便找了相师批命,相师同样算得丛璧娘子命中乃富贵之人,与孝景、孝元两位皇后的批语别无二致,只是其父素日深恶神鬼精怪之说,这才几番争吵,最后逼得丛璧娘子的母亲携女来京……成安书中所见,丛璧娘子全然在自己身上应验,可见是她的命格太过贵重,寻常人根本无从相适,更压不住,这才被天神收去了一条性命。”

娄成安生怕再被人截断话头,好不容易等来机会,一口气将憋了许久的心里话倾囊倒出,每个字都蹦得又急又快,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

“啪嗒”一声,倪娉柔捏在手里的茶盖磕在了盏沿,这声微响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分外明显,却无人在意。众人的目光聚于娄成安身上,卢氏更是不堪忍受般阖上了眼。

“……娄家郎君的意思,是该将丛璧娘子送去陛下的身边?”

少顷,听见有人发出一声笑问——

作者有话说:靠国庆吊着自己上班……熬过今天,还剩两天!

第153章 狡相试 因为在场的,没有人会帮她

“……我、成安只是觉得, 大周自陛下继位以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陛下圣德感天,这或许是天神赐予大周的福祉,丛璧娘子身怀祥瑞之兆, 正该是那福泽深厚之人。若能陪伴贵人左右, 想来也是流传于世的美谈。”

娄成安定定注视着发问之人, 眼中是毫不闪躲的热切,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些话会给娄家带来多大的麻烦, 又会给王丛璧惹出多少的非议……他是真的觉得自己一腔赤忱可鉴日月, 既是为大周千岁万岁着想,也是为王丛璧眼下与来日考虑。

“舅母教了个好儿子, ”燕景璇瞧了眼已许久不曾出声的王丛璧,半掩着嘴笑得更大声了些,“想来丛璧娘子今日会出现在南郊水畔,也是成安自己的主意了?莫不是以为陛下会陪同太后、皇后一道出宫游春不成?”

“长公主明鉴, ”卢氏立刻道, “成安他绝无此念, 只是、只是想着机会难得, 这才带了人过来,冀望能替自家表妹寻一份好姻缘罢了, 并不敢随意揣测贵人踪迹。”

“……是么?”

元嘉却在这时候问道:“他无此念,卢夫人,你呢?”

这样恰好, 在穷乡僻壤之地有个卢家的远亲;这样恰好, 这个远亲的女儿接连于婚嫁事上不顺,偏又得了与史册中人一样的批命;这样恰好,这个远亲选择了奔赴上京投奔娄家……

若不是赌错了燕景祁会出现在南郊水畔, 若不是娄成安念书把自己念得太过迂腐,又自诩能在一众女郎面前替王丛璧立名,今日之事是何走向,还真就一时难说了。

可惜,没有如果。

元嘉看着眼前的女妇人一下子变得惨白的脸,此刻自心中涌出的不解远甚于得知被人觊觎地位后的不快——宫里已经有一个娄嬛仪了,如今坐着三品的尊位,又生下了燕景祁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身份、体面都不缺,何必要再进献一个非娄家血脉的王丛璧进来分宠?

就算他们觉得婕妤的身份依旧配不上娄家的女儿,那也还有一个娄太后呢!尊贵无匹不说,更让大周今后的每一位皇帝身上都流淌着娄氏的血。若娄家打定了主意要靠女人的裙带扶摇直上,只要有这两个女人在宫里,什么都足够了,何必非要在今日闹出这么一桩事情,将自己的脸面和娄氏的脸面都踩到地上……

除非,娄太后与娄嬛仪都不会再站在娄家这一边了,或者说,娄家再难从这两个女人的手里索取他们想要的东西了。

思及此,元嘉的目光不由得扫过除卢氏与娄成安以外的其他几个娄家人,见他们谁也不看,各自低眉垂眼、老实本分地坐在席位上,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如果没有与卢氏如出一辙的惨白脸色的话。

“……妾身、亦无此念。”

卢氏咬牙道。

“吾本以为,你与她们是不一样的。”

娄太后喟叹一声,“成安也远不是无知孩童的年纪了……他的名字甚至没有出现在今年的学宫名册上。你当时告诉吾,说成安在考校前病过一场,力有不逮,这才没能入选,左右还有其他人进去,吾便也懒得深究。可如今看来,竟是吾错了,你们确实没一个及得上十七郎的。”

她从前便瞧不上迁居上京的这一支娄氏,看着她做了太子妃、皇后,便忙不迭地凑上来,生怕少了他们的半分好处。原以为娶了个卢氏女会稍有好转,到头来一家子还是些鼠目寸光之徒。

也不知是怎么教养出娄嬛仪这颗好笋的,又是如何将娄十七郎养得精于辞赋又善作文章的……只可惜,这样出众的一双儿女,一个被送进皇宫为妃,此生再飞不出这四方的高墙;一个被赐婚给了疏勒的王姬,纵使文采出众,余生仕途尽毁。

剩下的人里面,没一个成气候的,她便是想扶,又还能扶谁呢?

她虽然老了,可还没有迷了心窍。

即便娄太后已表露出再明显不过的失望态度,对他、也对自己的母亲,可娄成安仍是坚持道:“太后娘娘,今日的事是成安的私心,丛璧娘子也是成安自己要带来的……她不一样,她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这才是迷了心窍。

前者话音刚落,便听方才发问之人又道:“娄家郎君怎就能笃定丛璧娘子的命是好命,而不是凶命呢?究竟是她的命格太过贵重,所以寻常人匹配不得。还是她的命格太过恶狠,所有与她有关联的人都会死于非命,这二者间可是大有不同的……郎君可细想过?”

元嘉端过杯盏,借着喝茶的当头悄无声息地藏去唇角的笑弧,不多时抬眼望向说话者,正是许久未见的靖安郡主。

否则,这样当着娄太后的面议论娄家人,又牵涉皇室和燕景祁的话,有几个敢这样直截了当的问出来。

“正是姑姑说的这个道理。”

燕景璇也跟着一唱一和起来,“若丛璧娘子的命格当真贵重,便是没有成安今日在探春宴上的这一出,咱们知道了,也定是要把人召进宫里一见的。可舅母方才也说了,这丛璧娘子的两位夫婿,皆是因故而死,焉知不是他们自找的祸事……到底不是拳夫人哪。”

拳夫人,便是赵钩弋,因双手生来握拳而被河间人视为奇女子,后被当地官员进献至汉武皇帝面前。汉武皇帝只轻轻一掰,赵钩弋握拳多年的双手便如常人般轻松展开,而她也因此异象被得到了汉武皇帝的宠幸,带回宫中做了婕妤。

至于有几分真假,时过境迁,如今已不得而知,但至少不似王丛璧这般,被拿来证明她身负吉相的,都只是身边人难分好坏的两条性命。

“可、可丛璧娘子品性高洁,不管与谁说话,都是一贯的温柔和善,更连一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又怎会是什么恶命呢!”

娄成安还欲分辩,却听靖安郡主毫不留情地打断,“这品性好坏,原是能靠人说什么话判断的。至于旁的,咱们总不能往丛璧娘子身上舀几勺甜水,引来虫蚁,再看她是真慈悲,还是假做戏吧?”

这话说得过于刻薄了,远甚当年与福昌郡主相争时的姿态。且靖安郡主也算是她们这群人中的长辈,如此言论,难免有以大欺小之嫌,可元嘉却了然前者言辞何以这般尖锐。

因为,柳安沅。

若承认王丛璧的命格贵重,那她死去的两任夫婿便是活该──妄攀贵人,所以自食苦果。旁人再提起王丛璧,也要赞她一句富贵无极,天命授尔,谁也不能、也不会再对她做任何的指摘之事。

可同样死了夫婿,柳安沅却在谢韫暄下葬后不久黯然离京。这事虽已过去了几年,可仍然不缺背地里议论的人。

王丛璧死了丈夫是命贵难压,柳安沅死了丈夫却是克夫之相,靖安郡主如何能接受!且柳安沅再几月便要归京了,若默认王丛璧以这样的名声留在上京,或干脆宣召进宫,柳安沅还有何立足之地?只怕所受非议远甚于离京前,靖安郡主自是不能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

元嘉看着慌不择言,几乎是愈发添乱的娄成安,和一旁毫无反应、甚至更加低眉垂眼的王丛璧,心中陡然涌出几分对前者的怜悯。

是的,怜悯。

因为在场的,没有人会帮她。

包括自己在内。

若上京的人笃信命贵一说,便不会有离京的柳安沅,也不会有当初被父兄送嫁去淮南的谢四娘子了。

皇城根边,天子脚下,达官显贵不计其数,他们的家眷自也是旁人想象不到的富贵体面。彼此都是眼高于顶之人,又有谁愿意被一个从穷乡僻壤来的小娘子以命贵之说踩在头上呢?

果然,燕景璇紧跟着道:“姑姑怎的也学起咱们说笑了,丛璧娘子到底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哪能被这样失礼地对待呢?不妥不妥。”

“是啊,我自然是说笑的。”

话虽如此,靖安郡主的眼里却不见一丝笑意。

“虽说品性二字难断,但要想辨一辨丛璧娘子的命数还是有法子的。”

元嘉围观了半晌,终于开口道。

“噢?还请皇后为咱们解惑呢!”

燕景璇立刻接口。

元嘉的视线从娄成安脸上扫过,蓦地浮起一抹笑意,“何不为丛璧娘子挑一位体健而命贵的夫婿?若这位夫婿自始安然无恙,那便也谈不上什么命贵难压之说。若这位夫婿同样在不久后骤亡,那丛璧娘子命贵之说便有几分可信了。届时再将其召进宫去面见陛下,方才不算是欺君……娄家郎君,你以为如何呀?”

“……殿下说的,不失为一剂良方。”

良久,娄成安迟疑道。

“好极!”

元嘉拊掌一笑,“娄家郎君既赞同予所说的话,又一心为大周、为陛下,更为丛璧娘子考虑,干脆便替咱们了了这桩烦心事吧……予降旨赐婚你二人如何?”

“不成!”

卢氏大惊失色,“成安这孩子哪里堪配丛璧呢,两人又只是表兄妹的情分,若就此牵了红线,怕是要成为怨侣的。”

“可本宫分明瞧见,成安一直都护着丛璧娘子呢,想是彼此间情谊深厚。”燕景璇佯作不解,“难道……舅母也怕丛璧娘子并非贵命,怕她克死了自己的儿子?可若连舅母都这样想,咱们又怎能放心叫丛璧娘子伴驾御前呢?”

卢氏很快镇定下来,“原不该推辞皇后与长公主的美意,实则是家中已为成安选定了一门亲事,便不委屈丛璧做小了,还是让妾身回去替她另选一门当户对的夫婿吧,届时再厚颜请殿下为丛璧赐婚。”

“卢夫人,今日来这南郊水畔,为的便是让这群年轻人们各自挑选喜欢的,长辈们原也不该擅入……且我瞧着娄家郎君有话想说呢,何不先问问他的心意?”

靖安郡主又道。

“成安,你说呢?”

伴随着这一声问,众人目光齐聚于娄成安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再熬一天!

第154章 归道者 还请太后、皇后允准妾身出家为……

娄成安呆呆看向王丛璧, 掌心突然沁出薄汗。又见女郎低垂的细密眼睫蓦地一颤,他便也如从美梦中仓惶惊醒般抖了一下,思绪骤然回神。

可终究是舍不下心底那一抹妄念,良久放低了声音道:“成安无才无德, 一切都听殿下的, 也听……丛璧娘子的。”

“这不就成了!”

燕景璇拊掌一笑, “丛璧娘子,你可愿暂且委屈几日, 为大周、为陛下的千秋福祉试此一试哪?”

王丛璧不语不言, 只沉默着朝上首几人深深一伏身,好似应承了一般。燕景璇的眼里掠过一丝讽意, 靖安郡主却奇怪地抿紧了嘴,而后失望似的别过了眼。

“……回长公主的话,妾身不愿。”

王丛璧的额头抵在冷硬的泥地上,声音显得有些含糊不清, 她很快便挺直了背脊, 跪坐在神色各异的一众人面前, 昂着头重复道:“妾身不愿。”

燕景璇眉梢一挑, “丛璧娘子,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蒙皇后殿下与长公主抬爱, 妾身感激涕零,可亦觉心中惶惶,受之有愧。”

王丛璧再伏身, “妾身命贵命贱, 都不该加诸到旁人身上,让旁人牵扯进妾身的这桩因果之中。卢姨母顾念情分,不忍妾身与母亲流落他乡, 漂泊无有依靠,已是容留我母女二人在娄家长居,娄家表哥素日里也多有照顾,妾身已然无以为报,再不能因自己的事情拖累他们了。”

“表妹,我不是为了──”

娄成安更加感动,只是话没说完,便被王丛璧打断道:“表哥为丛璧做的已经够多了,姨母也是,如今再不必将自家人的终身大事也搭进去。”

卢氏立刻拉住了娄成安,掩面作拭泪状,“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咱们可是一家人哪,一家人守望相助,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话倒是动听,只可惜掉眼泪的本事实在拙劣。卢氏扯着袖角擦拭了好一阵,也只勉强让眼尾红了少许,真是连半滴泪珠子也无。

“丛璧娘子是瞧不上?”

靖安郡主似乎笑了一下,“也是,娄家郎君的命尚不算极贵,自然也称不上绝佳之选。卢夫人,不若委屈你几日,自请下堂去,让娄家主君替儿子受此一遭,也算是不辜负娄家郎君早前说的那一番忠君之言哪……夫人脸色怎的如此难看,我与夫人说笑罢了,夫人可不要与我当真哪。”

说着,又凑近娄太后耳边,笑盈盈地说起悄声话来,前者听了几字,便再懒理会卢氏,只催促起王丛璧来──

“你虽是跟着娄家的马车来的,可说到底,今日之事起因在你。你若咬定主意不松口,咱们也不能行那逼迫之举,但若不盖棺定论,又难免留人话柄……王氏,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妾身羞惭,”王丛璧复起身,“竟因妾身一人惹来如此风浪。身负罪,难辞咎,还请太后、皇后允准妾身出家为女冠,往后余生长居道观,祝告神明,祈福祈灵。”

闻言,娄成安脸色骤变,“表妹天人吉相,离了受过许多苦难的地方,前路如花如锦、光明灿烂,何至于枯坐道观、了此残生呢!”

“谢过表哥称赞,可真源县乃生养丛璧之地,何以能用‘苦难’二字作谈?”王丛璧的脸色冷淡许多,“这样的话,表哥往后便不要再说了。”

“成安,本宫问的是丛璧娘子,你这样贸贸然插嘴,实在有些失了礼数。”

燕景璇责怪般睨了娄成安一眼,再看向王丛璧的目光里却多出几分温和,“丛璧娘子,你自己说。”

“便请太后、皇后成全妾身吧。”

王丛璧仍是坚持。

因这话,娄太后总算抬眼打量起这个在下头跪坐了半晌的年轻女郎,眸中掠过一丝极浅的惊讶,少顷方道──

“皇后,你拿主意吧。”

如今倒是一点麻烦事也不肯沾了。

可元嘉哪里会惧,先笑盈盈地应了声是,又重新将目光投向王丛璧,“丛璧娘子想好了?”

“是,妾身矢志不移。”

“原该顺从娘子心意的,可娘子此前从未表露过自己有向道之心……”

元嘉浅浅一摇头,“予也是怕这只是娘子为了搪塞婚事而想出的无奈之举,若就此允准,或许反而会误了娘子终生。你且放心,予从不做勉强人的事情,娘子不必顾虑,听凭心意回答便好。”

闻言,王丛璧鸦睫轻颤,头也微微偏向一侧,眼角余光似乎往娄成安身上投去了一瞥。可那动静实在太过轻微,还不及被人察觉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低垂下头颅,“妾身所言,全然发自肺腑,并无有一丝勉强。”

顿了顿,又道:“贤妃娘娘方才也提到过,真源县乃老子故里,道教的太清宫也修在那里呢。妾身既是真源县人士,当也是自小熟悉、耳濡目染的,早就有虔诚问道之心了。若非……好在也不算晚。”

“殿下,妾身若命贵,便该将一身血肉奉与天神,求天神庇佑大周永享安乐。妾身若命贱,妨克了身边的亲近之人,更该入道观修行,以余生为自己赎清罪过,也为逝者悼亡。”

“殿下,这就是妾身的真心话。”

王丛璧说完最后一个字,便又恢复了最开始的模样──沉默地等待着不知是谁的又一次问话。

元嘉不置可否,“看来丛璧娘子是真的打算好了,那可定下了在哪处道观修行?”

“……不敢欺瞒殿下,妾身还不知道去往哪处道观修行,又有哪处道观愿意容留妾身长居的。”

王丛璧缓缓摇头,“从前是舍不得家中父母,更唯恐他们担心挂牵,是以妾身虽有此念,却迟迟下不定决心。后来又因种种事由来了上京,便更没有心思考虑这些了……如今想来,或许发生在妾身上的种种,不是为昭显妾身享何贵命,而只是在提醒妾身,勿要忘记一开始的寄求,早早脱世修道呢?”

元嘉听罢,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是遗憾居多,还是可惜居多,而后敛目沉思了几瞬,道:“亲仁坊西南隅有一咸宜女冠观,乃是先代皇帝为其女咸宜长公主入道所修,此后京中凡有女眷入道,尽在咸宜观。”

说着,又看向王丛璧,“娘子若还没想好去处,不妨先入这咸宜观。待予向陛下奏禀了娘子的事,还要为娘子上尊号、修道观……如此,少不得要委屈娘子在咸宜观中住个一年半载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更不曾料到元嘉会在王丛璧一事上如此轻放——娄家人今日带着王丛璧出现在南郊水畔,又借娄成安的口宣扬了命贵之名,若说只是机缘巧合,任谁都是嗤之以鼻的。

而她们明知道自己这样做,会让娄太后这位自家最大的倚仗不快,更会招来元嘉这位皇后的反感,却还是一意孤行,可见她们能从这件事里得到的好处远甚于失败之后可能的坏处。

否则何以至此?

可惜却是招不折不扣的坏棋──娄成安确实将该说的话说出口了,但偏帮的却是王丛璧,而非养育他一场的娄氏。王丛璧身处漩涡当中,却也只是听之任之,并不为自己争辩什么。最关键的燕景祁,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她们一开始便猜错了……原来,即便是亲生父子,也不是全然相似的。

娄成安唇瓣几度翕动,却在看清王丛璧的表情后彻底卸了劲,转而伏身拜倒在元嘉面前,道:“殿下,丛璧娘子若需要个暂时修道的去处,何不直接在娄家后院辟一间单独的屋子,供丛璧娘子起居,如此也不必与其母分离。”

元嘉看着强撑着笑脸的卢氏,又扫过自王丛璧露面后便一直作壁上观的娄家众人,突然便明白了前者为何要趁今日行此险招──她已经黔驴技穷了。

这一代里,能够撑起娄氏门楣的十七郎已经废了,娶了疏勒王姬,远了官场仕途,如今连做学问的心思也淡了。余下几个年纪尚轻,远不到成气候的年纪,更瞧不出来日光景。

但以燕景祁对娄十七郎的态度,便是娄家能再出几个出色的儿郎,怕也难得君王的倚重。

而好不容易送进宫的娄嬛仪,虽在一众嫔妃中稳稳居于前列,却全然没有争抢之心,如今更是规行矩步,唯娄太后命令是从,早不管宫外的自家人了,前者又从来是瞧不上她们这一脉娄氏分支的。

既求不到更长远的富贵,便先留下已经到手的富贵──这大概是除卢氏以外绝大部分的娄家人的想法,所以他们才会漠视前者与娄成安陷入如今窘困的局面。

但想来也不曾完全死心,总还有几分侥幸在里头,这才任由卢氏不知从哪里寻到了一位遭遇恰到好处的远亲,收容她留在上京、留在娄家,又在今日带来了南郊水畔。

可惜,还是失败了。

“我母女二人已亏欠娄家良多,表哥的好意实在是受之有愧。”

王丛璧垂目谢过娄成安,话语间仍是推辞,跟着又朝元嘉道:“妾身道微德薄,只堪为道观中的一小小女冠,哪里担得起什么尊号,又哪里值得被修造道观呢?”

“娘子奉身为国,是大善,再贵重的供奉都担得起。”元嘉只一笑,“还请娘子在娄家委屈几日,待正式的诏书下来,再请娘子迁居咸宜观,也一并入宫相叙。”

见王丛璧还欲开口,元嘉刻意放低了声音,“娘子是要违逆予的话么?”

“……妾身无有此意!”

“那便谢恩吧,王娘子。”

逢春看了眼元嘉神色,适时开口。

闻言,王丛璧身形微僵,脑袋朝某个方向偏了一下,似乎想再看谁一眼,可下一瞬便强自克制住了,只垂头向元嘉深深一拜谢。

靖安郡主在一旁瞧着,原本冷淡的神色中多出几丝复杂,少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卢夫人,这两日便劳你费心照顾丛璧娘子了,待咸宜观收拾妥当,予即刻命人来娄家接丛璧娘子离开。”

顿了顿,又道:“夫人的一片心意,予也会尽数向陛下奏禀的。”

卢氏猜不透元嘉话里的深意,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俯身谢恩。

“母后,春色正好,眼前的事毕了,儿臣陪您去水畔边上走一圈,那些个小娘子们想是该到斗花的时候了,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元嘉偏头看向娄太后,笑着建议道。

“母后,儿臣也陪您同去。”

燕景璇亦道。

娄太后动了两下身子,燕景璇便会意地将人搀扶起来,又听前者道:“得了,都散了吧,皇后与长公主陪着吾就够了。”

众人自是不敢有异,只暗地里交换了几分目光,便各自佯作无事般退去。

元嘉朝逢春使了个眼色,见前者极轻地点了头,这才安心陪伴在娄太后身侧。

可不能坏了她的正经事——

作者有话说:万万没想到,回家以后还没来得及躺平,昨天竟然就能被夺命连环call到远程加班(痛苦脸),以及国庆期间应该是隔日更……如果哪一天回来晚了没更,第二天会补上,必须给自己留点存稿的时间了[柠檬]

第155章 她即益 你写的批语,也不算错,可过于……

那日发生在南郊水畔的种种, 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上京城——托娄太后撤去幕帐的福,和荣安侯家四娘子回去后的不忿私语。总之,王丛璧前脚从娄家的马车上下来,后脚便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地, 连同自己的过往与所谓的贵命, 成为了茶楼酒肆中食客们近来的谈资, 连商市上的小贩也能绘声绘色地说出个所以然来。

一众或真或假的流言当中,传的最快的还是娄成安口中的、相师为王丛璧批的极贵之命。快到探春宴还未结束之时, 市井坊间便已隐约有了议论——想来便是娄家, 或者说是卢氏早备好的手笔,若非棋差一招, 如今便该是锦上添花了。

但很快,自南郊水畔归家的其他女郎们便带回了新的流言——

在她们的嘴里,王丛璧无一是处,是个只知道周旋在各家儿郎身边, 尤其挤占着娄成安不放的心机深沉的女子, 也根本不是什么贵命, 只是想借“吉相”二字, 掩盖自己贪慕虚荣的本性,和接连妨克身边人的事实罢了。

比起承认他们眼中的低贱之人命数胜过自己, 后一则流言显然更契合上京城内某些暗藏他想之人的心思。

自然,信的人也就更多。

只如此,王丛璧的处境难免又艰难许多, 连带着旁人再提及她的名字, 语气中也生出几分轻视。但不论如何议论,私底下或是明面上,都不曾将娄氏牵扯其中。

卢氏这才反应过来, 为何元嘉会再度叮嘱她要照顾好王丛璧,只怕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或许如今的局面正是元嘉这位皇后推波助澜的结果……可那也只是她自己的猜测罢了,并无有任何的证据。

同样地,哪怕探春宴过后,她恨不得就此与王丛璧撇清干系,也不能趁着这当头展露分毫,更得在遇上好事者探问之时为其解释、替其撑腰。

一直到元嘉正式命人将王丛璧与其母接去了咸宜观居住,又颁旨赐下自明法师的尊号,前者才总算得以正名。上京城内的风向随即调转,又夸起王丛璧果然不负命格中的那个“贵”字,更对做下这一切的元嘉颂赞非常。

……

“奴婢不明白,为何您最后还是放了王丛璧一马?还有那位卢夫人,摆明了是想借命贵的由头将王丛璧献给陛下,更指着她与您分庭抗礼呢!什么与孝景、孝元两位皇后的批语别无二致,分明就是在肖想自己不配得的东西……奴婢瞧着,她们的野心也不小呢。”

逢春看着站在书桌后头,正低头用朱笔圈画着什么的元嘉,一边收拾着前者已经翻阅过的奏章,一边发出不解的疑问。

“王丛璧根本不足为惧,她就是个连自己主都做不了的提线木偶罢了,我犯不着拿她开刀,倒显得我不够容人了。”

元嘉将毫笔搁回山形笔架上头,又垂目细看了两眼,方才将摊开的奏章拖到书桌的另一侧放置,只等着上面的墨迹一点点干透。

逢春轻嗤一声,“奴婢瞧着,那王丛璧的心里怕也清楚的很,否则凭她一个有手有脚的全乎人,又不是个哑巴,若真是万分的不情愿,娄家的还能硬把她捆了带过来不成?”

“那日的争吵分明因她而起,您召他们来问话时,看似一副委曲求全、任听任问的模样,实则早在心里打算好了。之后更是不出声则已,一出声就把娄家的那两个堵得哑口无言,还在您这里把退路都找好了。除了这两日受了些风言风语,旁的什么也没损失……奴婢现在只提起来,都替您觉得不值。”

逢春的脸上,厌恶的神色一闪而过。

“……我还是第一次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元嘉露出几分惊诧,而后又笑着问起来,“她究竟是哪里得罪你了,竟让你这样讨厌她。”

逢春绷着一张脸,“所有敢觊觎您东西的人,奴婢都不喜欢,都讨厌。”

“你呀!”

元嘉摇头失笑,“好逢春,莫说一个王丛璧,便是娄家再送进宫来一个女儿,也是够不着我的东西的──”

“可您也没必要因为她身上发生过的那些事情同情她,放过她。”

逢春忍不住打断道。

“错了,我可不同情她。”

“甚至,也不觉得她可怜。”

“王丛璧此人,就是给她再好的命,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元嘉轻笑一声,“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她此前有两位亡故的夫婿是事实。可既然已被娄家接来了上京,又替她将之前的事情找好了理由,那便该一不做二不休,认下自己是极贵之命,再借娄成安的话扶摇直上……咱们陛下可不会介意宫里多出这样一位嫔妃,保不齐还会乐见其成呢。”

“可你瞧瞧,她都做了些什么?”

“娄成安喜欢她,却又为着那套命贵的说辞,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觉得她该去天底下最尊贵的去处,所以不论当日被如何呵斥,都始终不改初时的言论,更不惜与自己的母亲相争……我自然不觉得王丛璧真能克死谁,可娄成安信哪,却还是愿意为了她连命都不要,可结果呢?”

“她既不够胆子欺君,又做不到反抗娄家。既没办法当随波逐流的那一个,也无法说服自己安于现状,到头来被身边人推搡着前进,只能在夹缝中寻了个脱身的去处,代价却是赔上自己余生的自由……明明每一步都不算坏手。我就算一开始对她生出过遗憾,如今也都没有了。”

元嘉感慨道。

“若依您的说法,那这位王丛璧娘子岂非太没用了些?”

逢春嘴角下撇,“一群人都在为她铺路,纵使抱的心思并不纯粹,可到她手里的好处却是最多的,结果到头来却是谁的情也不领,谁的好也不卖。奴婢说句僭越的话,也就是女君您高看了她,您那日也不是没给她选择的机会,可还不是被她推了又推、拒了又拒,不就是放不下心底的那点子清高,舍不得自己摇摇欲坠的自尊么……明明都已经住进娄家了,还有什么好坚持的。”

“你如今倒愈发的牙尖嘴利了,也是好事。”

元嘉并没有呵斥逢春,只笑着打趣了一句,又接着之前的话,继续道:“她可不是没用的人哪,对我来说……用处可太大了。”

逢春不解抬头,

“我正愁找不到借口让陛下出宫呢,她就自己送上门来了,也算省去我一桩麻烦事。”

“……女君是想,让今上御驾降临咸宜观,再提前让咱们的人进去,佯装与今上偶遇?”

逢春压低了声音,确保再没有第三个人能听见她们说的话。

“不是咸宜观,”元嘉唇角勾起一抹不甚明显的弧度,“我已奏明了陛下,会将王丛璧修行的道观修在真源县,与老子的太清宫毗邻,今后谁要去参拜老子,就得先入她王丛璧的自明观,自然……也就能记住予王丛璧这一切的人是谁了。”

“女君英明。”

逢春一下子反应过来。

“先代也不乏有为帝者亲去真源县祭祀老子的,陛下虽不全然笃信这些,可为着佛道相衡,在太后已表露出对佛法的兴趣后,想来也不会反感去亳州的事情。既然都出宫了,再转道去祭祀泰山,也算不得突发奇想吧?”

“只可惜,泰山与亳州相距甚远,也算不得顺路……”

逢春迟疑道。

元嘉却笑道:“只要想去,顺不顺路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

逢春再不多问。

元嘉扫了眼搁在一旁的奏章,见上面的墨痕已彻底干透,本想让逢春将它与此前的奏章归拢在一处,忽又跟想起了什么似的拿起来。看着自己写在上面的字,浮于脑海中的却是燕景祁对她说的话──

「你就这么笃定,我在知道后不会将王氏召进宫么,竟连主意也替我拿了?」

是的,她虽在人前说过要将王丛璧的事情奏禀给燕景祁听,可前者的去处、尊号,甚至该把她的自明观修在何处,都是元嘉自己定下的。

一直到命人去接了王丛璧母子,她才拿着自己手写的奏书去往紫宸殿,这才有燕景祁问的那番话。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好似是──

「王娘子于三郎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聊胜于无罢了,三郎如今早不需要这些了,自然该将她放在更适合的地方。」

「倒也不错,毕竟眼前早有了合适的人了,确实是不需要她了。」

燕景祁当时说完后,便姿态随意地将那本写有王丛璧过往的奏书搁在一旁,转而翻看起她早前批阅过的其他奏章来。

很快,又指出其中的不足──

「你这里写的批语,也不算错,可过于温和了。若门下省的人不过,或是重新再议,你要因他们退让么?」

那本奏章上写的,是地方上的某位官员渎职,其后又心生悔意,做了不少补救之举,以至被查实后,朝中诸大臣对这人的处置迟迟难决,这才报到了御前。

而元嘉顾念此人有悔过之举,定的是撤职加罚俸,再将其贬为白丁,可在燕景祁的口中,却还是太过温和。

「将他下狱,定流刑或者徒刑。」

这是燕景祁的原话。

她当时应该是犹豫的,所以燕景祁才会提点般又一次补充道──

「定的重些,门下省的要改,便由着他们去改,改到最后,自然就成了你一开始希望的结果了。」

「若他们不改呢?」

「那便是你的做法无误,那些人活该如此,朝臣们也自然遵从。」

那之后,燕景祁又翻着其他几本奏章点了她几句,至于王丛璧的事情,再未从男人的嘴里提到过。

“我太过温和么……”

元嘉盯着手里的奏章,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果然还是对自己假期存稿抱有太高的自信了[裂开]

第156章 自纵利 你可听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比起王丛璧引起的风波, 元姝、元妩两姊妹的状况便要平淡许多,也顺利许多──探春宴后不久,两人的母亲贺氏便递了牌子进宫,请安的同时也一并告知了元嘉两人已各自定下婚约的喜讯。

元妩选中的夫婿, 正是那日出现在南郊水畔的其中一位儿郎──太府寺卿窦言道的次子窦纶。两人年纪相仿, 便连喜好也相似, 是以窦家很快便请了媒妁上门提亲,如今两家人已过了纳采和问名。

至于元姝的夫婿, 便有些超出元嘉意料了。探春宴上的一众年轻儿郎, 她竟谁也没瞧中,反而与早年丧妻, 又做了许多年鳏夫的怀远郡公裴愈走在了一起。

裴愈的独女,郡公府的小裴娘子去岁冬末才行了笄礼,探春宴也是去了的,还与元姝说过几句话。前者虽稍长几岁, 可细论起来仍属同辈, 彼此间也是姊姊妹妹的称呼……这才过去多久, 竟就要成为母女了。

“……她的主意, 还是你们的主意?”

元嘉合上杯盖,掀起眼帘, 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

贺氏立刻正色道:“有您的帮扶,家里哪用得着再赔上儿女的亲事呢。元姝早前也确实相中了一个,只可惜, 那位郎君却是个朝秦暮楚之辈。分明在南郊水畔时与元姝交谈甚欢, 转头却又朝其他小娘子们言笑晏晏,当也是抱着不落空的心思……可季家的女儿、皇后的堂妹,哪能是被挑拣的那一个呢!”

“这话倒好听, 予暂且便信了吧。”

元嘉轻笑一声,“那怀远郡公呢,元姝又是怎么认识他的?那日在场的可都是些年轻儿郎,熙宁长公主也没有特意给裴郡公下邀帖,他何以会出现在南郊水畔,还会与元姝撞上……叔母可不要告诉予,他二人是在探春宴后才偶然遇见的。”

“初见、确是偶然。”

贺氏倒也直言不讳,“元姝当时正巧与裴郡公家的娘子站在一处说话,一时不慎,手里的锦帕被风刮落在了水面。裴郡公接小裴娘子归家,便帮着将元姝的锦帕捡了回来,两人因此结识。”

“……初时是偶然,”元嘉似笑非笑,“看来之后便是有意为之了?”

贺氏掩口一笑,“裴郡公虽是个鳏夫,可洁身自好多年,家中也并无姬妾侧室一流,祖上又是开国的皇亲,说来还是元姝高攀了。”

却是半分不提她们在其中做了什么。

“裴郡公年近不惑,又只是中人之姿,还有个与堂妹相差无几的女儿……叔母说堂妹高攀,予却担心是委屈了堂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