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60(2 / 2)

君妇升职手札 夜眠溪山 18303 字 2个月前

元嘉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

“多谢殿下费心记挂。”

贺氏又是谢过,“自然是想好了、想清楚了,家里才会与怀远郡公府定下这一门亲事。再者,元妩已有了个做太府寺卿的公爹,元姝若能与郡公府的人牵上线,也算是相得益彰了。”

元嘉眼底的笑意大了些,“叔母体贴,堂妹也是个能拿定主意的,予也能放心许多……只是到底有宁国公与申国夫人的前车之鉴,堂妹若想要日子顺心遂意,少不得还要费些心力,小裴娘子那里也是道难关呢。”

闻言,贺氏干脆起身,又朝元嘉深深一拜,“申国夫人是外人,殿下尚能为其做主撑腰,若有朝一日,元姝真在裴郡公身边受了委屈,殿下身为堂姊,定也不会坐视不理的……且,季家的女儿哪能由着人欺负呢?”

“若为一家人,予自然是要帮的。”

元嘉只一笑,又朝逢春示意一眼,前者便会意地上前搀扶。

“自然是一家人!”

贺氏顿时喜笑颜开,又顺从地坐了回去,只是一双眼睛仍不时望向元嘉,俨然还有未说尽的话。

这是在等着她主动呢。

就像当初拿走紫阳、芍药两支花钗的元姝和元妩一样。

元嘉在心底摇头失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接过逢春递来的新茶,既轻且慢地啜饮了好几口,又等到贺氏因自己的反应显出几分局促不安后,方才开口道──

“叔母是同予见外了不成?都说是一家人了,叔母有什么想说的,不妨直言。”

话音刚落,贺氏便接口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元妩的夫婿、那窦家郎君是家中的次子,长兄三年前便成婚了,下头的两个弟弟也快到议亲的年纪了,妾身一想到她进门后便要与妯娌打交道,心中难免不安,也怕她受了委屈。”

“窦二郎不是堂妹自己选的么?”

元嘉故意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便是她不清楚,叔母也该是清楚的才对。家中为堂妹定下这门亲事前,当是问过窦家有几口人、后宅院里又是什么光景的。叔母自来疼惜女儿,这些事情该不必予来操心吧?”

“自不敢拿这等小事烦劳殿下。”

贺氏见元嘉并不接茬,不甘心地转了转眼珠,很快又换了套说辞,“但元妩毕竟是次媳,上头的嫂子又是范氏女,自嫁进窦家后便是被人交口称赞的。偏元妩那孩子脾气倔,又不容人,窦家二郎虽事事依从她,但到底有力所不能逮的地方,总不能让窦郎君在父母俱全的时候分家吧……妾身也是怕元妩被人轻视呢。”

“说来也不是坏事。”

贺氏也跟着端起杯盏,“若能借此磨一磨元妩的脾气,对她也是益多于害的。但若叫那些不知轻重的人见了,只怕会说起季家的不好来,再累了殿下的名声,那便是元妩的罪过了。”

“得了,这里也没有外人,叔母就不必拐着弯的来试探予了。须知一笔写不出两个季字,叔母只要记住这一点,予自然不吝相帮……谁叫咱们是一家人呢。”

元嘉似笑非笑,“叔母放心,元姝和元妩也是予的堂妹呢,予当然是希望她们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出嫁的。自然,贺礼也不会轻了去……她二人成婚后,元姝便是国夫人。至于元妩,暂且委屈几年,先做个郡夫人,等到窦家二郎任实差了,予再册她为国夫人。”

“叔母觉得,予这个礼可够哪?”

元嘉含笑问道。

“妾身深谢皇后殿下了!”

贺氏喜不自胜,起身便要叩谢,又被逢春眼疾手快地阻止。虽被前者劝坐了回去,贺氏面上还是克制不住的激动。

元嘉稳稳坐在上首,又与贺氏客套了几句话,方才命人将其送离清宁宫。

“……她们如今是愈发的会讨好了。”

逢春眼瞧着贺氏的背影远去,这才在元嘉面前小声感慨起来。

“三叔母口中所说的窦家长媳,你可还有印象?

元嘉却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逢春不解其意,却仍顺着元嘉的话细细回忆了一番,而后轻呼道:“是她!”

“若奴婢没记错,那位范娘子是……贺家夫人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窦家能有谁再压过妩娘子。奴婢瞧着,她们分明就是欲壑难填。”

逢春压低了声音。

元嘉睨了人一眼,“想起来了?”

范家娘子没什么不好的,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出身亦佳,更与窦家大郎夫妻情深。若说有什么遗憾之处,便是夫妻俩成婚至今,膝下始终无有子息,窦家大郎亦不肯纳妾。时间一长,外界亦有传言说范家娘子善妒,自己虽不能生育,但还是要霸着夫君不放。身为长媳,到头来却误了窦家衍嗣绵延的重任。

“……都说是范家娘子不能生育,连窦夫人也这么以为,还为此求到了宫里,请您赐了好几位精于此道的医官和医女,结果到头来却是窦家大郎的原因。”

逢春眉心微蹙,“但不论如何,贺夫人至少该清楚她口中的窦家长媳是生不出孩子的,又何必在您面前故意摆出那样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真就信了自己那套妩娘子会被人欺负的说辞不成……奴婢倒担心范家娘子会被她欺负呢。”

“长房无有子嗣,早晚得从几个弟弟的孩子里挑选一个过继,她们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愿意让元妩去做人家的次媳。”

元嘉微微眯起眼睛,“一个想把夫家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一个嫁进门后等着丈夫早死……我的这两位堂妹,还真是各有各的意思。”

“既如此,您又何必再抬举她们呢?”

逢春不解。

“好逢春,你可听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

元嘉歪头看向逢春,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愉悦,“我就是要让外头人看着,哪怕是些烂泥糊不上墙的,只要我想,我都能叫他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怕他们曾与咱们家有过隔阂,只要愿意依附我,我仍能叫她们得到想要的一切。”

逢春顿时心领神会,“有两位小季娘子在前,想来清宁宫今后也会更加热闹……只是陛下那边,怕是早晚会有所察觉?”

最后一句,透出几分忧心忡忡。

“那便让他无暇顾及好了。”

元嘉意有所指。

“您的意思是……”

“近来朝野安稳,陛下头疼的次数也少了许多,可若是突然出了件什么事,惹得陛下勃然大怒,又或是干脆头疾复发,我这里纵有再多的人,也属情理中吧?”

元嘉发出一声轻问。

逢春立刻明白了,“若真如此,少不得还要再辛劳女君一场了。”

“去替我研墨,”元嘉赞许般看了逢春一眼,“我要给夷安长公主去一封信。”

“是。”

逢春笑着应下——

作者有话说:假期永远过得好快啊……

第157章 罪为仇 “……谭卿希望我替谁做主呢?……

又半月, 前朝一片风平浪静,后宫也因有怀着胎的金氏和薛玉女需要安养,兼之有元嘉的懿旨在前,除却每旬惯例的请安外, 嫔妃间都有意无意的减少了走动。

倒是元妩和元姝的婚期定了下来, 一个选在了岁末, 一个议在了次年夏初,姊妹俩依齿序先后出嫁。元嘉知道后, 自是赐下许多金银器物不提。

“……你意思是, 她病了?”

“奴婢也不敢笃定,只是有几次奉您的命令去给薛美人送东西时, 瞧见她整个人消瘦了不少,眉宇间也总带着倦意,像是长久没有休息好,很是疲累……或许是奴婢想多了, 这有妊者怀相不尽相同, 孕期的反应大抵也是不同的。女君当年怀小郎君时, 也有好几个月的工夫食难下咽, 薛美人约莫也是如此吧。”

逢春自己倒先不确定起来。

元嘉听着皱起了眉,“薛氏这胎, 贵太妃不是很看重的么,隔三差五便要去探视一番,派去照顾的太医也是侍奉在她身边多年的, 按说该全然无恙才是……”

“蓬莱殿的药味极重, 说是贵太妃担心薛美人腹中的皇嗣,特意请太医开了足以强身健体的补药,又一顿不落地守着薛美人服下。药方也是在太医署和司药司留过档的, 并没有什么不妥……想来,真就是薛美人孕期体弱,这才煎熬了些吧。”

逢春回忆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元嘉却道,“你一会儿去趟司药司,让辛夷素日里帮着多留意些。还有蓬莱殿伺候的宫女内侍们,每日里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咱们都得有个数才行……动作隐蔽些,免得真有什么问题,反而打草惊蛇了。”

“是。”

逢春郑重应下。

元嘉这才颔首,兀自沉思了会儿,不经意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惊讶道:“竟都这个时辰了,黄娘子还没过来么?往日里早该到了才对,也不曾递消息来说有事情耽搁了呀。”

“还真是……”

逢春也奇怪起来,很快便道:“奴婢先命人去宫门口守着。想是黄娘子被什么人临时绊住了脚,这才误了时辰。女君且稍坐片刻,若黄娘子一直不至,奴婢再命人去宫外看个究竟。不拘是何原因,人先要无事才好。”

说罢,便离了内殿,匆匆往外去吩咐人了。

如此又过了许久,敛秋也进殿换过两次茶水了,逢春才带着消息回来──

“黄娘子无恙,是谭大人那边,好似出了桩要紧事,一时找不着人帮手,黄娘子便留下了。又因事发突然,这才没来得及让人进宫里报信。”

“适才奴婢正要命人出宫,谭大人的姊姊便赶过来了,与奴婢在宫门口相遇,这才知道个中缘由,又说明日来向您请罪。”

元嘉嗯了一声,虽尚有疑惑之处,但想到黄翠娘明日进宫,便也暂且不提,只问起另一件事来,“怎么,过来报信的竟是谭思文的阿姊?”

逢春听出了元嘉的言外之意,遂点着头道:“是哪,谭大人自来节俭,虽说已做了几年的官了,您也不时贴补,可除却那身官袍簇新些,旁的物件是能省则省、能用就用,攒下来的钱全拿去接济附近的贫苦孤寡了。家里也没个小厮丫鬟,一应事务都靠黄娘子和两位谭家阿姊操持,奴婢瞧着是又佩服又心疼呢。”

“这谭思文,真是……”

元嘉叹了口气,把说了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面上显出几分思索。

“不若让奴婢去寻个牙婆,从她那里买几个底细干净的丫鬟小厮,再找个理由送去谭家?”

逢春建议道:“虽说背了身契,可依谭家人的厚道性子,也不会真拿他们当任打任骂的仆婢。若彼此真心以待,或许过两年也能像家人一般相处呢。”

元嘉听着有些心动,但几番犹豫,终究还是摇了头,只道:“罢了,我当初会帮她们,也不过是想解她们燃眉之急,如今她们的生活既渐趋平稳,我自然也不该事事插手……若真有需要那日,黄娘子会向我开口的。”

逢春点头称是,干脆绕过黄翠娘和薛玉女的事不提,只又与元嘉说起手里的几桩宫务来。

翌日,黄翠娘进宫请安。

这本是昨日便定好的事情,只是不曾想,谭思文竟也陪在她的身边。

“许久不见你二人同来了,今日倒是难得……是轮到你休沐了么,谭卿?”

元嘉靠坐在软榻上,笑盈盈地问道。

“翠娘因微臣之故,昨日里误了进宫向您请安的时辰 ,微臣实在愧惭,是以今日特意与翠娘一道,向女君您请罪。”

谭思文说着,又与黄翠娘齐身跪在元嘉身前,两手交叠便要叩首,好在被逢春与徐妈妈眼明手快地阻止了。

殿内站了不少随侍的宫女,既说请罪,谭思文此举勉强算说得过去,可元嘉还是觉出了不对劲之处——这两人的脸色都太过苍白,黄翠娘的眼睛更有些红肿,像是才哭过一场。

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元嘉心下微沉,干脆朝左右道:“徐妈妈和逢春留下伺候,其他人都出去守着吧。”

众人闻声而退,由始至终不曾发出一丝多余的响动。

“……可是在外头遇上了什么难事?”

元嘉这才看向谭、黄二人,也不与她们绕圈子,干脆利落地问出了声。

“没、不,只是些家中琐事罢了,微臣与翠娘尚且应付得过来,就不拿它烦扰——”

元嘉却不耐烦听谭思文这漏洞百出的回答,索性又一次打断,“谭卿,我自问与你二人相熟一场,不说知根知底,至少也分辨得出你们如今是好是坏……这样的表情,我许久未在你二人脸上瞧见过了,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当年殿试的时候。我不是说过么,若在外头遇上什么难事,只管来说与我听,我会替你们做主的。”

闻言,两人俱是一怔,黄翠娘更不自觉抚上自己的脸颊,一副被拆穿后茫然失措的模样。

“我、微臣……”

谭思文眼中有几分挣扎。

“谭卿今日会陪着黄娘子进宫,不就是因为在心里有决断了么?”

元嘉眉心微蹙,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关切,“若真觉得这件事是自家人关上门能应付得过来的,便不会拿这个借口来搪塞我了。只是,大抵连谭卿也没想好,就被心底的自己驱使着进了宫,见了我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看着谭思文因这话犹豫更甚,元嘉笑了笑,继续道:“若如今我告诉谭卿,只要谭卿开口,我定会为谭卿做主,也会为困扰谭卿的人和事做主,谭卿可还有多的顾虑?又能否对我倾肠倒肚、空臆尽言呢?”

“……女君。”

谭思文藏在袖下的手一点点攥紧,又与黄翠娘对视一眼,见后者始终信任地望向她,终于下定了决心,道:“微臣有一位唤作方秋达的学兄,两年前调往桂州的始安县为官,因兢业为民,在当地也算受百姓的爱戴。”

“三月前,始安县出了桩人命官司。杀人者持利器于闹市中蹲守,得手后却并未逃跑,反而提着被杀者的头颅去到县衙自认罪状,兼之有围观者的指认,所以当场被县尉和职役关入大牢。”

“听着倒没什么冤屈的地方,来龙去脉亦是清晰,谭卿是否还有未说尽之处……或者有其他的难言之隐?”

元嘉眉心微动,追问道。

谭思文深吸一口气,“问题就出在这两人的身份上……被杀者乃始安县数一数二的富商,家中不乏有做官的族亲,他本人更与桂州的某位官吏有旧,而杀人者却是一女流。”

“此二人因何结仇?”

“那富商为这女子的杀父仇人。”

元嘉顿时了然,“报仇雪恨?”

谭思文点头,“早年间因口舌之争,彭昌、便是那富商,召集了一堆流民将庞英娥的父亲砍杀,因非杀人者,最后得以金铜赎罪。庞家虽有两子一女,却在当地势薄,彭昌亦雇有护卫随行左右,是以她兄妹三人虽有报仇之心,多年来却一直未能如愿。”

“后来,庞家两兄弟死于时疫,独剩她一个出嫁女,彭昌因庞英娥为女流之身不足为惧,便放松了警惕,这才被前者抓住了机会,躲在闹市中将他砍杀。”

“……倒是位烈女子。”

元嘉不免感慨。

“谭卿是想为她求情么?”

她看向谭思文,“但刑部和大理寺都没有这桩案子,我也不曾在哪位大臣的口中听到过……想来是还在桂州审办,尚未提报到京城来?”

“依我朝律法,杀人者必偿命,可男女施罪下场不一,且庞英娥事出有因,不该落此结局……微臣于心不忍,微臣的学兄也作此想。”

谭思文艰难道。

元嘉想了想,又问道:“你那位叫方秋达的学兄,是始安县的县令,因为彭昌在当地颇有势力,没办法帮庞英娥脱罪,所以托到了你这里,想让你替他在上京走动一番,待到此案报上刑部,以期求个轻判或改判?”

“不……”

谭思文狠狠一闭眼,“学兄他不忍给庞英娥判罪,但无奈人微言轻。本想偷摸放了庞英娥离开,可彭家人的眼睛都死死盯在了县衙,根本找不到机会。是以学兄他解了印绶,自请辞官,想带着庞英娥北上逃亡,或是往上京求告陛下……但庞英娥自知犯了杀人罪,为法所不容,亦不愿连累无辜,是以甘心以命抵过。”

“又因桂州有人施压,学兄想联合其他人秉奏朝廷亦无果,如此僵持不下,学兄的处境也愈发艰难。离京前,他家夫人与翠娘有过数面之缘,所以便想方设法地托人给我们捎了封信,又在信中说明了前因后果,我这才知道庞英娥一事……”

元嘉沉默不语,谭思文便也低垂着脑袋不吭声,手却无意识地与黄翠娘攥在了一起──又如当初那般,等着宣示着结局的铡刀落下。

“……谭卿希望我替谁做主呢?”

“为父报仇的庞英娥?钦佩庞英娥烈义的方秋达?还是──”

“抱有其他念头的谭卿自己?”——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要接着上班,是什么人间惨剧……

第158章 设局引 所以,心狠一些,不是坏事……

“女君,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翠娘先反应过来,但很快便面带茫然地看向谭思文,不明白这事为何又与她家谭郎扯上关系了。

反观谭思文,这期间始终维持着脑袋低垂的动作, 握住黄翠娘的手却一点点松开了, 少顷泄劲般吐了口气, 而后终于抬眼看向元嘉。

“……就知道瞒不过女君。”

语气中却带着几分轻嘲。

“你何曾想过瞒我,”元嘉摇头, “不过是进到殿内, 连自己都还没个章法。直到听见我几次三番承诺,冷静下来后才惊觉自己反应过了头, 这才有余力细细考虑庞英娥的事情,也一并想些别的东西。”

谭思文面露愧色,“思文好歹也做了几年的官了,可回回遇上难事, 却只能腆着脸向您求助, 心中实在羞惭。”

“那也是我自个儿乐意的, ”元嘉摇头失笑, “你又何必露出一副无地自容的表情。”

黄翠娘左瞟一眼,右瞥一眼, 疑惑的目光在元嘉和谭思文的脸上来回扫荡,少顷皱着一张脸道:“谭郎、女君,你们这又是在打什么哑谜哪, 我怎么一句话也听不懂……谭郎, 我们今日不是为了庞娘子才进宫的么?”

“是为庞英娥进宫没错,可却没有黄娘子一开始想的那么严重。”

元嘉只一笑,复朝谭思文道:“庞英娥是杀了人, 却不是为私利无端滥杀。正所谓报应不爽,彭昌雇凶杀人,如今也为其女所杀,天理昭彰,因果循环,没什么好一命换一命的……”

“且,若你学兄在信中所写内容不假,只要有人愿意顺水推舟一把,庞英娥无恙不说,还会因此事受封。你那学兄、还有在这件事情里施以援手的人,都会加官进爵。这其中该怎么做,谭卿,你该比我有主意才是。”

“女君分明已替微臣想出了法子,再说这话,可不就是打趣微臣了。”

谭思文赧然一笑,又安抚般拍了拍黄翠娘手背,继续道:“但微臣还想……将此事闹得再大些。”

“先帝在时,便已命吏部和刑部一同修撰《律疏》,陛下登基后亦将其视为一桩要务,几年过去,《律疏》已近修成。只凭一个庞英娥,谭卿便想将已修成的《律疏》推翻重来,怕是艰难。”

元嘉深深看了谭思文一眼,如是道。

“古有缇萦救父,今有庞女雪恨,世间遭冤重的女子更不计其数。思文并不觉得有罪当罚是错,只是想求一个公平罢了。”

“我本以为你这两年忙于做官,又将全副心思放在修造学舍上,早无暇顾及当初说的修法一事了,连托黄娘子递进来的册子也少了许多……倒是我自己狭隘了。”

元嘉喟叹一声,“那么谭卿,你想要如何闹大此事呢?”

“若能替方学兄解困,由他联合始安县一众官吏共同秉奏朝廷,庞英娥之事自能迎面而解,可这样一来,陛下也不会过多上心。封赏、刻碑、作传……庞英娥烈义传于后世不假,却帮不到微臣分毫,是为下策。”

“那谭卿以为,此事的中策和上策又是什么?”

元嘉听出了谭思文的言外之意,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但很快被更深的笑意覆盖。

“若学兄或庞英娥能够亲赴上京,于满朝文武面前向陛下奏明因果,想来能更得三分重视……此为中策。”

“噢,那上策呢?”

元嘉的声音里多了两分笑意,她大概猜出来谭思文会说什么了,可还是想等着前者亲自吐露出口。

“桂州既有人施压,始安县又能养出彭昌这种视雇凶杀人为寻常事的恶徒,那为了掩人耳目、平复非议,对庞英娥或是方学兄动手也属常事吧?”

谭思文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冷冽,“天子脚下,若突然出现一个满身带血、神色惊惶的逃命之徒,再想将其大事化小,怕也是难了吧?”

“那庞英娥一心想认罪伏法,谭卿若寄希望于她身上,怕是会枉费工夫。”

元嘉故意道。

“是,所以便只能对不住方学兄了。”

谭思文不闪不避,直直看向元嘉。

“……谭郎?”

黄翠娘怔然道。

徐妈妈和逢春亦是对视一眼,有些拿捏不准谭思文话中真意。

“真不愧是谭卿。”

元嘉一下子笑了起来,“既如此,我再帮谭卿将这事搅得更乱一些如何?”

“谭卿设法将方秋达引去咸宜观吧,陛下届时会出现在那里的……不过么,机会只有一次,便请谭卿算好方秋达出现在上京的日子,不要叫我这番心意白费了。”

愣住的人变成了谭思文。

“……女君就不怕我害了方学兄么?”

“所以,谭卿会吗?”

元嘉反问道。

谭思文下意识摇头。

“我也信谭卿不会,所以不必问。”

元嘉又是一笑。

“女君、会否觉得思文心狠?本来有更容易、也更妥帖的法子,我却偏要为了一己私利,将事情闹大不说,更连自己的学兄也可以算计,甚至……动手。”

谭思文眼中似有挣扎,只是被自己貌似平淡的表情遮掩得极好,叫人一时看不分明。

“难道谭卿会让方秋达重伤不治么,亦或是叫他因此事残了废了?”

谭思文自然摇头。

“所以谭卿是在担心什么呢?”

元嘉苦恼般拧眉,“凡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自然了,这话用于当前境况,或许有欠妥之处,可道理却是一样的。谭卿担心我会多想么?恰恰相反,我很乐意瞧见谭卿如今的模样。”

“官场是男人争名夺利的地方,纵有志同道合之辈,可大多还是受利驱使的。谭卿终日与豺狼为伍,若还是当年殿试时的心境,只怕早晚会被他们啃的连骨头也不剩……所以,心狠一些,不是坏事。”

“谭卿又没做杀人放火的事,便是要对方秋达动手,只怕也是些皮外伤,瞧着唬人罢了,哪里算得上心狠。”

“……我倒是很想看见谭卿杀伐果断的模样呢。”

元嘉笑着说道,又将谭思文从上到下扫视了一圈。

“女君、女君又在打趣思文了!”

前者再维系不住面上的平稳,整个人一下子局促起来,两颊也染上了烫意。

元嘉笑意不改,“你只管放手去做,中途若遇上为难事,还让黄娘子来报与我听就是。只是我近来有些分身乏术,或许没办法立时替你除掉麻烦……但若只提庞英娥的事,熙宁长公主和申国夫人都会施援于你的。等这事闹将起来,我也会提前与她们通个气,至少不叫你孤军奋战。”

“谢过女君。”

谭思文郑重道。

“但方秋达那里,我不会帮你。你须自己想办法将他带离始安县,再让他心甘情愿为庞英娥赶赴上京。”元嘉提醒道,“若这都不成,那我方才的种种许诺,便只好全然不作数了。”

谭思文明白元嘉的意思,她也从没想过让元嘉替她操办好一切,自己却躲在大树底下乘凉,遂点头道:“自该如此。”

“这事拖不得,既下定了决心,那我就不多留你们了,尽早回去准备吧。记住务必将方秋达抵达上京的日子算准了,我才好提前安排。”

元嘉又一次叮嘱道。

“是,微臣谨记。”

谭思文领着黄翠娘起身,两人朝元嘉深深一俯身,这才退离清宁宫。

“女君……”

没有在意徐妈妈的欲言又止,元嘉反先问起逢春来,“夷安长公主那边可有回信了?都过去半个多月了,竟什么消息也没传回来。也不知长公主收到信没有,一路上又是否稳当。”

“之前都是用的欧阳娘子的信鸽,自然省去许多脚程,”逢春笑着回答,“女君今次却是独独给夷安长公主送信,一并又捎去了许多物件,路程上多耽搁几日也是有的。算算日子,这两日也该差不多了,奴婢注意着些,若收到长公主回信,立时便送到女君手边。”

元嘉嗯了一声,“长公主如今替夫打理疏勒事务,料想亦是繁忙……也罢,多两日少两日的,原也不急在这上头。”

逢春笑着称是。

“……妈妈方才想说什么?”

元嘉这才问起徐妈妈来。

前者却缓缓一摇头,只道:“本来见谭大人与黄娘子离开了,想着让外头的宫女们重新进殿伺候,可方才听您与逢春说的话,又觉得还是不要有外人在场为佳。”

“妈妈知我。”

元嘉却知道徐妈妈对她有所隐瞒,大抵还是因刚才的事情心有顾虑,又或是担心她所致,眼下也只当不知,又笑盈盈地问起话来──

“说来,阿昱这段时日可还听话?”

上次陪着燕明昱玩耍,还是新年时与燕景祁在一起的几日。之后操心着探春宴和王丛璧的事情,再加上元姝、元妩两人的婚事,她确实有些疏忽燕明昱了,燕景祁也不逞多让。

“起初还闹脾气呢,说咱们拦着他不许来找您,又说陛下说话不算数,分明答应了要常来清宁宫陪着他的。”

提起燕明昱,徐妈妈的脸上多出几分柔和,“这两日倒是安静下来了,约莫是记起您前些日子说的话了。有时让奶母给他念书,有时让咱们给他准备纸笔,竟也能耐着性子练上大半个时辰的字了。”

元嘉眼中似有触动,“这孩子……”

“大皇子如今也渐渐晓事了,瞧着也是个会心疼母亲的。女君或许也该为大皇子寻一位良师,咱们才疏学浅的,写几个字也就罢了,可怎么好误了大皇子启蒙呢?”

徐妈妈打量着元嘉的反应,想了想又斟酌着开口。

前者拨弄杯盖的动作忽的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神情自然道:“……日子过得真快哪,一晃眼,阿昱竟也到了要找师傅上学的年纪了。”

“我会与陛下商议的,妈妈放心。”

元嘉“啪嗒”一声扣住杯盖,笑着迎上徐妈妈的视线,如是道——

作者有话说:憋了大半个月,总算把倒数第二个大剧情憋出来了,一看我的存稿……救命,怎么越来越少了[柠檬]

第159章 疯癫僧 脑袋疼,那就把脑袋锯开,如此……

又数日, 王丛璧正式束发为女冠,又在咸宜观中设了入道的仪式,元嘉与燕景祁亦驾临观礼,全然给足了体面。连带着王丛璧自己, 也被人处处恭奉, 称一句法师不说, 尊号更是传遍了整个上京。

“……王氏的尊号,是你想的?”

燕景祁提襟跨过台阶, 指尖随意从刻有咸宜长公主生平的石碑上划过, 闲聊般问了一句。

“《中庸》有云: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 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元嘉抬手掐下一片细嫩枝叶,又放在手心里把玩,闻言笑道:“陛下不觉得很适合自明法师么?”

既要出宫, 他们身边自不可能什么人也不带。此刻仪式已毕, 咸宜观内也不曾留有任何百姓, 难得静谧, 燕景祁便干脆退散了左右,只让他们远远跟在后头, 自己则与元嘉一起信步漫游。

燕景祁不置可否,只沿着小径又走了一截路,眼见景色始终如一, 终是兴致缺缺起来。

“这道观虽是为咸宜长公主所建, 但长公主一心问道,并不追求居所的奢靡,是以占地颇广, 内里却是空荡荡的。若非近年来上京女眷们偏爱于此观入道,怕是还会再荒僻些。”

“内里虽简朴,却是清修的好去处。”

元嘉笑了笑,余光见燕景祁似有意兴阑珊之态,眉心微动,复道:“若不是听皇姊自己提起,妾身还不知道呢,皇姊竟也修过两年道,真是一点也瞧不出来。”

“阿姊当年哪……”

燕景祁唔了一声,“阿姊哪里会是修道的性子,只因那时母后的阿娘、便是咱们的外祖母逢病逝身,母后便以祈福之名叫阿姊做了两年女冠。说是修行,倒也不曾让阿姊在咸宜观入道,也没有王氏这样的仪式,仍是住在宫里的,一如往常。那之后不久,阿姊便瞧上了……就更少为人知了。”

元嘉便又顺着这话多问了两句,勉强将燕景祁的注意力转移了少许。如此又是一阵,男人眼中的不耐烦终是愈发浓烈。

“……王氏既受了自明法师的尊号,今日里瞧着也恭顺,此事也就这样了。可难得朕与你一道出宫,到头来所见之景,却还比不上宫里的御苑,当真是辜负皇后的一片心意了。”

元嘉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心绪几度翻滚,面上仍如常,只道:“陛下自个儿不也说了,咸宜长公主一心问道,她的道观自然也就平平无奇了。但这也只是自明法师的暂居之地罢了,待到真源县的自明观建好,咱们再去真源县一观如何?老子的太清宫也在那里,或还可一并瞧瞧呢。”

“真源县……是亳州辖管的吧?”

闻言,燕景祁有些不确定道。

“是。”

元嘉笑着点头。

“倒是离上京远了些。”

燕景祁啧了一声。

元嘉柔声道:“陛下自登基以来,还从未出外巡游过呢。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正是好机会……何不借自明法师归乡修道的当头,先往亳州,再、转去泰山一游。或还可效仿武皇帝,在泰山祭祀神灵,行封禅事呢。”

“……武皇帝功绩卓然,又有平定内外动乱的殊勋,朕如何及得上。”

燕景祁脚步一顿,很快又恢复常态。

元嘉却看出了男人的意动,浅浅一笑便又跟在前者身旁,继续道:“陛下未免也太看低自己了,若无陛下的夙夜匪懈,何以有今日的太平安康?武皇帝荡平动乱是有功,可大周如今物阜民熙,亦是陛下的功绩,又如何去不得泰山?”

“皇后的话,总是叫朕舒心的。”

燕景祁喟叹一声,到底没有说死,“待到王氏的道观落成那日……再议吧。”

元嘉笑着称是,心里却知,男人这是动心了。否则依他的脾性,只会当场将此事驳回去,而非是眼下的反应。

只是谭思文那里,未免也太慢了……

元嘉这般想道,耳边却陡然听见一阵窸窣的响动,似有谁踩过草地朝他们走了过来。本以为是等来了方秋达,但元嘉很快便意识到了不对──若是被人追逃,动静怎会如此细微……

遂抬眼望去,却见不远处站了个不知从何处来的衣衫褴褛的和尚,但这也只是元嘉的猜测罢了──除却那人身上穿的灰褐色僧衣,再无一处姿态、打扮能与出家人扯上联系。

佛家中象征三千烦恼丝的头发不曾剃去,腰间明晃晃地挂了个散着酒气的半大葫芦,全然视持酒戒于无物,更遑论那一身僧衣上的污迹了。

这样的人,也会是和尚么?

到处都是女冠的咸宜观内,又怎么会有和尚呢?

思及此,元嘉的视线里不自觉带了三分警惕,正要唤人上前,却见那和尚两手合十,先道了句阿弥陀佛,又直勾勾地看向燕景祁,上下唇瓣翕动──

“施主有病害身。”

此言一出,元嘉便见燕景祁脸色陡然转冷,她也跟着皱了眉,脚步轻挪,“来人──”二字还没说完,便又听那和尚开口道:“施主周身紫气萦绕,应属大贵之人,偏眉心深处一缕病气不散,想是医治者身为惧身,心为怯心,这才令施主受病邪侵袭,不得解脱……阿弥陀佛。”

元嘉有些迟疑地顿住了脚步,燕景祁则半眯着眼睛,审视般望了那邋遢和尚几眼,背对着已察觉出不对劲,又领着一众侍卫上前的申时安道:“退后。”

“陛下……”

申时安迟来两步,是以不曾听见那和尚早前说的一番话,又有元嘉和燕景祁在前遮挡,亦瞧不清那贼人是何模样,如今听燕景祁斥令他们退下,难免显出几分犹豫。

“朕说,退后。”

话是说给申时安听的,燕景祁的眼睛却始终盯着那和尚不放,言语间亦没有遮掩自己身份的想法──毕竟帝后会出现在咸宜观里,是早前便定好的事情,观内除却修道女冠,亦摒退了其他所有人,是以这和尚的出现才是不寻常。

众人只得听命,一退十数步,又回到最开始守卫的地方,但仍警惕地注视着前方的动静。

“……和尚,你说朕有何病?”

燕景祁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地问道。

那和尚却一改此前的高深模样,拉长着脖子,表情夸张地舞着手臂,十足的怪叨模样。少顷,五指攥紧成拳,而后狠狠砸向自己的脑袋,近乎痴癫道:“小僧的头好疼哪,施主,你的头也会这样疼么?”

这下,连元嘉也正色起来了,盯着那和尚的脸不知在回忆什么,余光却一直观察着燕景祁的反应。

“和尚,你若头疼,又该如何治呢?”

燕景祁蓦地开口。

那和尚咧嘴一笑,改锤击为捂头,黝黑的眼睛又一次看向燕景祁,“脑袋疼,那就把脑袋锯开,再把让小僧难受的东西取出来,如此便治好了!”

“荒谬!”

元嘉厉声呵斥,心中却有些没底。

只因被那和尚捂住的地方,从指缝间隐隐透出的皮肤一处,似乎真有一条狰狞狭长的伤疤,像是被什么钝器给狠狠划破过,又再度被细线缝合……正应了他自己说的那句话。

竟不是信口胡诌?

元嘉有些惊疑不定,但很快便否定了自己的这个念头──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疯癫和尚,连身份都尚且存疑,说的话又如何能信呢。

正要劝说燕景祁先将人拿下,却听前者又问道:“肉体凡胎,伤不得损不得,和尚所言之法不妥。”

竟是与人一问一答起来了。

那和尚一听,立刻放下了捂着脑袋的手,一边打量着燕景祁,一边转而拨弄起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念珠,少顷念了两句佛号,复道:“喝药治病,常理如此。”

“和尚既说朕身边者惧身怯心,所开之药又如何能根治朕之病疾呢?”

“金针泄血,亦能解施主所需。”

那和尚又道。

闻言,元嘉垂下眼睑,不知在思忖些什么,但很快便凑近燕景祁身边,又低声劝道:“此人来路不明,又行迹疯癫,难保不是受人指使,陛下万不可听信他一家之言,轻易损害自己的龙体哪!”

岂料那和尚的耳朵倒好使的很,立刻嘟囔起来,“出家人不打诳语,女施主何以往小僧头上泼脏水呢,小僧实在委屈,委屈哪!”

元嘉脸色微沉,干脆朝后一抬手,等候已久的申时安立刻便带着人拥了上来。

“陛下,这位高僧既有如此见识,不若请回宫里去,再慢慢细问他如何?”

她道。

燕景祁思忖几瞬,很快便点头道:“如此也好,母后近来偏爱研读佛家经典,就请这位高僧一并替她老人家解惑吧……申时安,去。”

申时安自是领命。

正当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女子的惊惧的叫声,直把檐角下的铜铃吓得乱颤。申时安立刻调转方向,先领着护卫将燕、季二人围住。又是一通兵荒马乱,方听见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本该提调外围的千牛卫中郎将盖锐近前解释──

“陛下,外头有人受伤了。”

元嘉立刻意识到了刚才那场骚乱因何而起,本来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大半。松了口气的同时,视线不自觉往那疯癫和尚站立的地方扫去,而后不敢相信般瞪大了眼睛。

“陛下,那和尚、不见了……”

第160章 避隐困 若留不下来,自然要杀之以儆效……

既知前方骚乱因何而起, 元嘉便也无所谓继续留下了。又见燕景祁的脸色因自己那句话几度变幻,索性主动寻了由头回到厢房暂歇,而后便将逢春和徐妈妈召了过来。

“……适才出现在陛下面前的和尚,你们认识么?”

元嘉坐在临窗的圈椅上, 镂空菱格纹样的窗棂被浅浅开了一条小缝, 她便借着这条小缝不时观察着屋外的动静。

原本随侍的宫人回来后便被她打发去院子里守着了, 此刻留在屋内的,只有她们三个。可绕是如此, 元嘉还是压低了声音, 唯恐这话被第四个人听了去。

徐妈妈还在努力回想,逢春却已经果断地摇了头, “家里找的不是这个人。”

“你确定?”

不等徐妈妈反应,元嘉便又追问道。

“是,”逢春再次点头,“家里都是依您的吩咐, 从正经行医的走方郎中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家世清白不说, 连治病救人的本事也是验了再验的……如今您尚不曾发话让他们进京, 他们又怎敢背着咱们出现在陛下面前呢?”

“……或者、是家里新找了人, 只是还来不及知会咱们?”

元嘉仍有些怀疑。

“不可能,家里如今谨慎为上, 生怕自己多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又招来外人对您的议论……这个和尚来路不明,瞧着疯癫邋遢的模样, 家里不会冒这个险, 让咱们的人以这幅鬼样子出现在陛下面前。”

逢春仍是不改说辞。

元嘉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话里难得带了几分不确定,“竟真是隐世高人?”

这样凑巧地出现在燕景祁面前, 看着疯癫谵妄、形容可怖,却又能一语道破男人的病疾所在,事后还能在一堆人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若不是被有心人故意设局,那便只能是这个和尚真有超脱俗世的本事了。

前者倒还好,若是后者……

那对她来说,可算不上什么好事。

思及此,元嘉面色难免郁沉,遂朝徐妈妈道:“还请妈妈帮着打听打听,咸宜观中有无见过那和尚的,又是否清楚他的底细。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先将他的籍贯名姓问个明白。”

想了想,又吩咐起逢春,“若我猜的没错,陛下大抵是会命人去搜寻那和尚的踪迹的。咱们也不能干等着,回去后给家里捎个信,让他们也去找,切记不能声张。”

逢春自是应下,又多问了一句,“若是找到了……”

“能留下来,为咱们所用最好。若是不能……此等妖言惑众,又肆意践踏佛家清规戒条的人,自然要杀之以儆效尤!”

最后一句,已是再明显不过的狠意。

徐妈妈闻言一惊,“可若陛下问起?”

“陛下都找不见的人,我一个久居深宫的浅陋妇人,又有何本事知道他的去处?”

元嘉不紧不慢地开口。

“是,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逢春垂目一笑。

“女君……”

徐妈妈却不似逢春这样果决,上下唇瓣几度翕动,整个人有些欲言又止。

元嘉侧眸瞥她一眼,笑道:“妈妈当日不是叫我依着自己的心意去做么,如今怎反倒把自己给困住了?”

顿了顿,又道:“妈妈放心就是,我何时会让自己陷入困境,又让你们跟着我担惊受怕过……对了,前两日我已同陛下商议过了,要为阿昱他选一位当世大儒做老师。不过陛下想的远比我深远,是以还没有正式定下,但约莫也就这几日了,妈妈听了可会放心一些?”

逢春也道:“妈妈就不要多想了。”

“你呀,且跟着女君胡闹吧!”

徐妈妈嗔怪一声,抬手握拳,作势要捶向逢春,却在前者笑着凑近向她时撤了力道,最终只不痛不痒地触了一下。

“我一直是信任妈妈的,也请妈妈多信任我一些吧。”元嘉也柔了神色,“我早不是少不更事的小娘子了,如今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思考已久的结果,是好是坏也都想清楚了。”

“所谓落子无悔,不管来日的我会因今日的话生出什么动荡波折,那也是我心甘情愿的……好妈妈,且顺着我吧。”

元嘉两手托住徐妈妈的手掌,指尖微微蜷紧,仰头时澄净的双眸直直映进前者的眼底,眷慕而依赖,一如少时模样。

“我拿娘子当自家女儿一般疼惜呢!”

徐妈妈如何能招架的住,下意识反握住了元嘉的手,又唤起旧时称呼。待反应过来后,只余连连的摇头叹息,到底是应承下来了。

“妈妈果然是疼女君的呢!”

逢春笑嘻嘻道。

“你这妮子,都能打趣到我头上了,真是愈发与女君一个鼻孔里出气了!”

徐妈妈笑骂一声,又朝元嘉道:“女君且歇息片刻,陛下虽在外头处理事情,但料想不会在咸宜观耽搁太久。趁着这会儿还没回宫,我出去替女君打听打听。”

“逢春,替我照顾好女君。”

说罢,便后退着出了厢房。

元嘉看着徐妈妈远去的背影,既轻且缓地吐出一口浊气,神色放松不少。

她并不怀疑徐妈妈的忠心,但习惯却难改。徐妈妈随她进宫以前,先受宫规体统浸淫多年,早已视“帝王令,不可逆”为铁律。如今看清了她的动作,猜出了她究竟想做什么,虽知道该帮着从小陪伴长大的自己,却仍被旧说束缚着,两相拉扯。

隐晦地提醒她要为日渐长成的燕明昱寻觅启蒙的良师,又在听见她毫不留情地要除掉燕景祁想找的人后,一瞬间露出的惊讶神情……如此种种,俱因为此。

徐妈妈不会背叛她,也依旧会听她命令行事,可元嘉却不想就此与人生分,更不愿与自己的左膀右臂产生隔阂,这才在徐妈妈面前摆出曾经的少时姿态──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的闺阁模样。

好在,徐妈妈还是舍不得的。

“……女君若不放心其他人,拂冬的年纪也大了,可将她唤来身边帮手,敛秋也是随时听候您差遣的。”

逢春同样注视着徐妈妈渐行渐远的身影,压低了声音,“徐妈妈毕竟年迈,许多事情上也有些力不从心了,偏女君如今的每一步都出不得岔子。徐妈妈今日或许听进了您的话,可明日呢?后日呢?若哪天又想左了,误了女君您的大计,岂非就要得不偿失了。”

“不妨事,徐妈妈在宫里多年,许多事情有她看顾,我也能安心许多。”元嘉顿了一下,“阿昱也离不得她呢,如今粘着徐妈妈的时间竟比他的奶母还多了……我从前也爱粘着她。等再过两年,便将徐妈妈彻底留在阿昱的身边,或者让她就此离宫安养晚年也好,左右比守在我这里安稳。”

说着,又侧眸笑看了逢春一眼,“徐妈妈说你与我一个鼻孔里出气,如今看来还真有几分道理。你这样与我同气连枝,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就不怕哪日我也摆出一张假面诓诱你吗?”

“怎样都好,反正奴婢心甘情愿。”

逢春认真道。

元嘉摇头失笑,故意吓唬道:“待到哪日我将你发卖了,你这嘴里便再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女君早将身契还给奴婢了,奴婢现在可是良民呢,打定了主意要赖在女君身边一辈子的。”逢春掩口一笑,“女君卖不掉奴婢,更撵不走奴婢,便只好由着奴婢来做女君的主了。”

“真该叫徐妈妈回来瞧瞧,你何止是打趣到她头上了,如今分明是连我都能打趣了。”

元嘉板着脸,可那装出来的怒意还未达到眼底,便已压不住上扬的唇角,“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行了行了,再不与你说笑了,不然可就真要耽误正事了。谭思文那里,你帮我盯着些。按说方秋达该在前门处便被拦下来了,千牛卫虽驱离了聚集的百姓,可围观看热闹的应也不止一二,还是中郎将盖锐进来回的话,动静料也不小……但、若动静还不够大,便设法将今日的事情传得再远一些,务必要闹得人尽皆知才好,可不能功亏一篑了。”

“是,奴婢知道该怎么做的。”

逢春答应道。

元嘉嗯了一声,又与逢春交代了几句,这才撑住下颌,转而观赏起窗外的景致来。逢春亦不再出声,只默然陪在前者的身边,偶尔凑兴一句。

如此又过去大半个时辰,连元嘉手边茶盏里的水都换过两次了,男人身边的祥顺才小跑着过来请元嘉动身,却是半点不提方才的骚乱,只说是燕景祁见天色已晚,未免在宫外过夜,这才催着元嘉过去。

元嘉看着微微有些气喘的祥顺,视线微转,又停留在迟一步进屋的徐妈妈身上,见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知托她去问的事情有着落了,遂放下心来,只朝过来传话的祥顺温声道了个好字,旁的一概不问。而后虚搭住逢春伸过来的手臂,姿态优雅地从座椅上起身,一众人离了厢房,又往前院与燕景祁会合——

作者有话说:手,你快写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