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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妇升职手札 夜眠溪山 19954 字 2个月前

第141章 纾解言 如此,她能倚仗的,还剩些什么……

“……乖顺懂事?”

许太妃一下子笑了起来, “这样的女人在宫里可活不下来,若我没记错,阿姊当年也并非因这四个字,才选的季家娘子做太子妃吧?”

“她从前是何等的恭顺, 如今做了皇后才几年, 便已是什么都想要了。我瞧着她如今的做派, 有时竟连皇帝的话都敢驳上一驳──玉阳行宫那一场夜宴,便听说她大出风头, 皇帝也听她的……哼, 如此擅权,我若再不做些什么, 我这个太后还能有立锥之地吗?”

娄太后没有答话,反而道。

“我听说的,倒与阿姊不一样了。”

许太妃笑了笑,“前两日, 妍娘带着阿旭进宫向我请安, 我听她提了几嘴, 说如今上京的女眷很是推崇皇后, 说皇后慈悲心善,眼里更容不得沙子。既能替她们在人前撑腰, 也知道女子的许多不易,又想方设法替她们大开方便之门,女眷们都很是感激呢。”

闻言, 娄太后没有说话, 只不堪忍受般闭上双目,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喉间微微颤动, 最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她倒成人心所向了,可当年若非我替她说话,她这个皇后的位置,能来的这么容易?保不齐现在还被拿来和前头那位作比呢!我也算是帮了她吧,可她是拿什么来报答我的?表面装出一副温良模样,实则早觊觎上了我手里的一切,当真是辜恩负义!”

“阿姊又在说气话了,”许太妃无奈地看着娄太后,“纵是装的又如何?皇后若能装一辈子,那也是她的本事……我倒宁肯和这样一位皇后打交道。至于旁的,妹妹也不敢断言皇后一定没有这些心思,可至少她对待阿姊你,却是从没有恶意的。”

顿了顿,又道:“阿姊莫不是忘了,皇后出发去密云围场的这段日子,可是将阿昱交托到你手里的呀。那可是皇后唯一的骨肉,若她真对阿姊你存了坏心思,以己度人之下,该会觉得阿姊你也对她抱有同样的恶意才是,又怎会放心将自己的软肋送到兴庆宫、送到你的身边呢?”

娄太后眼睫微颤,到底没有开口。

许太妃打量着娄太后的神色,唇瓣几度翕动,像是在斟酌着什么,最后溢出半声叹息,“阿姊究竟是不满皇后争权,还是不满自己做皇后时,未曾享过如今这位皇后的权势地位呢?”

娄太后一下子抬了眼。

“再说句阿姊不爱听的,皇后能有如今的本事,不还是上头那位默许的么,连他都不觉得皇后僭越,旁的人还能再多说什么呢?”

“是啊,咱们又能说些什么呢……”

娄太后半眯着眼睛,似是怀念,但更多的还是钦羡,至于钦羡什么,连她自己也看不分明。

端过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娄太后指尖拨弄着杯盏,分明已没了热气,她却仍觉得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皇帝也不是我亲生的,又如何能指望他站在我这头,反去指责自己的枕边人呢。”

“阿姊这话,更是没道理了。”

许太妃不赞同地看着娄太后,“虽说蕴真殿的那位才是生母,可这么多年,陛下往她那里去过几回?纵是让那两个小的卖乖讨好,可陛下也不是旧日的稚童了,再不会被几碟点心给迷惑了去。阿姊眼明心亮,难道看不出陛下如今也只是不冷不热地处着么,待那对弟妹怕连待晋王的十之又一都不如。”

“……也是她活该,”娄太后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恶,“可若非她当年太不谨慎,自以为猜透了先帝的心思,行事间漏了章法,如今被人劝着不要与皇后争高低的,便该是她这位帝太后了,又如何轮得上我这个皇太后?”

“可终究是阿姊胜了,先帝待阿姊也一如往昔。”

许太妃听着娄太后毫不顾忌地吐露对薛贵太妃的不满,还不忘再刺她一句,忍不住又是一笑,却还是顺着前者的心意接过了话头。

“我娄氏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再不济也是累代的世家,纵是先帝想借谁的手做些什么,也是没那么容易的。更遑论世家之间盘根错节、世代姻亲,早就牵一发而动全身了,又岂是扶植一个小小的寒门能起来的……先帝也是看走了眼,以为她薛家多本事呢,到头来也只几个女儿拿得出手,男人却是些扶不起的阿斗,不怪先帝要弃了她。”

话虽如此,可娄太后的神色却远不如说的话那般平稳,搭着杯盖的指尖不自觉施了几分力,少顷嘲讽般一笑──

“可我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我虽在那一场博弈中胜了她,可世家衰败之势难以转圜。九品中正不复,娄氏能拿得出手的儿郎又被断了科考之路,偏家族苦心想出来的法子,却只是再送一个姓娄的女儿进宫,妄图走我当年的老路,可天底下哪还有第二个昭献大长公主呢……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可是与娄氏无半分血脉关系的人哪,可笑,当真可笑。”

许太妃默不作声地听着。

她能在进宫前就与娄太后相识,自也不可能是什么寒门小户出身。前者在话里提到的许多事,她大半借着家族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也有所耳闻。

临川娄氏,可说是一众世家大族中最尊贵的一支,而娄太后作为本家此代唯一的嫡出女,身份贵重更堪比公主,做太子妃都算委屈了,却出人意料地选了当时才册封为藩王不久的先帝。而这段姻缘,据说便是昭献大长公主一力促成的。其后不久,戾太子暗施巫蛊被废,先帝便在昭献大长公主和一众朝臣的谏言下成了新的太子,娄太后自然摇身一变做了太子妃,又一路走到如今的皇后、太后。

但这其中,究竟是两人情比鹣鲽、一路扶持的结果,还是各方谋算、相互结盟下的产物,又或是二者兼有,她便不得而知了。若说只为利益,又何必遗下来日合葬的口谕,可若说彼此珍视,又怎会几次三番地打压以娄氏为首的世家呢……只能是皇权在上,帝王家也多是凉薄人了。

许太妃一时恍惚,视线停在娄太后拨弄杯盖的指尖上,少顷醒神,又笑着打搭住前者手腕,轻柔却不失强硬地取走了那杯冷茶,道:“阿姊可还病着呢,捧着这冷茶算怎么回事?仔细害了肠胃,明儿个又要请太医过来看诊了。”

这话便是刻意调侃了,毕竟娄太后有病无病的,她从长生殿过来时便心知肚明了。

果然,娄太后将视线转向了她。

不等前者开口,许太妃又继续道:“分明在说阿姊和皇后的事,怎的忽然提起先帝了……不过,妹妹听完阿姊的话,却突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言论或许有误。阿姊与皇后相争是真,迁怒皇后也是真,可却未必全然是为着不满二字,倒更像是物伤其类。”

“我与她有什么好物伤其类的?”

娄太后神情渐复常色,“我的身后站着娄氏,家族是我走到如今最大的底气,这也是先帝多年来割舍不下的。可她呢?季家发迹才几年哪,纵然她这一支是有出息的,父兄俱可成为她的助力,可一个家族想要鼎盛,靠寥寥几人却是不行的。”

“以娄家之势,尚且要因先帝的一个命令俯首,愍帝那样的无能之辈,也能轻易屠戮上官皇后全族……她皇后如今能依仗的,不过是皇帝的几句话罢了。可此举无疑是与虎谋皮,一旦有比她更好用的人出现,妹妹,你猜会是什么结果?”

娄太后轻笑一声,“她会不会像薛氏那样,被毫不留情地当成弃子?又或是侥幸像我这样,只因拔掉我这根刺的痛远比留在身上更甚,所以还是叫我尊贵不减地活到了现在?”

“……季连倒是在军中有威望,可也只是他一个罢了。如今又退离疆场多年,能承他一句话的武官还剩多少?说到底,季家走到现在,靠的还是皇后自己,家族给不了她底气。”

“至于皇嗣,虽说眼下宫里的皇子只有她生的那一个,可皇帝身边从来是不缺女人的,皇子和公主也只会越来越多。或许那金氏便有得天之幸,能生下皇帝的次子呢。且她当年早产又难产,这么多年一直拿药调理着身子,皇帝去清宁宫的次数也不少,却至今没有第二个孩子,难说还有无子女缘分……如此,她能倚仗的,还剩些什么呢?”

许太妃听得眉心微动,“我倒觉得,皇后未必不清楚阿姊说的这些──”

“她清楚,却也十足的胆大。”

娄太后毫不客气地截断,“先帝当初也不好了许多年,处理政务的还是他自己的儿子、国朝的太子呢,还不是一丝异心都不敢有。稍有令先帝不满意的,便要诚惶诚恐地请罪,再按先帝的意思去办。”

“……如今,他自己做了皇帝,脾气一日日的近似先帝不说,瞧着连身子的好坏也学了个先帝的十成十,早晚也得要人帮衬。皇帝春秋正盛,几个孩子又都是少不更事的年纪,皇后想替自己的儿子占住位子,也是人之常情。”

娄太后睨了许太妃一眼,“可我却没在她身上看到任何惶恐,对于皇帝给她的种种,更是受之坦然,不像是暂代,倒像是她的囊中之物一般……皇帝又不是非她不可,朝中得力的大臣、身边亲近的兄弟宗室,哪个及不上她?便是端王,娶了王妃后收心不少,也是可堪重用的。”

许太妃却连连摇头,“我那儿子有几分本事,做母亲的还能不清楚吗,如今这样已是燕、许两家祖宗庇佑的结果了。说句不客气的,若他真是个人才,凭他行二的身份,先帝又怎会舍他而立了如今的陛下呢?阿姊莫要拿这事与我说笑了,还不如想想自己的晋王,他再两年便该去军营历练了吧,阿姊到时可不要记挂得日日食不下咽才是。”

“我就指着他去军营呢,叫那只皮猴子离我远些,耳边也能清净些。”

娄太后半真半假地埋怨着,又与许太妃说起燕景安的趣事。

如此又是片刻,娄太后才总算绕回一开始的话头,道:“你今日来劝我的话,我都听着、也记着呢,我确实没有必要和皇后相争……倒不是真想退让,只是觉得以她如今烈火烹油的架势,或许等不到我推波助澜那日,她便能自己走向绝路呢。”

“……阿姊这话,像是笃定了皇后会栽个大跟头似的,”许太妃只一笑,“但若皇后选对了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呢,阿姊又当如何?”

“我在先帝面前做不到的,她若能在皇帝面前做到……那便是本事胜于我,我再没什么好不满的,到时只学着别人做个含饴弄孙的慈祥祖母,再懒理后宫事。”

“那、娄婕妤呢?”

许太妃故意打趣。

“我娄家的女儿,自还是要看顾的。”

娄太后嗔了人一眼,又环顾着殿内的每一件陈设,良久吐出一口浊气,与许太妃四目相对,终是释然一笑——

作者有话说:爬上来更新了[狗头叼玫瑰]

第142章 宽心语 你可知那猫儿是被谁、在哪里找……

又过了数日, 清宁宫和兴庆宫方才传出元嘉与娄太后双双病愈的消息,宫内也重新恢复了请安。

各宫的嫔妃自是不提,一众外命妇当中,竟是燕景璇最先造访, 甚至越过了兴庆宫。

“……母后大病初愈, 皇姊怎的不先去兴庆宫请安, 她老人家怕是惦记你的紧。”

元嘉看着燕景璇与燕明昱逗趣嬉耍了片刻,方才叫奶母带着离开, 又笑盈盈地问道。

燕景璇换坐到元嘉身侧, 顺手拿过案几上的杯盏,浅浅啜饮了一口, 方道:“我这会儿过去做甚,听母后说与你怄气的始末吗?若她在我面前抱怨上了你,说你有诸多的不尽心,我是该接话, 还是不该接话?待在你这里, 好歹不必违逆心意附和些什么, 也算是躲个安宁。”

元嘉愣了一下, 仍是道:“皇姊这话,我倒是不明白了。”

“这便是你好的地方了, ”燕景璇稍稍抬眼,“便是真和母后生了龃龉,也不会在我这个做女儿的面前说什么不好的话, 我便也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糊弄过去也就是了。可母后那儿不行,她生养我一场,许多事情, 我不会瞒她,她也不会瞒我,如此便不好糊弄了……偏我是一点儿也不想掺和进你俩的事情里。”

元嘉一下子笑出声来,“皇姊又是怎么猜到的?”

“回来后听说母后给金氏抬了位份,我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燕景璇睨了人一眼,“起初见你没有反应,还以为这事过去了。可不久后,宫里便传出晋卫氏为婕妤的旨意,我便猜测或许是你和母后之间有隔阂了……倒还真被我猜中了。”

元嘉笑意更大,“到底是瞒不过皇姊的眼睛。可我本以为皇姊会恼我一场,又或是就此与我生出嫌隙、再不往来呢。”

竟也干脆利落地认下了。

“我跟你置什么气,又不是你先挑起来的……母后她、她就是还不习惯。”

说着,燕景璇又叹了口气,“若就事论事,你如今的种种何错之有,偏人心是肉长的,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嘉儿,眼下四方无人,我便再托大叫你一声嘉儿,你与母后到底是婆媳,又自来和睦的,如今她已是退让了,你便也到此为止吧,再不要旁生枝节了,真撕破了脸,谁的颜面上都无光,也白叫旁人看笑话。”

“……且哪有那么凑巧,皇后与太后先后病倒,又同时病愈,外头已经隐隐有议论了。孝字在先,你若继续,只会给言官做文章的机会,更叫祁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顿了顿,燕景璇又道。

“皇姊这是拿我当自己人呢,又一心替我着想,有什么托大不托大的。”

元嘉亦柔了神色,“母后这些年教导我许多,我心中自是感激她、敬重她的,也从没想过要与她起什么争执,若非……好在卫婕妤的猫儿已找回来了,金宝林如今也安胎静养,两相无事,便算是过去了。”

燕景璇坦言待她,她便也不再拉金宝林做幌子,亦不提谁对谁错,如今的局面已是她与娄太后“重归于好”的信号,旁的本也不必再说。

但燕景璇会站在她这一头,却是她没有想到的……且听燕景璇话里的称呼,她与燕景祁之间的姊弟情分丝毫没有因前者登基为帝而转淡。也难怪,毕竟长公主属外命妇之列,燕景璇也只爱自己恣意,根本不会对燕景祁指手画脚什么。不似娄太后,从前为内命妇之首,心里想要的自然也就更多了。

可燕景璇知道,今次的事情起因在她这位好弟弟身上吗……

“如此甚好。”

燕景璇自是不知元嘉心中所思,只松了口气,方才想起前者头先说过的话,咦了一声,“婕妤的猫找回来了?”

不是说,宫女内侍一溜的人去找,那猫儿都全然没个踪影么……

“我如今才知道,内侍省和尚宫局的都是些没本事的,连只猫也找不回来。”

元嘉露出几分嫌怪,又瞧着燕景璇故作神秘道:“皇姊猜猜,那猫儿是被谁找到的,又是在哪里被找到的。”

“……想来,是在哪处杂草密布之地,又或是什么缝隙角落吧?”

从元嘉口中得了准话,燕景璇整个人都松泛下来,耳边乍闻此言,也不嫌无趣,竟也认真思索了起来。

元嘉笑着摇头,又朝殿外指了一下,“皇姊可还记得我从围场带回来的那只野狐狸?”

燕景璇嗯了一声,“我还瞧过它呢,如今被你养熟了,远远看着,跟只家生的小狗崽子似的,不就缩在你后殿的小花园里了吗?”

“狗崽子可比它听话多了,”元嘉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自它养好了伤,白日尚且老实待在自己的窝里,可一到夜里便找不着影子了。前几日,也不知怎的,脾气又暴躁了起来,成日围着自己的窝打转,连给它喂肉的小内侍也不让接近了。宫人无计可施之下,不得以报到了我这里,结果我过去一看,皇姊,你猜怎么着?”

“……莫不是那猫儿被你的野狐狸给叼回窝里养着了?”

燕景璇问道,带着些许的不确定。

“正是呢,想是那狐狸外出闲逛时,不知从哪里发现了卫婕妤的猫儿,瞧着模样与它相似,便图好玩把它叼回窝了。”

元嘉眼底笑意渐大,“我过去时,那猫儿大抵是嗅出了我的气味,自己从狐狸窝里爬出来了。一身皮毛虽脏了不少,可瞧着却是没怎么瘦的,应该是被那野狐狸用自己藏起来的肉养着呢。见那猫儿自己跳进了我的怀里,它还急得不成样子,一直围着我的脚打转,去哪里也都跟着,还想同我呲牙呢,倒是稀奇。”

“倒似通了人性一般,还真是万物有灵了。”

燕景璇面露讶色,她虽在元嘉无端提起狐狸时便隐约有猜测了,可真等到前者说出口了,仍是感慨不已。

“那猫儿可是被接回含凉殿了?”

燕景璇又追问道。

“是,卫婕妤亲自来接的。”

元嘉点头,“到头来猫儿完好无损,她自己却瘦了一大圈,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这两年好不容易养出的几两肉,一下子便都没了。”

“也是可怜,”燕景璇叹息一声,“一会儿我也去瞧瞧她。若方便,再带着她和那只猫儿一道去给母后请安。她这些年总是病着,自己也不爱出门,只怕母后都记不清她的模样了。可既能养出这般有灵性的猫儿,它的主人又会差到哪里去呢?”

最后一句话倒意有所指。

元嘉垂目一笑,知道这是燕景璇的好意,便也无意替卫妙音推却,只接着自己方才的话,又添了三分打趣,道:“那皇姊可得小心些了,我那只野狐狸如今还守在卫婕妤猫儿的身边呢。不说寸步不离,但在皇姊视线之内,一定是能瞧见的。”

见燕景璇似乎有些吃惊,元嘉又是一笑,继续道:“虽也养了些日子了,但到底野性难消,皇姊若领着它去了兴庆宫,可千万别叫这狐狸惊着母后呀。”

“噢?这般有趣……”

燕景璇原本半倚在软枕上的身子微微前倾,眼底倏地掠过一丝亮光,嘴角还不及上浮,眉梢便已带出三分雀跃。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呢,但那狐狸似乎把卫婕妤的猫儿当成自己的崽子了……可若真细论起来,那猫儿的年纪怕都称得上是狐狸的老祖母了。”

元嘉摇头失笑。

“妙极!”

燕景璇拊掌大笑,“我正愁不知道拿什么分散母后的心神呢,这两个小家伙便被你们送上门了,真是一场及时雨啊!”

元嘉眸光微烁,“这又是什么因由,我却是不知道了?”

“母后是娄家的女儿,这你该是知道的吧?”

燕景璇睨了元嘉一眼,见前者不明所以地点了头,又道:“前两日,我府上来了位娄家的客人──说来还该称她一句舅母的。见着我没说两句话,便打听起母后的近况来,又问母后何时才能病愈,也好叫家里人进宫请安。我原道亲戚一场,她们大抵是真的牵挂母后,结果却还是为了娄家自己的事情。”

“皇姊何出此言哪?”

元嘉打量着燕景璇的神色,复问道。

“我那位舅母说,家中的几个子侄已到了适婚的年纪,想请母后帮着在宗室里选几个出挑的,赐婚添喜。”

燕景璇轻嗤一声,“还说什么,这事儿一早便禀过母后了,她也是知情的,只是这段日子病了,方才耽搁下来。又念着我进出皇宫远比她们方便,便想让我哪日见到母后时,捎带着提上一嘴。”

元嘉却道:“只要她们所言非虚,母后也是真的知情,皇姊顺口帮她们递个话罢了,我倒觉得是桩无关紧要的小事,犯不着动气。”

“娄家最鼎盛之时,可是连公主都瞧不上的。如今倒好,跟个无事人似的,腆着脸求母后赐宗室女,还真是什么好处都想沾。可惜了,我燕家的女儿也不是非他娄家不可的,还想叫我传话?莫不是早忘了我还有长公主的身份……当真僭越!”

燕景璇不屑道。

“……皇姊最多迟上几日,可也不能一直瞒着母后吧,”元嘉很快想清楚了其中的关窍,又半真半假地劝说起来,“若过后被母后知道了,怕是要生皇姊气的。娄家也还有皇姊的长辈呢。”

“长辈?我的长辈都在临川住着呢,上京的这几个,我可是一个都不想认。”

燕景璇哼笑一声。

“皇姊可以不管娄家,可总得顾及母后的心意吧?毕竟是生养她一场的地方呢。”

元嘉又劝道。

“可若就这么说了,我心里这股气实在咽下不去……诶,你既知前因,又这般劝我,干脆替我想个主意吧。”

燕景璇索性将难题抛给了元嘉。

这话正中元嘉下怀,她作势思忖了片刻,方道:“倒也简单,寻个男女混席的场合,叫他们彼此相看一番,咱们家的能看上谁,那才选谁。”

“仅此而已?”

“自然不止,”元嘉灿然一笑,“再把场面弄大些,不独请娄家的儿郎,也不独邀燕家的宗室,只叫他们等到开春,咱们选个适宜出游的日子,叫满上京的儿郎女郎们都来赴会,到时候便各凭本事了……保不齐还能多成几对呢!”

“好极了!”

燕景璇眉间不悦骤然消散,眼中更满是兴味,像是已想象出那日的热闹场面一般,整个人都跃跃欲试起来。

元嘉亦跟着笑了起来,只那笑里却藏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

作者有话说:好了,我的休假要结束了,明天又要开始面对工作了[爆哭]

第143章 垂高枝 若她们自己也想爬得更高呢?……

也不知燕景璇是如何说项的, 总之元嘉再去兴庆宫请安时,娄太后又是熟悉的慈蔼模样,言辞关切,一如往昔。若要说与之前有什么不同, 那大抵是娄太后与卫妙音的关系亲近了不少, 更隐隐有和前者一道奉佛的意思在里头, 近两日还命人去寻了些幼猫崽子,瞧着像是要留在身边养了似的, 不免叫元嘉暗自称奇。

而后宫虽闹将了一场, 却没有在燕景祁那里掀起任何波澜,前朝的一应事务仍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早在元嘉和娄太后将将“染病”之时, 学宫考评便已经在前者的亲自主持下开始了,再待到她二人彻底痊愈,更是连第一年入选的名单也出来了。

果如季元淳一开始在自己面前夸口的那样,他的名字高列其上。季元懿的名字虽稍稍落后了几行, 却也不曾落选。

元嘉继续往下扫去, 又在末尾看到了二叔父季巡家的两个堂弟的名字──如此算来, 季家进了三男一女, 倒比她一开始料想的结果还要好上许多。

缓缓合上名册,元嘉随意递给了身旁始终垂手等候的翁时瑞──自因卫妙音一事挨了元嘉的训斥, 这位内常侍大人便似醒悟了什么一般,许多事情再不必元嘉吩咐,自己便快一步递到元嘉手边, 就好比她现在拿到的这份学宫名册。

“有劳内常侍跑这一趟。”

元嘉道。

翁时瑞将头埋得更低, 又连连推辞几句,见元嘉再没有别的话要吩咐,方才躬身告退。

又两日, 季母并顾静则进宫请安,一则惦挂元嘉的身体,二则也是将自家人入选的好消息告诉元嘉。

“……还以为那小子又是拿好听话哄我呢,没成想竟真的考上了,看来他这几年在宫里,也是学了些真本事的。”

季母连连感慨,“还有你妹妹,之前虽也知道她两个师傅什么都教,兴致来了还会带着她们一群学生去登山观星,可我却也从不敢奢想她能比过这些自小钻研学问的儿郎们,更越过他们排在中上之列……连你爹都不曾料到,这回倒是给咱们家挣了好大一个脸面。”

元嘉只笑盈盈地听着,偶尔与顾静则凑兴两句。

季母难得如此高兴,又接连说了好一通的话,才似想起自己身处何地般陡然收声。

元嘉与顾静则相视一笑,这才道:“虽不知来年考题如何,但今年既能进,便先跟着师傅好生学,只有学到手了,才算是自己的东西。”

季母也是赞同。

“二叔父家的两位堂弟,我瞧着也在那入选的名单之上,”元嘉又道,“来日进了学宫,彼此间也要相互照应才好,万不可堕了季家的名声。”

“咱们也是这般想的,且二叔父与咱们家自来亲厚,便干脆趁着淳弟这几日住在家里,邀了两位堂弟过府小住,到时候就坐一驾马车去学宫,路上也好有个伴。”

顾静则点头道。

元嘉嗯了一声,很快又问道:“三叔父那边,就一个也没进?”

“他们家连人都没去一个,就更谈不上入选了。”

季母的表情有些冷淡。

“……没去?”

元嘉一点点拧起了眉,“是不知道还是怎的?我还叫淳弟特意去知会过的。”

“三叔父说他们家没有儿子,剩下的两个女儿瞧着也不是读书的料,去了也只会丢人现眼,便不凑这个热闹了。”

顾静则解释了两句。

“你三叔父惯来如此,觉得女儿家不该抛头露面,会做针线,出嫁后能帮着夫婿操持好后宅就够了。琴棋书画于他,也不过是为寻觅女婿的锦上添花的工具罢了。”

季母说这话时,神情并没有多大的改变,显然是不赞同的。

元嘉不置可否,只继续问道:“如此说来,三叔父还没有称意的女婿人选,两位堂妹也还没有觅得如意郎君了?”

“说是舍不得,”顾静则笑笑,“但却将家中其他女儿全部嫁了出去,独独留下了和正室夫人生的这两个嫡出女儿。”

“是么……”

元嘉眉心微动,“那两位堂妹呢,她们是到现在还没有遇上心仪的儿郎,还是心仪的儿郎,被做父亲的瞧不上?”

“这便不知道了,”顾静则摇了摇头,“虽说这些年,三家人的关系不似从前般冷淡,可这种教养子女的内事,咱们也还是不好多问的……不过年节时见着两位堂妹,我观她们眉宇间无有郁色,想来也没什么棒打鸳鸯的事情发生,只是没遇上喜欢的罢了。”

“不是没遇上喜欢的,是还没挑中最合适的。”

季母忽而道。

见两人视线投向自己,季母也不做隐瞒,直接道:“你们三叔母私下里找过我许多次,想让我、不,该说是想让嘉儿你,替他们家引荐几个出挑的世家子弟,或者,宗室中正妻之位尚且空悬的儿郎们。若诸般条件都合适,年纪稍大些也不打紧……说来,你这两个堂妹相貌都是不差的,便说德容言功,也是拿得出手的,及笄后慕名去求娶的人家也不少,偏你三叔父一个也看不上,硬是叫她们蹉跎到了现在,也是罪过。”

“我记得,这两位堂妹也只比我小个两、三岁吧,”元嘉回忆道,“如今,该也年过二十了?”

季母嗯了一声,“是啊,这样的年纪,又不是打定了主意一辈子不嫁人,再这样拖下去,早晚要误了她们一生。”

“阿娘怎么就能笃定,两位堂妹是被三叔父所累,”元嘉忽而一笑,“若她们自己也想爬得更高呢?若她们,也存了和三叔父一样的心思呢?”

“……嘉儿,你这话的意思是?”

顾静则听出了些许不对劲,有些迟疑地问道。

元嘉却没有急着回答前者的询问,仍朝季母道:“阿娘说三叔母想请我替两位堂妹做一番姻缘,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阿娘也将我瞒的太好了吧。”

“哪里是要瞒你,可他们在打什么主意,你我都是心知肚明的。”季母睨了人一眼,“左不过是想借你皇后的名头,去挑个能给他们家带来莫大好处的,最好能直接叫他们一家子扶摇直上。我不告诉你,也只是不想你为难,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事无巨细地捅到你面前来,我打发了他们也是一样的……家里头其他的本事没有,但至少能叫你不为细微琐事烦心,顾好宫里这一头也就够了。”

“上回见两位堂妹,还是在我嫁进太子府以前吧?”

元嘉问道。

季母想了想,少顷有些不确定的点头。

“那最短也有个七、八年了,也不知如今出落成了何等标致的模样……”

元嘉喟叹一声,紧跟着道:阿娘下回进宫,领着三叔母,还有两位堂妹一块儿来见见我吧。亲戚间还是要多走动为好,我也许久未见到季家的其他亲人了,今日听阿娘提起来,才发现自己还是惦挂他们的……就三日后吧,二叔母也来,嫂嫂带着我那小侄女也来,人多热闹些,说起话来才没有那么多的拘束。”

“嘉儿,你莫不是想——”

季母眉头一皱,正欲再问些什么,却见元嘉竖起食指抵在唇间,而后笑得眉眼弯弯,“是件好事情呢,阿娘心中有数就行。对了,两位堂妹是第一次进宫吧,还要请阿娘提前教导下她们进宫的规矩了,虽说在我这里可自在些,但若在路上碰见了哪位贵人,总是不好失礼的。”

季母压下满腔疑虑,只道:“这是自然……”

“好,那今日我便不多留阿娘和嫂嫂了,”元嘉满意地一点头,“三日后一定早些进宫,到时候咱们一大家子也好多说会儿话……徐妈妈!”

元嘉扬声唤人,又吩咐其好生将季母和顾静则送了出去。

……

三日后。

“抬起头来让予瞧瞧。”

元嘉坐在上首,瞧着站在正中央向自己屈膝行礼的两个年轻女郎—不难看出是新学的规矩,动作上还有些欠缺,但好在一处未错,也算是上心了。

那两道人影闻言微怔,很快便先后抬头,眼睫却低垂着,只将视线停在方寸间的地面。

“都是些美人坯子呢,”元嘉从两张相似的脸上扫过,又朝坐在右下首的贺氏笑道,“怪道三叔父迟迟不肯将两位堂妹许配人家呢。模样已是如此出挑,听说德容言功也是不差的,便是予瞧了也舍不得呢。”

贺氏,便是元嘉的三叔父季迥的正室夫人,闻言立刻积极道:“这两个丫头哪里担得起殿下的这声夸赞,实则是在家中被娇宠惯了,怕随随便便许了人家,过得不比未出阁时松快,这才想多留两年,也好找个能一心爱护她们的。”

“这般舍不得,何不招个上门婿,自然便事事都听两位侄女的了。”

季母坐在右下首,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这不也没遇上合适的么……”

贺氏脸色一僵,又强笑道。

季母看了眼因她们的话显得局促不安的两个女孩儿,到底咽下了未尽之言。只在心底庆幸元嘉有先见之明,一来便让顾静则领着自家女儿去了暖阁,这会儿大抵正和燕明昱玩的欢快呢,不至于陪她们坐在这里,再听见这些充斥着虚假的冠冕堂皇的话。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元嘉无视贺氏一瞬间变得有些奇怪的表情,只继续道:“不知三叔父和三叔母可有什么中意的人家?若没有,予或许能帮着一解烦忧呢。”

“自是没有的!”

贺氏立刻接口,而后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随即反应过来是她的语调太过高亢,遮掩般轻咳两声,勉强克制住心底的激动,道:“若能得皇后殿下赐婚,才真是咱们家百世修来的福气。”

“三叔母说笑了,两位堂妹的夫婿,哪能交给予这个外人来选哪,得叫她们自己喜欢才行。”

“殿下是指……”

贺氏一时拿捏不准元嘉的意思。

“就快到冬日了,让两位堂妹陪着叔父叔母先把年过了吧。”元嘉取过放在手边许久的小册子,“开春以后,予和熙宁长公主会陪着太后去京郊踏春,届时满上京的未婚男女都会受邀同行。三叔母也领着两个堂妹过来,世家青年、宗室子弟,堂妹们瞧中哪个,便与哪个成就姻缘,如此才称得上是良配哪。”

贺氏眼睛一亮,还不及谢恩,便听元嘉又道:“这本册子,三叔母也一并带回去吧。上面所写,全是当日会出席的儿郎名姓,家世出身、相貌喜恶,都已经一一撰录其上了,想来两位堂妹会需要的。”

燕景璇的动作实在是快,元嘉前脚才提她支了个招,后脚便有了今日这一本册子,看来燕景璇已经迫不及待想将这滩水搅得再浑一些了。

贺氏闻言更是激动,立时起身便想接过。元嘉却没有急着松手,只捏着册子的一角,含笑道:“三叔母接下它容易,就不知道是否能体谅予的苦心了。”

“老三家媳妇从来聪慧,又怎会不明白殿下的心意呢。便是两位侄女,也是要深谢殿下给的这个机会的……大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进殿后便一直沉默围观的二叔父季巡的夫人王氏此刻总算说了第一句话。

“我哪里知道呀,这事儿还得看三弟妹自己,还有两个侄女的心意了,我说的可一概不作数。”

季母似笑非笑地瞥了人一眼。

“……殿下不忘提携自家人,咱们自然也是唯殿下命令是从的。”贺氏眼底闪着兴奋的光,“殿下已为她们铺足了路,成与不成,她们都是要感激殿下一辈子的。”

“元姝/元妩谢过皇后堂姊!”

身后两个人影立刻俯首拜谢。

“三叔父他──”

“他自然也是如此!”

贺氏斩钉截铁道。

“好,”元嘉笑意不改,“那我便静候两位堂妹的佳音了……快起来,自家人说什么跪不跪的,没的损了情分。”

说着,彻底松开了手里的册子。

贺氏忙不迭地将册子捧在手里,等不及回座便一页页的翻看起来,只匆匆扫过几行,便再克制不住面上的喜色。

元嘉从旁瞧着,笑意也一点点扩大——

作者有话说:果然一开始上班,整个人都不好了[爆哭]

第144章 抬手间 只有听话的人才能拿到更多好处……

“……女君, 咱们当真要帮三房的两位娘子吗?”

送走季家一行人,逢春在扶着元嘉回后殿的路上,无不担心地问道。

“你觉得不该帮?”

元嘉反问道。

逢春轻轻一摇头,“奴婢就是觉得, 贺夫人的心思只差没有摆在明面上了, 咱们却还是顺了她的意。若是与咱们家从来和睦也就罢了, 可您嫁给陛下前,她们一日都没有停止过给咱们使绊子, 如今咱们还上赶着帮她们……奴婢就是心里憋闷。”

“可她们这些年也很听话, 不是吗?”

元嘉轻笑道:“只有听话的人才能拿到更多好处。否则,她们如今拥有的, 顷刻间便又会失去……她们不敢不听话。”

“那您就更不必……”

逢春小声嘟囔着。

“我只是突然发现,自己之前的一些想法或许已不太适宜了。”

闻言,逢春一时不解其意,很快便听前者继续道:“我本来觉得, 季家要想兴旺鼎盛, 一定是离不开奋进求上的子孙的, 至少不能全是些碌碌无为的庸才。可如今又觉得, 这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奴婢不明白……”

“族中子弟若有为,自是可以凭本事立身, 家族受益于此,亦可青云直上。但此一法耗时日久,也难有立竿见影之效, 大抵也是不能延益本代的……我虽希望季家能一跃而上, 却也不想自己尽数为他人做嫁衣的。”

逢春似有所悟,“所以女君才想借三房的两位……”

“也得她们自己有志向才行,”元嘉不紧不慢道, “若只是家中父母希冀,我再怎么穿针引线,这事也是不成的。一不小心再闹出些事端来,更是造孽。”

“可奴婢却觉得,今日的一众人里,高兴的只有贺家夫人一个,两位小季娘子更像是听之任之。否则,怎么从头到尾一点反应都没有,难说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

说话间,逢春已扶着元嘉进了殿,又因四下无人,再开口时也少了许多顾忌。

“你莫不是忘了?我及笄前一年,二叔父邀咱们几家人去他府上,二叔母陪着新过门的郑家嫂嫂认人的那一次。”

元嘉靠坐在榻上,又从逢春手里接过新沏好的热茶,一边刮着面上的浮沫,一边头也不抬道:“那时堂嫂便知道三房与咱们两家不睦已久,却也没想过要将这份不睦带到咱们这些妹妹身上,更在出嫁前便备好了给咱们的见面礼。未免有厚此薄彼之嫌,那些花钗除了样式上稍有区别,做工、用料俱是一样的。”

“是,”逢春点着头,“可当时几位夫人和少夫人都在场,是关起门来说话的,奴婢便也只在屋外候着,倒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可您选的那支玉兰花钗却是极好看的。”

犹豫了下,又道:“虽然奴婢记得,您最喜欢的是芙蓉花……”

“这便要问她们了,”元嘉道,“当时,堂嫂叫我们只管挑自己喜欢的,又拉着我们去到捧着托盘的侍女身边一一看过,她二人便也如今日这般,旁人说什么便应什么,问什么便答什么,绝不多吐露一个字。”

“堂嫂问她们喜欢什么,她们便说堂嫂的东西都是好的,她们都喜欢;堂嫂叫她们走近些细看挑拣,她们便站在几个侍女面前不动分毫……真就是推一步走一步。”

逢春斟酌道:“听着倒像是不善言辞,人前拘谨了些。”

“还没完呢。”

元嘉又道:“其实也没什么好选的,我当时拉着阿懿,想着就近取了手边的两支便好,结果却是我们手往哪里伸,她们的手便跟着往哪里抬。我便以为她们有中意的,索性领着阿懿退了两步,好叫她们先选,她们却又推辞起来……”

“先说我比她们年长,没有做妹妹的越过姊姊先选的道理,又说阿懿是咱们几个中最小的,要照顾她,紧着她的喜好。可真等到我们再抬手的时候,她们便又是周而复始,继续之前的动作。”

元嘉一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便忍不住想要叹气。

“这……”

逢春一时无言。

“好在我虽不知道她们喜欢什么,但她们厌恶的东西,还是有所耳闻的。”元嘉又道,“元妩碰不得玉兰,只闻到都会起红疹,曾有服侍她的侍女不慎在她鬓间簪了一朵绢扎的玉兰,当场便被她打去了半条命。而元姝,她对花草倒没什么喜恶之说,只是不乐意自己到手的东西不如别人罢了。”

“所以到最后,我挑了那支玉兰花钗,阿懿则将最小的丁香花钗给拿了,余下的紫阳和芍药,便被她姊妹二人喜笑颜开地收下了。”

逢春听到这里,面上显出几分纠结,人也有些欲言又止起来。

“你想说什么?”元嘉瞥了人一眼,“左右这会儿殿内无人,你有话直说就是,不算你恣意议论主家。”

“奴婢的主家只有您才是……”

逢春嘟囔了一句,方道:“奴婢就是觉得,姝娘子和妩娘子若有什么想要的,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为何要做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奴婢只听着都累得慌。”

“说出来便成了她们自己的意思,不说出来那就是旁人主动送上来的,这其中的区别可大了去了。”

元嘉慢悠悠道。

逢春扁了扁嘴,“所以女君也是因为这桩旧事笃定两位娘子是愿意的?”

“一半一半吧。”

元嘉笑得眉眼弯弯,“好逢春,你可注意到她二人今日的打扮了?”

逢春回忆了下,少顷摇头道:“奴婢觉得她们的打扮很正常啊,就跟宫里的其他娘子们一样──”

而后,蓦地收了声。

元嘉见逢春一下子顿悟的表情,脸上笑意更大了些,“如何,这下可觉出端倪了吧?”

“是,可这也太……”

逢春一脸懊恼地点了头,又咽下许多的未尽之言。

有元嘉的点拨,方才被她忽略的许多地方此刻都明晰起来——

那两位娘子今日的打扮,若放在宫里任何一位嫔妃的身上,都只能说是不功不过,且无有任何出奇的地方。但若放在两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身上,就太过惹眼、也太过招摇了……更遑论这两人还背着皇后堂妹的身份。

且瞧那衣裳通身繁复的针脚和新旧程度,便知这绝不是为了今日的进宫而临时赶制的,只怕在外头时便习惯这身打扮了——珠冠玉带、奢靡成风。过惯了这样日子的人,又怎会甘心嫁个高不成低不就的郎婿,再平淡无奇地过一辈子呢?

“……奴婢记得,贺夫人娘家便是做生意的,自来也不缺金银。从前老太爷还在世时,饶是有那一位的暗里贴补,三房的许多开销,也还是走的贺夫人私账。”

逢春斟酌道:“姝娘子和妩娘子素日就比宫里的一些贵人穿得还体面,贺夫人也只有这两个女儿,又何必非要蹚这趟浑水呢?”

“谁叫这世道,商人位卑呢。”

元嘉感慨道:“士农工商,纵使三叔母的财帛再丰厚,也盖不住她商贾女的出身。若三叔父上进些还好,偏也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拿着钱也不知该打点给谁呢。”

“贺夫人早做了季家妇,地位也已不同往昔,两位小季娘子的身份也是水涨船高。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她们若只求锦上添花还好,可若是得陇望蜀,怕是会摔得惨烈哪……”

“那与咱们又有何干系呢?”

元嘉半眯着眼睛,神色颇为愉悦,“她们想借势,我便给她们这个机会。若能再叫我高兴些,那就多给她们几分便利,否则就只能靠她们自己的本事了……不过么,我还是希望她们能得偿所愿的,如此,我便也能得偿所愿了。”

“可如何才算是得偿所愿呢?”

逢春小声问道:“贺夫人,不,该说是三老爷,究竟想自己的女儿与何人结亲,又坐到何等位子上呢?国夫人?郡王妃?还是其他更尊贵的去处……”

逢春说的隐晦,可更尊贵的去处,无非就是指燕景祁的后宫了。

“她们不敢,至少……眼下不敢。”

元嘉笑意不减,“且不说这几年三房一直仰赖咱们过活,便是她们俩真有这个胆量,也得先细想想我这个做堂姊的愿不愿意收容她们。否则,纵使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我也能叫她们一辈子孤老深宫……凭她们也想做娥皇女英?我可还没到要与人同分一杯羹的时候呢。”

闻言,逢春不免一笑,道:“女君说的是,是奴婢想的左了,且陛下如今愈发的倚重您,两位小季娘子纵得佳婿,也只会是陛下看在女君您的面子上厚恩以待,又哪会关乎旁人的事。”

“倚重么……”

元嘉不知想到了什么,从喉间深处发出一声轻啧,“太医近来往紫宸殿送药的次数低了不少,看来是陛下的身体好转了。如今又连番忙于朝政要事,后宫人、后宫事,都少有上心了……不似我与太后,为着点蝇头小事便病倒在榻上,什么药都喝尽了,却还是缠绵病榻大半个月,才勉强得以好转,到底是比不上陛下的身子强健哪。”

逢春怔愣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听说太医署近来换了方子,如今命尚食局的替陛下准备药膳,汤药反倒为辅了,想来是见成效了吧。”

“……是么?”

元嘉将不知何时垂落肩侧的青丝拨回耳后,似是随意道:“那便让章太医和辛夷过来一趟吧,我也算是大病初愈,正好请他们父女俩再来替我诊一诊平安脉,看是否要换个药方了,或者,也学着陛下吃几道药膳呢!”

“是。”

逢春心领神会——

作者有话说:就……突如其来,久违地上榜了,于是到下周四前会更新满1.5w字,目前计划是更五休2(我有存稿,我不怕),看到这里的仙女们可以不用囤文啦(骄傲脸)[狗头叼玫瑰]

以及,换上了我期待已久的新封面~

第145章 药害身 若吃错了东西,伤着自己可怎么……

那之后的一段日子, 元嘉将大半精力放回了后宫事上──至少明面上如此,否则,燕景祁的敲打不就白费了么?

也为了冲淡两人此前在武举一事上的意见相左,元嘉刻意减少了去紫宸殿向燕景祁请安的频次, 只在前者来清宁宫探望燕明昱的时候陪伴在侧。

等到燕景祁踏足后宫之时, 又着意安排不同嫔妃轮流伴驾, 全然一副贤良体贴的模样。而燕景祁也不知何想法,同样由着元嘉的安排行事, 两人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整个冬日──若没有燕景祁在腊月时复发的头疾, 又因此接连罢朝了大半月之久的话。

前者的头疾本在药膳的调养之下渐有好转,更一度停了送去紫宸殿的补药。可不曾想, 某日燕景祁照例吃下医女送来的药膳后,竟无端头晕目眩、腹痛不止。细查后才知道,原是尚食局当日送去紫宸殿的一道茶点,其所用食材与药膳中的某味药材属相克之物。

好在所食分量不多, 损害亦微, 燕景祁最终并无大碍, 但此举害伤龙体, 行径与谋逆无异。燕景祁更是大怒,直言太医署上下庸碌无用, 尚食局管辖司药司,掌职者亦难辞其咎,其他牵涉之人, 死罪可免, 活罪却难逃。

时任太医令的陈长泉被革职查办,当日准备药膳的医女刘氏没入掖庭──前者正是当年在太子府侍奉过的那名医女、刘司药的族妹。也因此,刘司药在这件事里同样难以独善其身, 被撤了司药的职衔不说,人也被发落去了北宫,今后只能守着那些犯了错或失宠的嫔妃,与粗使活计为伍。

一众人当中,杨尚食的处罚最轻──燕景璇亲自开口求了情,燕景祁便也看在她多年兢业的份上,终是保留了前者尚食的职衔,却还是罚了一整年的俸禄,又命其下的司膳代为履职。

想来用不了两年,便会传出杨尚食主动告老归乡的消息了。

至于元嘉,这些波涌发生之时,她正与五窦商议修撰女书一事,又拿了先代的《烈女传》、《女诫》、《女史箴》等物参学,闻言只面不改色地抬头,又挑起一边眉梢,全然不出所料般道──

“陛下无事就好,至于这些人,损害陛下龙体在前,怎么处置都不为过……至于司药司那边么,刘氏既已被贬,便将底下的典药升上去吧,原先的掌药便去顶典药的差。最后空下来的那个位置,便让她俩商议着提拔一人吧,予就不掺和了。你只去告诉她们,叫她们谨慎奉药,不要再重蹈刘氏和太医令的覆辙了。”

“是。”

红玉屈膝应下,很快便离了清宁宫。

“……咱们方才说到哪儿了?”

元嘉重又看向五窦。

窦善至却合上了书,“都差不多了,余下的细枝末节,我等姊妹几个回去后稍加斟酌便好。女君操持后宫事,素日里本就辛劳,如今又出了药膳这桩事情,女君要顾着陛下,之后怕是会更加忙碌,编修文书这等小事,便不叫女君操心了。”

元嘉却道:“所谓‘有智妇人,胜于男子’①,你们能想到学参先贤,为本朝女子编修一套德行规范,本就是福国利民、功在千秋的大好事,予有幸为此中一员,也是予的福气,还说什么操心不操心的话呢!”

闻言,窦善至几人不免感动,心中对元嘉的亲近也更多三分,遂弃了一开始想要告退的念头,又与前者细说起来。

又是大半个时辰过去,直看到逢春托着烛台在殿外等候,方才惊觉般收声,又满怀歉意地朝元嘉道:“竟都到这个时辰了,妾身等耽误女君良久,也该回去了。待将今日所说种种写就纸稿以后,再来与女君论说其他。”

元嘉笑着道好,又目送五人离去。

逢春这才走了进来,先挥退了左右侍立的宫女,方凑近元嘉耳畔低语了几句。

“……倒是利索,”元嘉轻笑一声,“人都处理妥当了吗?”

逢春微不可察地点了头,“是,陛下早前便对太医署的人有诸多不满,今次的事一出,立时便发落了一堆人去。除了白日里红玉来报的那些,连药童在内,还有二十余人被贬出了宫。至于司药司那里,走了小十个医女……不过可惜,曹典药还是留了下来。”

“是啊,可惜了……”

元嘉同样喟叹道。

逢春轻步挪到元嘉身后,将手搭在前者肩颈,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好一阵才道:“若非如此,章小娘子今次本可以坐到司药的位子上去的。”

“叫曹氏顶上去了也好,”元嘉眼睑半阖,“她这人我也是见过几回的,没什么歪心思,就是死脑筋了些,眼里也只有医方药典什么的。辛夷在她手底下做事,会比在刘氏手底下做事舒坦些。”

逢春点头道:“女君说的是,如今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太医署和司药司呢,还是叫小章娘子暂避一避,以后有的是机会。”

“药方是陈长泉拍板定的,药膳是医女刘氏亲自守着人做的,由始至终都是他们自己疏忽了分内事,这才被钻了空子,又落得如斯下场。”

元嘉睁开眼,“辛夷这段日子,都在替我研制药膳呢,她能知道什么?她什么也不知道。便是派人去查,她也是干干净净的……本就是干干净净的。”

“奴婢明白的。”

逢春应道。

“之后若辛夷问起来,你与她闲话两句也无妨……不过依她现在的性子,大抵也不会向你打听什么的。”

元嘉想了想,不免失笑。

逢春也跟着笑了起来,“是,章小娘子自做了掌药以后,行事是愈发沉稳了,也愈发像章太医了。”

元嘉听得眉心一动,“章有为如今倒捡懒了,给我请平安脉的活交给了辛夷,太医署那边也不曾另指派他去其他宫室里侍奉,除却每月当值的几日,竟大半时间都窝在自家私宅里与草药为伍……倒是可惜了那一身医术。”

“女君是想……”

元嘉显出几分犹豫不决,少顷终是摇了头,“罢了,他们父女俩还是就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吧,没必要牵扯进我这滩浑水当中。宫里也不缺太医和医女,有的是可用之人……对了,陈长泉被撤了职,新的太医令又是哪一个?”

“还没定呢,只让太医丞苗显光暂代其职,”逢春回话道,“奴婢瞧着,陛下是对太医署积攒了太多的不满,只怕不大想从里头直接提拔人了呢……不过么,倒与咱们一开始料想的结果大差不离的。”

“是啊……”

元嘉微微偏头,打量着逢春带进来的那盏烛灯,“今次处置了这么多人,太医署和司药司眼下怕是缺人手的紧,是时候再进一批新人了……之前让你托家里头去打听的事情,可有回音了?”

逢春摇头道:“只寻摸了几个看着还成的,但名气小了些,过往的经历也经不起细查,若贸然出现在上京,怕是一下子就漏了陷。”

元嘉沉吟片刻,道:“不必急着让他们出现在上京,还是按之前说的,先去往各地行医即可。宫里头没了许多的药童和医女,便是要补,也是走惯例的考测一途,并不能达到咱们想要的目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是再稳上一稳。”

“是,奴婢会将您的意思带给夫人的。”

顿了顿,又道:“可、夫人一直以为是您想要召名医进宫调养身子,此前对咱们的许多要求,已是觉得奇怪了,若再同夫人说这样的话,奴婢担心会惹疑呢。”

“给谁调养身子不是调呢,阿娘心里也未必一点数都没有……可咱们也不是做坏事,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元嘉抚着鬓边垂落的步摇,慢悠悠道:“届时就是真进宫,那也是挂在我名字下头的,便也无差了。他只需知道,自己的一切是谁给的就好。”

逢春点头称是。

“……啊,差点忘了。”

元嘉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轻呼,眼底却愈发的平静,“前段日子命尚食局研制的那些点心,我吃着倒觉得一般,可见书中所载也不全然为实,往后便不要再做了。”

“奴婢僭越,前几日见您进的不香,已打发了人叫停了。”逢春垂目一笑,“您如今不也在改食药膳么,章小娘子的医术自是信得过的,可尚食局近来乱的很,若您也误食了相克之物,那便不好了。”

元嘉半眯着眼睛,“是啊,我可没有陛下那样强健的身子,若吃错了东西,伤着自己可怎么好……罢了罢了,改明儿你去告诉辛夷一声,我还是换回喝药吧,药膳这玩意儿,我也不碰了。”

“女君倒是与陛下想到一处去了,”逢春柔声道,“紫宸殿也将药膳停了,连之前的补药都没送了呢。”

“陛下的头疾可还没好呢,如此由着性子停药,怕是会损害龙体的。”元嘉唉唉叹了口气,唇角却勾了起来,“这些日子便替我多留意着那边吧,若有什么动静,速来报与我知。”

“是,奴婢知道的。”

“行了,唤人进来梳洗吧,我今日也倦累的很了,还是早些歇息为妙。”

元嘉撑着桌角起身,又在逢春的陪同下缓步往后殿而去——

作者有话说:①参考自《东周列国志》

第146章 假作假 宫里只阿昱一个男孩儿,不好吗……

又两日, 宣政殿传出了燕景祁罢朝的消息,而后清宁宫迎来了苦着一张脸的申时安。

“稀客呀!”

元嘉打趣道:“申内官不在陛下身边服侍,怎得空来予这清宁宫了?”

申时安闻声停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先向元嘉行礼请安, 又朝着旁侧握笔习字的燕明昱同样一躬身, 余光却迅速从前者身上掠过, 眼底带着三分隐晦的确认。

“女君折煞奴才了,实则是陛下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才命了奴才过来, 想着请您去紫宸殿陪上一陪呢!”

申时安直起身,面色已如常。

“可宣了太医来看了?”

元嘉立刻站了起来, 脸上显出几分真假难辨的焦急,“红玉!去把奶母找来,让她先带着大皇子回去……阿昱,今日的字就先练到这里, 娘亲要离开一会儿, 之后就让奶母和徐妈妈陪着你, 好不好?”

说着又侧过身, 抬手抚上燕明昱蓬松的发顶,正好挡去男孩儿听到话后稍显茫然的眼神。背对着申时安, 元嘉极轻微地朝燕明昱一摇头,口中继续道:“若实在等得无聊,就让徐妈妈把前次未读完的书翻出来, 再念给你听, 好不好?”

“好……”

燕明昱下意识道。

“女君快些去紫宸殿吧,咱们都在这儿陪着大皇子呢,您就放心吧!”

一旁的徐妈妈适时上前, 牵过燕明昱的手,又不动声色地与站在面前的元嘉交换了视线,而后开口道。

元嘉嗯了一声,转身看向申时安,“申内官,咱们这就走吧。”

前者立刻应声,又随在元嘉身侧,与逢春一道陪着前者往殿外走去。

也不知作何想,一路上不时与元嘉说着话,大半都围绕在燕明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