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还总觉得大皇子是个孩子呢,今日见他跟在您身边握笔习字的模样,竟陡然生出几分不习惯来。若是陛下见了,只怕也会有许多为人父的感慨的。”
申时安看向步辇上的元嘉,如是道。
“早过了咿呀学语的年纪了,哪能一日日的只做个懵懂无知的孩童呢。”
元嘉笑了笑,“陛下三岁上便启蒙了,予却因为舍不得,一直纵着那孩子到如今……可哪里好一直纵着,天下的担子都压在他父亲身上,他这个做儿子的,也得担起自己的那份责任才行。予虽是他的母亲,可也不能一直替他撑着,总得让他自己长成才行。”
“女君用心良苦,陛下若知道了,定也会觉得欣慰的。”
申时安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愈发的恭敬。
“予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只盼着能稍稍为陛下分一些忧,如此也便知足了。”
余光不着痕迹地从申时安脸上收回,元嘉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话音里是不改的温和。
申时安笑道:“女君的心意,陛下从来都是知道的。”
“申内官侍奉陛下多年,你说的话,予听了可是要当真的。”
元嘉垂目睨了人一眼,又半真半假地打趣起来。
申时安却没有再接话,只笑着与元嘉讨饶两句,其后再不言语,一行人就这样到了紫宸殿。
……
元嘉一个人走进殿内,目光随着移动的脚步,从临窗的摆件一路扫到书案上摊放的奏章──她有段日子没来了,可对于殿内的每一处陈设、燕景祁习惯性搁放书册和奏章的位置仍旧了然于胸。
轻车熟路地绕过屏风,元嘉垂目停在燕景祁跟前,对男人倚在榻上不言不语的模样视若无睹,只道:“陛下万安。”
站在原地稍等了等,耳边却迟迟没有响起男人的应答,元嘉仍不抬眼,只不紧不慢地又重复了一次。
“……何时与我这般生疏了?”
终于,燕景祁开了口,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微哑。
“从前是三郎体恤,可我也得守规矩才是。若哪日被纵的失了分寸,岂不就辜负了三郎的这份心意?”
元嘉这才弯起眉眼,驾轻就熟地走到燕景祁身边坐下,又抬手在男人的两鬓间不轻不重地按压起来。
“连嘉娘都明白如何能叫我舒心,太医署出来的却尽是些废物,当真是白养他们一场了。”
燕景祁眉心微松,脸色随着元嘉的动作渐有缓和,但语气仍有些不好。
“人不好用,换了就是,三郎何苦要与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元嘉温声道,“还是先让他们重新给三郎熬制补药,且先缓了三郎的不适才好。”
“……他们?”
燕景祁嗤笑一声,“熟知各类药材的习性,是对学医之人再粗浅不过的要求,他们却在这上头犯了错,我还能指望他们什么,留在我的身边,将我越治越病吗?”
“三郎说什么呢!”
元嘉动作微顿,很快又恢复如常,“这样咒自己的话,三郎万不要再说了。今次只是在药膳上出了少许的岔子,且也是因为尚食局送来的食材相混才惹出来的,过后不也召其他人来看过了么,若是分开服用,或间隔得久些食用,都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个意外,至多是过手的人疏忽大意了……三郎之前喝的补药也都是妥当的呀。”
“……喝了也无用,又有什么好喝的。”
燕景祁眼睑半阖,仍不曾全然松口。
元嘉便也一笑,嗔怪般道:“等三郎多疼上两日,便知道厉害了。生病之人,哪里能不吃药呢,我这些年不也听着太医的叮嘱,一日药都没有停么,如今不总算康健无虞了?”
“是么……可我怎么觉得,他们还是些废物。”
燕景祁眼也不抬,“阿昱如今都几岁了,你的身子却还是没有彻底好转。这么些年过去,你我膝下仍只有阿昱这一个孩子,可见是太医署的人无用,治不好我的头疾,也养不好你的身子。”
闻言,元嘉蓦地想起章有为当年的话,心知问题大半还是出在自己身上,便也只是道:“当年生产之时太过凶险,我能平安与三郎有一个阿昱,已是知足了,哪里还敢奢求更多。且如今宫中嫔妃也不少,她们若能为三郎生下个一儿半女,那也是我的孩子,我同样会视如己出,是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宫里的孩子,还是少了些。”燕景祁发出一声叹息“先帝在世时,便被说起过子嗣不丰,可当时也有四子五女,后来虽去了个万春皇姊,那也还有八个呢。我登基几载,到如今却只有三女一子,看来是比先帝还要不如。”
元嘉不免一笑,“先帝在位二十余载,其后又有近十载缠绵病榻,子女稀少些也属常事。三郎春秋正盛,又才登基几载,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哪里会缺皇子和公主,金宝林如今不正怀着三郎的第五个孩子吗?”
“是男是女尚未可知,生不生的下来也还两说呢。”
燕景祁提起自己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语气中倒听不出多少重视,更隐隐有些不耐烦,“你已经发了话叫她静养,偏她前段日子又在自己宫里闹了一场,说是不小心跌了跤,惊动了胎气,还让宫女往紫宸殿来了一趟,想请我看在腹中皇嗣的份上,去瞧瞧她……啧,我又不是太医,去瞧她一眼又能如何呢?既知道自己怀的是皇嗣,一切便该小心为上,如此恣意妄为,当真辜负了母后对她的一番心意,你的责罚,想也被她抛诸脑后了。”
“女人家十月怀胎,辛苦着呢,孕中莽撞也是有的。想是身边服侍的人还不够多、不够仔细,这才让金宝林做了些不合分寸的事情。”元嘉笑意不减,“等回去了,我便从内侍省和掖庭里再拨些人过去,先好生把人看顾着,等孩子平安落了地,再说其他的。”
顿了顿,又道:“嫔妃们近来陪伴在三郎身边的次数也不少,或许很快便能听见哪座宫室里传来好消息了呢。最好能再给阿昱添一个兄弟,日后玩耍时还能多个伴呢!”
“宫里只阿昱一个男孩儿,不好吗?”
燕景祁睁眼问道。
“若论私心,自然是好。”
元嘉同样垂目回视,“可我不止是阿昱的母亲,更是您的皇后、大周的国母,所以我也盼着宫中子嗣兴旺,三郎万岁永安。”
燕景祁眼底多了些莫名的笑意,抬手抚上元嘉脸颊,指尖不经意间扫过前者眼尾,“嘉娘今日竟如此坦诚?”
“不想与三郎再有欺瞒生疏,所以坦诚。”
元嘉微微偏头,又将自己的左脸与燕景祁的手掌贴得更近,一副任由男人掌控的姿态。
燕景祁应当是喜欢的。
她想。
因为她听到了男人堪称愉悦的笑声,和停在她脸颊上愈发轻柔的抚弄。
“如此,书桌上的那些奏章,就有劳嘉娘替我批阅了吧。”
少顷,燕景祁撤回手,如是道。
“好,我这就去把奏章取来,替三郎口念,再把三郎说的话录记下来。”
元嘉却换了个说法,而后起身欲离。
燕景祁反手把人拉住,“我说的是,你替我把它们批阅了。”
分明在冬日,肌肤相触间,元嘉仍感受到了男人掌心里湿濡的汗意——看来这人的头疾此刻正肆虐得厉害,却还是能克制着与她说这样久的话,思绪亦不见混乱,还真是厉害。
虽这样想,元嘉面上却一切如常,只道了声是,又示意般晃了晃手腕,“可我还是要先将奏章拿过来的,若遇上不懂不会的,才好叫三郎指点迷津哪。”
“……嘉娘也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了,何必谦虚,”燕景祁顺从般松了力道,“你且看着,若有思而不决的,再来问我便是。”
元嘉在心底暗道一声果然,却仍笑着称是,转身的一瞬间,听见男人又一次开口道——
“我已知会了大臣们,这几日就在紫宸殿议事。你明日早些过来,陪在我的身边,就像之前做的那样,等我好上一些了再回去。”
“是。”
元嘉背对着燕景祁,嘴角却一点点上扬。
……
一直到晚膳时分,元嘉才从紫宸殿离开。
“如何?”
元嘉一面搅弄着碗里的羹饭,一面问起徐妈妈和逢春情况来。
“大皇子那里好说话的很呢,只问以后是不是只要念书习字,就可以让您多陪在他的身边,得了准信后高兴的厉害,也就忘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了。”
徐妈妈先道。
“奴婢也瞧见您出来之后,申内官便紧跟着进殿去了,到咱们坐上辇离开,都没有出来呢。”
逢春也道。
“是么,也算是没白辛苦了……”
元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其后再不多说什么,只将汤匙换成筷箸,又一点点用起晚膳来——
作者有话说:就……好不容易哄着昨天晚上出差回来的自己码个存稿,结果扛着睡意写完1k字了一看,跟前面定的基调偏了,fine,无效码字,我恨[裂开]
第147章 真挟真 那也是陛下这位老师教的好
次日, 元嘉刻意提前了半个时辰到紫宸殿──她并不担心会因此扰了燕景祁的安眠。事实上,男人在政事上一直严苛到近乎自虐的地步,否则为太子时尚且不为人知的头疾,又怎会在这几年里一日厉害过一日, 到如今更难以掩藏了呢?
但对于她来说, 却是桩好事。
元嘉踏进殿内时, 燕景祁应当才用罢早膳不久,兰华正指使着宫女们有条不紊地撤去碗碟。见元嘉走进, 各自停了动作行礼请安, 又等着前者叫起后方才继续手里的活计。
卧榻上不见男人的身影,元嘉又往更远处扫了两眼, 果不其然在书桌后头窥到了一抹熟悉的影子,此刻正随意翻看着她昨日批阅过的那些奏章。
“陛下万安。”
元嘉浅浅一屈膝,人前不改称呼。
“倒是不错,”燕景祁没有抬头, 只又翻过两页, “字也越发的像了。”
“那也是陛下这位老师教的好, ”元嘉直起身子, 走近燕景祁身边,也学着男人的模样打量了两眼, “可惜妾身对这些东西都还只到一知半解的地步,光是要把它们想明白,便已觉得头疼了。若是陛下, 定不会花费妾身昨日那样长的时间……”
“你只是还不够习惯, 多两次便好了。”
燕景祁如是道,手下动作亦不停,翻过一本又取来一本, 很快便将元嘉过手的所有奏章看了个彻底——这些本该在昨日就看掉的,可他那时实在是头疼,多看两个字便觉得晕眩,无奈拖到了今日……虽还是如针扎般难受,但好歹能看进去字了。
说话间,申时安也走了进来,领着人在殿内新置了一张书桌——桌上物件与燕景祁惯用的那张差别无二,又散下了大半帘帐,最后再将进殿处的屏风搬到了两张书桌之前,又是一通布置,如此方算终了。
倒是比第一次时游刃有余了许多。
元嘉在心里想道。
“过来前用过早膳了吗?”
燕景祁总算看向了元嘉,发出一声聊胜于无的关怀。
“是,”元嘉只一笑,并不多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转而问道,“妾身瞧着,陛下也是用了早膳的,那药呢?医女们可熬煮好了,怎的不见送进来?”
闻言,燕景祁下意识皱起了眉,“朕不是说过了么,他们开出来的药都无济于事,喝不喝的也就无所谓了,左不过多难受几日,熬过去也就好了。”
这是她一早便料想到的局面,可该有的劝解还是要的。就算燕景祁真铁了心,不再服用太医署送来的补药,对她来说,也不会有比之前更大的好处了。
于是,元嘉便也一笑,故意道:“陛下分明是讳疾忌医呢!您如今这副模样,倒叫妾身想起了阿昱,他每每生病,被哄着吃药时也如您这般不情不愿的……妾身之前还在困惑,那孩子在这上头究竟是随了谁的性子,今日一瞧,分明是随了陛下呀!”
此话一出,殿内蓦地安静了下来,燕景祁也神色不明地盯着元嘉,道:“你这是拿朕和小孩子作比?”
“陛下,”元嘉只当不觉,揽着男人的胳臂,将其扶到书桌后坐下,继续道,“陛下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如今既有法子稍加缓和,陛下又何必推却呢,这不是叫自己不痛快么……”
“左右该罚的、该贬的,都有了他们的去处,之前拟的药方便还是先用着。眼下也快到年节了,等翻了年,便提前选一批新的药童与医女进宫,先将缺口补上。至于少的那几个太医么……正好便借今次的事情,张榜诏令出众的医者们进宫,此后供职于皇室,为陛下、不,为妾身好好调理身子。”
燕景祁沉吟不语。
元嘉也不催促,只转身坐在另一张书桌后头,又命宫人将黄铜地炉挪得距她更近了些,逢春紧跟着将换了新炭的手炉递了过去。元嘉抬手接过,感受着周身渐浓的暖意,忍不住满足般喟叹一声──她出门时正遇上一场落雪,虽从步辇换成了软轿,可还是挡不住冰冷刺骨的寒风,穿过帘布,直把人的脸刮得生疼。
她实在有些受不住。
好在紫宸殿里烧了足够多的炭盆,勉强扫空了她一路过来的寒意……虽然她的手仍有些微凉,指尖也还残留着未尽的僵硬。
又过了会儿,兰华先进殿来报了,道朝臣们已在殿外等候,燕景祁这才似醒转过来般颔首,又看了眼捧着手炉不言不语的元嘉,道:“……等过了年,再议吧。”
元嘉便知道男人的意思了。
她笑着看向申时安,“申内官,让医女去取药吧,取回来了先放炉子上煨着,等陛下处理完政事,再拿进来。”
申时安低声应是,却下意识朝燕景祁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前者并无反应,便也心领神会地出殿安排,只在心里暗道元嘉这个皇后如今是愈发能拿捏住燕景祁的心思了。
……
不多时,诸大臣鱼贯而进。
见殿内陈设与往日不同,又着意添了许多遮挡用的物件,一时皆有些微愣。等再走的近些,瞧清了坐在燕景祁身边、被朦胧纱帘掩去大半身形的纤细人影,方才了然。
“敬问陛下康安,皇后殿下康安。”
一众人俯身行礼。
耳边却迟迟没听见燕景祁的声音。
元嘉偏头一看,男人不知何时又抬手抵住了眉心,阖眼作难耐状。似乎感觉到了身边人的注视,燕景祁掀了掀眼皮,又朝元嘉示意般抬了抬下巴,前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诸卿免礼。”
众人这才直起身子。
元嘉看了眼申时安,前者遂道:“有事即奏,无事退朝。”
闻言,底下的大臣有些迟疑,少顷听人问道:“……皇后殿下今次,也是替陛下撰录记事的吗?”
隔着屏风和纱帘,元嘉一时有些分辨不出说话人的长相,半眯着眼睛打量了一阵,方才恍然道:“是阮御史哪。”
御史阮奉,若她没有记错,该是隋文宾的同期,两人私下里也走的颇近。
“予坐在这里,有何不妥吗?”
元嘉不答反问。
“这、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听闻殿下前些时候病过一场,猜想后宫诸事繁杂,担心您受累、受累而已……”
阮奉似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眼底一时有些惊慌,回起话来也不自觉磕绊起来。
“是么,”元嘉好脾气般一笑,“那予这厢便谢过阮御史的关心了。只是为陛下分忧,是予这个做皇后的身膺之责,又谈何受累一说呢……诸卿若无事奏,便请都退下吧,也免得扰了陛下的安养。”
最后一句话,则是冲着其他人说的。
众人面面相觑,又不自觉看向元嘉身旁的那个人,见燕景祁没有表态,垂目好似休息一般,便也知悉了前者的态度,遂各自敛了神色,又镇定奏禀起来。
与上一回不同,燕景祁一直到大臣们再度从紫宸殿离开,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期间若遇元嘉有不解之处,也只当不闻,俱数听由元嘉询问。所言所令,也都由她这位皇后裁决……至多,在元嘉批阅奏章以后,挑拣一、两本略作点评。
至于服用补药一事,燕景祁倒不复此前的态度,但也不再是一顿不落的听医嘱服用,最多在元嘉在场时、又几番劝说他的情况下喝去一碗──也算是稍有让步。
但男人今次却恢复得出奇的慢。
头两日,还勉强和元嘉一起坐着听大臣们议事,到后来便干脆不出现了,兀自留在后殿休憩,更大半时间躺在卧榻上难以起身。偶尔遇上精神稍好之时,也会解一解元嘉白日里的困惑,半算作指点。
是药不适用了。
元嘉和燕景祁对此都心知肚明。
诚如元嘉此前劝说的那样,药方是没有问题的──那是太医署上下斟酌许久才拟定的方子。所谓对症下药,治的也只是发作在燕景祁身上的头疾……可那也是男人初登基时的药方了。
这两年,燕景祁的头疾肉眼可见的严重了许多,太医们虽也酌情增减过其中几味药材,可到底顾忌许多,于份量上不敢大动。若遇上男人发作的频繁,也只会让医女往紫宸殿送药的频次更高几分,实则聊胜于无罢了。
外人只道是燕景祁太过勤政,多年下来积劳成疾,可包括元嘉在内的几个亲近者却都清楚这是男人做太子时便有的毛病了……就不知道是不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苛疾。
光熹帝是在年近不惑的时候才开始缠绵病榻的,燕景祁如今还远不到他这位父皇害病的年纪,却已隐隐有步其后尘的趋势,可再往上的武皇帝却不曾听说过有任何病疾,是寿终正寝的。
但若以此推论,她的阿昱会不会也在将来的某一日,同样受这些绵长无止境的痛苦折磨,一直到闭眼那日……但她那时候,是会心疼到难以复加,恨不得代子受苦,还是会如现在这般,心存旁念,更觉是天神有意相助呢?
元嘉握着毫笔的手蓦地一顿,墨汁顺着笔尖滴落于宣纸之上,又晕出一团难看的痕迹,她飘散已久的思绪也在这一刻彻底回转。
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堆册本,元嘉突然有些恍惚,连字也有些看不分明了,索性搁下笔,又示意逢春换去已明显不能再用的废纸,自己则趁着这短暂的空隙稍作休息。
到底是没有胆子。
元嘉回忆起今晨才被燕景祁又一通训斥的太医丞──他倒是真有几分本事,却也太过束手束脚,并不敢将燕景祁这位皇帝真当做是自己的病患,便连施针也是小心再小心,唯恐害伤了龙体。
如此,又怎能药到病除呢?
这大概是个机会。
元嘉想。
一旁的逢春重又铺上了新的宣纸,元嘉便也暂时藏起了自己的满腹思绪,改换了朱笔,又继续忙碌于批阅奏章之中。
岁末的最后一旬,便在元嘉替燕景祁处理朝政中悄然过去。新年来临之际,宫里总算又传来了嫔妃有孕的喜讯——这一次,终于轮到了薛玉女——
作者有话说:死手!快码字啊!
第148章 不由己 薛神妃也是这样熬过来的么…………
“……是么, 那可是桩大喜事呢。”
徐妈妈过来禀告时,元嘉正陪着燕景祁用早膳──元正岁始,万象更新,大臣们无须上朝, 元嘉便也落得几日清闲, 久违的生出几分懒散之感。
“几个月了?”
燕景祁亦搁下筷箸, 一边接过兰华递来的用以净口的茶盏,一边随意问道。
“说是已满三个月了, 胎像稳固。”
徐妈妈垂目道。
“三个月了?”元嘉奇道, “这期间竟没有一个医女诊出她是滑脉吗,太医去请平安脉时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劲?”
徐妈妈将头埋得更深, “薛美人自来月事不准,有时迟个三、两月都是常事,身边人便也没当回事。至于滑脉么,医女确实摸到过, 可当时也只以为薛美人是食积之象, 并不曾想过是有孕的缘故。直到薛美人近来有作呕之感, 才后知后觉地请了太医来看, 这才知道是怀了皇嗣。”
“那也是命里注定的福气。”
元嘉笑了笑,“去, 让尚食局的将薛美人这几个月的膳食单子都看一遍,还有吃过什么药,瞧瞧里头有没有不妥当的。这都三个月了, 才知道自己有身孕, 之前怕也没在这上头避忌过什么……罢了,只当是亡羊补牢吧。”
见徐妈妈应下,元嘉又问道:“太后和薛贵太妃那里, 可一并命人知会了?”
“蓬莱殿的宫女说,薛美人被诊出有孕时,正巧在殿内陪着薛贵太妃说话,所以贵太妃当场便知道了。”
徐妈妈答道:“跟着又立刻命人来咱们宫里报喜……至于太后娘娘那里,因她老人家近来醉心佛道,薛美人不敢打扰,是以还不曾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兴庆宫。”
元嘉不置可否,只道:“无妨,左右予晚些时候也要去向太后请安,正好可以把这个消息带去兴庆宫,也叫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说着,又偏头看向身边若有所思的燕景祁,复道:“陛下,薛美人有喜,衣食住行都马虎不得,妾身去过兴庆宫,便回自己宫室亲自安排诸事,这两日怕就来不得紫宸殿了。”
事实上,除却最开始的那几日,燕景祁头疾发作的这段日子,元嘉每日都歇在紫宸殿──省去在路上奔波的时间,她也能多得几刻钟的好眠。
而燕景祁的身体也渐有好转──喝进肚子里的那许多碗汤药,总算迟来般发挥了作用。等这几日的休沐过去,男人大概也能恢复去宣政殿上朝了。
但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燕景祁依旧默许了元嘉替他批阅奏章的举动。一直到今日,若元嘉不提要回去清宁宫,男人怕还会容她继续宿在紫宸殿。
大概,还是对自己的身体不够放心。
“你回去吧,晚膳时朕去你宫里。阿昱有段日子没见到你了,朕也有段日子没见到他了,那小子怕不是都恼上我俩了,正好趁今日哄上一哄。”
顿了顿,又道:“薛氏既有孕,便按娄氏当年的赏赐,去库房取些绫罗绸缎、玉石金器,送去蓬莱殿吧……兰华,你亲自跑一趟,叮嘱薛氏好生养胎,万不可学金氏的做派。等平安诞下皇嗣,自有对她的封赏。”
“是。”
兰华屈膝应下,先一步跨出了前殿。
元嘉则又陪着燕景祁用了会儿膳,迟了几刻钟工夫方才离去。
……
“……还是按之前的规矩,医女、里外伺候的宫女,都要再添一批。太医便先不急着定了,比照着娄婕妤时的例子,你领着人亲自去一趟,问清楚薛美人有无用惯了的太医,之后再做安排。”
元嘉坐在步辇上,垂目吩咐道。
红玉点头称是。
“去完蓬莱殿,再把杨俞珍和翁时瑞叫来清宁宫一趟,予有事吩咐他们。”
元嘉又道。
“是。”
元嘉这才坐了回去,逢春便也朝静立抬辇的内侍一示意,一行人改道往兴庆宫而去。
……
蓬莱殿。
薛玉女裹着厚实的狐裘,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偏头看着薛贵太妃笑着谢过皇后的好意,又代她收下红玉送来的一堆宫女内侍,最后再客套一番将人送走。
从容闲适到好像置身于自己的寝殿。
她有些无趣地收回视线,抬手欲触垂落在窗棂边沿的点点红梅,却被薛贵太妃身边的嗅香觉出了动作,又迅速上前将她的手压回沉重的锦被里。
“娘子喜欢的红梅,方才不已命人折了几枝插在花樽里了么,如今就在娘子殿内摆着呢,娘子碰这些东西做甚,若受了寒气、伤了腹中皇嗣可怎么是好?”
薛玉女任由嗅香动作,哪怕那三层的锦被已快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就像被裹进了密不透风的茧一般。她看向被随意摆放在角落的红梅──枝叶已被地炉烘得有些萎蔫,连那抹红也黯淡了颜色……只怕再两日,便会彻底失了生气。
“……都出去守着吧,薛美人如今需要静卧,你们乌泱泱的一堆人站在里头,仔细叫她看了头疼。”
薛贵太妃缓步走了进来,又朝左右吩咐道。
于是,她惯用的宫女离了殿,而薛贵太妃和她带来的人全部留了下来。
“你这孩子,疏忽大意到连自己怀了皇嗣都不知道。若非我今日凑巧过来,侍奉我的太医便也跟来蓬莱殿请平安脉,你怕不是还以为自己只是脾胃失和……可分明已有了妊娠之兆了。”
薛贵太妃走到薛玉女的对面坐下,语气颇为嫌怪,少顷又狐疑道:“还是说,你早知道自己有孕了,却故意瞒着我?”
薛玉女掩着嘴,脸色有些苍白,“侄女哪里懂这些,确实是月事常有不准,这才不曾上心。”
“你嫡母可从没说过你有这毛病。”
“这毛病是进宫后新添的,家里人又没来看过我,也没陪我说过话,自然是不知道的。”
薛玉女面无表情地勾起唇角,语气更是讥讽。
“同你说过许多次了,不要在人前露出这副表情,也不要这样带刺地说话,你怎么就是要逆着我的意来。你阿姊是多温柔的一个人哪,你学了这许多年,怎么就是学不像呢!”
薛贵太妃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但很快便想到了什么好事般缓和了态度,“罢了罢了,眼下这些也不是最要紧的,只要你平安把这一胎生下来,咱们家就还有一争的余地。”
“争?”
薛玉女嗤笑一声,“我肚子里这个,且不说还没有成形,就是月份再大些,生产前也难知它是男是女哪……若生下的是个公主,姑母拿什么去争?”
她本意是想嘲讽薛贵太妃,不曾想却看见前者脸上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又朝她道:“只要你能怀上孩子,生下来的就一定是个皇子。”
“……姑母想做什么?”
闻言,薛玉女惊疑不定,“侄女可提醒姑母一句,皇室血脉不容混淆,纵是姑母有那份心思,侄女却是不敢的。”
“你又在胡想些什么,”薛贵太妃扫了人一眼,“你阿姊在世时多年无所出,你父亲便托人去关外寻得一秘方,说是可助服食者怀胎得男──”
“姑母怕是忘了,我那好阿姊怀胎不过三月便小产了,其后更因下红之症亏空了身子,这才年纪轻轻的就亡故了。姑母在宫里住着,我那阿姊却在宫外小产,姑母如何能知道生下来的孩子是个儿郎?保不齐只是块烂肉呢!”
薛玉女更是刻薄。
“所以才说你阿姊是个没福气的,家里人替她铺了这么久的路,皇帝也对她爱重有加,却偏偏生不出孩子,连自己的身子也照顾不好。早知道她如此无用,一开始便该换了人去,若她好生活到现在,又哪里还会有季家人的事。”
薛贵太妃面露不快,“你就别步她的后尘了,听我的话、听家里的安排,好生把药吃着,待生下宫里的第二位皇子,你的身份自然也水涨船高,皇后和大皇子也就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份了。”
“……我不吃,”薛玉女讽意不改,“姑母方才还说这药是助人有孕得男的,可我都已经怀了三个月了,生男生女怕是早有定数了,我懒得费那心思,也请姑母收收心吧。”
“自然是在宫外试过的,你父亲才敢送到宫里来。”薛贵太妃瞥了嗅香一眼,后者便立刻走了出去,“你也可以不喝,但你这样跟家里人闹不痛快,你姨娘知道了,怕是会担心吧?”
“你们就只会拿这一招威胁人么!”
薛玉女猛地坐直了身子。
“可对你却很有用,不是吗?”
薛贵太妃施舍般投去一瞥,“你呀,就在宫里好好的过,你姨娘在宫外自然也能衣食无忧、人人趋奉。若你再争点气,她或许还能以妾室之身得个诰命呢。”
锦被下,薛玉女死死攥紧双手,勉力维持着面上的平稳,“嫔妃有孕,照例是可以让家里人进宫相陪的……我姨娘什么时候能进宫?上次见她,还是两年前的花朝节,当时你们说她没有资格近前请安,所以只让我隔着人群远远窥了她一眼,如今她的亲生女儿怀了皇嗣,宫规亦有制,总该有资格了吧!”
“皇宫岂是谁人都能进的,且不说你姨娘只是个妾室,便是正经的夫人娘子,那也是非召不得入的。”
薛贵太妃不紧不慢地说着,见薛玉女脸色愈发难看,唇瓣更显出几分苍白,勉为其难道:“人虽见不着,可也没拦着她给你写信,是她自己大字不识两个,提笔便生怯,别什么都赖在家里人身上……你若好生听话,等你肚子里这个平安落地,让她陪着你嫡母进宫,在蓬莱殿小住几日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话间,嗅香捧着乌木托盘重又走进殿内,其上搁了一碗一碟──碟子里铺满了蜜枣,碗里却是黑乎乎的浓稠汤汁,连那飘散过来的气味,闻着都令人作呕。
“行了,记得把药喝了,等过两日你这里冷清些了,我再来探望你。”
薛贵太妃慢吞吞地起身,“嗅香也已经交代过了,每日会有人替你煎药的。你就安安生生地把皇子生下来,往后少不了你的好处。这一次可是你压过娄家那丫头的好机会──”
薛贵太妃走到薛玉女跟前站定,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突然捏住前者的下巴,迫使着女子高抬起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薛贵太妃的目光欣赏般在薛玉女的脸上逡巡了几圈,少顷继续未说尽的话,“这一次可一定要记住了,别再辜负我的期望了,姑母的好玉女。”
说罢,便干脆利落地撤开了手,嗅香也将托盘搁在一旁,又从腰间取下一方锦帕,笑着递到薛贵太妃手边。
薛贵太妃慢条斯理地接过,将锦帕按在方才触碰过薛玉女的地方,又居高临下地乜了前者一眼,方才带着一堆人离开。
薛玉女则呆坐在榻上许久,等再回过神时,托盘里的那碗药已经空了,如今泛着作呕气味的,是她自己了。
“……滚出去!”
碎瓷混着残剩的几点药汁在朱漆梁柱上炸开,满殿宫人立刻噤声跪地,薛玉女却置若未闻,只将身边能拿到的东西全部砸了个干净。
耳边似乎有宫女传来几声惊呼,可她却已然听不真切了,身子晃了晃,下一瞬便如断了线的偶人般无力倒下,意识坠于昏暗深渊。
这样的日子,她还要再过多久呢?
薛神妃也是这样熬过来的么……
她有些恍惚地想道——
作者有话说:噢……周一,你为什么是周一……
第149章 利牵身 他们讨好我,也会讨好别人
薛玉女有孕一事, 倒比元嘉想象中要热闹许多。自她而始,刘婵、倪娉柔等一众位高的嫔妃都送去了不少贺礼,娄太后也着意赏赐了许多。
有她们在前面做例,剩下几个低位的嫔妃便也依样画葫芦的去了蓬莱殿, 连着几日陪坐在薛玉女的身边, 半真半假地说着奉承的好话, 私底下却难免嫉妒起前者的好运气来。
有个做贵太妃的姑母不说,进宫后的恩宠也是她们中独一份的。若非中间出了个先一步诞下皇嗣的娄嬛仪, 她们这些人怕是到现在还越不过去分毫……可这也只是她们自欺欺人的想法罢了。
这两年, 燕景祁去蓬莱殿的次数确有减少,可留宿后宫的次数也低了不少, 若以此论,薛玉女仍是风头无两,仍是将她们死死压了一头。
好在她始终不曾有孕。
可惜这样的想法,也到此为止了。
燕景祁去过元嘉宫里的第二日, 便又召了薛玉女伴驾, 期间赏赐不断, 各式珍宝如流水般送进蓬莱殿, 瞧着倒是对这一胎十足的上心。
可元嘉却还记得男人初时听说薛玉女有妊后的平淡反应,如今种种, 大抵又是想起了过去的什么事。
可薛神妃当年有过身孕么……她实在没有印象了,记忆中也不曾听人说起,可若她没有身孕, 燕景祁又在透过薛玉女看什么呢?
……
“蓬莱殿那里一切都好吧?”
元嘉看着手里的名册, 随口又问起薛玉女的近况来。
红玉笑道:“是,薛美人一切都好,腹中皇嗣亦康健无虞, 女君放心。”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蓬莱殿只收下了送去的医女,孕期侍奉的太医却留的是贵太妃娘娘惯用的那个。”
元嘉翻阅名册的动作一顿,很快便继续道:“我记得你那日回来后提起过,说贵太妃担心薛美人身体,只让她谢过恩,便命宫人扶坐回榻上歇着了,安排蓬莱殿事务的、与你说话的,都是贵太妃。”
“是,”红玉点点头,“贵太妃很是重视薛美人这一胎,想来是姑侄情深呢。”
“贵太妃育有二子一女,能在她身边侍奉多年的太医,医术上定是妥当的……但薛美人的脉案、每日送去蓬莱殿的药,都得定时再细查过,尚食局准备的膳食,也得小心再小心,别再有什么物性相克的事情发生了。”
元嘉吩咐道,见红玉一一记下,方才命人下去。
若她猜的没错,薛家大概又在背地里打起了什么主意,可要保薛玉女顺利诞下皇嗣的心却是肯定的,那她也没必要防着拦着,左右这孩子生不生的下来、生下来的是男是女,对她来说都已经是不痛不痒的小事了。
“……今次进的医女和药童倒比往年多了一倍,可都查仔细了?身家可清白?”
元嘉合上名册,又朝等候多时的逢春问道。
“药童与医女的人数本就不固定,年岁到的离宫、考评未通过的也要离宫,每年增减下来,数量上大体也是差不多的。也是年前出了陛下的那桩事,一时间被罚没下来的人太多,这才显得今次进的人多了些。”
顿了顿,又道:“这些人有保书、户籍相证,其上三代又都是良籍,也算得上是身家清白……可女君早前吩咐下去的另一桩事,倒没有多大进展。”
元嘉略一思忖,便知逢春所说何事,当即道:“我也听说了,陛下似乎对新征调进来的这批太医不甚满意,可是他们的医术不佳,或是些沽名钓誉之辈……你可有打听到什么?”
“在州府任职的医官也是要考校的,今次又是专程诏令他们入宫奉差,地方官员又哪里敢糊弄呢,自是挑的最好的。”
逢春点头又摇头,“可他们医术上的造诣虽不缺,其他方面却跟太医署的那些人没有两样,都是谨慎小心为上,陛下自然也不满意他们。”
元嘉掩口失笑,“你倒是问的清楚。”
“亏得女君此前一番谋划,如今咱们想打听这些事情,倒比从前容易许多。”
逢春亦是笑言。
元嘉不语,只沉思了片刻,方道:“陛下既瞧不中别人替他选的这些人,那便寻个契机,让他自己选个满意的好了。”
“女君的意思是……”
“陛下登基至今,还没有去泰山封禅过吧?”
元嘉蓦地开口。
闻言,逢春脸色微变,“女君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莫说是陛下没有去过,便是先帝在位多年,也从未以封禅的名义登过泰山哪……”
“可再往前,武皇帝便去过,在平了姚氏之乱,铲除了打着福王旗号、意欲清君侧的余孽以后,领着文武大臣,还有昭献大长公主一同去到泰山封禅,祭祀天地神灵。”
元嘉却道。
“咱们陛下自是有资格去泰山的,”逢春斟酌着开口,“……可、会否小题大做了些,不过是要换个满意的太医罢了。”
“我倒是想要一石二鸟呢。”
元嘉缓缓道。
“……什么?”
逢春一时没有听清。
元嘉却在这时候止了口,只道:“我也就是这么一说,真要去泰山,前后须考量的东西就多了去了……最简单的,只需要找个机会让陛下出宫走一趟,保不齐就能遇上藏在民间的高人了呢。”
逢春便也顺着道:“是呢。”
话虽如此,元嘉的视线却仍停在那本名册上,指尖敲击着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少顷后方道:“时间还真是快哪,再两月工夫,阿沅也要回来了。咱们替她张罗了这样久的屋舍,她竟一个也没看中,反托人在毗邻穆府老宅的地方租了间空置许久的屋舍。康敏县主怕还不知道呢,好在她家小弟住回来了,也算是有相熟的人帮衬照顾了。”
“女君这是关心则乱呢,上京那可是咱们自己的地盘了,”逢春笑道,“且不说宿国公府,光咱们家、欧阳府、穆王府、汾阳郡王府……陛下也是疼惜柳娘子这位表妹的呢,哪里还缺人照顾。”
“我就是怕她又避着不见人,几家人距离不一,脚程上也有耽搁呢。”元嘉叹了口气,可很快又打起了精神,“那也是夏天的事情了,我这会儿操心它做甚……你们几个的屋舍可住的习惯?我出不得宫,便只能从你的嘴里问一句实话了。”
“好,一切都好,可就是……太好了。”逢春小声道,“其实奴婢们大半时候都住在宫里,纵是休沐,也不过出去个一、两日罢了,这样好的屋子,空荡荡的摆在那里,只给奴婢们住倒是可惜了。”
“给了你们便是你们的,有什么好可惜的。”元嘉怪罪一声,“且你们在外头有个落脚的地方,偶尔想见一见自己曾经的朋友,说话做事也能方便许多、自在许多。”
听见这话,逢春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有些飘忽,只道:“是、是……”
元嘉将逢春稍显不自在的反应尽收眼底,想了想,忽而笑道:“可是已招待了友人,或是有谁上门做客了?”
逢春下意识摇了头,但俨然不习惯对元嘉做隐瞒的举动,很快便坦诚道:“也算不得什么友人,就是、就是……奴婢在外头被人认出来了。”
元嘉饶有兴致,“认出来了?是谁?”
逢春轻声说了个名字,元嘉便想起来了——是朝中某位官员的家眷,半年前得了诰命,曾入宫向她叩头谢恩。之后偶尔也能在命妇朝见时看到她的身影,只是因为品阶不高,大多时候都远远地落在一堆人后头。
“然后呢?”
逢春两颊泛着烫意,“说是与我一见如故,却无奈自己位低,在宫里时一直不敢上前与我结交,如今有幸在宫外遇到,想是合该有此缘分,便竭力邀我去她府上一坐,若能吃顿便饭就更好了……”
元嘉意识到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口中却道:“我倒不记得你误过回宫的时辰,难不成是邀你同进午膳?”
“女君莫要打趣奴婢了!”
逢春脸上燥意愈浓,“她可是有诰命在身的贵夫人,奴婢什么身份呀,想是瞧在您的面子上,才与奴婢客套几句罢了。奴婢有自知之明,所以当即便拒绝了,可哪成想……她、她还想给奴婢塞东西呢!”
“是哪,瞧在我的面子上,奉承你、巴结你,有什么不好?”
元嘉笑盈盈地反问。
逢春一下子怔住了,“女君……”
“你是我身边的得力人,她如此待你,大抵是想借你的口讨好我,让她自己、或是让她家夫君在我面前露个脸,若运气好些,保不齐还能换个前程──”
元嘉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听逢春急急打断,“那奴婢更不该收了,往后见着了也得绕着她走,绝不给女君惹来麻烦事。”
“不必全收,却也不必都不收。”
元嘉眨了眨眼,“我之前说过,希望你有朝一日可以凌驾于男人之上,叫他们畏你、惧你,却又不得不谄媚讨好你,如今再多一点,让他们所有人都来讨好你。”
“……讨好我?”
“是,讨好你。”
元嘉认真道。
逢春皱着一张脸,“可我不会……”
“不会就学,”元嘉打断道,“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打理宫务、管教宫婢,金宝林的事情你不也做的很好么,太后跟前亦是进退得当,怎么就学不会收好处替人办事了呢?”
“那如何能一样……”
逢春小声道。
“有什么区别?”元嘉淡淡道,“不过是又一种以物换物罢了……你接受他们的讨好,再给他们漏下一星半点的好处,他们才会觉得你与他们是一样的人,才会愿意接近你、拥戴你。若表现得太过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们便也会望而却步,另选他们眼中的、与他们更像的其他人了。”
“他们讨好我,也会讨好别人。”
“是,”元嘉笑了起来,“所以要让他们觉得,你是最值得被讨好的那个。”
“您也被他们这样对待过吗?”
元嘉唔了一声,“从前寥寥无几,这两年却是越来越多了……说来好笑,他们既希望我做一尊只供他们参拜的圣人像,又希望我是个与他们一样的世俗凡人。既想让我离他们远远的,又不舍得放弃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的机会,多贪心哪。”
逢春抿着嘴,少顷郑重道:“奴婢会努力学的,奴婢一定会成为您的助力!”
“你早就是我的助力了。”
元嘉笑得眉眼弯弯,而后又道:“虽说来日方长,你拿着他们慢慢历练也行,可眼下或许就有个现成的机会呢。”
逢春先是有些困惑,随即恍然──
“女君说的是……探春宴?”——
作者有话说:嘛……就是说,这一周又上了个榜单,所以依旧是到下周四前更满1.5w字,然后瞅了眼接下来几章存稿,不出意外应该还是更五休二,提前给看到这里的各位仙女比心啦[狗头叼玫瑰]
第150章 探春宴 知道自己要什么,才好对症下药……
探春宴古来有之, 虽带了个宴字,实则却是官宦和富户家的年轻小娘子们结伴去郊野踏春游玩的一项乐事,且大多相约在立春后、雨水前的某一日──正是乍暖还寒、春意未浓的好时候。
比起亦步亦趋地跟在长辈身边,规规矩矩、时刻关注自己仪态有无差错的枯燥宴会, 这样的“野宴”显然更受年轻女郎们的钟情──各自乘着马车, 带着帐幕、酒器、食具, 去到与女伴相约之地,行令品酒、作诗猜谜。若遇上溪流地, 还可再办一出曲水流觞, 实在是难得的自在逍遥。
眼下十五已过,正是办探春宴的好时候, 但这并不是二人提起此事的原因。
两日前的上元节家宴,燕景璇特意在席散后来了趟清宁宫,邀元嘉在十九那日同往南郊水畔赏游春色,打的正是探春宴的名头。
虽是年前便定好的事情, 各家儿郎的名姓也早就报了上来, 可探春宴多为女郎间的聚会, 如今却被燕景璇用在了男女相看一事上, 当真是愈发的随意了。
“……元姝和元妩那里,一切可都交代好了?”
元嘉问道。
“是, 夫人这些日子都盯着呢,奴婢也趁着休沐的时候去瞧过几次,两位娘子都很上心, 贺夫人更请了个从宫里出去的女官, 一直教着两位娘子仪礼呢。”
顿了顿,又道:“但奴婢瞧着,两位娘子学的东西不尽相同, 连穿衣打扮上也有区别,怕不是已相中了哪家的郎君,如今正投其所好呢。”
“那是好事哪,”元嘉笑了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对症下药,才有事半功倍的可能……难道真要到十九那日,对着一堆的儿郎慢慢挑么,仔细挑花了眼,到头来算盘全落了空。”
逢春点头称是。
元嘉端起已放得温凉的茶盏,低头正要啜饮两口,便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动作,道:“险些忘了……虽是件小事,但也算跟探春宴有些关系吧,我便趁这会一块儿说了。”
“熙宁长公主那边已有好事者打听起来了,他们似乎觉得,那日的探春宴不止是为京中未有婚配的男女准备的,猜测是陛下也动了纳新人进宫的心思……也没剩两日了,但难说他们会不会将心思打到咱们宫里的人头上,你回去了也跟红玉她们提上两句,彼此心里有个数,倒不必特意去应付。”
“莫说是陛下没这个心思,便是真看倦了宫里的娘子们,”逢春拧着眉,“左右早该到大选的时候了,直接命各州郡官员擢选适龄女郎送入上京待选不就好了,哪里需要遮遮掩掩的弄这一出……”
元嘉埋头吃了口茶水,“大约是想起了先帝吧。”
指的便是当年西山别院一事。
逢春顿时哑然。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今日也够辛苦的了,先回去歇着吧,一会儿让徐妈妈进来陪着就够了。”
元嘉搁下杯盏,又朝逢春笑道。
前者应了声是,仍先替元嘉续满了茶水,方才后退着从殿内离开。
……
又两日,南郊水畔。
“……倒是没想到,太后与卫婕妤之间竟真变得如此亲厚了。”
倪娉柔拿着纨扇挡住下半张脸,又凑近元嘉身边,小声感慨道。
燕景璇把探春宴的地方设在宫外,倪娉柔原是没机会出来的,但娄太后却命了卫妙音陪同,连前者那只从不离身的猫儿也带了出来。倪娉柔知道后,也不知怎么想的,趁着家宴那日一堆人都在,刻意在燕景祁面前提起了自己少时住在江南的旧事,末了又说机会难得,也想去水畔边上走上一走,男人便也点头同意了。
「这妮子,绝对是探春宴上有什么东西勾住她了,否则才不会这般费心思出去呢。」
元嘉想起刘婵私底下对她说过的话,顺势端起身边的酒盏,与倪娉柔作势一碰,同样轻声道:“不也挺好的么,不管太后是真的喜欢卫婕妤,还是在那件事情以后做给外人看的假象,总之卫婕妤如今是又多一个倚仗了,再有金宝林之流的人想拿她当踏脚石,也得掂量一下自己了。”
说着,又摆出一副嫌怪的表情,“这才刚开春呢,你就拿着这东西扇来扇去的,也不嫌冷的慌。”
“谁让它与我今日的衣饰相配呢,”倪娉柔振振有词,“不过么,我的确是比不上这些小娘子们体健的,你瞧瞧,坐在水畔边上的那几个,穿的多单薄哪,这是已经把春衣都穿上了吧,还刮着风呢,我看着都想打寒噤了。”
说着,又伸长了手,遥遥指了几个人。
虽说是出来踏春游玩,可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娄家的几位郎君,还有她们刻意添上的许多年轻男女们设的席,若离得太近,只怕会给人拘束之感,是以她们都不约而同地选在距水畔有段距离的小山坡上铺席而坐,又学了裙幄宴的习惯,命人在左右支了竹竿,又插挂起各色长裙充作幕帐,也算是将她们与人群相隔,彼此间都更加自在。
元嘉顺着倪娉柔指的方向望去,又不着痕迹地逡巡一圈,待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后,方才满意地收回视线——元姝与元妩的身边已各自围坐了好几个男女,远远瞧着相谈甚欢。虽不知她们看上的是哪家儿郎,但见她们惬意的姿态,想来是十拿九稳的。
身边的倪娉柔尤自不觉,只探直了身子,饶有兴致地左顾右盼起来,不时低声与元嘉议论着哪家儿郎容貌俊俏,又或是家风正直,女儿嫁过去了也不会受委屈。
元嘉越听越觉得奇怪,忍不住打断道:“你今日究竟是出来做什么的?在陛下面前说自己想去水畔边上走一走,如今却动也不动地跟我坐在这小山坡上说闲话。若不是宜恕年纪还轻,光听你这些话,我都要以为你是在给宜恕相看夫婿了。”
“我就是在给她看哪,也想给宜妤挑一个……你可别跟刘姊姊提,否则她定说我是在宫里太闲了,这才没事找事,瞎操心。”
倪娉柔头也不回道。
还真是被刘婵说中了,只是这人怎么突然想起这一出了……
元嘉哑然失笑,“你就不怕我也说你是瞎操心么,这两个孩子尚有几年才及笄呢,比我家阿懿都小个几岁,你这个做母亲的,不想着把女儿多留在身边几年,就这般急着把宜恕嫁出去么……今日来的可都是些正值婚龄的儿郎呢,最小的也比宜恕大个五、六岁,哪有合适的供你挑啊?”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
倪娉柔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反应过来后忙解释道:“我成日都在熏风殿里住着,自己是什么都不缺,宫女内侍们也会说些听来的趣事逗我开心,可谁也不清楚外头是个什么光景。我这一次想方设法的出来,就是想先寻摸着,瞧瞧今日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家,之后结亲的又是什么人家,结亲后过的又是否和睦……来日宜恕若出降,驸马大约也是这些儿郎所在家族中的某一个。我就是想让宜恕去到个内里和睦的人家,不说待她如亲生女一般,至少也别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委屈。”
“我自来与万春长公主接触的少,从前长公主出事时还不觉得,如今宜恕一年年的大了,可早年间养成的性子却没有改变多少……”倪娉柔忧心忡忡,“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她那性子与万春长公主有几分相似,都是一样的受了委屈只往自己肚子里咽,可长公主是什么下场,你也是看在眼里的。我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若哪日……我实在是怕。”
元嘉顿时了然,心里不免感慨起倪娉柔的慈母心肠来。
偏头望了眼与娄太后、燕景璇两处幕帐的距离,元嘉这才放轻了声音,认真道:“陛下不是先帝,我也不是太后,宜恕是你的女儿,难道就不是我的女儿么,我岂会由着她嫁进一个火坑里,受尽煎熬不得出?你且放宽了心,宜恕也好,宜妤也罢,她们是这天地下最尊贵之人的女儿,便该配天底下最好的儿郎。来日夫妻琴瑟和谐最好,若真要分个高低主次,那也只有做夫婿的捧着、顺着她们的份儿,谁也不能叫她们受委屈!”
闻言,倪娉柔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元娘,我、多谢……”
元嘉眉头一皱,抬手便要去捂倪娉柔的嘴,“若为这事你便要谢我,那便是轻贱你我之间这么多年的情分了,也轻贱了我对宜恕的心意。”
“你、我……欸!”
倪娉柔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好一会儿才重重嗯了一声,总算是平复了心绪。
元嘉瞧着也放心许多,又刻意打趣起来,“祖宗,这会儿可能做些与探春宴有关的事情了?也陪着我赏一赏春景,看一看这四周新开的花呢。”
“你自己说的,这才刚开春呢,能有几处是开了花的。”倪娉柔又恢复了一贯的语气,“还不如看这些小娘子们头上簪的花呢,那才是又费心思、又费银钱寻来的……也不知道今日的花王会被谁得了去?”
便是说的探春宴上的惯例——斗花。只从前是购置奇花异草,斗的是花草的稀奇与贵重,近十年则因嫌弃其来往搬运不便,斗的便换成了女郎们鬓间簪的那朵花,真花论稀奇,假花论贵重,从一位花王变成两位,耗费的银钱更是翻倍而长,但参与的人仍是络绎不绝。
“她们这会儿还在做曲水流觞呢,哪能那么快就斗出来,且等着吧。”
元嘉笑着道。
倪娉柔不置可否,又探头继续张望着,不多时发出一声疑问,“这是……已经开始斗花了?怎么所有人都聚过去了?”
元嘉循声看去,果如倪娉柔所说,方才还各自临水而坐的小娘子们,此刻几乎全部挤在了一处,呈包围状,似乎将谁围在了中间,声音更是乱作一团,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斗花。元嘉站了起来,倪娉柔紧跟其后,才走了两步,余光便瞥见临近几处幕帐里同样有人走了出来。
不多时,逢春过来禀告——
“女君,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卡文的下场就是,我的存稿日渐稀少,hel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