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又垂下眼帘,元嘉将目光停留在空白的宣纸之上,左手抚平折痕,右手提起狼毫,笔锋掠过朱砂,动作一气呵成,白纸顷刻间被朱红洇透。
不多时,元嘉悬腕而止。
“……到底还是比不上三郎的字。”
元嘉默默打量了两眼,最终无奈地将笔搁下,语气颇有些遗憾。
燕景祁闻言,浅浅抬了下眼皮,又伸手接过元嘉递来的纸张,垂目扫了两眼,“……已具神形,剩下的便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说着,又用指尖在元嘉所写字迹的某两处轻点了几下。
元嘉自是应下不提。
燕景祁颔首,复道:“前次你读过的那本,就放在那一摞奏章的最上面……打开它,我念一句,你写一句。”
竟已积攒了几日的朝政没有处理。
元嘉退后两步,取了奏章又回到书桌后头坐下,笔尖再一次沾上朱砂,手腕微悬,只等着燕景祁开口。
“……卿所奏之事……朕闻……着令……照此办理……”
元嘉敛目细听,又一笔一划地写上去。
燕景祁也不是每一份奏章都批阅得仔细,诸如请安、进贡一类的文书,便也只会让元嘉简单写上一两个字,示意知悉罢了。如此,一人口述,一人撰记,又过了近两个时辰,积在书桌上的那一摞奏章才堪堪被扫净。
元嘉长舒了口气,总算将悬了许久的毫笔放下,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或轻或重地按捏着。好一会儿,酸胀的感觉才有所缓解。
她从座椅上起身,又行至燕景祁榻前。本想着今日耽搁许久,或许已误了男人服药的时辰,此刻先带着燕明昱告退离去为宜。不想这小小孩童仍旧精神抖擞,虽还老实倚在男人怀里,一双圆滚的眼珠子却不住地转来转去,半点没被方才沉闷的说话与写字声搅扰,甚至连一丝困意也无。
元嘉惊讶地一抬眼,“……这是没睡?”
燕景祁轻笑一声,还不及说话,便听见燕明昱自己答道:“阿昱不困!不睡觉!”
小孩子年纪轻,他二人说的又都是些前朝政事,所言繁冗,燕明昱不觉困倦,倒也是奇事。
元嘉亦柔了神色,“今日已陪了爹爹许久,爹爹也要休息了。阿昱下来,该和娘亲回清宁宫了。”
燕明昱唔了一声,顺从地从榻上爬下来,先喊了声“爹爹”,又扯了扯元嘉衣角,仰头问道:“阿娘,那我明日还可以来找爹爹吗?”
这便不是她能许诺的了……且燕景祁头风发作,如今尚自顾不暇,怕也不乐意日日被人打扰,哪怕这个人是他的骨肉。
“明日来,后日也来……跟你娘亲一起来。”
燕景祁抬手抚了抚燕明昱发顶,面色虽苍白,声音却多出几分清朗。
元嘉又看向男人。
“……你每日这个时辰,都带着阿昱过来。”燕景祁显出几分躁烦,“朕、我这一次发作的厉害怕是小半个月都不得安生。”
“是。”元嘉并不多问,只垂目答应了一句,又关心起男人身体来,“天色渐晚,不好再误了三郎服药的时辰,我这就让申时安他们入内侍奉。”
见燕景祁微微颔首,这才搂着燕明昱与之道别,随后离了紫宸殿。
……
那之后的半个月,元嘉就带着燕明昱往返于清宁宫与紫宸殿之间,按着燕景祁的吩咐,替他读本、写字。有时也能碰上大臣们聚在前殿议事,那时她便带着燕明昱自觉避去后殿,不听,也不问。若遇上燕景祁头疾发作的厉害,便也会置座屏风、放下帘子,坐在另一侧的书桌后头,替燕景祁撰录要点,记些事,也记些人。
皇帝染疾不入后宫,皇后却带着唯一的皇子日日往帝王寝殿跑,前朝勉强算是风平浪静,后宫却不知有多少人在私底下翻了风浪。
好在半月过去,燕景祁的头风好了大半,也可以如常去宣政殿议事了,元嘉便也顺势回了清宁宫,不再按日往紫宸殿点卯。
虽有些遗憾,可到底来日方长,也不必在这当头争先于人前——
作者有话说:好热啊好热啊好热啊
第116章 忽临事 求您施恩申国夫人,救她一条性……
“……女君, 端王妃进宫来了。”
红玉掀了帘子进来,“先去了兴庆宫给太后请安,又去了长生殿,陪着许太妃说了会儿话, 半个时辰前, 绕道去了扶风殿拜见赵太妃。这会儿, 两位贵人正结伴往咱们宫来呢。怕您不在,还特意遣了人, 先她们一步过来请安……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元嘉闻声抬头, 本在习字的手也停了动作。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钱宝林一事的影响,近来宫里安静得很。除非来清宁宫请安, 否则少有串门走动的,唯恐自己成了第二个被燕景祁或元嘉发落的人。
元嘉乐得清静,更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除非被请去紫宸殿, 否则这段日子也大半时间缩在清宁宫不出门, 或处理宫务, 或临摹燕景祁的字帖, 再不然就是待在暖阁陪伴燕明昱。
细算下来,元嘉已有些日子没收到外人过宫请安的消息了, 是以今日听到红玉的话,第一反应便是诧异,继而又在回忆是否哪里出了不妥。
思来想去一遭, 仍是毫无头绪, 只能点头应允,吩咐着若人到了,便将其引去偏殿等候。自己则回了后殿, 另换了身能见人的衣裳。
不多时,赵家姊妹果然相携而至。比起赵妍和有些焦躁的反应,赵舒和则显出几分不耐烦,像是全然被身边人硬拉过来似的。
“许久不见太妃与端王妃,近来可好?”
元嘉坐在上首,寒暄道。
本以为会收到同样带着客套意味的回答,却不想接下来听到的话,全然与寒暄无关,也与赵家姊妹无关。
“得皇后相问,妾身一切都好……只今日厚颜前来,实则是想求皇后一个恩典……”
先开口的是赵妍和——这个成婚后,从来在人前端方的女子,在此刻少见地透出几分急切不安。
元嘉托着杯盏的动作微顿,而后诧异抬眼,不加掩饰地、近乎失礼地将人从头到脚审视了一圈。
不怪乎元嘉如此,她也是在赵妍和成了端王妃后,才逐渐对眼前这个女子有了些许模糊的认识——与柔婉的外表相反,赵妍和自己却是个颇有主见且本事强硬的人。连初嫁时对其极度不满的端王,也能被她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潜移默化地敛了脾气。如今少去平康坊不说,连从前被端王忽视得彻底的稚子,养在她身边以后,年前也被正式册为王府世子了。
而这一切,未有许太妃插手,赵妍和自己也没回过广平侯府求助,全然依靠的自己。
若非如此,元嘉也不会拿端王去试探燕景祁了。
可今日,这个事事有度的女子却在元嘉面前低下了头,焦躁不安地向她求助,她又怎会不惊讶?
“端王妃想求谁的恩典?”元嘉很快收敛了神色,“竟还找了赵太妃作陪……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求皇后殿下、施恩申国夫人,救她一条性命!”
空旷的大殿内回荡着赵妍和难掩交瘁的声音,听得元嘉也皱起了眉。
一直捧盏不语的赵舒和,此刻更忍不住轻嗤一声,眼中不耐愈浓。
“……申国夫人?”
元嘉微微侧头,询问似的睨了眼红玉,前者立刻凑近元嘉耳畔,悄声解释了几句,元嘉这才了然。
赵妍和口中的申国夫人,是宁国公两年前才新娶回去的续弦娘子,与死在时疫下的先宁国公夫人为同父异母的姊妹。
先宁国公夫人死的仓促,膝下两子一女俱未到成家的年纪。为了方便“照顾”孩子,也为了保住宁国公夫人的位子,先宁国公夫人的嫡亲妹妹,便在及笄之龄被嫁去了宁国公府,成了如今的申国夫人。
申国夫人与宁国公差了近二十岁,却只比自己名义上的继子女大了不到四岁,要说是同龄人也无不妥。是以两人感情一直算不得和睦,勉强称一句相敬如宾罢了。
“端王妃慎言。”元嘉复又看向赵妍和,“申国夫人不过是近来染病,这才于府中休养罢了,宁国公府的人也是特意来报过的……怎么到端王妃的嘴里,便是要予去救人性命了?”
这也是方才红玉贴在元嘉耳边说的。
“病不病的,既无医官去证,又没见着本人,谁都能张口胡诌,哪里就能作数了呢?”
赵妍和绷着嘴角,对所谓的养病一说并不赞同。
“可端王妃今日在予面前说的话,不也是自己的一家之言吗?”
元嘉反问道。
“……月前,申国夫人曾邀妾同往慈恩寺礼佛参拜。不想到约定那日,申国夫人没有出现不说,甚至也没有让人提前过来知会一声,就这样无端端的失约了。妾后来命人去过宁国公府,却被府上的人告知申国夫人染了病,医士叮嘱不能见风,因病的匆忙,所以才没有赴约。”
“与宁国公府报来的倒也一致。”元嘉啜饮了口茶水,“所以,是什么让端王妃觉得,申国夫人不是因病休养的呢?”
“……因为,申国夫人不喜欢宁国公府,也不喜欢宁国公府的人。所以若是她自己的事情,不论大小,从来都只会让陪嫁侍女转达,绝不会假手旁人。”
赵妍和苦笑一声。
元嘉不为所动,只搁下茶盏,杯托与桌面碰撞间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复问道:“端王妃就没有亲自上门去瞧上一瞧?”
“……去过的。”
赵妍和神色黯淡,“一开始是递的拜帖,可总会被国公府的人以申国夫人病体未愈为由推脱。后来,妾便什么也不说地直接上门,他们又会说妾来得不凑巧,申国夫人刚喝完药睡下了,也不宜见客……唯有一次,妾见到过她,可也是隔了层帐子,若隐若现的什么也看不清。服侍在她身边的,也不是往日里常见的那个。”
元嘉的神色,也在赵妍和一句接一句的话里逐渐凝重起来。
“妾虽为王妃,却也不能凭着些莫须有的猜测去到国公府对峙,”赵妍和深吸一口气,“是以才请赵太妃作陪,厚颜来清宁宫求皇后殿下恩典。”
赵舒和又一次听到自己出现在他人口中,勉强抬了抬眼皮,“我只是被硬拖过来的……才不是陪她。”
话不是好听的话,语气也是厌倦与烦躁夹杂,可自踏入清宁宫开始,赵舒和再怎么不耐烦,却也不曾对赵妍和说过一句恶语。两人的关系,似乎在彼此出嫁以后,莫名地和谐了起来。
元嘉想了想,命红玉上前,“你带上几个医女,立刻跑一趟宁国公府,只说是……予听闻申国夫人染疾又迟迟不见好转,心中记挂,遂命医女前去看诊。再告诉他们,予许久未在宫里见到申国夫人了,实在想念的紧,请申国夫人病愈后务必进宫一趟,也好陪予说说话。”
“记住,务必要见到人才回来……随行的人也可多带一些,别叫宁国公府的再给糊弄过去。”
元嘉又补了一句。
红玉应了一声,自知兹事体大,领了命后再不敢耽搁,疾行几步便消失在殿外。
“来回怕是还要些时候,太妃与端王妃若无事,不妨再稍坐片刻,咱们一起等着,彼此间也好心里有数。”
元嘉看着坐立不安的赵妍和,又温声建议了一句。
赵妍和知是元嘉好意,便也不推辞地垂目谢过。赵舒和则径自起身,敷衍般瞥了元嘉一眼,“……我就不留了,先回去了。”
扭头又看见赵妍和脸上连脂粉也遮盖不住的憔悴,嫌怪般挪开视线,啧了一声道:“别担心了,皇后都让人去宁国公府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可真是不像你!”
说完,也不等人反应,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清宁宫。
“……予瞧着,端王妃与赵太妃的感情,似乎好了不少。”
元嘉眼看着赵舒和离去,少顷感慨道。
“是吗,妾倒觉得,妾与赵太妃的感情,由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
赵妍和回过神来,又朝元嘉微微一笑……如此姿态,倒真像是自小厚谊的两姊妹了。
元嘉本也只是随口一说,无所谓深问下去,只又提起申国夫人来,“端王妃与申国夫人的感情倒好。”
“……我、妾身当年嫁进王府,初时并不受端王喜欢,又因出身和福昌郡主的缘故多遭人指点,京中的女眷们便也不愿与我往来。”
赵妍和又是一笑,毫不遮掩地提起自己的旧事,神色却坦然,“申国夫人是最先向妾伸手的,有什么好东西也都想着妾……如今她有不好,自也该妾向她伸出手去了。”
元嘉重又端起杯盏,状似无意般开口:“可你又何必舍近求远?若你去求,端王想来也是有办法的。”
“殿下何以会这般想,”赵妍和轻笑一声,“端王纵有长进,有些事情也是一辈子都不会上心的。且以他惯来寻花问柳的脾性,申国夫人是好是坏,他才不会过问呢……我凑上去,也不过得他敷衍两句,还不如不求。”
“……端王如今,亦颇受朝臣们的赞誉,想是彻底的洗心革面了,这其中也有端王妃的功劳。”
元嘉顿了顿,又道:“若赵娘子生的早些,又或是端王一开始娶的王妃便是你,保不齐如今还有大造化呢。”
赵妍和似乎从元嘉这句话里听出些言外之意,笑容微僵,可很快便坦诚道:“端王如今这模样,已是妾费了大工夫才塑就的,妾实在没有多的余力再去想别的了……妾身只希望自己过得好,自己的身边人过得好。至于旁的,原就不该是妾身这重身份去肖想的,也不该端王去肖想。似如今这般过一辈子,已是此前从未想过的幸事了。”
和聪明人打交道便是这点好,什么都不用说的太透,什么也不必说的太隐晦。
元嘉饮了口茶水,说不出是遗憾,还是可惜,只继续道:“端王妃未免也太过谦了,如今上京城里再提起端王妃,谁不道赵大娘子是个治宅有方的贤夫人,驭夫有术不说,更把小世子教养的极好……说来,阿旭也要到进学的年纪了吧?”
眼看话题从自己身上绕开 ,赵妍和显然松了口气,点头道:“是,只是妾舍不得他,还在和端王商量呢,想着晚一年再送进宫来听学……如今也还没个结果,便也未同您告禀,还请殿下恕罪。”
“不妨事,孩子还小,父母必定是舍不得的。”
微微停顿,元嘉复又道:“……只是端王妃如此喜爱孩子,怎么不自己生养一个呢?”
元嘉对别人的家务事没有兴趣,不过是偶尔在兴庆宫遇上许太妃时,听她与娄太后闲话时提到的。听的多了,便也印象深刻了。如此话到此处,便也不避讳地问了出来。
这一次,沉默的人换作了赵妍和。她嘴唇翕动,最终只道:“妾身还年轻,早晚都能有自己的孩子,而阿旭……若我的孩子能与他年岁差的大些,里外也都能更安心些。”
“阿旭已被请封为世子,龚家的心安了,许太妃的心也安了。如今诸事皆遂,你也可想想自己了……至于端王,他如今愈发的看重你了,是好事,你若能与他生下一二骨肉,更是好事。
元嘉衷心建议道。
“妾身又何尝不知呢,”赵妍和下意识抚过肚腹,“……唉,一步步来吧,好在是天长日久的,该有的总会有的。”
元嘉颔首,不免又感叹一句,“这便是你比宋孺人强的地方。”
这个曾经仅距端王妃之位一步之遥、甚至还因太过僭越的姿态而惹来许太妃不快的女子,如今也没了声息。
“宋孺人想要的太多,舍不得的也太多,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便也不足为奇了。”赵妍和似乎叹了口气,“不过妾身还是谢过殿下的好意……如今看来,恰如黄娘子所说,殿下总是善待咱们这些女眷的。”
“黄娘子?翠娘?”
元嘉问道。
“是,”赵妍和轻轻一点头,“妾身某次从南郊回城,不想马车竟在半道上坏了。彼时前后无人,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正遇上谭家夫妇的马车经过,谭大人与黄娘子帮了妾身一把,这才免了妾身露宿荒郊的窘况。之后,妾身便也常邀黄娘子过府说话,又或是同赴筵席,这才听说您许了黄娘子内司一职,又相助谭家颇多……今日斗胆向您求助,也是有这一部分的缘由在里头。”
“……原是如此。”
元嘉眉心微动,不知因这话想到了什么,随即了然般一点头,“放心吧,若申国夫人真有什么不好,予定会替她讨回公道的。”
赵妍和又是谢过,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红玉再度回了侧殿。
“……女君,”红玉行了礼,“奴婢见着申国夫人了。”
面色却有些凝重。
“申国夫人如何?是真病了,还是……”
元嘉目视着红玉,缓缓道。
“申国夫人身体确有不佳,这些时日也确实一直留在宁国公府休养……可奴婢瞧着,夫人不像是害了不能见风的病,倒像是在哪里磕了碰了,面上带了伤不好见人。”
红玉将头埋得极低,说也说的含糊,可在场的人哪有听不明白的。
“……红玉姑姑,”赵妍和倏地一下站起来,“姑姑方才说申国夫人面上带了伤,敢问是哪里有伤?又是否严重?”
“奴婢打量着,是靠近眉尾的地方,”红玉抬手在自己身上大概指了一下,“申国夫人额头缠了几圈纱布,面上更是半分血色也无……好在女君有先见之明,让奴婢带了医女同去,如今且调着呢。”
“那要调多久?”
“何时能好?”
“约莫还要大半个月吧,”红玉不敢将话说得太死,只想着医女看诊时说的话,估摸了个日子回答道,“申国夫人还说,谢您记挂,待她养好了病,一定进宫向您谢恩。”
元嘉点了点头,朝赵妍和道:“申国夫人如今无事,你暂可安心回去。等她病好进宫那日,予会传你一并入宫的……便是真发生过什么事,也得等她亲自来说。”
赵妍和既知申国夫人性命无虞,一时也松了口气,又知自己烦累元嘉太久,当即便起身告退。
元嘉则又在侧殿坐了会儿,少顷召来逢春,低低吩咐了两句,这才冷哼一声,起身拂袖离开——
作者有话说:好不容易这两天领导不在,工作上的事情也暂时的轻松一些了,没想到居然卡文了,再回头看了下最近几章的字数,连着几章都是4.5k+,决定奖励自己隔两天再更下一章(bushi),捋一捋思路,争取多码点存稿,仙女们一定等我[求你了]
第117章 壁恶佞 宁国公殴击发妻,求皇后殿下做……
半月后, 申国夫人奉诏入宫。
那之前,元嘉只在外命妇请安的时候见过申国夫人,可也是相隔甚远,连相貌也瞧得不真切。今日等人走近了再看, 元嘉才恍然惊觉, 这位申国夫人竟是个比自己还小一些的年轻女郎。兼之大病初愈, 整个人更似弱柳扶风,纤纤弱质之态。
“快坐下说话, 将将养好的身子, 申国夫人还是小心着些。”
元嘉的视线在女子的额头处停留了几瞬,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夫人今日的妆容倒是别致,尤其是额间那一抹花痕,委实特别。”
申国夫人在眉尾之上、靠近鬓角的地方,用朱砂混着金粉, 半深不浅的勾了数笔, 交缠成花纹式样, 倒是新奇好看。可衬在那张未施粉黛的脸上, 就显得突兀了些,更像是在遮掩着什么。
申国夫人下意识抬手, 又在即将触碰到额头的瞬间僵了动作,“……府上侍女胡乱画的,让殿下见笑了。”
元嘉微微一笑, 不再说话。
“妾今日进宫, 是特意来谢殿下恩典的,”申国夫人两手搭在膝上,眼睛也垂着不肯看人, “多亏了您派去的医女,妾的身体才能好转得如此之快……个中感激,实在是无以言表。”
元嘉抬手挥止,余光瞥过另侧静坐不语的赵妍和,道:“除了感激,申国夫人就没有其他的话要说了?端王妃可是很担心夫人你呢。”
申国夫人仓惶抬头,正好与赵妍和的目光相撞。从申国夫人进门的那一刻起,赵妍和的目光就再没从那张脸上移开过。与元嘉一样,她也在盯着额间那抹花痕不放。
“予还是第一次在端王妃的脸上见到那副表情。急慌慌地来清宁宫,急慌慌地求予施援,急慌慌地等着女官传回你的消息……申国夫人与端王妃的情谊深厚,予瞧着实在感动。”
元嘉一边说着半真不假的话,一边也在观察申国夫人的神情──果然,前者一听,便面露踌躇之色,看向赵妍和的那双眼睛里也透着挣扎。
“……善,申国夫人,皇后殿下问你话呢!”
险些脱口申国夫人闺名,赵妍和忙收了声,很快又催促起来,只盼着人说实话。
清宁宫内一片死寂。
少顷,申国夫人自座上起身,像是豁出去了般跪在元嘉面前,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方恨声道:“妾身请皇后殿下做主!宁国公、宁国公常因无端小事殴打妾身,只因是家宅私事,妾身一直有口难言,这才隐忍至今!”
虽大抵猜出了缘由,可元嘉听到后还是冷了脸色,复问道:“……什么无端小事。”
“太多了。”
申国夫人已然挑明,此刻再不见任何犹豫,“宁国公曾嫌弃妾身端去的茶水过烫,将妾身唤去书房掴了一掌。还曾因妾身某日穿了不合他心意的颜色的衣裳,便将手中书简砸向妾身……单是今次,也是因为家中孩子发了高热还被逼着念书习字,妾在一旁劝阻了两句,宁国公自觉失了面子,要打要杀地与妾身推搡,这才让妾身撞到了头,一时见不得人,所以才假称是妾身病了,需要休养!”
申国夫人说着,又伏下身子,再次拜倒在元嘉脚边,“此间种种,妾身绝无半句虚言,否则、否则便叫妾生时诸日皆苦,死后魂堕地狱!求皇后殿下为妾身做主!”
最后一句,已然是再凶狠不过的赌咒。
元嘉朝赵妍和示意了一眼,后者便疾步上前,将申国夫人扶回了座椅。
“宁国公如此恶行,予当然会为你做主,只是……”元嘉顿了一下,“予惩治他容易,可你今后又该如何自处呢?宁国公不会因予的一次惩戒而改变,你继续留在国公府,也只会不断重复现在的遭遇罢了。”
申国夫人垂目不语。
元嘉叹了口气,“你若是想,予也可命他与你和离,放你归家。”
申国夫人仍是不开口,赵妍和眼里却燃起了希望。她立刻握住申国夫人的手,极轻微地晃了两下,似乎在做无声的催促。
“……妾身多谢皇后殿下的好意,可妾不愿意和离。”申国夫人最终还是摇了头,“妾若是归家,妾的外甥和外甥女又该怎么办呢?”
“妾的阿姊已经不在了,他们的父亲也不是个爱护子女的,若连妾也离了国公府……”申国夫人眉宇间聚着难散的愁意,“妾放心不下他们。”
“你才比他们大了多少,别当了人家几天继母,就真以为自己是他们的母亲了!”
赵妍和恨铁不成钢的低斥道:“你这样为他们着想,怎么不匀出几分来给自己?难道、你还真想熬在那里,等哪一日把人熬死吗!”
当着元嘉的面,这话说得便有些过激了,也有诅咒宁国公的嫌疑。可赵妍和心中焦急,更唯恐失了这个机会,一时间也顾及不得。便是元嘉自己,也只当没有听见,甚至在想宁国公若早死几年也是不错。
申国夫人仍是摇头,“阿姊生前待我极好,我自当投桃报李,也照顾好她在这世上留下的几缕血脉……且家中也舍不得宁国公府这棵大树。我若和离,只怕立刻便会找第三个女孩儿嫁过去,再重复我之前的苦难,这又何必呢?反之,我若不和离,宁国公在外要顾着脸面,对我从来礼重,无非是叫我在人后受几分罪罢了……”
“你,哎呀!”
赵舒和气急般撇开手,显然是在为前者不值。
“和不和离的,端看你自己吧。”
元嘉默然听了片刻,复道:“但既告到了予这里,若还叫你人后受罪,那予这个皇后也未免做的太不成样子了……徐妈妈,将予说的话记下来,盖上皇后印玺,过后命人去京中各府传旨,也一并晓谕六宫。”
徐妈妈躬身应是。
“凡亲王诸侯内眷,病养逾……”
元嘉顿了一下,“申国夫人,你这次受伤,前后休养了多久?”
“算来、也有两个多月了。”申国夫人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原也用不了这么久,只妾身今次伤了额头,疤痕一直不褪,是以多费了些时日……否则,至多也就月余的工夫。”
元嘉颔首,又继续未尽的话:“凡亲王诸侯内眷,病养逾六十日者,俱须上报内宫,奏禀详情。若存不报、瞒报或漏报者,皆严惩不贷。余下外命妇,逾百日者,同须上报,罚亦同论。”
说着,又有些歉疚地看向申国夫人与赵妍和,“并非是予想区别对待,只是若不在这上头分的明白些,这道令便是颁了下去,怕也有诸多难事……如今便算是权宜之计,只要受了旨,过后再定严法,总是比如今容易些的。”
申国夫人只要想到再不会有旁人受她这种求告无门的遭遇,心中只有高兴的份,更别提什么不满了,当即道:“殿下思虑远甚于妾,如此自是更为妥当。”
“至于宁国公么……宁国公殴击发妻,其行恶劣,其性无端,着鞭二十,罚俸半年,禁于国公府聆训思过,无诏不得出。”元嘉指尖敲击着桌面,“不知疼便不知悔改,徐妈妈,去掖庭挑几个好手,让宁国公务必袒衣领罚。再让他们每日近身守着,既要听训反省,也要习读先人典籍……这样差的脾气,还是好生磨磨吧。”
徐妈妈又道了声是。
“去把予放在妆台上的赤色锦盒拿过来。”元嘉说完一事又起一事,“申国夫人今次遭了罪,予亦有不察之过。”又指挥着人将锦盒奉到申国夫人面前,“这里头装的,是予当年成婚时太后赐的一对花钗,你带回去,便当是予的赔礼……红珠,再去库房取各色锦缎二十匹,一并送去宁国公府。”
红珠旋即应下,后退两步离开。
“殿下替妾身惩治了恶人,妾身已是感激,这花钗如此贵重,妾身万不敢再领受!”
申国夫人连声推辞。
“予送出去的东西,可没有收回的道理,申国夫人接下便是。”
元嘉以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道。
申国夫人又是谢过,这才从宫人手里接过。
赵妍和方才一直看着,此刻蓦地开口:“皇后殿下,妾身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殿下解惑。”
“但问无妨。”
“殿下的旨意里说要严惩不贷,可究竟如何严惩,却没个定数。”赵妍和眼帘微垂,被长睫覆盖的眸眼中掠过一丝凶狠,“……只怕那些犯事者们会从中耍滑呢!”
“……端王妃!”
申国夫人立刻低声喝止。
“端王妃这是想再帮申国夫人出个头呢,”元嘉微微一笑,抬手挥止了前者想要请罪的动作,“莫说他们不敢耍滑,就算敢,难道予就不会耍滑吗?”
“且他们到底在前朝为聚,予便是想施以重罚,只凭皇后的身份,也难免有些立不住脚……不过么,这也不必你们来操心了,不管是宁国公,还是懿旨里的其他人,在予这里领完罚了,或许还有旁人也想要处置他们呢?届时,罚不罚的,要罚多重,可就算不到予的头上了。”
元嘉似乎笑了一下,余光又从明显露出怔色的申国夫人脸上扫过。
“……殿下的意思,是还有人会对宁国公降罪?”
赵妍和眸光一闪,试探道。
“有或没有,便得看申国夫人自己的心意了。”元嘉不作解释,“这件事到此为止也可,继续闹大也可……左不过是要忍受一段时间的闲言罢了。”
赵妍和拧眉不语。
她自然是希望重罚宁国公的,只有这样,才能一绝其来日再犯的可能,但这也只是她的想法罢了。整件事里,受折磨的是申国夫人,被宣扬出去遭人指点的也是申国夫人……她本就是个局外之人,横插一脚已是过头,又如何能再替人决定什么呢?
思及此,赵妍和再不强求,“殿下已对宁国公施罚,想他也不敢再多做什么了。”
元嘉不置可否,“那便退下吧,予的旨意稍迟些就会送到府上。”
赵妍和撑着桌角起身,正欲行礼告退,却见眼前扬过一片缥色纱帛──是申国夫人走了出来。
她道:“殿下,错的是宁国公,不是妾,妾不怕被人指点!宁国公如今遭的千般恶果,原也是他自己该受的。妾才嫁给他几年,便已受了他不知多少次的摔打,妾的姊姊、她待在国公府的时日更长,只怕早就受尽了折磨,又遑论那几个孩子了。请您降罪他、重罚他,让他心战胆栗,惶惶不可终日,再不敢生这样的卑劣心思!”
先宁国公夫人已逝,便不该再被生人的污糟事所困,是以元嘉哪怕有此猜测,也从未想过借故提及,赵妍和当也与她一个心思。但能听到申国夫人自己说出口,还是在元嘉意料之外的。
她抬了抬眼皮:“……你想好了?”
“请皇后殿下降罚!”
申国夫人重复道。
元嘉轻轻一点头,“好,予明白你的意思了,都退下吧。”
“是。”
两人并肩而立,敛衽告退。
元嘉则唤过徐妈妈,“让人去一趟紫宸殿,请陛下来清宁宫用晚膳……再传黄内司进宫,就说予想换个京中时兴的头发式样了。”
徐妈妈自是答应,带着元嘉的数道口谕迅速离开——
作者有话说:不想开会,但今天周会;不想上班,但今天工作日;不想贫穷,但今天依旧是挣窝囊牛马费的一天[爆哭]
第118章 备秋狩 也不知今次围猎,会带哪些人去……
次日朝会, 御史台于殿上弹劾宁国公,怒斥其殴击发妻之恶行。燕景祁遂停其官职,削其爵禄,敕命其遵皇后懿旨, 潜心闭门思过。另在元嘉的懿旨之上, 又着重加了一道诏令, 为:但有殴击内眷者,亲王诸侯则削其封位, 勋爵仕宦则除其职衔;凡有行, 俱有罚,行愈恶, 罚愈重。
又提及已故的荆国万春长公主,更拿申国夫人受伤一事作比,言语威压之下,虽无直言, 却十足明了态度。
而风波中的申国夫人, 昨日是戴着元嘉亲赐的花钗、伴着一堆手捧锦绣绫罗的宫人回的宁国公府, 声势浩大得只差明说皇后在给她撑腰了。元嘉前脚颁旨, 燕景祁后脚下诏,俱是从严, 无有轻放,掌权者发了话,谁还敢在这当头再触霉头, 谁又敢对帝后眷顾的人再横加指点。是以, 申国夫人反倒在上京城里的女眷中出了名,隐隐有凌驾众人之势。
消息再传回清宁宫时,某种程度上算是始作俑者的元嘉也不过一笑, 再不多评价其他,只继续埋头临摹起手下的字帖来。
她起先还担心谭思文会做出自己弹劾的事情来,怕就算成了,也会被有心人当作是出头鸟,无根基的被推成众矢之的。如今知道是御史台的手笔,心中便也定了。这几日,宫里宫外的传了不知道多少个流言,内容更是迥异,前后却始终不见谭思文的身影。想来不止是借御史台的口将自己撇的干净,更在为官的这段日子里与人搭上了线,在元嘉看不到的地方,也悄无声息地培植起了自己的帮手。
经此一事,上京城里也开始悄然传颂起皇后的名声来,元嘉更在一众女眷中备受尊誉。原本因燕景祁命她陪同听政而隐隐有些议论的声音,也在这件事下彻底没了响动……这其中,固然有申国夫人的不吝宣扬,更多的,还是谭思文和季家在元嘉授意下的推波助澜。
……
“……女君,这是尚宫局草拟的礼品单子,送过来了请您过目。”
逢春跨阶而进,将放置在托盘上的册子奉给元嘉,垂手伫立一旁,等候吩咐。
月前,远在疏勒的燕清忞以须卜王的名义向大周送来了国书,言称长子已满周岁,意欲携夫婿回朝,一则叩拜天颜,二则也想请燕景祁为长子加封,以圣旨确为王储之尊。
是的,燕清忞生下的是个男婴。
一如燕景祁所期望的那般。
只是这还远远不够──和一辈子只得了他这一个儿子的乌维王不同,须卜王前面的三个妻子,和不曾拥有身份的女奴们给他生下了近十个孩子,男孩儿的数量便占去一大半。最大的一个,已是可以进学的年纪了。比起身负大周血脉的燕清忞,疏勒的部臣们只怕也更愿意扶植这几个年纪稍大、身份上也更易操控的王子。
想来也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才会有燕清忞携须卜王回朝、又请旨加封自己孩子的这桩事。
只是……未免也太和缓了些。
若依燕景祁的计划,须卜王此刻当已在病榻上缠绵了,而那些所谓的疏勒王子们,也该随着生母囚于某处了──乌维王屠戮亲族在前,难保残余的部臣们不会有样学样,燕清忞既已将须卜王捏在了手心,又何必继续陪着人耗费时间。
这倒不是元嘉的想法,实则是燕景祁收到燕清忞的国书时发出的感慨──对于不成气候、依附大周已成事实的疏勒,男人的耐心便不那么好了。
她倒觉得燕清忞的路子不错,到底身处外邦异族,循序渐进总能换来更多的稳妥。
元嘉一面扫着礼单的内容,一面想着这位长公主几年来对疏勒百姓所行的开化之事,忍不住一摇头,心道燕清忞不愧为燕家血脉。
燕清忞出降疏勒时,带去的,不止是象征尊贵身份的金帛珠玉,还有为数不少的种子和农具,各类书籍更是装了小十个箱子。抵达疏勒地界后,先修可敦宫,以彰显大周国力:再赐赠金钗钿合、昂贵衣物,与疏勒的贵族女眷们紧密往来:最后才是下躬百姓,教以耕种之术,并学大周文字。
不过几年的工夫,燕清忞在疏勒的名声日甚一日,又有懒理内政的须卜王做比,上至王公,下到百姓,都对这位新可敦展现了十足的信服。
“……长公主信上说,之前带去的农种,有部分收成不好,猜测是与疏勒的水土有关。今次再多备些种子,等长公主回朝时带走。”元嘉视线轻移,“再寻几个愿意离开大周的善纺织的技工,和纺织用的工具、丝线,到时随着长公主一起回疏勒。”
元嘉一项项的说了许多,末了又补了一句,“……先这些吧,让她们改了以后再拿过来。”
“是。”
逢春接回礼单,心中默记着元嘉的话,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不多时,又换了红玉进来。
“……宫内如今都在议论呢,”红玉笑盈盈地替元嘉换上新沏的茶,“说这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围猎,也不知会带哪些人去。”
“这有什么好议论的,”元嘉似乎笑了一下,“按照从前的惯例,四品以上的都去……不过么,三公主才过周岁,轻易离不得人,便不叫娄婕妤凑这个热闹了。至于金氏,这些日子虽在陛下面前颇为得脸,但到底品阶不够,胎像也才安稳,不宜车马劳顿,便也不要去了。余下的人,就各自收拾起来吧。”
两人口中的围猎,原也是燕皇室自开国来就有的惯例。历任帝王,有精于骑射的,便办的勤些,对此事无太多兴趣的,便办的少些,总归是隔几年便会办上一场。燕景祁自继位来,一直忙于朝政,又因头风发作病过一场,以至于这新帝的第一场围猎,便拖拖拉拉的到了今日,正好赶上燕清忞回朝,便干脆将接见的地方选在了围场。届时各地藩王均至,朝臣围簇、王公云集,也可向疏勒一展大周国力。
“……对了,太后那边,可有人过来回话了?”
元嘉复问道。
“奴婢正要向您回禀呢,”红玉又是一笑,“兰佩姑姑一刻钟前过来了趟,说太后娘娘年事已高,又不耐一路上的鞍马劳顿,今次便不去了。”
“……年事已高?”
元嘉摇着头轻笑一声,倒也不再多说什么。
娄太后的心思,倒也不难猜测──无非是这样的场合,众人的目光只会停在如今的帝后身上。她虽贵为太后,却也只能做陪衬之用,便是去了,也不再是最受人尊崇的那位,还不如自己拒了留在皇宫,含饴弄孙,只做后妃中地位最崇高的女人,仍是高高在上……且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燕景祁头风发作的那段日子,娄太后也命人去探视过,更传召过替男人看诊的太医,想要一问前者的病因,只是被燕景祁搪塞回去了。
“至于公主们……大公主与二公主年岁渐长,也该在人前露露脸了。这次叫她们也一块儿去,就跟在贤妃和德妃的身边。”元嘉转而吩咐起其他事来,“两位长公主也去,围猎场上儿郎众多,是能瞧出真本事的场合。公主们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若能从中择个喜欢的做驸马,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这事原不该元嘉操心,可架不住孙太妃和秦太妃的旁敲侧问,三不五时地使人探听。几次三番下来,元嘉也不得不上心留神起来。
至于昌乐长公主,薛贵太妃倒不曾提起过她的婚嫁,且依前者如今的做派和脾性,只怕也不急着将自己与某个男人绑在一起。可先帝的五个女儿中,拢共就剩这两位未嫁的公主了,既带了一个同去,另一个是万万不能落下的,也免得有厚此薄彼的嫌疑。
红玉答了声是,想了想,又问起燕明昱来,“公主们都去,那、咱们的大皇子,是否也一起去呢?”
“阿昱?”元嘉诧异地一抬眼,“他可还没马驹高呢,几岁的孩子,去围场做甚,吃灰吗?”
逢春抿嘴一笑,“适才过来时,正好撞上晋王与季郎君,两个人兴致勃勃地说起要带哪些东西去围场。见着奴婢过来,便问起大皇子去不去……还说,若您能允了大皇子同去,只管叫他二人全程带着,绝不让您牵挂费心。”
“这两个混小子,才跟着师傅学了几天的骑射,自己都还要人牵马呢,就想着充长辈照顾起别人来了。”元嘉忍不住笑骂道,“如今嘴里答应的好好的,等他们到了围场,实打实的在马背上呆个一整天,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没有气力去照顾别人。”
“……得了,别管他们,”元嘉向后一靠,姿态放松,“早前我便去兴庆宫见过太后了,到时将阿昱送过去,请太后帮着看顾些时日。”
“女君远虑,”逢春笑意不改,“那奴婢一会儿再去两位郎君处回个话?”
“不必,你自去忙你的事。”元嘉揉着眉心,“他们不过是一时兴起,你不回话,也会转头就忘了的……去吧。”
逢春诶了一声,收了桌上已放凉的茶盏,动作迅速地退了下去。
离秋狩不过一月时日,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都还有许多事需要准备呢——
作者有话说:工作令人头秃,存稿日渐稀少,救了个大命[化了]
第119章 假惹愁 我也是怕了他们的唾沫星子了……
九月初五, 天朗无云。
以燕景祁、元嘉为首,随行后妃公主、王公朝臣一众,兵士护卫,宫人拥簇, 大批车驾浩浩荡荡地抵达秋狩所在的密云围场, 入住玉阳行宫。
南越、大宛、百济等国遣派的使臣早先一步到了密云围场, 被鸿胪寺安排住进了玉阳行宫最外围的几座宫殿。各地的藩王业于前几日陆续抵达,其中又以云南的穆王府最为迅速, 穆王爷甚至已带着王妃在围场附近策了好几圈的马了。只是穆家人的那张脸太过招摇, 出门在外又忘记带个幕篱,不过两、三刻钟的工夫便被人拥住了, 余下几日只好老实闭门不出。
“……夷安长公主一行,今夜在驿站落脚,稍作休憩以后,明日早间便能抵达玉阳行宫。”燕景祁与元嘉两相对坐, 说话间就水服下一粒丸药——自男人上次头风发作以后, 便再不避讳在元嘉面前服药的举动, “明日举宴, 后日正式行猎。”
元嘉嗯了一声,将手边的茶盏推了过去, 又道:“这两日奔波劳顿得厉害,好容易到地方了,三郎今夜便早些歇息吧。”
燕景祁没有拒绝, 他闭了闭眼睛, 略缓了会儿便从榻上坐直身子,“……咱们都早些休息,且还有的忙呢。”
说罢, 便扬声传人入内,服侍二人宽衣梳洗。
元嘉的身子骨本就不比燕景祁,今日也确实倦了,当下跟着起身,与男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后殿。
……
次日。
须卜王并燕清忞一行正式抵达玉阳行宫。在礼官的接引下,先行往万岁永安拜见了燕景祁,又在诸大臣王公的注视下,坦然受了燕景祁加封其怀中幼子为王世子的诏书。
是的,王世子,而非王储君。
这便意味着,疏勒自甘再降一等,虽还称王君,实际却已与大周王侯同列了。
“……还是,选这支步摇吧,更衬你今日这身打扮。”
燕景璇啜饮了口茶水,饶有兴致地替元嘉挑拣着。
“外头这样热闹,皇姊竟不出去瞧瞧?”元嘉背对着人坐在妆台前,“怎么反倒跑我这儿捡懒了。”
因着是秋狩,元嘉带的多是便于行动的窄袖裙袍或深色胡服,礼服只为着今日的筵席备了一套,自是没什么好挑的,不过是选些相配的首饰聊作点缀罢了。
哪曾想,红珠将将把发髻梳好的工夫,燕景璇便带着人过来了。
“……也未免太热闹了些,”燕景璇啧了一声,“你前些时候的那道懿旨,在上京可搅起了不少风波,私底下好奇的人亦是不少。我实在不想做被打探消息的那个,便只好来你这儿图个清静了。”
元嘉放下手里的耳坠子,勉强向身后人回了个眼神,“那也该找申国夫人打听才是,怎么到了皇姊面前……且,还有陛下的意思在里头呢。”
燕景璇轻笑一声,“申国夫人近来脾气见长,十分不耐烦别人在她面前提起宁国公三个字,谁要敢问,登时就要翻脸的。且不止是我,端王妃那里也挤着人呢,在申国夫人前后进过宫的,听说都被人打听过,有意思的很。”
“至于祁弟,依我对他的了解,若非有你降旨在前,他每日光正经朝政都忙不过来了,又怎会特意去问一个命妇的好歹……宁国公可是被你那二十鞭子抽的到现在都没能下榻呢。”
话虽如此,燕景璇眼里却没有半分不虞,反倒闪过几丝兴味,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元嘉看着红珠重新递上来的耳坠子,皱着眉摇了摇头,又道:“更说明他们心里有鬼,这才拼了命的试探上意,想着趋利避害呢。若夫妻间从来和睦的,哪里会惧怕这样一道旨意……对自家夫人尚且如此姿态,又如何能指望他们为国尽忠、为民立命呢?”
“……听你这样说话,恍惚间竟叫我以为自己在和祁弟待在一处呢。”燕景璇顿了一下,很快又笑了起来,“怕不是再过两年,你就要比母后更有气势了。”
闻言,元嘉的神色有些异样,只是因始终背对着燕景璇,这才不曾被前者觉察,语气更是平稳如初,“皇姊这话便是臊我了,我哪里及得上母后的一星半点,所行所为,也不过是为陛下分忧罢了……前些日子,我不过是在宣政殿多陪了陛下几日,便听外头隐隐传出些议论,这几日是小心再小心,生怕被他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话却说得含蓄。
燕景璇灿然一笑,“你可是皇后,怯他们做甚?祁弟前些时候抱恙,若非你从旁相助,他怕是还想带病上朝呢,又像当年那般大病一场可怎么是好……你是祁弟的妻子,又是阿昱的母亲,活脱脱的便是我们燕家人,替自家人操持家务事,旁人也敢置喙?只怕又是那群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们在嚼舌根。”
“左右我是怕了,今次也是看着申国夫人实在可怜,彼此都是女子,不免将心比心一番,这才狠狠罚了宁国公……罢了罢了,只要申国夫人如今安好,外头人再怎么排揎我,我只当听不见就是了。”
元嘉看着红珠新换的耳坠子,又是一摇头,垂目扫了两眼,伸出指尖另指了一副,答起燕景璇的话里却显出几分忧愁。
“你这是在为满京的女眷打算呢,她们都是感激你的,自然也不会漠视你由此遭受非议……至于其他人,我看谁敢置喙!”
燕景璇眸色一冷,可很快又隐于一张笑面之下,仿若只是昙花一现。她扫了眼元嘉最后选定的赤金嵌红宝石耳坠,摇着头将手里正把玩着的步摇搁下,另取了一支新的,道:“……还是这支吧,衬你的礼服,也衬这幅耳坠子。”
元嘉抬手接过,又举着在发间左右比划了好几下,这才递给身后的红珠,复笑道:“皇姊的眼光果然极好。”
红珠将牡丹簪进元嘉鬓发,这才接过燕景璇挑选的凤钗,力度适中地插进另一侧。就着铜镜打量了两眼,又从妆奁内取了件镂空山形金发梳、两对鎏金银花鸟钗及若干枚小金花钿,一一埋进元嘉发间,好一阵才停下动作。
“……只是,怎么不戴冠?”燕景璇欣赏般看了几眼,“这样虽也好看,可实在费工夫了些。”
元嘉站起身,由着红珠替自己换上繁琐的外裳,随口道:“我嫌它占地方,拢共就这么一场筵席,索性便不带了。”
两人谁也没有再提起方才的话,又过了会儿,忽听门外传来一声通禀──
“郑侍卫到了。”
燕景璇立刻止了话头,人也精神不少,“行了,我的人来了,这就不打扰你了,晚些席上时咱们再见。”
元嘉正理着披帛,闻言头也不抬地开口:“皇姊才说要在我这里捡懒,这才多久,便又要走了?”
“我让郑华去给我挑了匹马,”燕景璇笑了笑,“趁着天色还早,想着去围场跑上几圈……他们若还想打听,便先追上我吧。”
元嘉闻言抬头,也跟着笑出声来,“那我便不留皇姊了。”
燕景璇微微颔首,一起身便干脆利落地离开。
元嘉看着两人并肩而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郑侍卫仪表堂堂,又身手不凡,正是建功立业的好年纪,却还能这么多年如一日地护卫长公主府,实在是难得。”
逢春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捧了个托盘,又朝元嘉感慨道。
元嘉取过药碗,用指腹感受着外壁的温度,“熙宁长公主身边的侍卫长,那可是个不缺权、也不缺势的位置……要说,还是皇姐中意他。”
说着,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
“长公主也中意您呢,”逢春却道,“奴婢方才听长公主的意思,若外头再有敢拿您听议政事做文章的,不说长公主,便是那些个命妇们,也会替您辩个一二呢。”
“皇姊待我,纵有真心,也远不到中意的程度……只因我是燕家的儿媳,又为他们家延续了香火,这才多看顾我几分。我如今做的一切,在皇姊的眼里,都是在为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儿子铺路呢,她焉有不帮衬的道理?”
元嘉将空了的药碗搁回托盘,又道:“至于那些命妇们,纵有感激,也无非是偏向对自己更有利的那一方罢了。我一日向着她们,她们便会一日奉我的话为金科玉律,为我摇旗争辩……就跟那些大臣们,总会更偏帮能许自己高官厚禄的人是一个道理,无非是我如今还远给不起那样的承诺罢了。”
逢春看了外面几眼,确定四周无人后,方轻声道:“奴婢却听说,那头风是根治不了的病,发作起来更是磨人。且先帝在时,不也缠绵病榻多年么……若陛下头疾一日重过一日,女君何愁给不起这样的承诺。”
“……是啊。”
元嘉近乎耳语般喟叹了一句,转而道:“陛下那边,可结束了?”
“方才万岁永安的来报,说陛下已见完了夷安长公主与须卜王,如今正和穆王爷说话呢。”逢春也跟着转了话头,“想是、还要小半个时辰。”
“……穆王爷?”元嘉语调略高昂了些,“就是云南的那位穆王爷,康敏县主的父亲?”
逢春诶了一声,“正是呢。今次,不仅穆王爷与王妃来了,还把穆小世子也带上了呢。”
元嘉低声呢喃了两句,很快恍然,“是了,他们的名字也是在册子上的,倒是我自己忘了……只可惜少了个康敏县主,听说她人还在边城没回来呢。”
事实上,不止是康敏县主没有回来,欧阳沁也还留在边城,此行并未随燕清忞一同归朝。
“虽不能与康敏县主重逢,可奴婢还记着县主在春日宴上说过的话呢,说穆小世子肖父肖母,承了穆王爷与王妃的好相貌呢!”
逢春笑道。
元嘉这会儿也想起来了,“……是啊,县主那般标致的人物,却也只说自己随了爹娘的五分颜色,而她的弟弟却随了个十成十呢。”
“奴婢方才过来时,还听见拐角连廊处有一群人在喊‘世子爷’呢,”逢春笑着替元嘉续了盏茶,“也不知是不是喊的那位穆小世子。”
“……拐角连廊?”
元嘉回忆了下,“那地方可挨着后湖呢,也不知是才玩了水回来,还是预备着过去玩水呢……若真是穆小世子,也不知是否与康敏县主一个脾性?”
“女君若实在好奇,何不这会儿就命人传见,也可问问康敏县主的近况?”
逢春笑着建议。
元嘉想了想,终是摇头拒绝了,“左右晚间时分就可在席上见到了,便也不费这工夫了。”
逢春便也不再多言,只捡着其他有意思的事说给元嘉听。
是夜,万岁永安灯火如昼。
燕景祁于宝庆殿设宴,为燕清忞一行接风,也一并为前来秋狩的各地藩王、宗室子弟、外族使臣洗尘。
觥筹交错之间,元嘉第一次见到了名声在外的穆王爷夫妇,以及传闻中肖父肖母的穆小世子——檀郎谢女,福地金童,一家子都是玉质金相、逸群绝伦的好样貌,穆瑶筝所言果然不假。
“……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①
直到宴毕席散,元嘉也坐在妆台前拆卸发髻时,还忍不住朝身边人感慨。
燕景祁已宽了外裳,只着中衣。约莫是喝了酒的缘故,此刻正姿态放松地斜倚在枕背上,撑着脑袋笑看元嘉,“……如何,我当年说的话可没错吧?”
“不止没错,竟还说的克制了些。”
一听到燕景祁的自称,元嘉便知这人是有些醉了,连忙挥退了左右服侍的宫女,先答了一句,又自己拿过篦子慢吞吞的梳着发尾。没了钿钗支撑的乌发如瀑般倾落,一半散于颈后,一半垂于胸前,竟将元嘉如今有些冷淡的眉眼衬出几分静怡美好。
“尤其是那穆小世子,真真是神仙童子,叫人多看了一眼都觉得亵渎……就是不大爱笑。”
元嘉背对着人坐在妆台前,不曾留意到燕景祁何时下了榻,又何时走到的自己身边,就这样被取了篦子,由着男人站在身后替自己梳发。
临镜照烛之下,一高一矮两个影子依偎,竟无端生出几分柔情,亲密得像是世间任何一对寻常夫妻一般。
“嘉娘的头发生得好,又黑又密,挽成高髻簪上步摇,最是相宜……等回去了,让尚功局的再多打些步摇送去你宫里。”
燕景祁发出一声喟叹。
元嘉沉默几瞬,抬手轻拍了燕景祁臂肘几下,笑道:“分明在说穆小世子的事情,三郎怎么又扯到我身上去了。”
燕景祁放下篦子,两手搭在元嘉肩头,看着铜镜里映射出的两人身影,亦是笑道:“以后日日都能见着了,又何必急在今日来说?”
元嘉诧异抬眼,反拉住燕景祁手腕侧身昂头:“穆小世子不是才八岁上?这样的年纪就要送来宫里读书了?不都是十岁的时候么……”
燕景祁笑了笑,“还是穆王爷白日里主动提的。说他家小子年纪不大,性子却沉闷,不像长女,更没随到他们夫妇的脾性半分。本想让康敏县主将人带出去改改性子,可不知为何,县主去了边城就不肯回来了……穆王爷还说,当年捡懒,未将女儿送回宫里受教,如今便让小儿子多留在上京几年,也好时时聆训。”
又拉起元嘉,两人坐回榻上,“明日让穆小世子过来见你,也把五郎和元淳喊上。他两个没一日是安静的,正好遂了穆王爷的心愿了。”
元嘉想到燕景祁说的那副场面,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两人又说了会话,这才熄烛歇息——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世说新语·容止》
————————————
觉得自己可真厉害啊,大热的天,跨市出差,一上午跑了5、6个地方不带停的,下午还要继续,我可真是个称职的牛马[裂开]
PS:看着这一章的字数,大概率又可以躺两天再更新了,感谢曾经存稿的自己[化了]
第120章 桃花马 阿姊,你从前可是箭无虚发的……
次日, 秋狩正式开始。
燕景祁一身玄衣,左手持弓,右手控马,姿态挺拔地立于马背之上──昨夜虽饮了酒, 却似乎并没有对男人造成什么影响。未几, 拈弓搭箭, 伴随着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箭矢准确命中密林深处蹑足探头的獐子。
周围人一阵高喝, 紧跟在燕景祁身后入了林场, 元嘉亦在其中。她夹紧马腹,始终将自己保持在燕景祁三步之遥的位置, 目光如电,同样在搜寻着围场里的其他猎物。
大周秋狩男女混猎,并不特意分设场地,谁能猎到猎物、猎到多少猎物都各凭本事。是以元嘉身边也围了不少女眷,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马蹄声, 不时于密林间穿行。
蓦地, 元嘉目光一凝, 旋即勒紧马绳。同样是箭矢破空的声音,被元嘉射中的, 是一只体型浑圆的赤色狐狸。
“阿姊厉害!”
季元淳欢呼一声,不甚熟练地勒停自己的青骢马,又驱使着前者停在元嘉身边。
“……怎么只射中了腿?”
季元淳打量着被侍从拎在手里的赤色狐狸, 忍不住道:“阿姊, 你从前可是箭无虚发的。”
元嘉顺着视线望去──那狐狸劲大的很,虽被射中了腿,却还是使劲蹬着后足, 在侍从手里来回地挣扎。殷红的血顺着箭头淌落地面,大概是扯到了伤处,又朝着人龇牙咧嘴地发出几声含糊嘶叫,却始终不肯老实。
“带回去处理下伤口,好生养着,这东西野得很,别被咬了。”元嘉吩咐了几句,这才道,“我何时说过要取它性命?本就是要逮活的。”
她的骑射都是季连教的,后来又跟着欧阳沁学了不少。虽算不得精绝,却也是游刃有余。只上京风气更偏重女子娴静,虽也有诸如马球、蹴鞠一类的消遣,到底是不盛行。元嘉随母回京,要想迅速融入进这方天地,便只能入乡随俗,渐渐地,也少于骑射了。再等到嫁给燕景祁,就更没机会碰这些东西了。
今次围猎,本就为彰显国朝气度,一并施威于各外族。是以不仅燕皇室重视,底下的武将们也都摩拳擦掌,只等一试身手。
燕景祁一马当先,射了头獐子做开头彩。元嘉暌违骑射日久,心中本就技痒,又领着一众女眷下场,自然也不能落后,这才紧跟着觅了头狐狸。既有收获,也算露手,至于猎物是死是活,便不重要了。
元嘉扭头看向季元淳,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朝他空荡荡的身后扫了好几眼,诧异道:“就你一个?五郎呢,穆小世子呢,不是让你们领着人一起行动的吗?”
季元淳这会儿已没了初上马时的兴奋,大腿两侧的皮肉被磨得生疼,龇牙咧嘴道:“他俩骑得慢呗,没追上我!”
元嘉笑着睨了人一眼,“你跟五郎都是个半吊子,我瞧着也就穆小世子稍好一些——”
话未说完,林后便又传来了一阵马蹄踏地的声音,是燕景知和穆小世子赶上来了。
“你从哪条道上蹿过来的,不算不算,重新比过!”
燕景知急急勒住马缰,身体随着惯性晃了几晃,马鞭一扬,气急败坏地指着季元淳道。
穆小世子骑着马从他身后掠过,默不作声地停在元嘉身侧,玉一般的脸上面无表情,只微微垂首向元嘉行礼,又唤了声“殿下”。
元嘉笑着点头,又喟叹似的将视线从穆小世子脸上划过。相貌确是穆家人中最出色的,性子也确是穆家人中最冷的。一本正经,规规矩矩,这会儿板着脸向元嘉行礼的样子,又莫名透着几分乖巧。
“分明是你自己骑术不佳,跟不上道!我可是一路都跟着阿姊的,还见着阿姊射箭了呢!”
季元淳扯了个鬼脸,好不得意。
“那也是嫂嫂骑术好,射艺佳,你得意个什么!”
燕景知扯着不知何时被风刮到身前的发带,别过脸哼了一声。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竟恍若无人地拌起嘴来。元嘉却没有阻拦的意思,甚至饶有兴味地围观起来。
“……穆怀英,你来评!”
两人争吵不出结果,又干脆利落地拖了穆小世子下水。
穆怀英、便是穆小世子,闻言歪着脑袋,面上是显而易见的为难,最后只四个字糊弄了事。
“我不知道。”
两人登时眉梢一扬,眼瞅着又要开口,被元嘉立刻打断,“今日究竟是出来围猎的,还是听你们两个拌嘴的……左右我是有收获了,你们两个是打算空手而归吗?”
季元淳与燕景和对视一眼,各自从鼻腔深处发出一声轻哼,勉强算是偃旗息鼓。
“嫂嫂,”燕景知驱马行至元嘉另一侧,“小淳说瞧见你射箭了,嫂嫂射中什么了,也给我瞧瞧!”
元嘉听着燕景知口中的称呼,忍不住笑了一下,“捉了只狐狸。你要是想看,一会儿跟我回去,我叫人养着了。”
燕景知自然乐意,连声答应之后,又吆喝着要与季元淳比试射艺。说到激动处,一度忘记自己还骑在马背上,惊了马险些被甩下去,好在眼疾手快,抓紧了马鞍,方算有惊无险。
季元淳上一刻还在跟人拌嘴,下一刻便伸手要扶,结果反倒把自己带了下去。幸而马驹温顺,不曾因这动静受惊生躁,始终安静地立在原地,才未酿成更严重的后果。
元嘉看着手忙脚乱下马扶人的燕景知,又扫过坐在地上一脸气急败坏的季元淳,最后将目光停在始终保持安静的穆怀英身上,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一面命人帮手,一面仰头看了看天色。眼见日头偏正,索性马绳一勒调转了方向,领着这几个半大不小的小子往回了去。
大抵是知道自己跌了面子,回程的路上,燕、季两人始终不发一言,难得老实地跟在元嘉身后。
待到营地,自有侍卫上前牵马,又备有水盂、巾帕等物,用以歇憩时稍作拾整。元嘉从宫女手里接过被水浸过的布巾,一面擦拭,一面回头道:“如何,还想去射箭吗?”
两人正松着手上护腕,闻言立时抬头,异口同声地说了个“去”。
元嘉颔首,又转朝穆怀英问道:“穆小世子也同去?”
穆怀英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纠结,可最后还是在左右两道灼烫的目光中败下阵来,“……那、还是去吧。殿下唤我怀英即可,或者唤我的字,鹤栖。”
“既如此,便等用过午膳,日头小些了再去。”
元嘉低声吩咐了几句,又命敛秋去传膳。眼见当中还有些空隙,便干脆带着人步行走回住地。
“鹤栖……瑶筝鹤栖,听着倒比瑶筝怀英更像对姐弟的名儿,怎么反用作了字?”
元嘉这时才问道。
“父亲有段时间很喜欢崔涂写的《秋宿鹤林寺》一诗,尤爱‘偏逢僧话久,转与鹤栖同’一句,所以曾起念将鹤栖二字用作我的名……只是提了几次,都被母亲驳了回去,父亲便退而求其次作了我的字。”
穆怀英提着袍摆跟在元嘉身边,侧着脑袋昂着头,白瓷般的脸上写满了认真,规行矩止,有问必答。
元嘉忍不住弯了眉眼,克制着想将手抚上眼前人发顶的冲动,“鹤栖有隐居之意,作名或有缺欠,称字倒算得宜。穆王妃想是为此才驳的穆王爷吧?”
穆怀英嗯了一声,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燕景和与季元淳落在后头,你推我搡地没个正样,又见元嘉与穆怀英话说个没完,忙不迭地赶了上来,燕景知更是嚷道:“什么名呀字的……穆怀英!吃了饭跟我们一起射箭去!”
穆怀英哦了一声,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分明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元嘉却在他的脸上瞧出了几分做人兄长的无奈。
几句话的工夫,燕景知便已将胳膊搭在了穆怀英的肩上,又凑在明显矮了一截的人影耳边说起小话来,季元淳紧随其后,如连体婴似的挤在一处。
一群人走走停停,这一瞧那一晃的,等回了帐子,桌案上早摆好了吃食。燕、季两人在马背上颠簸了半日,这会总算是觉得累了,也没了继续说话的劲儿,各自坐在位子上埋头进食。穆怀英依旧是男孩儿中最规矩的一个,坐姿挺拔,不疾不徐的挟菜舀汤,再标准不过的“食不言”之态。
一餐饭下来,元嘉久违地有了耳根清净的感觉,除了筷箸碰击碗碟的声音外,席间再无其他响动传来。
饭毕,眼看日阳高挂,又兼金风徐徐,正是舒爽的好时候,便也不赶着人去午睡,领着几个男孩又回了围场,却没有再入林,只在外围的空地处铺席设座。元嘉命人摆上箭靶,自己则坐在树阴处围观。她还是高估了自己,上午在马背上时还不觉得,午间休息了会,所有的不适感便都涌了上来,浑身酸痛不说,更隐隐有些气闷。
元嘉锤了锤肩颈,又接过逢春递来的丸药,就着水送服了两粒。这还是章辛夷先时预备的,说是怕元嘉白日在围场时不好服药,便制成了丸粒的形状以便携带,如今倒也确实方便了元嘉。
“你近前去守着他们,不必陪在我身边。”元嘉放下杯盏,“去帮着他们录算筹数,免得到时候又是两边争闹,吵得我头疼。”
逢春诶了一声,脚下却未动,“……奴婢让人把拂冬、或是徐妈妈找来,请她们去晋王和两位郎君身边服侍吧?”
元嘉摇头失笑,“我就在这里坐着呢,身边也还有其他宫女服侍,哪里就这么娇弱了?去吧,你与他们也算相熟,若是其他人,许还压不住他们呢!”
逢春仍有些犹豫,却还是遵了元嘉的话,蹙眉吩咐了其他人好几句,方才去到燕景知几人身边。
这也不怪逢春,大抵是元嘉当年生产的情形太过凶险,又累及身体许久,这才给了她们这些身边人诸多的担心与挂记。
元嘉靠着凭几,不时啜饮几口茶水,又从盘中拈着果脯放入口中。大部队都跟着燕景祁进了围场,虽也有其他人似她这般在外缘地带打转的,到底少于正面相逢,也省去许多应酬的烦恼——她此刻精力不振,便是有心交际,也恐有力不从心之嫌,还不如暂避人群,待到身体好些再行举宴。
如此,元嘉难得悠闲地看着季元淳几人玩闹,心中更是舒展。
“……皇后殿下?”
清泠泠的女声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莫名的熟悉——
作者有话说:周一周一,精神归西;周一周一,奄奄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