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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妇升职手札 夜眠溪山 18376 字 2个月前

第121章 久暌违 也图一把生杀予夺、权势在我的……

元嘉闻声回头, 竟是一身胡服的燕清忞,身边跟了个面容慈和、两鬓斑白的老妇人──约莫就是那位照顾她许久的保母孙氏了。再往后,是数名随行的侍女,观其相貌, 应是疏勒女子, 却不知为何穿了大周的服制。

一行人在距元嘉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下, 屈膝行礼,“皇后殿下康安。”

“怎不见须卜王与长公主一起, 可是也随陛下入围场射猎去了?”

元嘉笑着抬手叫起, 又命左右摆上凭几,燕清忞亦命随侍的人散开, 独个儿走到前者身边,又坦然落座。

“……他?”

燕清忞轻嗤一声,“上次被欧阳将军从马上拽下来,又拖行了段距离, 险些把胆子给吓破了, 如今见到马便敬而远之。连今次随我回大周, 说来说去也只肯坐车驾, 哪里还敢骑马呢。这会儿正缩在自己的营帐里不肯出来呢。”

元嘉眉心微动,亦抬手挥退了左右宫人, 这才笑道:“那也是可怜了,听说须卜王当年被俘时,正是被关在重重把守的营帐里, 如今也不知会否有旧地重游之感呢。”

听到这话, 燕清忞灿然一笑,心情显然不错。

“……说来,还未正式恭贺长公主大喜呢。”元嘉举盏示意, “长公主的孩子加封王世子,长公主身为可敦,又深受须卜王的信任,不管是这孩子,还是长公主自己,来日都是一条光明坦途呢。”

燕清忞唇角笑意愈大,同样举起茶盏相碰,“谢过皇后,只这孩子怕是没有那么大的福气,来日如他父亲这般也就足够了。”

元嘉眉梢轻挑,故作惊诧地唔了一声,又道:“那还真是可惜了,不过有长公主这样一位母亲帮衬,想来这孩子的福气也是短不到哪里去的。”

“便借皇后吉言了。”

燕清忞低头啜饮了口茶水,“本该早些来向皇后道谢的,只是回来至今琐事缠身,这才耽误到现在,还请皇后勿要怪罪才是。”

“长公主这话,倒叫予糊涂了。”

“是么……可我怎么觉得,皇后与我是心照不宣呢。”燕清忞捧着杯盏,表情似笑非笑,“否则又怎会始终在人前称呼我为‘长公主’,而非宁胡可敦呢?”

“是么……长公主又何尝把自己当作了疏勒人呢?”元嘉反问一句,“昨日穿着大周礼服赴宴不说,便是今日,也宁肯穿一身胡服露面,身边的侍女亦是我朝人的打扮……也不知这些外族人,学了我们多少的文字,又会说我们多少的话了呢?”

燕清忞拂了拂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神态自若,“所以才要向皇后道谢哪,若非皇后当日的话点醒了我,我哪得这般恣意……如今,我既不想做乌孙公主,也不想成为第二个文成公主,便只好努力攀缘,也图一把生杀予夺、权势在我的滋味了。”

这话有些耳熟,元嘉搭在杯壁上的指尖微微一顿,很快便道:“予虽想领受长公主的这声感激,可机会却是陛下给的,予不过担了劝说的虚名。且今日种种,也是长公主自己遇事有度、几番谋划后得来的,又何必将功劳归于他人手呢。”

燕清忞闻言笑得更是开怀,“天子属意我,无非是为着合适二字,而我当时又急于摆脱戾太子之女的身份,也必然会吃下这口鱼饵。可说到底,天子想要的,是疏勒归于大周,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北地大片疆域……可我如今尝到了权势的滋味,却只想疏勒臣服于我,来日再归于大周了。”

元嘉神色微变,“长公主慎言——”

将将开口的工夫,耳边便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是逢春踩过草丛走了过来。

“女君,”逢春朝元嘉一屈膝,又俯身向燕清忞行礼,“问长公主康安。”

“……怎么过来了?”

越过逢春的肩膀,元嘉遥遥朝燕景知三人的方向望了一眼,见他们仍你追我赶地射着靶,跟在身边录算筹数的却是个面生的宫女。

逢春笑盈盈道:“适才夷安长公主过来时,几位郎君也瞧见了。本欲停下来给长公主见礼,可奴婢看您与长公主交谈甚欢,大抵是不愿被打扰的,于是便将他们劝了回去。晋王想是不放心,所以又让奴婢过来,也代他们问候长公主一句。”

元嘉浅浅一颔首,余光又往四周环视了一圈,见本就隔了段距离的宫人们此刻站得更远,便知是逢春的吩咐,不由笑道:“便算是他们有心了。”

“……是、逢春姑姑吧?”

燕清忞细看了两眼,而后恍然,“不愧是跟在皇后身边多年的女官,气势已与当年见我时大不一样了……难怪会这般体贴,行事也稳当。”

闻言,逢春自是谢过,又替二人续了盏茶,这才回到元嘉身侧坐下,垂目不语。

燕清忞打量了逢春几眼,又将视线挪到元嘉身上,见她神色如常,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心中便也明白了几分。

“长公主慎言。”元嘉并不理会燕清忞这声意味深长的感慨,只继续方才未说尽的话,“长公主能如此轻易地入主疏勒,又在短短几年内就取得疏勒上下百姓的信服,纵是长公主手腕强硬,可若说这其中没有大周的帮扶,长公主自己怕都是不信的……且如今长公主地位尚不算无虞,须卜王也还康健如初,还是不要在人前说这话了吧。”

“……可如今有您这位皇后了,不是吗?”

燕清忞的声音极轻,如柳絮般散在风中,轻飘飘的,似有还无。

“听说前段时日天子病了,接连半月都只命大臣在紫宸殿奏事,您也陪在身边……我那位皇叔父也病了许多年,好在当时已有身为储君的天子帮衬,不至于朝野动荡。可如今天子的膝下,却孤零零的只有您生下的那位皇子,同为燕皇室中人,我难免担心忧虑。”

燕清忞柔柔一笑,“皇后当年既能对我说出那番话,除却天子的授意,怕也是有自己的三分野心吧?”

看着元嘉依旧平静的表情,她的笑意更大了些,夹杂着几分戏谑,“可笑我自己当初看不分明,竟只当您一心为了天子,是位再合适不过的皇后。如今自己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才知道权势的滋味有多美妙,怪道人人都不想放手呢。”

逢春脸色有些微变,到底是缺了些老练,闻言下意识瞥了眼元嘉,见她始终坦然自若,便也安心继续往下听着。

“……如今看来,竟是我被雁雀啄了眼,”燕清忞故作为难的一拧眉,“每每听欧阳将军提到您,话里话外都是担心——担心您在宫里过得不如意、担心您处处受人掣肘,直把您当成了个羊羔崽子……您倒是比我的野心还大些,敢在仰赖男人存活的地方起这念头,清忞自愧弗如哪。”

听见欧阳沁的名字,元嘉才略微变了下脸色,却是再灿然不过的笑──

“欧阳将军同予相识多年,又痴长予几岁,自是挂心关怀。”

却不曾驳斥过燕清忞其他的话。

燕清忞再度举盏与元嘉相碰,“看来皇后是收下我这声感谢了……我与孩子的来日,可就全然托付给皇后了。”

“长公主何不一了百了,直接鸩杀了那须卜王,再如陛下所期望的那般,扶幼子上位呢?”

被燕清忞碰过的杯盏就搁在元嘉手边,她却没有立时举起,只歪头打量了一眼,淡淡勾唇,复问道。

“您这样明知故问的语气,倒叫我又想起了天子。”燕清忞感慨道,”当年待嫁仙居殿时,天子也如您这般,问过我为何愿意出降──您既做了说客,又是那般的态度,我不信天子会不知道我的心思……可就像当年我答天子那般,如今我也再答一次皇后。”

燕清忞正色看向元嘉,“须卜王的兄弟虽都被杀死了,可沾亲带故的还有不少。他若此刻身死,我必得仰赖天子和大周的军队,才不至于被收继婚,也才有扶幼子上位的希望。”

“可须卜王如今很听我的话,他喜欢我这张脸,也喜欢我处处为他着想,善解人意到让他远离战火硝烟,远离无趣的政事,远离部臣们的争执不休……而他只需要放任自己在美人堆里,乐呵呵的左拥右抱就够了。”

“而我,只需借着大周的威慑,继续做须卜王全然信赖的好可敦,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想要的一切。不管是培植自己的势力,还是根除那些视我为异端的旧臣,只要须卜王还活着,我就可以将他推在人前,让他成为我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燕清忞笑容满面,“我已然稳操胜券,又何必再让自己去面对一个难以预料的风险呢?”

元嘉摩挲着杯壁,“须卜王的那些孩子,长公主打算怎么办呢,也学着乌维王的手段杀了他们吗?可他们都是王君的血脉,又一日日地长成了,长公主怕是不好下手的。”

“我为何要对他们下手?”

燕清忞好似受到惊吓般捂着嘴,可眼底的笑意却是骗不了人的,“当年杀掉一堆兄弟、替须卜王扫清障碍的,是他的父亲,须卜王只是接受罢了。至于我这个孩子的兄弟们,他们的生死自然也只有须卜王这位父亲决定了。我不过是个小女子,除了接受,哪里还能做得了王君的主呢。”

这期间,元嘉始终安静地听着,一直到燕清忞说完,才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少顷端起放得有些微凉的茶水,仰头饮下大半,而后意味深长地开口:“长公主远见卓识,一切都会如愿的。”

两人视线交织,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残血复活[化了]

第122章 又筹谋 “自然,是想如长公主这般了。……

元嘉拂去吹落在膝前的落叶, “前次长公主来信说,想要再多一些的谷种和稼物,予猜测着长公主的心意,已命尚宫局加紧去办了, 又让司农寺的一并帮衬着, 想来再两日便能送到长公主手中了。”

燕清忞微垂着头算是谢过。

“……前次送去的医官们, 多是擅妇人症和生产事的,如今怕是帮不上长公主什么忙了。”元嘉又道, “予想着, 今次再让长公主另带几个医官回去,总要是些擅长制药的, 能帮长公主安抚须卜王心神、叫他痛痛快快沉湎于美人乡的本事人才是。”

“皇后知我——”

燕清忞又是一声轻笑,还欲再说些什么,却听不远处陡然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吵闹声,其中隐约还能听见燕景知稍显气急败坏的反驳。

两人闻声望去──只见早前那位眼生的宫女此刻正匍匐在地, 一副请罪的姿态。而燕景知满脸的不高兴, 又被季元淳把着肩膀安慰着什么, 穆怀英倒是一切如常, 除却脸上多出的三分无奈。

“……哟,这是怎么了?”

燕清忞好奇地探了两眼, 却不见任何起身的动作。元嘉听着相距甚远却依旧可闻的声音,拧着眉朝逢春抬了抬下巴,前者立刻走了过去, 不多时带着一番前因后果回来。

“原是奴婢的过错……方才急着过来向长公主请安, 便随意找了个行宫的宫女相替。”逢春显出几分懊恼,“本想着录算筹数算不得什么难事,六尚局的姊妹们也都是会的, 便没有多加询问。谁知这宫女竟是个大字不识的,晋王与季郎君教了几次、又忍了几次,可还是算错了筹数,晋王便生气了。”

“不过是些微末小事罢了,”元嘉摇头失笑,“叫那宫女退下,另找个会算筹数的过去侍奉就是了,何必动气。”

逢春亦是笑言,“季郎君也是这般劝的呢……要说也怨不得那宫女,实在是她连字都不识一个,又哪里记得住算筹数的一通规则呢。”

“……怎么这玉阳行宫里,还有连字都不认识的宫女吗?”

元嘉咦了一声,忽然觉出了不对。

无怪乎她有此一问,实在是上京的宫里有不止一处可供宫女接受训教的地方——掖庭便有掌教习的宫教博士,中书省下头的习艺馆更设了十八名内教博士,教导宫女的书、棋、算、文,便是云韶府,也有专司音声的定期授课。能在各宫主子面前露脸的,不说诗词歌赋精通,至少也能够识文断字,陪主子说话解闷,哪里会有不识字的情况发生。

“这……”

逢春也是一愣。

“去把那宫女叫来,咱们问上几句。”

元嘉想了想,又瞥了燕清忞一眼,忽而道。

逢春应了一声,很快便将那宫女领了过来。只是还不等元嘉开口,前者便颤着身子跪在了地上,嘴里更是不住地请罪,似乎以为自己是被叫来论罚的。

“这是被咱们吓着了呢,孙嬷嬷,快把人扶起来……只问你几句话罢了,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不必害怕。”

燕清忞笑着安抚了两句,又朝自己的保母道。方才燕景知那边闹起来时,远远站在外围守候的宫人便又重新围了过来。好在该说的事情也说得差不多了,如此倒也无碍。

那宫女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仍有些惊惶不安,不敢说话,只埋着头听凭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

燕清忞又是一声笑问。

“……奴婢、奴婢银朱,问可敦康安。”

燕清忞浅浅一颔首,见元嘉没有反应,便又继续道:“来玉阳行宫几年了?可曾受过嬷嬷们的教导?听过学没有?”

“奴婢来行宫五年了,过来时有老嬷嬷教导过奴婢规矩……却、不曾听说行宫里有学堂。”

银朱答得极快,独独在最后一个问题上显出几分迟疑。

“进宫前也没读过书?可会写自己的名字?”

燕清忞又问道。

“奴婢家里穷,饭都要吃不起了,更别提念书了……也是运气好,要被卖掉的时候,正好遇到出宫采买的内官,这才被选进了宫里当差。只是奴婢太笨,到现在也只能做些扫洗的粗活罢了。”

银朱说得小声,两颊更是臊红一片。

“……你是从皇宫调来的,还是一直在玉阳行宫伺候?”

元嘉忽的问了一句。

“奴婢五岁被选进宫,在上京待了八年,之后才来的玉阳行宫。”

银朱道。

“在皇宫时也不曾学过字吗?”

银朱轻轻一摇头,“奴婢太笨了,做不得女官,连跟在贵人身边服侍的本事也没有,所以也没有资格去听学……后来到了玉阳行宫,每日也只需要做些杂事,便更不必学这些了。”

元嘉沉吟片刻,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命逢春将人带下去,又赏了几粒碎银子,权当是对银朱答话的嘉奖。

“予倒是记不太清了,却也知道宫女们受教听学是沿袭了几代的规矩,素日在身边服侍的宫女也都是能识字、会看书的……孙嬷嬷,你是宫里经年的老人了,银朱说的这些,你可知情哪?”

元嘉本欲等逢春回来后细问,可转念一想,她知道的怕也不比自己知道的更多,便干脆问起了这位孙嬷嬷──既照顾燕清忞多年,又服侍过太妃,想来对这些事情是知之甚详的。

“……银朱的话倒也不错。”

孙嬷嬷面露回忆之色,“宫里确实有不少地方都置了教习的博士,可拢共就那么些人,而宫女的数量却是每年都在增加的。至于授课,除却训教小宫女的嬷嬷或是女官外,余下的博士俱是在前朝还有官职的男子,出入后宫本就诸多不便,所以也只会在授课的短短几刻钟内出现在习艺馆,旁的日子是决计找不着人的。”

“……竟还有这地方?”

燕清忞也像是第一次知道般,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疑语,“我在上阳宫待了这么多年,里面的每一个宫女我都记得住长相,印象中却不曾有谁缺过一日当值,每日都是能见着的。”

孙嬷嬷点了头,“这便是银朱说的情况了。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各司其职,除非休沐,或是得主子允准,否则是不能擅自抛下自己的活计的……贵人们虽是好意,可博士授课的时间大多固定,也不是人人都得空去听的。便是有那勤奋好学的,十次里面能听个一、两次也就不错了,还要赔上自己一日的休假或是份例银子,怎么想都是亏的。”

“久而久之,除了一心往六尚局或是各宫主子身边挤的,大多数的宫女都不肯费那工夫……这也是底下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便也不足为皇后殿下、长公主所知悉了。”

燕清忞唔了一声,“嬷嬷当年既服侍在太妃身边,该是去过习艺馆的?或是在掖庭受过教?”

孙嬷嬷点头又摇头,“我那时亦觉得这地方没什么好去的,又舍不得那点例银,所以哪怕去了太妃身边伺候,也没想过要去习艺馆听学。左右进宫时已受过六尚局的姑姑们的训教了,拿来服侍主子也已足够……后来,还是太妃见不得自己身边有大字不识的宫女,发了话叫我们间错开了去,也不算我们漏了当值,我这才去听过几次课,勉强算是聊胜于无罢了。”

燕清忞也只是随口一问,在疏勒待的久了,再回忆起从前在皇宫的种种亦有些模糊不清了,而宫里头是如何对待宫女的,于她倒是关系不大。此刻听了孙嬷嬷的解释,便也只是点头,并没有再细问的打算。

反倒是元嘉,沉吟片刻后又道:“嬷嬷觉得,那些博士教人的本事如何哪?”

被问话的一方沉默了会儿,少顷苦笑道:“博士们都是一路科考上来、为国尽忠的栋梁,自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他们去办。至于……教导宫女识字这样的微末小事,大多是请会识字的内官们代劳的,且还有尚仪局的姑姑们呢,又何必大材小用呢?”

顿了顿,又道:“是以,这些博士们大多只来习艺馆点个卯,过了时辰也就离开了……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且不说咱们只是伺候人的奴婢,与这些官大人们本就身份有别。便是在外头,也少见女子读书的。纵有勋贵人家为了女儿办女学,也多是请女先生,又将学堂设在后宅,哪里肯现于人前。”

燕清忞听着蹙起了两弯蛾眉,“嬷嬷这话未免也太贬低自己、也太贬低咱们这一众女人了。我从前虽长居宫闱,可也是听过沈盼月和史敏飞的名字的,这二人俱是女子,却仍是本朝鼎鼎有名的大家,学问不输儿郎。再往前,还有个柳二娘呢,个顶个的都比男人本事。这群博士们自己不恪尽职守,做出这等糊弄贵人的事情,便该通通发落了,以儆效尤,看谁还敢阳奉阴违。”

“可似她们这样的又有几个呢?”

孙嬷嬷无奈地看了眼燕清忞,语气中却满是慈爱。

“这──”

燕清忞离了拘束她的上京城,又居高位日久,眼看身边都是些低头顺服她的男人,自是不乐意再听到孙嬷嬷的这个回答,可无奈世道如此,前者也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只能不情不愿地别过脸,余光瞥见元嘉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奇怪道:“皇后在想什么?”

元嘉被打断了思绪,抬头却露出一抹笑意,“予在想……方才和长公主相谈甚欢,又受了长公主的一句感激,如今是否该厚着脸皮,先请长公主表以诚意呢。”

燕清忞蛾眉一挑,带着几分隐秘的兴味,“噢?不知皇后想要如何?”

“自然,是想如长公主这般了。”

元嘉笑的意味深长——

作者有话说:热到快要融化了[化了]

第123章 铺陈势 若我说,是为了自己和阿昱的来……

“敬问皇后康安。”

季母踏进千秋永乐, 还不及向元嘉屈膝行礼,便被逢春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又扶着走到元嘉对面坐下。

“阿娘如今是愈发与我见外了。”

元嘉难得露出几分小儿女的娇憨之态,又朝季母嗔怪道。

季母摇头失笑, 却仍谨慎地打量了一圈, 见里外俱是从前季府的旧人, 这才稍微松了口,“实在是人多口杂, 你如今又高居皇后之位, 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人盯着,我与你父亲也是怕给你惹来麻烦。”

“……怎么, 如今在外头,还有敢议论咱们家的?”

元嘉却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些其他意思,当即沉下了声音。

季母又是摇头,“你父亲、哥哥都是再谨慎不过的人, 自今上登基、你也被册封成了皇后, 更是不掐尖冒头, 哪里会给他们抓到错处议论……又有谁敢议论皇后的母家呢?”

顿了顿, 又道:“只是前些日子,出了申国夫人那桩事, 你又特意使人递了风出来,让我们多方走动不说,又将你的名字在女眷中大肆宣扬, 自然便有人私下相询, 不过也只是想借咱们的口试探下你的态度、今上的态度罢了。”

“那就好。”元嘉脸色稍霁,“说起申国夫人,今次她也来了密云围场, 上两日还特意过来向我请安,我瞧着她也精神了不少,想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也是好事。”

季母笑着道了声是。

“……早前托阿娘去打听的事情,阿娘可有着落了?”

元嘉又问道。

“都给你问清楚了,窦家的五位娘子都在呢,只是她们的母亲不是命妇,自己也都还是未出阁的小娘子,便不够资格出现在你这位皇后的身边了,如今随着她们的父亲住在外缘的帐子里呢。”

季母答道。

“阿娘可见过她们,真如传闻般警慧多才、能诗善文吗?”

元嘉抬手替季母斟了满盏的茶,复问道。

季母摇头又点头,“今次举的可是秋狩,哪里看得出文采的好坏……但我远远瞧着,窦家的五娘子应是个精于射艺的,便是只骑着马在外围打转,也猎了不少好东西。三娘子么,却是个火爆脾气──有郎君故意射偏了箭,惊走了五娘子的猎物,她直接纵马追了上去,往那郎君的马背上甩了一鞭,只把人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元嘉听着笑出了声。

“……我也寻了个由头,与她们的母亲聊了几句。”季母含着笑,“她们五姊妹当中,据说最厉害的还是大娘子,是个六艺俱全的,余下几人各有所长。但也因为太厉害了,谁都瞧不上,所以至今还待字闺中,竟成了她们家一桩烦心事。”

元嘉唔了一声,“……我记得窦家夫人生有五女一子,那、小儿子的学问又如何?”

季母一听便连连摇头,“不成,那窦小郎君虽称不上阿斗,可确确实实是个愚不可教的庸才,更远不及自己的五个姊姊……否则,窦大人又怎会教女孩儿们君子六艺的东西呢。”

虽从季母的嘴里听到不少,可元嘉尤嫌不够,垂目细想了几瞬,很快便在心底落定了主意。正当时,耳畔传来季母有些犹豫的询问──

“嘉儿,你无端端问起她们,可是有什么因由在里头?”

元嘉偏头去看,又露出一抹安抚的笑,“若我说,是为了自己的来日,为了阿昱的来日,阿娘信吗?”

“……信,”季母看着元嘉,一点点柔了神色,“若这样能让你在宫里过得更安稳,需要什么,阿娘都帮你。”

“那就再烦劳阿娘多与窦家夫人走动走动吧。我已与陛下商议好了,过两日会在千秋永乐举宴,届时还请窦家夫人带着五个女儿同来。”

元嘉便也干脆道。

季母自是答应不提,神色在听见“陛下”二字后稍有松动。元嘉看得分明,却只笑了笑,重又聊起其他的事情。如此又是好一阵,季母才起身告辞。

元嘉目送季母离开,又将一直守在殿内的逢春召了过来,凑近耳畔吩咐了几句,见前者不时点头,方道:“……去吧,谭思文知道该怎么做。”

逢春答了声是,很快便消失在千秋永乐。

又五日,元嘉并燕景祁于千秋永乐举宴,除王公大臣、疏勒一众外,另邀密云围场及当地官员、家眷同乐——期间本有御史反对,道千秋永乐乃皇后居所,列席之人却都为外臣,此举或有不妥。却反被元嘉以君臣同乐、帝后一体为由驳斥,兼之有燕景祁默许,最后仍是遂了元嘉的意。

几番推杯换盏下来,原本拘谨的场面也在酒意的侵袭下变得热闹起来,更有酒酣者以秋狩为题,与左右行起了酒令。

燕清忞就是在这时候开的口——

“……皇后殿下长居上京,又甚少出入宫闱,当是难得见这样的场面的。便是我,也是去了疏勒许久,才慢慢习惯的。”

顿了顿,又貌似关切道:“只是,我瞧着殿下的面色似有不佳,可是被底下的声音吵的头疼?”

话音刚落,偌大的殿室立刻陷入一片死寂当中。连一直埋头挟菜的须卜王也停了筷子,小心翼翼地观望起来。

始作俑者仍是不觉,只拧起两弯蛾眉等着元嘉说话。

元嘉放下酒盏,迎着底下一众惊疑不定的目光,缓缓露出几分愁色,“多谢长公主记挂……倒与诸卿无关,不过是予望景生情,一时消沉罢了。今夜本该与诸卿同乐,如今却因予的缘故累得诸卿失了兴致,实在是予的不是。这便自罚一盏,诸卿继续就是。”

“……可是出了什么烦心事?”

听到这话,燕景祁微微侧身,又询问般看向元嘉。

“是啊,如今满朝文武、王室宗亲们都在呢,殿下可是因他们憋闷?不若点名道姓了去,再将人发落治罪。”燕清忞更道,“殿下既为一国之母,实在无须因他们生出郁气,若损了身子可怎么是好哪!”

带着问罪意味的话一出,所有人立刻从座上起身,又前后跪伏在地,口中呼道──

“皇后殿下恕罪!”

元嘉连忙将人叫起,又带着几分无奈看向燕清忞,“长公主可还记得前两日同予见到的那个小宫女?”

见燕清忞似有茫然之色,又提醒了一句,“当时晋王、穆小世子他们正在围场上射靶呢,找了这宫女录算筹数,结果教了几次,仍是给他们算错了……晋王当是有印象的?”

燕景知立刻接茬,“啊!我记得她!那宫女实在太笨了,怎么教都不会,还给我漏算了许多筹!真是、真是……榆木脑袋!”

听到这话,燕清忞也恰到好处地回忆了起来,“是了,我也想起来了,那小宫女模样倒乖巧,就是不识字……也是没人教她,否则定是个机敏能干的。”

“谁说不是呢,”元嘉紧跟着发出一声感叹,“予方才见到诸卿拆字行酒令的模样,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这个宫女。若她也识字,或许也有这拈头去尾、拆字说文的本事。”

“……不识字?”

燕景祁的声音明显沉了下去,“行宫的官员是怎么办事的,竟敢选些不识字的人近前伺候。怎么,是打量着朕几年不出上京,自觉可以随意糊弄了?从前先帝还在时,你们也是这般糊弄先帝的吗!”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噤若寒蝉。其中一赭色衣袍、蓄着短须,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跌撞起身,强撑着走到阶下,而后两腿一软,磕头如捣蒜,“陛下恕罪,皇后殿下恕罪!”

元嘉的视线从那人身上扫过,却没有立时命人起身,只偏过头又朝燕景祁解释道:“原不怪他们,妾过后使人问了一圈,才发现这样的宫女不乏少数,除非是经年的老嬷嬷了,否则最多也只认得百家姓罢了……且这宫女,也不是一开始便在玉阳行宫的,是在上京的皇宫待了几年,过后才被调来此地的。”

眼看燕景祁脸色稍霁,元嘉这才朝底下人一抬手,“回去坐下吧,此事并非你的过错。说来,执掌后宫的人还是予呢,却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等事情,还该是予的过错。”

燕景祁厉声不改,“宫里头是早设了馆所的,又置了博士司教习事。便是宫女之间,也是有女官和嬷嬷管教的,如何能把罪过揽到你自己身上……说来还是他们疏忽懈怠,否则怎会出现这样的岔子!”

底下跪着的人还来不及因元嘉的话生出庆幸,便又在燕景祁这声问责中再度瘫软了身子。

元嘉余光扫过阶下抖如筛糠的那团人影,在心底暗暗摇了摇头,面上仍是温言,“陛下息怒。他们虽有失慎,可好歹知道了自己的过错,亦发现了缺失所在,咱们亡羊补牢,为时亦不晚哪……说来,宫里在掖庭、习艺馆,乃至云韶府设教习博士,本就是太祖皇帝和文德皇后遗存至今的慈心,初衷亦是希望后妃和宫女们都能做个明事理、知轻重的人……不过是后来人偏听偏言,上既敷衍,下亦散漫,这才成了今日所见,只剩下女官和近身服侍贵人的宫女们愿意听学了。”

说到这里,元嘉顿了顿,视线与燕清忞有一瞬间的交织,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只继续道:“如今宫里的听学已失了太祖皇帝和文德皇后的初衷,妾身斗胆,若陛下能使此一事重归先代的本心,料想后人也定会感念陛下今日的恩德的。”

燕景祁眉心微动,似是被元嘉说得心动。他无意识摩挲着手里的杯盏,少顷问道:“……皇后意欲如何?”——

作者有话说:要是天气再凉快点就好了,这样我跑路的决心也能更坚定一些了,嗐[裂开]

第124章 第一谋 “……殿下可听说过‘五窦’?……

元嘉敛目一笑, 却先指着仍在阶下战兢跪着的人道:“陛下,还是先让人起来吧。纵然有错,亦可许其将功补过才是。”

闻言,燕景祁往阶下看了一眼, 施恩般抬了抬下巴, “既有皇后求情, 你便先回去坐着吧。”

那人又是咚咚几声磕头,方才敢撑着地面站直身子, 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大惊大喜, 慌乱间却踩中自己的衣角,脚下一歪便又跌坐回去。堪称滑稽的场面却不见一人抬头, 亦无人敢在这当头发笑,周遭静的连根针掉地上了都能听见。

元嘉却懒理底下的小小动静,重又将视线移回了燕景祁身上,继续方才未说尽的话──

“这事倒也不难, 不过是听学的法子变上一变罢了。宫女们不想听、不想学, 无非是觉得此事与己身无关, 去了反还损失自己的例银, 这才失了许多主动。可若是对学得好的施以褒奖,或升其品阶, 或赐其银钱,想来总有人愿意上心的。”

“再命尚宫局的排好日子,让宫女们各依时间前去听学, 这半日便不算是缺了当值, 亦不算用了她们的休沐,如此也就不会叫她们心生抗拒,自然也就乐得多去几趟了。”

元嘉笑着建议。

“……皇后虽是好意, 可此举是否有本末倒置之嫌?”

不等燕景祁开口,底下倒先传来一句稍显犹豫的询问──斟酌着语调,不敢透出任何的质疑,像是被方才的场面震住了一般,声音放得又缓又轻。

是吏部侍郎耿如。

元嘉瞥过去一眼,并不觉意外,事实上她正等着谁开口呢,否则又怎好继续说之后的事情?

有人愿做出头鸟,上首的天子也一副思忖的模样,余下的人心思便又活泛起来了,眼珠子转了几转,便斟酌着语句随声附和起来,话却不算中听──

“皇后殿下慈心,可须知宫女与内侍一样,都是伺候主子的罢了。皇后如此厚待她们,只会叫她们忘记做奴婢的本分,将来怕是更懈怠了。”

御史隋文宾道。

“隋大人这话未免有些偏颇了吧?”

一直围观不语的燕景璇搁下酒盏,口气颇为不满,“本宫可是听说,如今上京城里谁家举宴,都爱留几个能书会画的女婢在席间侍奉,更有不少墨客和这些女婢们联作的诗篇流散在外呢……便是隋大人自己,今日跟在身边的不还是用惯了的书童吗,怎不见大人说自家书童失了本分?”

“这、这如何能一样呢,男子要担养家糊口、读书立业之责,还须为国尽忠、为陛下尽臣子的本分,身边如何能有目不识丁之众……”

隋文宾涨红了脸,分辩道。

此话一出,以燕景璇为首,席间数名女眷低笑出声,带着不加掩饰的轻嘲。

“微臣并非此意,”被无端一通抢白的耿如连忙道,“只是想着,若以此法令宫女们听学,一则每年损耗银钱颇多,另则也失了读书明理的本意,反与太祖皇帝和文德皇后的初衷相悖离了。”

“听闻耿侍郎闲暇时颇爱垂钓,便该知道若吝于给鱼虾放饵,最后大多是会空手而归的……毕竟,也不是人人都当得姜子牙的。”

元嘉又是一笑,“再者,便是外头的学子念书,不也是各有所求的么,求远是为在科考中夺个名次,至于求近……予若是没记错的话,学子们只需过了乡试,便可减消不少徭役了呢。”

“这如何能混为一谈──”

隋文宾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女眷们取笑了一通,面上有些挂不住,此刻稍抬了声音还欲再辩,却又被耿如抬手制止。

“是臣漏记了这一遭,还请皇后殿下恕罪。”

声音里带着几丝赧然。

元嘉暗暗诧异,没料到这第一个站出来的人竟如此轻易地相让了,不免朝阶下某处瞥去一眼,少顷了然。

一时间,再无第三人敢开口。

燕景祁抬手拧了两下眉心,先命两人归座,这才带着未散尽的不快道:“看来诸卿是无话可说了?那便依皇后所言吧。”

底下人只垂首称是。

“说来也是后宫事,只由皇后殿下决断即可,诸位大人何必劳神。有这工夫,不若将心思都放在百姓民生上头,那才是为陛下分忧,为大周尽忠呢……隋御史,你说是不是?”

燕景璇看着明显僵了一下的人影,笑得更加恣意。

“长公主这话便是折煞予了,”元嘉适时插进话来,“正巧予这里还有一桩事,或许还要请陛下与诸位大人拿个主意呢。”

见燕景祁因这话再度看向自己,元嘉只一笑,又道:“既要宫女们去听学,自是少不得授课的博士的。可如今的博士不过十数人,且都有前朝官职在身,便是再尽心,怕也有力所不能及之处……”

“陛下,皇后的担心不无道理哪,且不说朝臣出入后宫本就诸多不便,若这群授课的博士里再出几个自诩身份有别的人可怎么是好,岂不是要把人给教坏了?”

虽未指名道姓,可燕景璇话里指代的是何人,任谁都心知肚明。饶是如此,也没有人敢在这当头指摘前者的态度──熙宁长公主的脾气自来如此,隋文宾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是活该。

“皇后既有此问,想是已有了对策?”

燕景祁却反问道。

“妾只是想起来,康乐大长公主的女学里便有许多厉害的老师,更将一众女郎们教得知礼明仪。”元嘉笑盈盈道,“何不效仿大长公主,将这些才学出众的女子召进宫来,既可教导宫女,更可教导一众后妃们。”

底下一众人面面相觑。

“……这、女子出挑者本就不多,如今名气最盛的,可全被大长公主请进了自家女学,皇后莫不是想把人给抢了去?”

燕景璇似乎饶有兴致,就着元嘉的话打趣了一句。

“你这孩子──”

康乐大长公主亦在场,闻言不免嗔怪一声,又朝元嘉道:“若能为皇后分忧,妾身回去便做沈、史两位娘子的说客,定让她们进宫侍奉皇后左右。”

“那便让她们──”

燕景祁倒是兴致缺缺,闻言本欲直接下令,却听身边人又道:“陛下,妾身哪能夺了大长公主的人哪,若就这样把两位娘子召进宫来,她们的学生可怎么是好?”

说着,又看向场下一众女眷,“不知诸位夫人可识得什么人,又知道哪家娘子是学识、才干样样出挑的?不妨趁着今日一并举荐。若能解了予同陛下的烦恼,也算是社稷功劳一件。”

阶下众人左右相顾,不时与身边人低头窃窃。偶有只言片语漏出,也都是听不真切的含糊字符,视线亦在四周逡巡,像是在挑拣合适的人选。

“……殿下可听说过‘五窦’?”

少顷,申国夫人自座上起身,先朝元嘉一屈膝,方才答话——宁国公依旧闭门不出,而她如今也愈发嫌恶前者的那副嘴脸,索性自己领着几个孩子出来,只当是眼不见心不烦了。

“倒是耳熟。”

元嘉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疑惑,又询问般看向申国夫人。

“这‘五窦’说的便是窦家的五位娘子。她们不止才学出众,秉性更是贞素,其父又是前代有名的诗人——窦之武的后裔,可谓是书香传世。”申国夫人解释道,“居长的大娘子,更是经年醉心学问,教导四位妹妹如严师一般,自己也是个六艺不逊儿郎的……妾身以为,她们或许能一解殿下烦忧。”

“……竟有这般出色的女郎,”元嘉喟叹一声,“也不知现下在何处,咱们又能否一见呢?”

申国夫人道:“若妾身不曾记错,她们的父亲便是此地的官员,殿下今日特意允准他们携家眷同乐,或许此刻就在外殿坐着呢?”

“好极了!”元嘉拊掌一笑,“陛下,如此巧合,难说不是上天预示的机缘,何不叫她们立刻入内见驾,也看看她们是否真有这般出众的才学?”

因申国夫人此话,燕景祁不免生出几分兴味,又在元嘉的劝说下点了头,指着申时安道:“去,到外头找找,若是五个人都在,便把她们全部带进来,也给皇后和朕瞧瞧。”

申时安连忙称是,几步下了阶便往殿外走去,不多时带回五名面容、穿着相似的女郎回来。

与时下追求繁复华丽的打扮不同,窦家这五位娘子均一袭轻简素衫,独在袖口处绣了几方翠竹纹。头上簪戴的也不是金银器,而是在发间埋了几枚小巧精致的玉珠粒,端的是别出心裁。

当中一人稍年长,端方肃穆,面容沉静,行走间自有一股脱尘之气,应当就是窦家的长女了。余下四人虽年少,眉宇间也已带着顾盼生辉的灵秀。一路走来,动作轻盈且有序,衣袂翻飞间好似有墨香盈身,倒把满室的金玉衬得黯淡了三分。

未几站停,为首一人敛目屈膝,余下四人亦跟随,口中道──

“臣女窦善至,携妹妹慈迎、凝华、长光、敬容,拜见陛下、皇后殿下,愿陛下万岁永安,皇后殿下千秋永乐。”——

作者有话说:嘛,其实也就是尚宫五宋啦[撒花]

第125章 第二谋 何不就叫她们做了宫里的女学士……

元嘉瞳孔蓦地一颤, 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艳,少顷化作一句无声的惊叹,方才似反应过来般朝燕景祁笑道:“陛下瞧瞧,真就是仙姿玉质、含章挺生般的人物了。”

又道:“快, 起身回话。”

这便是对窦家五女说的了。

“……窦大娘子, 朕尝闻你们‘五窦’的名声, 不知你姊妹五人都念过什么书?”

燕景祁问道。

“回陛下的话,臣女们读的书不多, 只随父亲念过《论语》、《孟子》、《孝经》、《礼记》、《汉书》、《春秋》中的部分……还有许多的杂书游记, 名倒是记不大清了。”

窦善至上前一步,复答道。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何解?”

元嘉眉心一动,紧跟着问道。

“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此为安时处顺。”

窦善至顿了顿, 很快便答道。

元嘉旋即一笑, 复朝燕景祁道:“陛下, 看来窦家娘子还是谦虚了些, 瞧着竟是连老庄的书都有涉猎,想是传言不虚。”

燕景祁不置可否, 只越过窦善至,又挑着余下四人问了几句,见之皆能应答如流, 方才满意地一点头, 道:“皇后欲召汝等进宫,教习宫中女眷,汝等可愿意哪?”

闻言, 窦家五女皆是一愣,最小的窦敬容更是面露诧色,不自觉呢喃出声:“召、我等进宫……做老师,教导宫中女眷?”

无人怪罪前者此刻的小小失态,元嘉更是笑道:“是,予听说了你们‘五窦’的名声,想请你们进宫来,做宫女的老师,也做后妃的老师……或还可做予的老师,随在予的身边,替予分忧解难。”

此言既出,满座顿时哗然,惊叹之声四起,伴着窸窣窃窃的私语,原本打量着窦家五女的视线中更多三分热切。

窦善至到底居长,听到这话后仍是镇定,只领着妹妹们伏身跪在地上,道:“蒙陛下、皇后殿下倚重,我等姊妹定克尽厥职、尽忠竭节,不辜负陛下、皇后殿下的期许。”

“皇后大喜,窦家娘子大喜。”有好事者适时逢迎,“五位娘子进了宫,又做了陛下、皇后的身边人,来日也不知要何等出色的儿郎,才堪匹配这般出挑的女郎了!”

这本是一句奉承话,虽也藏了说话人的一点小心思,可到底算是句好话,眼下诸人皆相贺,自不会有人挑刺,不想行三的窦凝华却道:“大人谬赞了,妾身与几个姊妹早已立誓,此生不归人,惟愿以学名家,便不去祸害别家的儿郎了。”

“倒是些有大志向的人,”申国夫人先赞了一句,很快又疑惑道,“可我却听说,窦家夫人至今为你们的婚事忧愁……瞧着,不像是知道你们下此决定的样子?”

行二的窦慈迎答道:“三妹妹的话不假,我姊妹五人早已向家中父母禀明了志向,此心此意绝无改换。只是俗语亦有云,‘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他们也不能免俗,便总是担心我姊妹五人不过是一时起兴,若今日纵了我们,来日再想后悔也晚了,这才总惦着要替我们寻觅可堪匹配的夫婿。”

申国夫人这才恍然,感叹几声后又朝元嘉道:“五位娘子既有此卓识,皇后得她们作伴,日子料也舒心。”

燕景璇却在这时问了一句,“‘五窦’进宫是好事,可进了宫又该如何称呼呢……总不能一直称以‘娘子’吧,若与后妃们错了称呼,难免惹来非议。一桩好事成了坏事,便有失皇后的本意了。”

“既然进了宫,自该以陛下的妾──”

“自该在六尚局中替窦家的五位娘子寻一合适职衔才是。”

赵妍和本不欲开口,但见身边端王的话愈发不成体统,只好出声打断。

“予原也是这般想的,可如今宫内已无多的职衔了。”

赵妍和的话来得正是时候,元嘉立刻叹了口气,又带着无奈开口。

“六局二十四司,偌大一座后宫,竟无一个空置的职衔了吗?”

后宫事虽交由元嘉打理,可燕景祁对这些也不是全然不知的,闻言当即问道。

“女史自是还有许多空缺的,可往上的掌级、司级,再往上的尚级,全部都已有人了……窦家这几位娘子进宫,怎好叫她们只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女史,教导宫女时亦有不便哪。”

元嘉温言道。

燕景祁不以为意,“杨尚宫不是快到致仕的年纪了么,早个几年退下来,让窦家大娘做尚宫,朕瞧着也是合适。”

“陛下,杨尚宫是宫里的老人了,五岁上便进宫来伺候了。入尚宫局后,也是一步步从女史坐到如今这尚宫的位子的,纵无辛劳也有苦劳……且,杨尚宫也是太后娘娘用惯了的老人了,若就这样换了,太后娘娘怕也会不习惯哪。”

康乐大长公主斟酌着开口,又求助般看向燕景璇,试图从她的嘴里得到一星半点的附和。

“陛下,先帝在时的旧人已不多了,杨尚宫又陪伴母后多年,亦替母后解决了不少烦心事。若就这样令人归乡,便是再多的恩赏,怕也难消母后心中的难过啊。”

燕景璇也帮着说了两句,她虽与康乐大长公主来往不多,可前者与娄太后的情谊却颇深,亦时常入宫陪伴。如今说这样与燕景祁意见相左的话,也是惦挂着娄太后的缘故,她自是没有旁观的道理。

“陛下,皇后殿下,若行教导事,便是没有──”

窦善至听到此处,伏身叩拜后正欲推拒,却听元嘉温和却不容置喙的语调在耳畔响起──

“大长公主与长公主的话也是在理,可宫里眼下确没有更合适的职衔了,若到头来只让她们做一普通女官,亦是辜负了五位娘子这一身的学识……啊,有了!”

“陛下,妾想到法子了!”

元嘉拊掌笑道。

燕景祁轻轻一颔首,又朝元嘉抬了抬下巴,示意其开口──若依他想,换个人做尚宫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可奈何大周历代以孝治天下,自他继位后更是如此。眼下燕景璇和康乐大长公主点明了杨尚宫和娄太后的关系,他便不好继续往下了。

“前朝曾将读书的学子称以学士,到我朝时,又在其之上,将掌管典礼、编撰文籍的官员们授以学士之位。如今五位窦家娘子进宫,既行读书者之事,亦随妾行典礼、文籍之事,正合这‘学士’二字……何不就叫她们做了宫里的女学士?”

元嘉说到这里,又笑盈盈地看向窦善至,继续道:“至于大娘子么……陛下一开始既想过命她为尚宫,那便是希望她在教导宫中女眷之余,同样可以随妾身司掌执典籍、加印文书等事。若以此论,尚书省便是执行陛下政令的,而窦大娘子乃行妾之懿旨,便该是后宫的尚书了,不若就叫她做个女尚书如何?”

“这、这如何使得──”

康乐大长公主闻听此语,手中杯盏蓦地一斜,险些倾了盏中琼浆。她有些惊诧地抬头,话将将说了一半,便见端王拊掌大笑,道:“妙极,妙极!”

随即又将目光转向她,“姑姑,你这里使不得、那里使不得的……你何时变得这般优柔了,刚才不都愿意将自己府里的两位女先生交由皇后身边吗?这些话,知道的,自是清楚你是为了太后着想、为陛下和皇后殿下着想,不知道的,只听你这声惊叹,还以为你是对皇后殿下的提议有什么不满呢!”

语气更是颇为嫌怪。

康乐大长公主被这话吓了一跳,又听端王话锋一转,尤嫌不够般继续,“大皇姊也真是的,母后身边何尝只有杨尚宫这一个贴心人哪,年轻的小宫娥亦有不少,还为此被母妃戏谑过好几次……她若知道宫里要来五位神仙般的娘子,指不定有多高兴呢!”

闻言,赵妍和立刻轻咳一声,却听端王在一旁兴致勃勃道:“王妃也是这般觉得的吧,这五窦姿容不俗,又有如此出众的才学,说是神仙妃子也不为过哪!莫说是皇后殿下想把人留在身边,便是──”

“……王爷且少吃些酒吧!”

赵妍和垂在桌下的手猛地攥上端王的衣袂,连连拽了好几下,才堪堪将前者几欲旧态复萌的胡言扼回喉间,而后又是几句圆场,勉强算是遮掩了过去。

可场上的人哪里会听不出来……怪不得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原来还是瞧上了窦家五位娘子的脸。还以为端王近两年改了性,对续娶的这位王妃也是处处予以体面,不想还是秉性难移,燕景璇更是笑骂了两声。

元嘉乐得听见端王这一通打乱,少顷方噙着笑继续未完的话,“陛下觉得如何?妾以为,左右这些官名都只是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历朝也不乏有对其删改、或是增设的情况发生……五位窦娘子才学不逊儿郎,咱们何不效仿其行,就为她们定下这女学士、女尚书的名儿,品阶便与尚宫的五品同列。”

“……为后世留一宗佳话,也让后世学学咱们今日,岂不妙哉?”

最后一句话,犹如山风过隙,恰中燕景祁胸中块垒。只见前者拧紧的眉峰倏然展开,眸底显出明显的愉悦,不多时拊掌大笑,“甚佳!”

这便是允了。

元嘉与燕清忞对视一眼,后者顿时心领神会,环顾四周一圈后,很快便道──——

作者有话说:又扛了一堆药回来,祝我本轮周期之后可以不用去医院了,嗐[化了]

第126章 第三谋 这女人读书又不是什么坏事……

“陛下英明, 皇后殿下睿达,”燕清忞笑盈盈地奉迎了一句,又朝始终跪于地面的窦家五女道,“往后便该称呼五位娘子一声女学士或是女尚书了, 我便在这里一并道贺了。”